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晓斌:老面兜(长篇小说·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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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晓斌

七、“老面兜”绰号的由来

赵荣海屯的百十头羊都成了村民熬过饥荒的果腹之粮,羊倌赵宝财也失了业。但他依旧住在羊栏的茅草屋里,所改变的只是他不用再每天一清早就起床挨门逐户去聚拢羊群,然后赶着羊群去草滩上让羊去“啃青”(即让羊吃沾露水的青草)了。现在他每天要同其他社员一样,当听到挂在村口老榆树上的那口铁鐘撞响了,就要拿起锄头之类的农具走到大队部的院子里,听生产队长派活。赵宝财虽然已经是十八大九的小伙子了,但除了会放羊之外,可是一天农活也没有干过。与赵荣海屯其他的青壮年劳力相比,他充其量也只能算是个“半拉子”(东北农村土话,既是半个劳力)。所以,生产队长派活时,只能把赵宝财分配到妇女队里去凑个数。所得工分也只有青壮年劳力的七成。赵宝财并不计较工分的高低,天天能和姑娘媳妇们一道干活,倒正如遂了他的所愿。中国有一句成语叫“秀色可餐”,还有一句土话叫“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其间的蕴意大约就是这个含义。但农家活并不复杂,熟悉几天之后,赵宝财再干起活来就得心应手了。但生产队长并没有把他抽调到青壮年队里去挣高工分,依旧让他在妇女队里做个人人都可以吆喝的男仆。事实上赵宝财就是妇女队里人人都可以支使的男仆。锄地时,屯里有名的快嘴吴二婶吆喝一声:“小羊倌,我累得不行了,剩下的这半条垅你帮我干完吧。”赵宝财一声不响地就去替快嘴吴二婶锄完她剩下的半条垅。割麦时,靠近他右边的刘家小媳妇只要悄声告诉他一句:“你的麦茬要向我这边吃进三寸。”赵宝财依然不声不响地就自动向右边吃进三寸。当割到地头快要休息时,那个姑娘媳妇落在了后边,妇女队长也会吩咐道:“小羊倌,你割完了去帮某某某接一截。”赵宝财也只能在别人都休息时,他独自一个人闷头继续去割麦子。

赵荣海屯的妇女队长叫刘玉蓉,是屯里公认的第一美女。她不仅相貌俊俏,而且性格活泼开朗。走起路来风风火火,就像个男孩子一样。刘玉蓉是上中农刘老贵的三闺女。刘老贵是刘善举的亲侄,也是赵荣海屯的老户了。解放前刘老贵家有几十垧土地,刘老贵本人也是屯里有名的庄稼把式。刘老贵家从没有雇过长工,只是在秋收时雇过几个短工,几十垧土地的春种夏锄,都是自家几个劳力打理,所以,土改时给刘老贵家划定了上中农成分。

按说在赵荣海屯,刘老贵家只能算是个团结对象,在阶级斗争的弦绷得紧紧的年代,刘老贵家的人是不可以担任屯里的重要职务的。但是刘玉蓉为什么能当上赵荣海屯的妇女队长呢?这就和赵荣海屯的党支部书记吴强胜有关了。

吴强胜的宝贝儿子吴永刚(虎仔)刚满18岁时,吴强胜就托关系把宝贝儿子送进了部队。因为吴强胜的心里非常清楚,自己的儿子如果想出人头地,就只有走参军入伍这一条捷径。如果不把儿子送进部队镀镀金,将来虎仔最大的出息也就是子承父业,能混上个村官就是最大的造化了。如果虎仔在部队里摸爬滚打地混上几年,能捞到个排长连长干干,将来复员转业回到地方,就能是吃皇粮的干部了。这是要比他这个挣工分的村官可风光多了。18岁的虎仔长得虎背熊腰,有当兵的块头。果然到了部队不到一年,就当上了班长。他所在部队的团长曾和他老爹吴强胜当过三个月的战友,有了这一层关系,虎仔的提升也就顺理成章了。虎仔在部队服役刚满三年,就被提升为见习排长。当了干部以后,虎仔得到了一次回乡探亲的机会。正是那次,虎仔在赵荣海屯的村口遇见了刘玉蓉。按说刘玉蓉和虎仔还是同班同学,那天清晨刘玉蓉打算到高殿元屯的大姐家去走亲戚,她来到村口正碰上手里提着大包小裹的吴永刚。几年不见,刘玉蓉出落得像是一朵娇艳的芙蓉花,她的一颦一笑就惹得吴永刚魂不守舍了。刘玉蓉刚见到一身戎装的吴永刚时,还没有认出这个英俊的军人就是吴永刚。可是吴永刚倒是眼神一亮,认出了眼前的这令他像触了电一样的美丽姑娘就是他的同班同学刘玉蓉。他情不自禁地就叫出声来:“你是刘玉蓉?”刘玉蓉一愣神,才认出是吴永刚。她妩媚一笑,也应了一句:“你是吴永刚?”吴永刚赶紧就撂下了手里提着的大包小裹,近前来握住了刘玉蓉的纤手连声说:“是呀!是呀!我是回来探亲的。”刘玉蓉的纤手有生以来是第一次被一个异性握得这样紧,她的心立时就像一头乱蹦乱跳的小鹿一样,惶恐不安了。刘玉蓉挣脱了吴永刚紧握着的手,莞尔一笑说:“看你穿着一身军装,我都认不出来了。”刘玉蓉说完了这句话,脸也红的像朵盛开的桃花。吴永刚倒恢复了矜持,他深有寓意地说:“是呀!才几年不见,想不到你也已经出落成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啊!”

吴永刚的这句话说得更让刘玉蓉心如撞鹿。她简单地和吴永刚搭讪了几句,就像一阵轻风似的飘出了村口,到大姐家走亲戚去了。而吴永刚则用恋恋不舍的目光一直望着刘玉蓉的身影消失在村外的桦树林里,才从地上拾起大包小裹转身向屯里走去。就是这在村口的偶然一遇,刘玉蓉的音容笑貌从此就深深地镌刻在吴永刚的心窝里了……

宝贝儿子吴永刚在部队里当了排长回乡探亲,这让老爹吴强胜喜不自禁。他置办了酒菜宴请乡邻,凡是屯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庆贺。席间推杯换盏,好不热闹。酒宴一连摆了三天才歇罢。筵席结束后,吴永刚郑重地向老爹吴强胜提出:“爹,我要娶刘玉蓉。”

吴强胜眼下是赵荣海屯说一不二的人物,连任村党支部书记已经十几年了。这位在赵荣海屯的村口一跺脚,全屯的地都会乱颤的人物,对已经大有出息了的儿子的愿望并不感到惊奇。他略作沉吟就爽快地说:“是呀,在咱们屯,也只有刘玉蓉才能配得上你。这事不难,明天我就托人到刘家去提亲。”

第二天上午,吴强胜就打发刘寡妇到刘老贵家去为儿子提亲。这刘寡妇在赵荣海屯里也算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她一生中嫁了两个男人,第一个男人叫刘林,被国军抓了壮丁,半路逃跑被打死了。第二个男人就是被热炕烙屁股后“自愿”参加解放军吴锁柱。这吴锁柱倒不是逃跑被打死的,而是在淮海战场上被国军的炮弹炸死的。因此给刘寡妇留下了个光荣烈属的铁牌子。因为她的第一个男人姓刘,所以屯里人还是习惯地叫她刘寡妇。吴锁柱死后,刘寡妇没有再嫁人,但她和吴强胜明铺暗盖的关系,也是屯里人人皆知的事了。因为吴强胜和刘寡妇有一腿,吴强胜的老婆窦越娥也曾堵在刘寡妇家的门口破口大骂,但刘寡妇并不如秀姑一样刚烈,没有去寻死上吊。后来,吴强胜还因此把窦越娥暴打了一顿,并吓唬窦越娥说:“你再污辱烈属,我就休了你,把你送到县里去办学习班!”才把窦越娥镇住了。这刘寡妇虽然自己独身寡居,但赵荣海屯的一大半婚姻都是她撮合的。说她是赵荣海屯的第一媒婆应该是恰如其分的。这些年因为有吴强胜的照应,刘寡妇的日子过得并不差。所以诸如到羊栏里来挤羊奶这样的“俏活”才能分派给刘寡妇来做。这刘寡妇天生一张巧嘴,能把死人都说活了。而刘玉蓉的父亲刘老贵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刘玉蓉的大姐二姐嫁的也都是农民。现在有屯里的一把手党支部书记亲自派刘寡妇来提亲,对象又是这屯里将来能吃皇粮的吴永刚,这婚姻焉有拒绝之理。所以让刘寡妇一撮合,吴永刚和刘玉蓉的婚姻就顺理成章的订下了。

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中国农村里的青年人订婚也要举行隆重的仪式。媒人提亲,两家父母敲定了,就要下聘礼。然后宴请乡邻。吴永刚的老爸吴强胜选了个好日子,杀一头猪,置办了足够全村人开怀畅饮的酒席,一个颇具古风的订婚仪式就举行了。吴永刚在举行仪式时给岳父刘老贵行的是叩拜大礼,而羞怯的刘玉蓉则是向端坐在堂前吴强胜和窦月娥鞠躬。两人在村民的瞩目下喝过了同心酒,这样两个人就合理合法的成为未婚夫妻了。

以后的这一个来月的时光里,吴永刚几乎是形影不离地和刘玉蓉泡在一起。村民们经常看到两个人一起到屯外的小树林里去散步,刘玉蓉也有时很晚才离开吴家大院。而且两人还一起去了县城照了订婚照,一起去了刘玉蓉的两个姐夫家走亲戚。两个年轻人的感情也随着时光的流逝而与日剧增……

吴永刚一个月的休假期很快就到了,刘玉蓉依依不舍地把吴永刚送到村头。悄声说:“你回部队后要记住常来信,我在家等你的信……

吴永刚回部队了。这以后,刘玉蓉在赵荣海屯的地位就不一样了。以前她是上中农刘老贵的三闺女,现在她是赵荣海屯说一不二的党支书吴强胜未过门的儿媳妇。就像丑小鸭一夜之间就变成了白天鹅一样,刘玉蓉和她爹刘老贵也终于可以在村民面前扬眉吐气了。因为还没出阁,刘玉蓉依然住在娘家,和以前没有什么两样。所变化的是,她现在有了两个爹,一个是她的亲爹刘老贵,另一个是公爹吴强胜。而这后一个爹给她的关照甚至是胜于亲爹的。果然刘玉蓉过门还不到半年,就由吴强胜亲自当介绍人,把刘玉蓉吸收到党内,刘玉蓉也就成了赵荣海屯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女党员。刘玉蓉入党以后,很快又当上了屯党支部的女支委,在决断赵荣海屯的大事小情时,也就有了参与的权利了。刘玉蓉在屯党支部里的分工就是负责妇女和青年方面的工作,所以赵荣海屯妇女队长的职位当然是非她莫属了。

因为吴永刚和刘玉蓉这一个来月间几乎是形影不离。吴强胜的妻子窦越娥倒是私下里和吴强胜念叨过:“你说咱永刚在家里也住了一个来月,他和玉蓉两能不能有那事呢?我可是做梦都盼早点抱孙子呢!”

