欧阳懿:祖国处处是陷阱书——校长示儿第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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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懿

亲爱的儿子,人终究要翘辫子,如此,后生小子便是前人生命和生存意志的延续。但仅仅如此,后生小子就不是目的而是工具。

后生小子,在某种阶段缺少某些生活或社会常识,需要积累积淀勤勉学习,这也是自然的。但因为缺少这些常识,就放弃自己,贱视自己,没有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这注定悲催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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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惟危”这样的话过去不适合告诉你,你也应该没有遭遇。现代汉语的意思是说:所有的人内心都险恶。这话很多人要反对。但在信上帝和耶稣基斯督的人们面前,并不陌生:每个人都是罪人,都有与生俱来的罪性。

在极权或后极权时代,你说你年纪轻,这时候会出现很多所谓青年的导师来给你啰嗦,或逻辑,或国家利益,或祖传药丸,或宇宙真理鸡鸭主义,其实这就是狼外婆的美妙旋律,就是要把你搞进陷阱里去。宋人叶绍翁作《四朝闻见录·褒赠伊川》有“间有老师大儒……则曲学阿世者,又从而排陷之。”句,说有些装逼大师,为了媚俗或讨好拿枪拿炮开坦克的人,故意在自己的学问里下套、种钉螺、埋地雷或下海洛因搞人,正好能够为此注释。“道心惟微”是说所有事情都有其深刻而不为人所察的细节。不用心去探究,人又活该掉进陷阱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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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说比较抽象,不如校长朋友给你八卦些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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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普鲁士有个高富帅叫国王弗里德里希.威廉,他想干一桩大买卖,做全人类的霸主。他拨课题费让他的文化意识形态顾问也就是五毛公司CEO出主意,大五毛CEO说:“要干大买卖首先得从文化上干起。”威廉问:“所以然者何?”大五毛说:“海森堡大学!你给写一封鸡毛信,我送哲学教授黑格尔同志。”小弗说:“同志?干大事与搞基有关系?”大五毛说“不搞基甚是搞基。小黑是一位具有包装上市潜质的好同志。他智慧玄妙,有让大众不喝药就愿意为王前驱的特异功能,我们不需要抓壮丁闹得鸡飞狗跳就能得到源源不断的志愿军战士。在他的启示下,王啊,你梦想的边界在哪里,你的国的边界就在哪里。”

国王在召唤、召见小黑,小黑接受了他的任命,作柏林大学的哲学教授。在国王和名流卿相的眷顾下,黑格尔教授的声望高窜,围绕他形成了一个人数众多、不断扩大、越来越活跃的学派。这时,人们发现,黑格尔教授,已经成为了哲学界公认的哲学王和独裁者。而他的哲学的中心、目的、尺度是德意志国君,以及条顿、日耳曼、普鲁士、德意志即奴役。

黑格尔和弗里德里希.威廉的基情火焰并不在此打住:尼采、国家社会主义、法西斯、希特勒,马恩列斯,唯物主义、无产阶级专政、共产主义、战争、专政、奴役的灼烧烧遍全人类数个世纪。

1998年5月,一个傻逼帝国的高级警员说:“校长,我要和你谈哲学。”

校长无语。

他说:“黑格尔说:一切存在都是合理的。”

“不,应该说:一切存在都是有原因的。”

他说:“是黑格尔说的。”

“是黑格尔说的吗?”

他说:“是,记忆没问题。”

“那就是黑格尔错了!”

他说:“黑格尔错了?”

“是的,黑格尔错了!”

他说:“你知道这样的后果吗?”

“什么后果?”

他说:“咔嚓!”,还做了一个干脆利落漂亮的割头姿势。

“你不是说谈哲学吗?怎么咔嚓人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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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给你说说郭沫若,但你的阅历决定你未必对他有印象和感兴趣。稍近一点的是余秋雨。反右和文革,都是以文化地雷文化陷阱炸人、搞人、拿人,这些炸药和陷阱下侥幸逃脱的人,多少有些记忆和记性。但世事复杂难料,总有些反右的文化和政治流氓逃逸,即使所谓“四人帮”的“爬虫”,也有躲到越王勾践的草榻四维的机会。