精明过人的吴强胜早看出来刘玉蓉其实依然是一朵含苞未绽的花蕊。他很烦窦越娥的絮絮叨叨,便一脸不耐烦地训斥道:“你瞎说什么!烦不烦!就这点出息?眼睛不要只盯着自家的吃喝拉撒,玉蓉现在几乎是我的左膀右臂,你乱嚼舌头,败坏了她的名誉,她还能独当一面么?”

刘玉蓉现在也确实是撑起了赵荣海屯的半边天,很多事务,吴强胜放手让她负责,抛头露面的事,吴强胜大多让刘玉蓉去打理。诸如去县里或公社里开会,上级或有关单位来检查参观等等一些琐碎事务,吴强胜通通交给刘玉蓉打理,自己则甘于做个在幕后摇鹅毛扇的人。初生的牛犊不怕虎,刘玉蓉也乐于干这些琐碎事务,她俨然在不到一年的时光里,几乎就成了赵荣海屯的第二号人物了。

丧失了羊群的小羊倌赵宝财就是在赵荣海屯的第二号人物管理下参与劳动。他每天出力最多,得到的工分却最低。而且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对他吆五喝六,支使他做什么他就得去做什么,没有一丝一毫讨价还价的余地。这样的局面让风光无限的刘玉蓉也有点看不下眼了。

有一天在地头歇晌时,刘玉蓉当着妇女队的全体社员的面对赵宝财说:“小羊倌,你听好了,今后只有我支使你去帮谁干活,你才能去,别的人一律没有权利支使你干活!”刘玉蓉说这些话时语气铮铮,众社员你望着我,我瞪着你,一时还真没有人搭茬,而赵宝财也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是好了。

刘玉蓉用严厉的目光巡视一遍后接着说:“有些人就是偷懒耍滑,自己的工分一点都不少拿,凭什么活让别人来替她干?这妇女队里只有我是队长,其余的都是普通社员,这普通社员不用分三六九等。”

刘玉蓉说完了这一通话,众女社员面面相觑,沉默了大约有半分钟,快嘴吴二婶终于拗不过开了腔,她粗声大气地说:“哎吆!我的大队长啊!你有没有搞错呀?我们可都是根红苗正的贫雇农,吴支书前几天给社员们开动员会,不是强调要绷紧阶级斗争这根弦么?小羊倌可是咱屯大地主赵家富的娃仔,让他多干点活,这是劳动改造哇!你这一屁股是坐在那铺热炕头上了?难道你看到小羊倌多干点活心疼了?”

刘玉蓉自打上任以来,还没有什么人敢在众目睽睽下挑战她的权威。闻听快嘴吴二婶用这种口吻搭她的话,立时气得粉面生威,她用不容置否的口吻说:“甭提什么劳动改造!今后如果不是我分派的活,谁再派活让小羊倌干,我就扣谁的工分!”刘玉蓉的话还真是把众人都镇住了,快嘴吴二婶也只能小声嘀咕说:“有啥了不起的,不就是干点活么?小羊倌是个大男人,多干点活也是应该的。谁让他的裤裆里多个把呢?大家说是不是啊?”

快嘴吴二婶的这番半荤半素的话立时引起众女社员的哄堂大笑,有些人笑得前仰后合,都直不起腰来了。而刘玉蓉则更气的七窍生烟,她都恨不得上前去撕烂吴二婶的那张破嘴了。

好在这时有刘家小媳妇出来打圆场说:“队长说得对,今后我们自己的活要自己干,再不能偷奸耍滑,总是要对得起自己挣的工分么。”

小羊倌赵宝财见因为自己闹出了这样大的风波,此时也咧嘴说:“不碍事的,大家不要吵了。都是我自愿的,自愿的,”

刘玉蓉正一肚子火没处撒,见赵宝财咧嘴说话,这火便有了发泄的去处。她大声吼道:“你就是个任人揉搓的老面兜!揉成圆就是圆,捏成扁就是扁!一杠子也压不出个屁来,一点点的筋骨囊也没有,你那里还算是个男人?简直就是条哈巴狗!”

刘玉蓉这样大声吼叫,把赵宝财吓住了,他没有敢再正视刘玉蓉的目光,只能低下头小声嘀咕:“是的,没错,我就是条哈巴狗。而且是一条无家可归的哈巴狗呀!”

其实刘玉蓉的这一番训斥,是真正触动了赵宝财的伤衷的,他的眼里情不自禁地已经溢出泪花来了,但是他不想让众人看见他流泪,只好抱头捂着脸蹲下来,好半天才恢复了常态。

这场由小羊倌赵宝财多干活引起的风波平息了。以后的一段日子里,妇女队里随便支使他干活的社员确实少了。但刘玉蓉给他起的老面兜这个绰号却由此流传开来,以至于这个绰号一直伴随了赵宝财整整一生……

八、赵荣海屯进驻了社教工作队

经过几年的休养生息,赵荣海屯又恢复了生机。在大饥荒时被宰杀殆尽的羊群又陆续聚拢繁衍起来。老面兜赵宝财不用再随妇女队到大田里去劳作了。他又重执牧羊鞭,成了赵荣海屯专职牧羊的羊倌了。

中国大陆在20世纪60年代初期,农村的经济政策还算宽松,当局还没有严厉地去割掉“资本主义尾巴”。所以自留地和自养畜还是普遍存在的。像以前的格局一样,老面兜赵宝财除了要放牧生产队的几十头公有羊之外,每天清晨还要去聚敛屯里各户人家的自养羊。他的羊群依旧有百十头羊。赵宝财恢复了几年前一样的悠乎悠哉的生活。像过去一样,他还是无论冬夏都要披着娘亲手为他缝制的那件老羊皮袄,在太阳还没有升起的时刻,就吆喝着聚拢起来的羊群,把羊群赶到草滩上去啃吃沾着露水的青草。他则把那件老羊皮袄铺在草滩上,仰面躺在皮袄上静静地看着旭日东升。

按说,赵宝财也早就到了成家立业娶妻生子的年龄了。他的爷爷赵禄成在他这个年龄时他父亲赵家富都已经到刘善举的学堂里去读百家姓和千字文了。而他却依旧孑然一身。娶妻生子的美事,他是连想都不敢想的。赵荣海屯里似他这样年龄的男子,除了几个有残疾的,大部分都已经娶妻生子了。连在淮海战役被打断了一条腿的吴狗蛋,也经吴强胜的恩允,让刘寡妇又成了吴狗蛋的女人。而赵宝财这个健康的有血肉有欲望的成年男人却没有什么女人愿意嫁给他。这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他是地主的儿子,他是个老面兜。在那阶级斗争的弦绷得越来越紧的年月里,家庭成分就是一盏向婚姻列车亮起来的红灯,没有哪个姑娘不对这盏红灯望而却步的。

好在多年以前,赵宝财便自我发现了一个秘诀。用手抚弄自己裆下的那根雄筋,也是可以获得到意想不到的舒畅的。尽管他是经常用公羊和母羊的交媾来激发自己的性欲的,但自从有了这个秘诀后,他就用这种方法排遣自己的饥渴和焦灼,倒也自得其乐。

赵荣海屯的天还是吴强胜的天。尽管土改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快20年了,赵荣海屯党支部的支委也调换了几位,但雷打不动的就是吴强胜这位屯党支部书记的位置,这在赵荣海屯几乎是无人可以取代的。当然这个天也有几次曾遭遇到乌云密布,但乌云过后,普照赵荣海屯的那颗太阳依旧会是吴强胜。总是有人能当吴强胜的替罪羊的,就像在大饥荒时的吴老疙瘩那样。

可能吴强胜自己也不担忧他这个天有一天会塌下来的。但即或是天,就会有不测风云。到了20世纪60年代中期,赵荣海屯的天还是遭遇到了有史以来的最猛烈的霹雳闪电。而这次,吴强胜确实是要施展出常人难于想象的手段才能擎住这方天不至于塌下来。

1964年的夏收刚过,一行由12人组成的社教工作队进驻到赵荣海屯。和以前的土改工作队一样,工作队一进屯,开展的第一项工作就是访贫问苦,大张旗鼓地进行摸底调查工作。只不过这次调查的对象不是有钱有地的地主老财赵家富了,而是有权有势的屯党支部书记吴强胜。进驻到赵荣海屯的社教工作队的队长叫王凤山,是个从哈尔滨师范大学毕业才一年多的大学生。王凤山毕业时,恰逢全国正大张旗鼓地抽调应届大学毕业生去农村搞社教运动,王凤山便随社教工作队来到了海伦县红旗公社的许家围子。在红旗公社开展社教运动时,王凤山通过调查,查实了红旗公社的党委书记许静岚的四不清问题。结果许静岚受到了撤职查办,王凤山却作为社教运动的积极分子而被选中继续来到百泉县搞社教。据说社教工作总团的刘丙戊团长(原是省人事局的一个处长)对王凤山私下有个承诺,那就是只要王凤山继续在社教运动中大有作为,等搞完运动,他就推荐王凤山留在省城哈尔滨的某个中学任教。王凤山就是在省城哈尔滨长大的,他的父母都是哈尔滨正阳河酱油厂的酿造工人。如果能留在省城哈尔滨,王凤山就可以不必去支援边疆了。(以往哈师大的毕业生几乎都去支援边疆)王凤山就是怀着一腔“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的激情,来到赵荣海屯的。

当时在中国大陆上,无论山南海北,在广袤的农村,都在根据中共中央颁布的《关于目前农村工作中若干问题的决定(草案)》(即“前十条”)和《关于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中一些具体政策的规定(草案)》(即“后十条”),以及在1965年1月,中央政治局召集全国工作会议,在毛泽东的主持下讨论制定了《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中目前提出的一些问题》(即“二十三条”),这几个纲领性文件轰轰烈烈地开展社教运动。社教运动也叫四清运动。“四清”的内容规定为清政治、清经济、清组织、清思想。这次运动强调“以阶级斗争为纲”,运动的性质是解决“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的矛盾”,提出这次运动的重点是整“党内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其实社教运动也就是后来被称为十年浩劫的文化大革命运动的序曲和前奏。

既然社教运动是针对“党内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而来的。赵荣海屯的当权派吴强胜就首当其冲。王凤山带领的社教工作队进驻到赵荣海屯还不到一个月,就把吴强胜给拿下了。王凤山根据自己在海伦县红旗公社的许家围子取得的经验,凡是在村里说一不二的头面人物,一定都是四不清干部。要想在赵荣海屯轰轰烈烈地开展起社教运动,也必定是要拿吴强胜这样的人物开刀。王凤山通过打报告请示总团之后。首先召开村民大会,宣布吴强胜为审查对象,停止了吴强胜屯党支部书记的职务,并公开号召村民们检举揭发吴强胜的四不清问题。生产大队的账目被查封了。吴强胜的嫡系民兵连长吴疤瘌也被撤职了,换成了一条腿的吴狗蛋担任大(此时吴强胜和吴狗蛋老婆刘寡妇明铺暗盖的事还没有被揭发出来)。屯里的几个支委,除了刘玉蓉和吴守信(既原来村公所的帐房,后来的生产大队的会计,一直是吴强胜的亲信)之外,其余的都靠边站了。吴守信之所以没有靠边站,是因为核查账目需要他配合,而刘玉蓉之所以没有靠边站,则别有另一番原因。

一则是因为赵荣海屯里就她是独一无二的女党员,没有其他可取代她的人选。再则就是在大学生王凤山的浪漫情怀里,刘玉蓉还不属于吴强胜家的人。在大学生的意识里,所谓的订婚就和他们在大学学习期间的“处对象,谈朋友”差不多,而这种口头上的应允是不具有法律效力的。而王凤山根据自己的体验,也认定了在“处对象,谈朋友”时期的婚姻许诺十有八九最后是要“泡了汤”的。而美貌的刘玉蓉则又是可以让任何一个男人都怦然心动的那种女人。尚无婚姻体验的王凤山又怎肯轻易地就将刘玉蓉规划为吴强胜的家里人呢?

吴强胜倒是有一种泰山绝顶而不崩的那份神闲和淡定。尽管他的心里非常清楚,他这次是遭了大劫了。此劫要想轻易化解是不大可能的了。但他表面上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情。还时常在傍晚时分,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来到村口那棵老榆树下的石墩子上消暑纳凉。这已经是多少年养成的习惯了。以往有多少桩赵荣海屯的顶级大事,就是在这石墩子上敲定的。石墩子上放着一壶凉茶,两个茶碗,以前能凑到吴强胜身边喝碗凉茶的可都是屯里的头面人物呢。而现在没有人敢凑近了。但吴强胜还是神闲气定地来到这石墩子处品茶。他眯缝着眼瞄着不远处大队部的门口,那门口有人出出进进的,一个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社教工作队的队长王凤山就住在大队部的厢房里。王凤山已经正面找他谈三次话了,每次都是要他争取主动,坦白交待自己的四不清问题。但吴强胜是何许人也?凭王凤山这样的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儿,想叫吴强胜能主动坦白,这不是蚍蜉撼树么?吴强胜心里想:“哼!老子走过的桥比你小子走过的路都多,你在关公面前耍大刀,就不嫌寒碜么?”

事实上王凤山也情知吴强胜不会主动坦白交待自己的四不清问题,但这个过场还是要走的。想扳倒吴强胜这棵大树,没有知根知底的嫡系反水是难能成功地。所以王凤山从一开始就把重心放在了动员村民们站出来检举揭发和策动吴守信反水上面了。但悠悠半个多月过去了,几乎没有什么村民站出来检举揭发吴强胜的四不清问题。而吴守信更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一问三不知,一推六二五。向他询问什么问题,他就是一句话:“不知道,不清楚,我的记性不好,记不得了。”这胶着不下的局面,可真让社教工作队的队长王凤山郁闷不堪啊!

自从社教工作队进驻到赵荣海屯,老面兜赵宝财就一直战战兢兢地惶恐不安。这种惶恐就像抗日战争时期的“鬼子进村了”的那种惶恐一样。赵宝财虽然一个大字不识,但有一个耳熟能详的敏感词汇,他一听到就像患了伤寒病一样的禁不住都浑身颤抖。这个词汇就是“阶级斗争”。既然这次运动强调“以阶级斗争为纲”,那他就必然是那斗争的活靶子了。赵荣海屯解放后唯一幸存的地主刘善举也在三年前就过世了。在赵宝财的心里,现在屯里可以归划到那个阶级的不就是他这个地主崽子么。况且过去他就有过被“阶级斗争”的经历。那还是在吴老疙瘩死了不到一周年的清明节。赵宝财想到吴老疙瘩在赵荣海屯没有亲人,不会有人在清明节给他烧点纸钱。他在阴间一定也活的很拮据。赵宝财一时心血来潮,就特地去集市上买来了一大叠冥币。清明节的清晨他到吴老疙瘩的坟头给吴老疙瘩烧纸。在给吴老疙瘩烧纸钱的时候,在袅袅升起的轻烟中,他仿佛看见了亲娘秀姑的那双泪眼,也清晰地浮现出一身伤痕的亲爹赵家富躺在门板上的那场景。赵宝财当时眼泪刷刷地就淌下来了。他心想,爹和娘在阴间也一定缺钱花啊!今天晚上,我也偷偷地到爹和娘的坟头去烧点纸吧!(他是不敢大白天去给爹娘烧纸的)因此当天深夜赵宝财也趁夜深人静悄悄地潜行到乱死岗上。他跪在爹和娘的坟头,眼噙热泪点燃了一大叠冥币。谁料想,深更半夜时分,乱死岗上燃起的火光被屯里深夜巡查的民兵队长吴疤瘌发现了。他当即带领两个民兵赶到乱死岗上,把依然跪在坟头流泪的赵宝财逮了个正着。这件事被看作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放大了。赵宝财因此被批斗了多次,还被送到公社的学习班里关了整整一个星期才放出来。从那次以后,赵宝财再也不敢去给爹娘烧纸了。而且一听到“阶级斗争”这个词汇,他的心里就禁不住打寒战。赵宝财心里固执地认为,目前在赵荣海屯只有他这类人才是那个阶级的呀!“阶级斗争”就是斗争他这类人的,他焉有不战战兢兢之理?

在社教工作队刚进驻赵荣海屯的第二天,一个工作队队员见到赵宝财一个人赶着羊群到村外的野草滩上去放牧,便尾随羊群跟到草滩上。这个新来乍到的队员想向这个小羊倌“访贫问苦”。可是还没有等这个工作队队员开口套近乎,赵宝财就直愣愣地说:“你不能找我,我家成分是地主,你还是去找别人吧。”赵宝财的这一句话真就把那个队员嗓子眼里的话给噎回去了。那个队员扭头就转回去了,此后也再不会有人来找赵宝财“访贫问苦”了。

自从社教工作队进屯后赵宝财就很少到屯里去转悠了。每天把羊群赶回村后,他就像一只受惊的鸟儿龟缩在羊栏的茅草屋里,唯恐这场突出其来的暴风雨将自己淋得遍体鳞伤。他那里知道,其实这场运动并不是针对他的,而是针对那个让他望而生畏的屯党支部书记吴强胜的。因为不出门,也不与人交流,他并不知道吴强胜已经靠边了。他有时赶着羊群回村时,看到吴强胜依然威严地坐在老榆树的石墩子上品茶,便吆喝羊群靠边走,唯恐惊动了赵荣海屯的这尊天。

农村里大张旗鼓地搞社教运动,但农村的生产活动却不能停止。夏收结束以后,很快就要到大秋了。而收获季节又是农村最忙碌的季节。当前主持赵荣海屯方针大计的社教工作队队长王凤山也不得不把揭批吴强胜的事暂且撂下,而筹划一下秋收的事情。王凤山把吴狗蛋和刘玉蓉找来商量如何召开秋收动员大会的事情。吴狗蛋揣度好了时机,便开口对王凤山说:“往年召开这秋收动员大会的事,都是老支书亲自作动员讲话,他一声号令,全屯的劳力没有不竭尽全力的。可今年你把老支书撂在一边了,这秋收的大阵势我这个瘸子可是压不住阵脚的。”王凤山问:“你是说吴强胜?”吴狗蛋说:“是呀!赵荣海屯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能发号施令,我看你还是让老支书回来坐阵吧!”王凤山沉吟道:“可他现在是四不清干部正在受审查呀。”刘玉蓉这时也得到了为吴强胜说话的契机。她问王凤山:“你们社教工作队进屯也一个多月了,审查出老支书有什么四不清的问题么?眼下到了秋收大忙的季节,庄稼都撂在地里,不抓紧抢收回来,将来遇到连雨天或者霜冻,咱农户一年的血汗可就泡汤了。”

吴狗蛋接下话茬说:“是呀,过了大秋,等到了冬闲时节,你们愿意怎么审查就怎么审查,真查出他有什么四不清的问题,把他免职查办,不就给我腾出位来了?我还真希望你们能查到他什么把柄呢。可眼下大秋时节,你们把老支书撂在旁边,村民们心不服啊!”王凤山听完吴狗蛋和刘玉蓉俩这一唱一和,左右看看,然后说:“那我就再向总团打个报告,先暂时让吴强胜恢复工作,等过了大秋再说。”

一个丰硕的秋天让赵荣海屯的头面人物吴强胜获得了绝地重生的契机。绝对精明老道的他岂能坐失良机呢?吴强胜竭尽全力去打点赵荣海屯的秋收工作,不仅把全屯的秋收工作布置得井井有条,动员了全屯的青壮年劳力都全力以赴,而且还支派刘寡妇和快嘴吴二婶等几个妇女组建了秋收大食堂。秋收会战期间,各家各户都到秋收大食堂统一就餐。食堂安排的伙食也是一流的。贴晌饭一律是白面馒头,猪肉炖粉条。这对鼓舞村民的干劲乃是最实惠的了。在这样精心的谋划下,赵荣海屯的秋收大会战又焉有不大获全胜之理。不到一个月,地里的庄稼就都收进场院里了。秋收临结束的那一天,吴强胜特地安排人杀了一口猪。又叫吴疤瘌领人到十几里远的宋家烧锅兑回来十几坛上好的二锅头。以庆贺赵荣海屯赢得了多年不遇的好年景。

通过这场秋收大会战,社教工作队队长王凤山也确实对吴强胜刮目相看了。但他对扳倒吴强胜这棵大树的初衷并没有改变,他原本打算,秋收一结束,就再打报告请示对吴强胜继续停职审查。但是精明老道的吴强胜却从王凤山飘忽不定的目光里寻觅到了这个年轻的社教工作队队长的软肋。

在秋收祝捷的盛宴上,吴狗蛋端起碗向王凤山敬酒。他奉承道:“今年秋收,王队长和社教工作队的十几个同志和咱屯的男女老少一道下田劳作,出力流汗一点也不比村民少,而且他们都是无偿的。不用我们屯给记工分。我代表赵荣海屯的村民敬王队长和社教工作队的同志一杯,感谢王队长和社教工作队对咱赵荣海屯的无私支援!”

王凤山也随即端起酒碗,但他在与吴狗蛋碰杯之前,目光向坐在吴狗蛋旁边的刘玉蓉的脸上瞄了一眼。就这一微小的表情被坐在斜对面的吴强胜捕捉到了。当时吴强胜虽然未动声色,但亦有一丝轻蔑的微笑浮现在了他的嘴角。他的心里顿时像开启了一扇天窗样的敞亮。暗自在想:“哼!这就是这小子的命门。玩阴的,老子就是祖师爷了。看老子怎么给你这个小色鬼下套,一定叫你逮不着狐狸,还惹一腚骚,哼!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开完秋收祝捷大会的当天晚上,吴强胜悄悄地叫刘寡妇把刘玉蓉叫到了吴狗蛋的家里。他把吴狗蛋和刘寡妇夫妻俩都支使到外面去了。屋内只有他和刘玉蓉两人了。吴强胜才凝重地对刘玉蓉说:“孩子,这赵荣海屯的天如果塌了,你怕不怕?”刘玉蓉仰起脸,望着公爹异常凝重的神情,疑惑不解地问:“天塌了?天怎么会塌呢?这天不是好好的么?”吴强胜压低了嗓音说:“难道你不知道公爹我就是咱赵荣海屯的天,公爹我要是下了台,这不就是天塌了么?”刘玉蓉低下头沉吟不语了。吴强胜接着说:“眼下爹我就面临着被撤职下台的危机,而且只有你才能化解这个危机。你愿意不愿意为公爹做出点牺牲呢?”