极权和后极权时代,政治、文化上的攻略,与军事意义上的攻城略地有时候是一样的。大军冲进对垒一方的城池和宫殿,美人是可以接纳的,文士也在被搜罗之列,即使战衅即开之前,那些美人和文士是战争的理由之一。所谓招降纳叛,美人一面,比如凯撒大帝之于埃及艳后,比如曹丕、曹植之于“洛神”,比如张学不良之于紫禁城里大清的残汤剩水;文人学士一面,《二十四史》里,数不胜数,文革过后,“梁效”和“石一戈”比较有型。1989年后,一方面是自由言说的被封杀或入狱,一方面是余秋雨之流的轰动出场,便是地雷、陷阱和海洛因,这二十余年的文艺青年,多被炸翻、被瘾君子,或者被拖进尿窖里灌足了脏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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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氏,仅仅是其中的一枚棋子而已,属于二次利用的产品。更有埋藏深厚者,非有“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者,难以辨析区分。比如1989之前,有个搞比较文学的,因为一本《拯救与逍遥》,成为“青年的导师”。2000年,校长在成都三一书店打酱油,“青年的导师”在成都一些大大学成为明星,也被三一书店邀请为上宾。当时用私家车去迎接的,应当都是我的朋友你所认识的长辈。一些听众,甚至掏出《拯救与逍遥》的文本,展示给我们看的阅读心得,大有要将书本的原文全覆盖的架势。在貌似漫谈的言说中,“青年的导师”给青年读者的指导是:“不要宣泄过剩的欲望。”校长很迷茫,想:“我们连说话都被大打了折扣,甚至要入罪,怎么就宣泄过剩了呢?”因为我立誓在这店作不言语打酱油的,试图请主持人就此提问,主持人的意思是让我自己提问,我也就不了了之。今年的宪政与反宪政舆论大战,“青年的导师”来给反普世价值反宪政一方坐台背书,才哎呀呀明白,这“青年的导师”其实早成了被招纳了的文士改换了门庭,成为一副毒药一道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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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年代初,某青年学者钻入“海外敌对势力”核心,并用“丁楚”做笔名。三、两年前海归,在香港出版一本《大梦谁先觉》,貌似把“海外敌对势力黑幕”大揭底,然后再变换了姓名,华丽地在国内巡回学术。在他人尚无回国资格或回国即监狱的情形下,他的衣锦还乡和赫赫学术,哈哈,这不会不是毒药和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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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长无非是要展示如此的一个事实和道理:极权和后极权时代的中、外青年,你们的祖国不是花园,即使有花园有花朵鲜艳也要小心有毒,或处处有地雷和处处是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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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卦至此,该当休息。但也可以说说倘若有人要作知识分子而不被招纳做地雷和制造毒药的专家的事。

这时,仅仅有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是不够的。

只有被咔嚓的勇敢决绝也是不够的。

应付活着的贫贱孤独寂寞才是最重要的。你得可以做农民工,你得可以搽皮鞋捡垃圾,你得可以沦为乞丐,并且俨然做国王。你得和妻儿吃糟糠并且甘之若饴。谨此,惟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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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也可以给出一个八卦做福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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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晋时期持不同证见者或异议人士的领袖嵇康和《广陵散》没有被搞上断头台时,作了一篇《高士传》给自己壮胆打气。他写道:有个人叫井丹字大春,扶风郿人,学问学识大得很吓人。京城里的人都说:“五经纷纶井大春,未尝书刺谒一人。”有五个王子都想跟他搭腔套磁,都没有办法把他招纳进门。有个新阳侯很厉害,安排了几个地痞流氓去威胁他老井,说:“臭知识分子,不要不识抬举,咱新阳侯一定要见你。你不识相,别怪我们在你家锅里下巴豆和耗子药。你可以把锅涮干净,好,我们晚上去把你家的屋梁或柱子锯断。还有更厉害的一招,在你家门口或床前挖一个陷阱,上面做个盖子,用长绳子套上,远远地看着,你家几口晚上下床或出门撒尿,我们就拉绳子。老井学问学识再大,也没见识过这样牛逼的坏分子坏招数,不得不去新阳侯的府邸。新阳侯故意给老井摆上麦糠饭和咸小葱,看他如何反应。老井碗筷一推,不吃。说:”草民听说君侯家天天吃鲍鱼熊掌中华鲟,才特意来拜访一下,怎么用这等粗饭菜来应付我老井呢!“侯爵很没面子,叫大厨们烹饪了鲍鱼、熊掌、中华鲟、天鹅肉和熊猫肉之类的东西。酒足饭饱,侯爵预备换个豪华的地方说话,一帮半遮半掩的嫩模颠颠的抬了辆豪华的车过来。老井说:”草民听说夏桀、商纣因为喜欢驾人车而成了亡国之君,脑壳也耍得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侯爷的这辆车,有这么多娇嫩的美女侍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人车啊?“新阳侯当然不愿意承认想学夏桀、商纣脑壳搬家,只好叫美女和香车滚一边去。

老康还说:越国的骑兵大将军叫梁松,牛逼得很,整个朝廷都惧怕他,他请求和老井做朋友,老井就是不回应。有一次,老井染上了瘟疫,骑兵大将军立马亲自带了私人医疗队去救治,老梁亲自给他熬药喂药,搞得老井很被动了。老井病愈很久后,老梁的长子夭折了,老井就跑去吊丧。当时盛装去吊丧的大官商贾把老梁家围得摩肩接踵,老井却只穿了皱巴巴的短衫短裤进门。厅堂里就坐的达官显贵,看见老井那打扮,都惊悚得流哈喇子,即使把下巴流掉地上也忘了捡拾。老井神色自若,往四方作个长揖,然后上前与老梁问丧说话,然后再对四周作个长揖,找个单独的位置坐下,这就是算是礼毕。因为他捡的位子比较独立,其他人都得不到和他说话的机会。老梁到是趁机给他说要他出山做官的事,老井还是不愿意,吊丧结束就径直走人。回家后举家搬迁,没有人知道老井家躲哪里去了。

老康赞道:井丹高洁,不慕荣贵。抗节五王,不交非类。显讥辇车,左右失气。披褐长揖,义凌群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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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康也隐居,但隐居得不够深入,被一帮二逼文人屌人拉出去砍了脑壳,脑壳还在他脖子上的最后一会儿,他为《广陵散》要失传叹息。我怀疑这都得怪老康自己,大概是他没有把持不同政见者或异议人士的身份丢弃。

《自由写作》第96期【狱中作家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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