“我?”刘玉蓉猛然抬起头,惊诧地问,“我又能做什么呢?”

吴强胜停住了话头,把目光移向别处,好半天也没有继续说话。而刘玉蓉还在迷惑不解,她惊奇地挣大眼睛,等待着吴强胜继续往下说。静默了大约有一分钟,吴强胜才沉缓地说:“实说,爹想的这个主意确实是有点太卑鄙了,但这都是眼下的形势所逼的。你毕竟是我吴家未过门的儿媳妇啊!如果不是形势所逼,爹我又怎么能舍得打出你这张牌呢?我已经窥测好了,工作队的那个王凤山队长显然对你已经起了歪心思,你只要按爹说的去做,不会让你失去什么,就能化解这场危机,只要爹这棵大树不倒,赵荣海屯的天就塌不了。将来你就还是我吴家的好儿媳妇。”

刘玉蓉这时才意识到吴强胜是想让她去色诱王凤山。刘玉蓉顿时羞臊得满面绯红,她局促不安地说:“爹,这?这怎么可以?这怎么行呢?我这样做,又怎么能对得起永刚,乡邻的吐沫星子也会把我淹死的!我可做不来这种事。爹,你还是想个别的办法吧。”

吴强胜已经捅破了这一层窗户纸,就不再有语言障碍了。他马上就直言不讳地说:“爹如果能想出别的办法,还能把屎盆子往自己的头上扣么?这件事爹会安排得天衣无缝的,你不过就是按爹的话去演一场戏,也不用假戏真做。你既不会失身,也不会失掉名誉,爹会控制在很小的戏台上演这场戏的。至于永刚那里,别说他不会知道,就是真知道了这件事,有爹来证明你的清白,他也不会怪罪你的,你救了爹摆脱了这场劫难,就是救了吴家,你就永远是咱吴家的功臣,吴家人就都会一辈子感激你的!”

刘玉蓉毕竟是个黄花闺女,此时心已经乱成了一团麻,对吴强胜苦口婆心的劝说是一个字也听不下去了。她连连摇头说:“不行!不行!这事我做不来的。我从来不会演戏,演砸了不更坏大事了,爹你可以安排个村里的别的姑娘去演着这场戏。我永远不会去做这种事!”

吴强胜见此情形,意识到了光凭苦口婆心的规劝,刘玉蓉是不可能来充当他手里的梅花皇后这张牌的,他只有使出更厉害的杀手锏,才能让刘玉蓉俯首听命。心思至此,吴强胜才故作姿态地摆手说到:“罢了罢了,这桩事就当爹没说了吧!反正爹也一大把年纪了,天塌了就塌吧!爹将来要是被撤职查办,甚至被判刑蹲了监牢,只求你和永刚不要忘了到监狱里去看看爹,爹也就知足了……”吴强胜哽咽着说出了这番话,他的语气哀伤,足让刘玉蓉不忍悴听,话未说完,他就已经老泪横流了……

刘玉蓉不知所措,她还从来没有见过吴强胜这个赵荣海屯的第一强人在谁的面前流过眼泪。此时她真不知道该怎样来安抚公爹了。

而吴强胜的这个演员做戏可是绝对到位的。他要把戏做足,才能让刘玉蓉这个黄花闺女甘为驱使。这时,吴强胜猛然就屈膝跪在了刘玉蓉的面前,他泪流满面地凄然说道:“自打你和永刚订了亲,我就把你当成自己的亲闺女一样,闺女救爹,这古来就有的。像24孝的婉华卖身葬父,这都是千古流传的大孝女啊!爹已经跪地求你了,你就不能救救爹么?”

刘玉蓉那里经得过这样的阵势。她完全乱了方寸,情急之中只好马上俯身把吴强胜搀扶起来,连声说道:“爹,爹!您别这样。让我去做什么,我答应您还不行么?我受不了您老这样啊!”

得到了刘玉蓉的允诺,吴强胜立马恢复了常态。他站起身来后,庄重地说道:“你尽可放心,爹的安排并不会让你过分难堪的,你只不过是走走过场而已,你只要心中有数就可以了。一切我会安排得天衣无缝的。”

刘玉蓉没有再拒绝的余地了。她只好屈身去充当吴强胜的一颗绝妙的棋子了。

当刘玉蓉离开吴狗蛋家的院落后,吴强胜又把吴狗蛋和刘寡妇夫妻俩叫到屋内。才和盘把自己精心谋划的一出大戏向两个嫡系和盘托出。多年来,吴狗蛋和刘寡妇这对拼凑在一起的夫妻,一直就和吴疤瘌一样,都是吴强胜豢养的看家狗。再猥琐的事情,他们也会对吴强胜俯首听命的。因此吴强胜不会担心吴狗蛋和刘寡妇能够把戏演砸了。

在秋收祝捷的盛宴开过后的第三天上,吴狗蛋一个人悄悄地来到了住在大队部东厢房里的社教工作队队长王凤山的屋内。王凤山在白天已经草拟好了给社教总团的报告,预备明天上午就呈报上去,只待社教总团的一纸批复,就可以再次宣布对吴强胜的停职审查了。

吴狗蛋进得屋来,王凤山已经洗完了脚,准备就寝了。他见吴狗蛋面带微笑来到他的屋里,便问道:“怎么老吴?这么晚了,你来我这有什么事么?”在王凤山的心目中,赵荣海屯扳倒了吴强胜这棵大树后,吴狗蛋将是赵荣海屯党支部书记独一无二的人选。所以他心里对吴狗蛋这个人是一点戒备心理也没有的。

吴狗蛋见王凤山张口询问,便悄声说:“我代表屯党支部也准备了一桌酒宴,想请王队长过去赴宴,也顺便商量一下屯党支部的下一届领导班子怎样搭建的事。请王队长能赏光去赴宴。”

吴狗蛋一提屯党支部,王凤山立刻警觉地问:“在那里赴宴?都有谁参加?”

吴狗蛋又慢声细声地说:“就是在我家里预备了几个菜,其实就是我想请请王队长,党支部的其它支委都不用请的,我只叫了刘玉蓉和吴守信两个人参加,因为按大秋前的格局,不是就我们三个支委没有停职么?”

王凤山的心里暗自思忖一下,犹豫着这个宴请他该不该去。

这时,吴狗蛋便按吴强胜为他设计好了的话,附在王凤山的耳畔悄声说:“我知道王队长的心里最想什么,其实刘玉蓉和吴守信两个支委,对吴强胜在赵荣海屯一手遮天也早就有一肚子意见了。刘玉蓉和吴永刚的那桩婚约还不是吴强胜凭着他屯支书的威势强迫刘老贵同意的。玉蓉这妮子早就想脱离农村,能嫁到省里和县里吃供应粮的。凭玉蓉这妮子的相貌,这也不是什么难事。而吴守信也不是吴强胜的铁杆保皇派,只要王队长能表明态度,赵荣海屯党支部的下一届领导班子怎样搭建,吴守信就会配合社教工作队核查账目的。”

王凤山只是个毫无城府的大学生。他怎么能看透老辣的吴强胜为他设置的这个陷阱呢?况且吴狗蛋附在他耳畔说的这番话也确实对他有着极强的诱惑力。他便爽快地答应道:“那我就去你家坐坐,但是喝酒吃饭就免了吧,我已经吃过晚饭了的。”

吴狗蛋知道只要是能把王凤山悄悄地请到自己家去,他就大功告成了。至于以后的戏就有刘玉蓉唱主角了。他就不再多言语了。而王凤山则穿好了鞋子悄悄地跟随吴狗蛋来到了他家。果然吴狗蛋家已经摆好了酒宴。作陪的也确实就刘玉蓉和吴守信两个支委。王凤山刚出门时还对吴狗蛋说喝酒吃饭就免了。但等他坐到了吴狗蛋家的热炕头了,喝酒吃饭免不免就由不得他了。也许是为了避嫌,吴狗蛋的老婆刘寡妇也没有在家。吴守信在开席不到半个小时也借口上茅房溜之大吉。待席间只剩下吴狗蛋刘玉蓉和王凤山三个人后,就只有劝酒喝酒这个话题了,其余的什么话题统统地被抛到九霄云外了。刘玉蓉虽说过了她不会演戏。但她演起戏来却是比大明星也不差的。只见她用纤手端起来满满的一杯酒,眼神也流萤飞盼样地望着王凤山说:“王队长,不!王哥,小妹我自幼最羡慕的就是像王哥这样的有文化的人了。我小时候做梦都盼着自己什么时候也能成为一个有文化的人。可是命运不济,小妹我生在农村,没有福分像你们城里人一样进大学的校门学习。但将来如果有了机会,能让我也做个城里人,就是付出最大的牺牲我也愿意!所以小妹敬你的这杯酒,你一定要喝,而且要连喝三杯才能显示王哥的诚意!”

王凤山此时已经云山雾罩了,他从刘玉蓉的纤手里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然后说“我喝!别,别说这是酒。就是毒药,我也喝!能得到玉蓉姑娘的敬酒,这是……是我的荣幸。我今天豁出去了,咱们来个一醉方休!”

刘玉蓉也立即应答道:“对!咱们一醉方休!”吴狗蛋这时却在一旁偷偷地窃笑。但兴致都在刘玉蓉身上的王凤山此刻已经顾忌不到吴狗蛋有什么样的表情了。此后的宴席,就成了刘玉蓉向王凤山不停地劝酒的表演了。已经用不着酒过三巡,菜品五味了。其实按照吴强胜的布置,王凤山喝下的第一杯酒里就已经下了药,这绝密的药方还是当年吴强胜在海东青的绺子里当三当家的时候,大当家的海东青教授给吴强胜的。想不到这个阴招在20多年以后还能派上了用场。所以,当几杯酒落肚以后,王凤山就醉得如一滩烂泥了。但这并不是这出戏的结尾。这出戏的结尾是在第二天的凌晨时分才展现出来的。

第二天的凌晨时分,王凤山才从睡梦中醒来,他感觉自己的头很痛,并十分口渴,便情不自禁地开口唤了声:“水,”水。这时屋内的灯突然亮了,王凤山发现自己赤身裸体地躺在一铺热炕上的被窝里,身边还睡着一个只穿着衬衣衬裤的女人。他感到异常惊诧,便猛然坐了起来。他这时发现在屋子里的桌子边上,威严地坐着两个人。一个就是昨晚请他来赴宴的吴狗蛋,另一个则是脸色铁青的吴强胜。王凤山不寒而栗,他慌忙中想找衣裤穿,可是他的衣裤却不知道脱在那里了。他只好用可怜巴巴的眼神求乞样地望着吴强胜,而嘴里下意识地断断续续地蹦出来这样的几个字:“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吴强胜依旧是脸色铁青地一句话也不说,但是那盯着王凤山的目光简直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而吴狗蛋则在旁边不阴不阳地说道:“哎呀王队长,我也想不到你竟然酒后无德呀!这件事我实在是没法处理了。只好悄悄地把老支书请来了,你就听凭他的发落吧。”这时睡在王凤山身边只穿着衬衣衬裤的刘玉蓉也醒来了,她竟捂着脸嘤嘤地哭了起来。王凤山浑身颤抖起来,他心里情知自己是掉进了一个陷阱里了,但现在是有口难辩,即使是长了一百张嘴也无法说清楚啊!吴强胜还是一脸的威严,他先是挥挥手对吴狗蛋说:“你先叫玉蓉穿好衣服到东屋去吧,我想单独和王队长谈谈。”闻听此言,刘玉蓉马上就止住哭泣,从炕上跳下来就随吴狗蛋出去了。吴强胜这才扭过脸来,大声训斥道:“王队长!你还是人么?这刘玉蓉可是我吴家未过门的儿媳妇,你们做出了这等丑事,让我吴家今后在赵荣海屯里还有什么颜面做人啊?。我现在都恨不得一个大耳光煽死你这个畜牲!你说,这件事我是张扬开来,到社教总团的刘团长那里去评评理呢?还是……”吴强胜故意停顿住了,没有再接着说下去。

此时的王凤山本来就像一条被按在砧板上了的活鱼,只有待宰割的命了。可当他听到吴强胜的话音里还有点回旋的余地,马上就像抓住了一棵救命的稻草一样,立即连声哀求说:“吴支书,您大人有大量,千万不能这样做,只要您能饶了我这回,你要我怎样报答都行!您就放了我这一马吧。我给您跪下求您了。”王凤山也顾不得丑陋了,他光着屁股就跪在了吴强胜的面前,磕头如捣蒜一样地恳求着。

吴强胜的内心此刻得意极了。但是他还没有立刻就应允王凤山。依然不动声色地用话敲打着王凤山说:“是呀!刘玉蓉还是个黄花闺女,这事要是张扬开来,她也就没有脸面再嫁人了。可坛子嘴可以扎住,人嘴又怎么扎得住呢?我现在是个停职审查的村支书。等我下了台,谁还会顾忌到我吴家的脸面?这件事让知情人都做到守口如瓶,这恐怕是不大好办啊!”王凤山这个大学生也挺精明,他听出了吴强胜的话音,便马上就表白说:“您吴支书在这屯里一言九鼎,您的职位怎么可能有人取代呢?您要是能宽容了我,我担保社教工作队不会再损伤您的一根毫毛。您也一定有办法摆平了这件事的。”

吴强胜觉得无需再与王凤山兜什么圈子了。便直言了当地说:“好吧,既然王队长你已经把话说到这种份上了,我就斗胆再强出头为你摆平这件事。这样吧,你要亲笔给我写一份悔过的字据,然后,我安排刘玉蓉明天就到她的大姐二姐家暂时住些日子,在社教工作队撤点之前就不让她再回屯里来了。至于吴狗蛋,有我的话,他就不敢说什么闲话的。你写的字据我只是暂时给你保管一下,等你们工作队撤点那天,我就还给你,让你当我的面毁掉。你看这样处置合适不?别的话我就不多说了。”

王凤山闻听此语,简直就像得了特赦令一样,还有什么不应允的呢?他马上就满口答应道:“对,就按您老说的办,恰好县里刚好来了个通知,让赵荣海屯派一名青年干部去参加县委办的社教积极分子培训班,我看就安排刘玉蓉去最合适不过了,这样她不在屯里也有个言明正顺的理由了。您老看这样可以不?”

吴强胜微微一笑说:“想不到你小子的头脑也挺活泛,那你就写个悔过的字据给我吧!”

在写这份悔过字据时,王凤山这个哈师大中文系的高材生也有点犯难了,他用嘴叼住笔,沉默了好半天也无从下笔。他惟恐写得令吴强胜不满意再推翻了他俩已经达成了默契。但他又不情愿白纸黑字地记录下这一桩丑事。

这时吴强胜倒显得大度了。他说:“你不用犯什么难,也不用写上刘玉蓉的名字,你就这样写,王凤山酒后无德,犯了一个难于启齿的错误,为此真诚地向赵荣海屯的党支部吴书记悔过。然后签上你的名字和日期就行了。”

王凤山想想,也只能这样了。就按吴强胜的旨意写了悔过书。吴强胜王凤山写得这份悔过书收好了。才把一直守候在东屋的吴狗蛋叫过来了,(此时刘玉蓉早已卸了妆,回家睡觉去了)当着王凤山的面,吴强胜告诫吴狗蛋说:“你要听好了,今天晚上的事,你要给我烂在肚子里,要是泄露出半个字,我唯你是问!”吴狗蛋唯唯诺诺,没说半个不字。吴强胜又把手搭在了王凤山的肩头拍了拍说:“明天王队长的社教工作该怎么开展还怎么开展。其实我这个老党员对党中央开展社教运动的英明决策是举双手拥护的。现在确实有些地方的村干部比过去旧社会的地主恶霸还可恶,他们横行乡里,抢男霸女,无恶不做,民愤极大。但咱赵荣海屯绝不是这样的局面,你问问吴狗蛋是不是?吴狗蛋随即连声附和道:”是呀!咱屯的老支书很清廉呐,根本就没有什么四不清的问题。这些事,屯里的老老少少都心里明镜似地。咱屯的老支书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书记啊!“王凤山不能再说什么了。他只能像一头被打断了脊梁骨的哈巴狗一样趁天色未明,悄悄地溜回到大队部。第二天上午,他就把草拟好了的那份报告偷偷地撕掉了。而刘玉蓉也真就言明正顺地去了县里参加了县委招办的那个社教运动积极分子培训班。后来也被分派到邻近的望奎县搞了半年多社教。在1965年的年末才又回到赵荣海屯来。

而进驻到赵荣海屯的以王凤山为首的社教工作队再如何开展工作就不用细说了。王凤山早就把工作的重点目标转移到割小农经济的资本主义尾巴上了。这以后,王凤山也确实向总团打了报告,但报告是这样写的:“经认真核查,未发现赵荣海屯的党支书吴强胜有任何四不清问题,吴强胜在赵荣海屯威信很高,深得村民拥戴,建议总团把吴强胜树立为廉洁奉公的好典型……”

1965年的元月末,是赵荣海屯社教工作队撤点的时间。吴强胜没有对王凤山食言,在临撤点的前一天晚上,把王的那份悔过书还给了王。王凤山也当着吴强胜的面把那份悔过书投到了火盆里,看着字纸燃成了灰烬,两个人相视一笑。吴强胜豁达地说:“王队长,将来再有什么运动,我真希望上级还给我派个你这样的队长来,我们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而王凤山的心里则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酸楚,这份酸楚也将是他人生履历中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也许,这个哈师大中文系的高材生会一辈子铭记着东北农村的这个村名叫赵荣海屯的小屯落的。

九、屯外的乱死岗上发现了一具怪胎

社教工作队撤点之后,赵荣海屯又恢复了往昔的平静。屯里的大事小情依旧是由吴强胜说了算。由于社教工作队后期的重点工作就是割小农经济的资本主义尾巴。所以各家各户的自留地和自养畜都收归上缴给生产队了。老面兜赵宝财的羊群是壮大了,但村民们却为此叫苦不迭。以前如果哪家婴儿的奶水不足,自家养的奶羊就能充当婴儿的奶娘。现在赵荣海屯的村民都像吃不饱的婴儿一样,眼巴巴地望着老面兜赵宝财赶着羊群从自家的门口经过,一肚子的怨气却不能发泄出来。

快嘴吴二婶终于憋不住心里的怨愤了。在1966年清明节的前一天,吴二婶到吴家坟茔地去给死去的公婆上坟烧纸,恰巧遇到了支委吴狗蛋也在上坟。吴二婶便快言快语地对吴狗蛋说:“哎呀,我说吴大支委呀!你能不能对吴书记说说,这社教队割掉了咱屯的资本主义尾巴,可就是卡住了咱家孩子的脖子啊!我的小外孙没有奶吃,整日饿得哇哇直哭。这社会主义是不是也得让孩子有口奶吃啊!”

吴狗蛋对社教队搞的那一套也是一肚子意见,今天听到吴二婶说这番话,正合他的心意,便一口应承下来。他说:“你不说我也早想找吴书记核计核计了,这不管什么主义,人要吃饭,孩子要喝奶。那朝那代,谁见到过这种搞法?农民没点自留地还叫农民么?”

当天下午,吴狗蛋就把村民们的意见向吴强胜作了汇报。他说:“现在咱屯村民意见最大的就是把自留地和自养畜都当成资本主义尾巴给割掉了。咱赵荣海屯那个娃子不是喝羊奶长大的?现在这么搞,这不是给娃子们断了奶么?”吴强胜若有所思地望着吴狗蛋,沉吟半天,才说:“今晚咱开个支委会,好好研究一下。这件事是社教工作队定下来的。我们要改,也要有个妥善的方案。若不然上级追查下来,你我都得跟着吃锅酪。”

当天晚上,吴强胜召集赵荣海屯的几个支委开会研究赵荣海屯被割掉的资本主义尾巴问题。在会上,吴强胜没有率先表态,他让别的支委先发言,看看大家都是什么意见。

几个支委面面相觑,谁也不肯最先发言。沉闷了半晌,刘玉蓉站起来说:“这社教工作队执行的可是中央的精神,当前反修防修是头等大事。割掉小农经济的资本主义尾巴,就是为了防止资本主义复辟。这还有什么可讨论的?我看这尾巴割得好!割得对!割得及时!村民们有意见这是正常现象,正说明资本主义复辟的市场是根深蒂固的。”刘玉蓉刚刚在邻近的望奎县搞了半年多社教,是春节前才回到赵荣海屯的。她这满口的新名词,正是她在去搞社教前的那两个月里所受到的洗脑式培训学来的。

几个支委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吴强胜,寻探吴强胜对刘玉蓉这番话的反应。但吴强胜的脸上毫无表情,他似乎没有听见刘玉蓉都说了些什么话。尴尬的会场就像一锅没有煮沸的温吞水,吱吱响边就是没有水泡冒上来。

几分钟后,吴狗蛋终于坐不住了。他望着吴强胜的脸说:“啥子主义俺这个大老粗是搞不懂。但人要吃饭,娃要喝奶,割尾巴俺也没有觉得痛,但这卡脖子可就让人喘不上来气了。把自留地和自养畜都当成资本主义尾巴给割掉了,这那里是割尾巴?这不分明是卡脖子么!咱赵荣海屯那个娃子不是喝羊奶长大的?老百姓家里养几头羊,种几分自留地,这资本主义就能么复辟么?我看未必。”

吴狗蛋这番由心于衷的话语博得了几位支委的赞同。连一向开会从不发言的闷葫芦吴守信也点头称是。他小声嘀咕道:“那是那是,老百姓家里养了几头羊,难道还能发家致富,变成了地主老财不成?

吴强胜揣摩好了诸位支委的心理,才沉声说道:“这资本主义复辟是指所有权的性质问题的。所有权的性质不改变,就决无复辟之说!我在心里已经谋划好了,现在大力提倡发展集体经济,我打算派几个人到内蒙去为咱屯购买几头新疆良种细毛羊,这样大队的羊栏就得留给良种细毛羊用了。所以收缴上来的那些奶羊还是分散到各户去饲养。但要说清楚,这不是退还,而是让各户临时代养,所有权还是集体的。眼下马上就要春播了,至于各家各户收缴上来的那几分自留地,也照此办理,但这不能再叫自留地了。而是叫责任田。是大队分包给各家各户的责任田。所有权也还是大队的。那户的责任田不好好侍弄,大队随时有权把责任田收回来的。”

几位支委受到了吴强胜这番话的点拨,马上都心领神会地随声附和。独有刘玉蓉心里不忿,她脱口而出:“这?这不是欺上瞒下,搞私分私种么?这和自留地和自养畜有什么不同?县里和公社如果追查下来,这不就是资本主义复辟么?”

吴强胜见刘玉蓉如此不识时务,立马就正色说道:“你个小孩子家懂什么叫资本主义复辟?不要在培训班里学了几个新名词,就到处乱扣帽子!这件事就这样定了!只要支部里不出奸细,县里和公社来追查,有党支部撑着呢。”

在赵荣海屯吴强胜的话从来都是一锤定音。他决定下来的事情,是没有人能够否定的。所以这件事就这样被党支部集体讨论通过了。收缴上来的自留地和自养畜又悄无声响地分发给各家各户,赵荣海屯被割掉的资本主义尾巴就这样让老谋深算的吴强胜给续接上了。村民们倒是乐得其成,无一不盛赞老支书的清正廉明。而刘玉蓉却还是有几分耽忧。一天晚上,她趁大队部里没有旁人时,用亲昵的口吻对吴强胜说:“爹,我还是有几分担忧。我听培训班的同学说,马上在全国就会有一场比社教更猛烈的政治运动要开展。你这样瞒天过海能逃过那场运动么?我怕爹到时候又不好过关了呀!”吴强胜能体会到自己这位未过门的儿媳妇是真的关心自己不要仕途翻船。他和颜悦色地说:“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爹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走的桥比你走的路还长。想撑住赵荣海屯的天不塌,仅有尚方宝剑是不够的。要懂得‘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咱屯几百口老少爷们就是爹这条龙的水啊!没有这潭水浮着,龙就不是龙,就是一条虫了。”刘玉蓉报以赭然一笑,她羞涩地说:“在我的心目中,在咱赵荣海屯,爹从来就是一条谁也撼动不了的强龙,所以我才庆幸自己能嫁到吴家的。”

这话说得吴强胜怦然心动。他不由得眼神一亮,发现眼前的刘玉蓉确实是一位足令任何男人都心旌摇曳的妙龄女子。她如果不是自己未过门的儿媳妇,这道菜可真是香味诱人啊!但是瞬间,吴强胜就恢复了矜持。他虽是个吃人都不吐骨头的色魔,但色魔也是有一定的道德底线的。眼前的这道菜只能是儿子的。他只有嗅其香而不能品其味的福分了。为了掩饰自己心中的亵念,吴强胜正色说道:“天很晚了,你也早点回家休息吧。爹心里有数,有爹在,今后咱吴家人在赵荣海屯永远都可以趾高气扬地走路。”

刘玉蓉走了。吴强胜竟躺在大队部值班室的那铺热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了。他虽然已经年过50,可是精气头依然很旺盛。今天眼巴巴地受到了秀色可餐的诱惑,又岂有不饥渴之理。他颠三倒四地在热炕上翻了一阵煎饼,终于熬不住了。他翻身起床,穿上衣服,走出了大队部。他径直来到了屯西头的吴狗蛋家。敲门把吴狗蛋叫了起来,对睡眼朦胧的吴狗蛋说:“你今天到大队部去为我值班吧,我今天有点不舒服,叫弟妹给我拾掇拾掇。”

吴狗蛋对吴强胜的话是唯命是从,从来就不敢说半个不字。只好穿上衣服,拖着一条瘸腿,扭扭歪歪地走到大队部去睡觉。

刘寡妇可是有很长时间没有得到过吴强胜的宠幸了。自从吴强胜做主让她嫁给拖着一条瘸腿的吴狗蛋以后,吴强胜就从来没有再体惜过她。刘寡妇是个欲望特强的女人,瘸腿的吴狗蛋很难能满足她的。这几年她总盼着能再有一个吴强胜这样的强壮男人给自己带来那种不可言状的欢愉。可是身边有了瘸腿的吴狗蛋,这吴狗蛋又是吴强胜的红人,赵荣海屯里的一些喜欢寻腥的野狗们也只好望而远之了。所以刘寡妇这几年只能半饥半饱地过活着。今天吴强胜突然深夜登门,她自然喜不自禁。

吴狗蛋走了以后,刘寡妇插好院门,返回屋里后她春风满面地说道:“哎吆,我的大支书啊!今天是什么风把您给吹到我这屋里来了?我还以为您永远不会心里再挂牵俺了呢。”

吴强胜的心中已欲火中烧,他蛮横地就把刘寡妇按在了炕上,嘴里说:“他妈的!我今天是中了邪,特别想干那事,我想你捂好的被窝是凉不了的,所以我就来了。”

刘寡妇在吴强胜的身下半推半就,嘴里却说:“干嘛这样猴急,好饭也得一口口吃才有滋味不是?哎吆!你都把我弄疼了……”

赵荣海屯已经进入沉静的夜晚了。漆黑的夜色把一切龌龊事都遮掩得严严实实。而吴狗蛋躺在大队部值班室的那铺热炕上,也像吴强胜一样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了。他不敢往深里想吴强胜深夜登门到他家会干什么?其实即使他深想,他又能怎么着呢?这些年,他追随在吴强胜鞍前马后,就是吴强胜一条最忠实的走狗。主人对走狗的生杀予夺还不是可恣意妄为的。这几年,吴狗蛋每年都可以以支委的名分在年终得到一笔不菲的红利,还有他的老婆刘寡妇,这些本来就都是主人赏赐的。一条走狗能得到一点点赏赐就不错了,还敢对主人深夜登门到他家呲牙么?

刘玉蓉对吴强胜讲的那场比社教更猛烈的政治运动确实已经在全国的范围内开展起来了。那就是中国大陆上在1966年的夏天开始的史无前列的文化大革命。这场被史称为十年浩劫的政治风暴在刚开始的头两年,只是在城市和乡镇里掀起了轩然大波。在知识青年没有下乡之前,对农村的冲击并不显著。所以文化大革命初期,赵荣海屯依旧是吴强胜一手遮天。他依旧和以前一样,在黄昏时一手摇着蒲扇,一手端着一杯热茶,坐在村口老榆树下的石墩上,眯眼眺望着过往的行人。

而老面兜赵宝财也依旧是赵荣海屯的羊倌,每日赶着他的羊群到野草滩上去放牧。那次吴强胜拍板定下购买新疆良种细毛羊的事很快就付诸实施。由吴守信带着吴疤瘌俩人到内蒙的阿荣旗买回来两头新疆纯种细毛羊。这两头纯种细毛羊是一公一母,公羊的名字叫虎贲,母羊的名字叫皇后,这名字是阿荣旗的蒙古族牧民给取的。为这两头细毛羊取名的蒙古族牧民当比是一个有文化的人。他知道皇后就必须有虎贲来护卫着。但是这位“皇后”产下虎子就再不是皇宫里的艳事了。这个“皇后”也真的很争气,来到赵荣海屯还不到两年,就接连产下了两胎虎子。每胎产下两个羊羔。到了1968年春天,老面兜赵宝财的羊栏里就有了6头纯种细毛羊了。遗憾的是“皇后”产下的4个羊羔,却是清一色的虎子,没有半个虎女,所以继续生养的事还只有靠“皇后”这一头母羊来延续了。这种纯种细毛羊的经济价值很高,每年剪下来的羊毛送到县里可以换一大笔钱。所以连吴强胜也把这几头纯种细毛羊视为宝贝。而“皇后”这头母羊则更是宝贝中的宝贝了。在老面兜赵宝财的羊栏里,“皇后”绝对享受着最优惠的待遇。它的精饲料豆饼和玉米都是由生产队特拨的,而其它的羊就没有这样的待遇了。

老面兜赵宝财还是和几年前一样。每日清晨起来,到屯里各家去集拢羊群,然后赶到屯外的野草滩去放牧。他依旧是无论冬夏都披着娘亲手为他缝制的那件老羊皮袄。从10岁那年他去刘爷爷那里帮放羊时起,这件老羊皮袄已经整整伴随他度过16个春秋了。这16年的雨雪风霜全凭这件老羊皮袄遮挡,他也由一个懵懂的孩子长成为健壮的大男人了。可是,赵荣海屯的村民们却没有人真正地视他为大男人。自从刘玉蓉在妇女队时给他起了那个老面兜这个绰号以后,赵宝财这个名字就似乎被人遗忘了。屯里的大人小孩从那以后都一直叫他老面兜或面兜羊。老面兜这三个字似乎比赵宝财更具有生命力,已经成了赵荣海屯别具一格的乡土民情了。而赵宝财也似乎更乐于接受老面兜这一称呼。他整天与羊群为伴,和人交流的时间没有和羊交流的时间长,他变得内向而木讷。似乎人类的语言已经离他越来越遥远了,而咩咩羊叫倒让他感到更顺耳动听。所以只有村民们大老远地吆喝一声:“哎!老面兜!”他木讷的表情才能有了点本能的反应。其实老面兜也还是有自己的意趣的。他把羊群赶到野草滩上之后,就躺在老羊皮袄上细细地观察羊群里发生那些趣事。他甚至能发现那头公羊追着母羊的屁股后嗅来嗅去,那一定是那头母羊是到了发情期。也能看到虎贲威风凛凛地守候在“皇后”身边,不允许其他公羊靠近“皇后”,这就是雄性的自私。

这时外面的世界里,文化大革命的形势已经如火如荼。而山清水秀的赵荣海屯却依旧仿佛是世外桃源。尽管屯里在公社中学读书的几个年轻娃子的臂膀上也都戴上了红卫兵袖章。屯里各家各户的墙壁上也都张贴上了毛主席的画像。在这阶级斗争的弦绷得越来越紧的时代,其他的一些屯落里,地主富农及其子弟们也早就一个个像被暴雨狂淋过的草鸡了。而老面兜赵宝财却仿佛被这大好的革命形势所遗忘了。一是因为在革命村民的心目中,他就个一杠子也压不个屁来的老面兜。而且他只是地主子弟,他的地主老爹老娘已早不在人世了,他又是个只懂羊语不达人话的木讷羊倌,文化大革命的暴雨骤雨不会稀罕去洗涤这样人的灵魂吧?所以尽管老面兜赵宝财一直战战兢兢地在恐惧中度日,但在文革刚开始的头两年,他却幸运地没有受到批斗和冲击。

然而木讷的老面兜却也不是毫无情感的人。有位细心的村民发现,他对羊群里的那头纯种细毛羊“皇后”就格外垂青。有一天,下起了瓢泼大雨,老面兜赶着羊群回村。老面兜自己被浇了个响透,像个落汤鸡,而他的那件冬夏不离身的老羊皮袄,却搭在了皇后的身上。也许就是因为老面兜照料羊群这样精心,连吴强胜也认为老面兜是赵荣海屯最合适的羊倌了,从来就没有动过撤换他的意念。

然而,老面兜的这种世外桃源般的享受却没有延续很久,就因为一桩令人类都赭颜的事情终结了。而且这一桩事情令笔者在行文叙述之时,都不能用素描的笔法实录。只能让读者意会而不可语达,因为只有这样才不至于玷污了读者们的眼球。

1968年7月19日的上午,正在乱死岗附近麦地里割麦子的村民们发现有几只野狗在乱死岗上狂吠不止。此时正是歇晌时分,便有好事的村民登上乱死岗去看个究竟。走近前细看,只见是几条野狗在围着一个被什么人丢弃在乱死岗上的破布包裹狂吠。这个破布包裹已经被野狗撕裂一角,露出了一团血糊糊的东西。有位胆大的村民便轰散野狗,用镰刀拨开破布包裹看看里边究竟是个什么物件。这一拨开可不得了!破布包裹里竟是一具血肉模糊的怪胎。这具怪胎有人形,也有手脚,却浑身是毛,头也只有个鹅蛋般大小,却分辨不出鼻眼等五官了。那位胆大的村民惊呼海叫:“妈呀!这是个什么怪物啊!大家都快来看啊!这时谁家丢弃的怪胎啊!”

这位胆大的村民的惊呼海叫,招引来了更多的村民来围看,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有人说:“这是谁家孕妇产下的一个怪胎吧?自家人觉得晦气,便趁夜里悄悄地丢弃在乱死岗上了。”有人接茬说:“可咱村的孕妇也就有数的几个,没有听说谁分娩了呀?这也可能是外村的人丢在这的。”又有人质疑说:“外村到这里有十几里路呢?那个会为一个怪胎跑这远路来丢弃?这怪胎浑身毛茸茸的,倒像是个小羊羔,也许是那家牲畜下的怪胎,家里人不便声张,就悄悄地用破布包一下扔了。”

领着这帮村民割麦子的生产二队队长吴炳仁也走过来,他随意向破布包裹瞄一样说道:“不就是一具怪胎嘛,这有啥值得大惊小怪的?算了,都去干活吧!这种事不新鲜了,前几年,高殿元屯驾辕的母马不就还产下一个瓦罐大的怪胎么?牲口也和人一样,在怀孕期间如果动了胎气,就会发育成怪胎,这有啥值得惊奇的!”

村民们都回到麦田里继续割麦,可议论却依然不止。乱死岗上有人丢弃了一具怪胎的消息不胫而走。到了正中午时分,赵荣海屯的街头巷议都是这个消息,这消息已经是人人皆知的新闻了。起初村民们并没有把这具怪胎和老面兜赵宝财作何联想,可是当获悉本屯的宝贝“皇后”因下身流血不止也一命呜呼了的确凿消息后,乱死岗上丢弃的那具怪胎就像鬼魂附体一样,让老面兜赵宝财百口莫辩了。

7月19日的凌晨,老面兜赵宝财就发现本屯的宝贝“皇后”下身流血不止,躺在羊栏里已经气息奄奄了。他踌躇着,这样惊人的事故他不敢不报,只好到大队部向吴守信禀报。吴守信也未敢耽搁,立马就派人到几十里远的公社兽医站去请兽医。可是当兽医来到老面兜赵宝财的羊栏时,宝贝“皇后”已经命归黄泉了。经兽医勘验,这头“皇后”是因产后大流血而死。这样一来,乱死岗上丢弃的那具怪胎自然而然就成了鬼魂一样附体在老面兜赵宝财的身上了。

村民们的议论异常活泛起来,有个喜欢饶舌的村民这样说:“怪不得我就看那包怪胎的破布觉得有点眼熟呢,我想起来了,那粗亚麻纺织的蓝布褂子曾是老羊倌刘长河的一件夏衫。他当年就是穿这件夏衫来各家各户聚拢羊群的。夏衫大襟处有个火烧的洞,那还是俺爷爷用烟锅子烫的。那年老羊倌来俺家送羊,俺爷爷正蹲在院门口抽烟,长烟袋锅子触到了老羊倌的大襟处,就烧了个洞,哈哈!想不到都这多年了,老羊倌的破布衫倒被小羊倌老面兜派上了这用场。真是寒碜死人了,想不到这小羊倌老面兜蔫不啦叽的,倒是蔫儿坏,竟把咱屯的宝贝皇后给糟蹋死了。”

这位村民一番绘声绘色的议论惹得村民们更发奇想。有个村民故意问:“你说老面兜把咱屯的宝贝皇后给糟蹋死了?那么你说说是怎么个糟蹋法?你这不是在平白无故地贬斥人吧?”

喜欢饶舌的村民翻白眼球瞄了一眼那位挑衅的村民然后说:“你连这也问?不懂就回家问你老婆去。怎么个糟蹋法还用细说么?我说出来怕埋汰了我的嘴,脏了大家的耳朵。”几个围观的村民捧腹大笑,个个都笑得前仰后合。然而此时的村民们还都把这件稀罕事当成一桩笑料在议论着,对老面兜的憎恶心理也仅仅局限在他的龌龊和不齿。并没有上升到阶级仇恨的高度上。这在那阶级斗争的弦已经绷得很紧了的时代,应该算是老面兜不幸之中的万幸了。

但这不幸之中的万幸亦然没有延续许久,随着另一桩触犯众怒的事情的败露,老面兜真的就成了赵荣海屯的村民们人人喊打的一条落水狗了。

自从兽医和吴守信离开羊栏以后,老面兜赵宝财就意识到,自己或恐要大祸临头了。他萎缩在茅草屋内的墙角,战战兢兢地倾听屋外是否有脚步声传来。可一个上午过去了,并没有什么人再到羊栏来,屋外只有咩咩的羊叫。老面兜赵宝财才恍然醒悟,他因为极度恐惧,今天都忘了赶羊群去放牧了。这可是他当了十几年羊倌的头一次失职啊!想到此,他赶紧从墙角处站起来,到炕头上拎起那根牧羊鞭,打算立即就赶羊群出去放牧了。然而,这时屋外却传来了踏踏而来的脚步声,老面兜赵宝财把手里的那根牧羊鞭,颓然地就丢在炕上了。

吴强胜是上午10点多钟就知道了宝贝皇后产后流血而死的消息的。他获知这个消息时,屯外乱死岗上有人丢弃怪胎的消息还没传回屯里。所以他并没有想到宝贝皇后的死会有什么蹊跷,他只是对前来向他汇报的吴守信说:“你看着处理一下吧,这也算是天灾,等过了麦收再派人去内蒙多买几头来,咱大队的进项可有一大笔是出在这些羊的身上的。”但当中午时分,村民们的议论传到吴强胜的耳朵里后,他异常震怒,马上就吩咐吴疤瘌道:“你去!把小羊倌老面兜给我押到大队部来!我要亲自拷问这个小畜牲!”

羊栏外踏踏而来的脚步声则正是吴疤瘌的。他把已经浑身像筛了糠一样的老面兜押进大队部的院子,还未等走进屋里,吴强胜就从正房里走出来,不由分说在院子里抡起胳膊劈头盖脸就扇了老面兜一通大耳光子。嘴里骂道:“你这个下贱的小畜牲!竟干出了这种不齿的勾当,老天真是白给你披了一张人皮!”

这一通大耳光子打下来,老面兜的脸立时就肿得像个大红萝卜了。可是吴强胜的余怒未消,他又吩咐吴疤瘌道:“你把这个小畜牲捆到村口的老榆树上去示众!然后带人到羊栏去仔细搜查一番,把那头死去的细毛羊也扛到村口去,今晚,我要在村口老榆树下召集全体村民大会,批斗这个小畜牲!”

老面兜赵宝财被捆到村口的老榆树上去示众了。吴疤瘌又遵命带人到羊栏进行一次刮地毯式的搜查。这次搜查竟又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战果。在装陈谷的大囤子了埋着一个小瓦罐,瓦罐里也有一个小包裹。这个小包裹里边包着的可都是比那具怪胎更可治老面兜重罪的罪证啊!因为这瓦罐里的小包裹正是当年赵宝财的亲娘秀姑交给他精心收藏的那个小包裹。本来这瓦罐是埋在羊栏里地下的。可半年前,老面兜赵宝财想羊栏的地下有羊粪羊尿浸着这不妥,便把瓦罐又挖了出来,改埋在装陈谷的大囤子了。这个大囤子在刘爷爷时就有了,多少年间,从来没有人动过。老面兜赵宝财以为这里也绝对安全,没想到此次被吴疤瘌刮地毯式的搜查给发现了。

吴疤瘌喜不自禁,他屁颠屁颠地亲手捧着瓦罐来到吴强胜面前邀功。吴强胜伸手从瓦罐口一样样掏出里边的东西,这里有满洲国颁发的几份地契和几十块银圆,也有一个小纸包包裹着的是几叠人民币,这是赵宝财这些年当羊倌的积蓄,其中就有当年他第一次分红时得到的那29.64元。尤为要命的是,瓦罐里还有一本记得很清楚的变天账。那上面的字迹是赵宝财的亲爹赵家富写的。那本变天账上面清楚地记着土改时,谁家分去他几亩地,谁家分去他几间房,几头黄牛几匹马分给了谁,都记得一清二楚。

看完了这些物件,吴强胜倒没有像吴疤瘌一样喜不自禁,他的心里倒是腾腾地冒出了一股凉气,只觉得彻骨的凉,老地主赵家富临死也不闭眼的那具僵尸面孔又浮现在他眼前了。吴强胜的手攥成了一个拳头,他使劲用拳头敲了一下桌子,把瓦罐也震掉到地上摔碎了。吴强胜咬牙切齿地说:“看来阶级敌人心不死,时时刻刻想复辟。此言不虚呀!想不到这个表面上看来毫无筋骨囊的老面兜也不是真的老实了,他的心也挺恶毒呢,这不狠狠地打击还行?不对这些阶级敌人严酷镇压还得了?将来说不定哪一天,这些狗崽子们真成了势,我们这些人的脑壳可就都掉了呀!”

当天晚上,在村口老榆树下召开的村民批斗大会上,村民们看到在会场上展示出的那本变天账都惊震不已,对老面兜的憎恶也立时就升格成阶级仇恨了。可想而知,老面兜今后的命运会是什么?以至于十几年之后,老面兜从监狱获释回到赵荣海屯后,这难能化解的阶级仇恨也还会衍生出万劫不复的罪孽来……

十、县里造反派的拳头可比村民们的硬多了

老面兜在屯里连续被批斗了几个晚上之后,又被民兵押解到邻近的几个村落去轮流批斗。这个活靶子成了百泉县阶级敌人心不死,时时刻刻想复辟的典型事例。在各公社的大小村落游斗了半个多月后,他被押解到县公安局看守所关押。这时节,县公检法都已经被砸烂了。在县里掌权的是新生的权力机构革命委员会。县公安局看守所原来的狱警也换成了由革委会指定的造反派骨干充当了。此时在县看守所当所长的造反派骨干叫任国强,绰号叫“任三脚”,是个心狠手辣的家伙。这任国强本来是县机械厂的一名铸造工人,因为他在文革初期批斗党内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时敢冲锋陷阵,所以才造反升天,成了文化大革命闯将。任国强也由此再不用翻弄沙型,成了百泉县的造反组织红色工人造反总司令部的敢死队队长。他曾在百泉县批斗走资派的大会上,一脚就踹断了百泉县的头号走资派县委书记冷雪梅的三根肋骨,因此得到了“任三脚”这个“光荣绰号”。“任三脚”用几股电线拧成一条鞭子,并把这条鞭子称为老虎尾巴,他用此老虎尾巴鞭笞那些牛鬼蛇神们时,总是让那些牛鬼蛇神们先用手摸摸他的这根老虎尾巴,然后他再开抽,据说这“任三脚”抽牛鬼蛇神们100鞭子而自己连眼皮都不会眨。所以颇得进驻百泉县实行军管的解放军某团的刘洪福副团长的赏识。所以百泉县公检法系统被彻底砸烂后,任国强就由担任百泉县革委会主任的刘洪福钦点,来到阶级斗争的最前沿阵地原县公安局看守所担任了所长职务。老面兜被关押到任三脚辖下的看守所的第一天晚上,就得到了任三脚老虎尾巴的侍候。那天当老面兜在老虎尾巴的侍候下。在地上翻滚着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哀声告饶时,任三脚手拎着老虎尾巴在一旁狞笑道:“你他妈的还不如个娘们,那铁娘子冷书记被我一脚踹断了三根肋骨,她连哼都不哼一声,可你才挨了这几鞭子就磕头叫爹了?越是这样的熊货越该挨打!今天别说你叫爹,就是叫爷爷叫祖宗也免不了这100鞭子!就是要让你这个小兔崽子记住,这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可不是吃素的!”

这100鞭子彻底打掉了老面兜的胆气。这里叫胆气或许并不确切,因为老面兜有生以来几乎就没有什么胆气。他一直是战战兢兢地活着,就像在猫爪下的一只小老鼠一样地活着。能苟延残喘一刻,就已经是猫的大慈大悲了。倘若不是这头馋猫天性顽皮,喜欢玩耍,他的尸身早就被利爪撕扯得鸡零狗碎了。反正自从挨了任三脚这一顿老虎尾巴的侍候之后,老面兜再见到任三脚,就似如小老鼠见了猫,已经到了闻声色变。魂飞胆碎的程度。甚至任三脚只要是用鼻子轻轻地哼一声,老面兜都会以为这是晴天霹雳在当头炸响了,他的身体禁不住就缩成了一团,皮肤上也立时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在那个荒诞的时代,造化出老面兜这样荒诞的罪犯,这究竟是时代的悲哀?还是人类的悲哀?笔者就不去论析了。关于人性的良莠优劣,这本来就不该是用素描手法来记录人生的作家该考究的事。笔者相信,自己用素描手法实录下来的这个老面兜的形象,是可以让对人性有着更深刻理解和感悟的未来的哲学家或人类学家们有所思考的。而这正是笔者的夙愿,有此存证就足够了。

在那个疯狂的时代,对一个人的生杀予夺是很随意的事情。百泉县的公检法已经被砸烂了,所以对老面兜的定罪科刑就由新生的权力机构县革命委员会来决定了。当时百泉县的公安司法系统还在实行军管呢,由刘永福带来的那一整营解放军战士还没有撤走,此时百泉县的所有重要机构,诸如县革委会机关,公安局,粮库等重要单位的门卫处都有持枪的解放军战士把守。县革命委员会对公安系统的领导由一个叫军管组的办公机构负责。这个不伦不类的军管组除了一位副组长是被打倒在地后又解放了的原公安局副局长之外,其余一色是穿军装的现役军人。所以承办审理老面兜《反革命破坏生产案件》的也是两名才20多岁的年轻军人。这两名办案人来提讯老面兜时,任三脚自然也在侧,这就极大地增强了对老面兜的震慑力。只要任三脚的眼睛一立,让老面兜说什么他就得说什么,让他怎么供述他就得怎样供述。这两名年轻的办案人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司法常识,他们在询问案情时,对孰重孰轻也全无章法。他俩只对自己特别敢兴趣的情节问得格外仔细。而对已铁证如山的像变天账之类的事情就几乎忽略不问了。老面兜被关进看守所的第十天,受到了第一次审讯。那天当年轻的办案人问他:“那件事你干了几次?”老面兜耷拉着头低声说:“就一次。”

任三脚在审讯桌旁眼睛一立,厉声骂道:“你小子他妈的不老实!你他妈的那根筋是条神棍吗?一次就能把羊肚子给搞大了?你小子是不是欠收拾!”

任三脚这一吼,吓得老面兜浑身直哆嗦,他赶紧改口说:“哦,不是一一次,是两两次。”他都被吓得结巴了。

“什么?”任三脚继续恫吓道。“你是不是皮子紧了。想让我给你梳梳?”

老面兜惶恐极了,他赶紧又改口说:“不不是一两两次,是两两天一次,是……”

两位主审办案人此刻见到老面兜已经被吓成了这副熊样,相互对视一望,禁不住都会心地笑了。而旁边帮腔的任三脚却依然唬着脸说:“这还差不多,你小子要他妈的要老老实实交待,一个细节也不许漏,少交待一个字,我就多抽你一鞭子,我的老虎尾巴可是从来不吃素的!”

这样的审讯不需三五次,老面兜的“反革命破坏生产罪”就铁证如山了。

行文写到这里,有一件事是要稍作交代了。其实老面兜还有一件特别钟爱的物件,那就是在他刚满百日的时候,父亲赵家富托人到哈尔滨的银铺里为他打造的那一个银质连心锁。这把锁本来在土改收缴地主浮财时,赵家富主动就交出来了。但当时负责收缴物财的贫协主任吴强胜看出了这并不是件值钱的东西,对老地主赵家富呵斥一番后,就没有要这小孩子的东西。后来这把锁就依然挂在小宝财的脖子上,从来也不曾摘下来过。以后虽然经历很多变故,赵宝财仍然把这把锁当成最心爱的东西,他十分虔诚地相信,这把锁一定能保佑他平安的。戴着它自己也就永远能和爹娘连着心。所以,这把打造得并不精致的银质连心锁也被老面兜带进县公安局的看守所里来了。其实进看守所时是要经过一番严格的人身搜查的。可是那天任三脚闻到老面兜的身上有股腥臊的膻气味,检查得就漫不经心了。

没有进过看守所的人不会知道,其实新入监囚犯们最害怕的人物还不是那些凶神恶煞的狱警,而是黑吃黑的牢头狱霸。几乎每一间囚室里都会有那么一两位惹不起的人物,这黑吃黑的牢头狱霸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大老虎哇!

老面兜进的这间百泉县看守所的13号牢房里也有一号这类人物。这个人名叫冯刚,是个抢劫犯。冯刚长得五大三粗,满脸的络腮胡子,样子很凶。老面兜的脚刚迈进监房,就被这冯刚一个沾蹄撂了嘴啃泥。满屋的十几个囚犯只是齐刷刷地用眼睛瞪着他,没有一个人先来与他搭话。冯刚用一只脚踏在老面兜的脊背上,叉着手问:“喂!赶下火车的?你他妈的是什么鸟?有什么孝敬老子的么?”老面兜那里听得懂冯刚的这类江湖混话。他只能怯懦地答:“我不是什么鸟,我只是个放羊的,也没有坐火车,是做汽车被押来的。”老面兜这种天真的回答倒惹来全屋十几个囚犯的哄堂大笑。这时,才有个年纪比较大的囚犯笑着说:“你当然不是什么鸟了,可是你一旦进了这笼子,不是鸟不也是鸟么?”这时冯刚才把踏在了老面兜脊背上的脚移开了,呵斥到:“那你就先脸贴墙给我立着,我看看你都带来了些什么好货。”冯刚又亲手对老面兜进行一番搜身,他做的可比任三脚细致多了。他见老面兜身上也确实没有什么可搜刮的物件,只有那把银锁还算是个稀罕物,便把那银锁掠在手里。老面兜当时脸虽然是贴墙,可斜眼也能看到冯刚掠去了那银锁。便哀求道:“那是俺娘留下的,你不要拿去好不好?”

冯刚掉头看着老面兜的一脸可怜相,便用猫戏老鼠的口吻问道:“是你娘留给你的?那爷就是强拿了,你又能怎么着?”老面兜继续哀求道:“你不要拿这把锁好不好?今后我要是有了什么好东西,一定孝敬你的,我说话算话。”

冯刚被老面兜这话哀求笑了,他笑着说:“那好啊!那这把锁爷就先替你保存着,看看将来你拿什么好东西来赎。”冯刚说完这话,也不顾忌老面兜的眼泪都快流下来了,不容分说地就随手把那银锁塞到自己的行李卷里了。怯懦的老面兜未敢再索要。这是他刚刚进看守所时遭历的一幕。当天晚上他又被任三脚的老虎尾巴侍候了一通,回到监房以后他就更不得罪冯刚了。然而这把银锁后来还是被老面兜赎回来了。代价是一套崭新的内衣内裤和10瓶保健罐头。这已经几年后老面兜和冯刚一起服刑在龙江省革志监狱的事了。老面兜为赎回这把银锁奉送给冯刚的那套崭新的内衣内裤,多年以后竟成了一桩无头案件的关键证据。这就都是后话了。

*

1968年10月24日上午,百泉县革命委员会在县俱乐部门前广场召开了《严厉镇压现行反革命罪犯公判大会》,在那次公判大会上,老面兜作为第三号罪大恶极的现行反革命罪犯被判处有期徒刑20年。(在他前面的两个是判处死刑立即执行了)在公判大会上当众宣读的百泉县革委会军字1968——第45号刑事判决书是这样写的:

“现行反革命破坏罪犯赵宝财,男,汉族,现年26岁,家庭出身地主,本人成份农民。籍贯山东省潍县,现住百泉县龙华公社赵荣海屯。

被告赵宝财出身于地主家庭,仇视社会主义制度,一贯坚持反动立场。其私藏顽固不化的老地主赵家富书写的变天账一册,妄图有朝一日向分得他家土地和财务的革命群众反攻倒算。尤为严重的是,该犯道德极端败坏,湮灭天理人伦,竟借替生产队放羊的工作便利,多次奸污生产队从内蒙引进的新疆良种细毛羊,导致一只良种母羊受孕产下怪胎,最后难产死去……“

就是以上的这样一份连中世纪的宗教裁判所也写不出来的荒诞判决书把老面兜送进了深牢大狱。

1968年11月19日,老面兜和冯刚等十二名判了有期徒刑的刑事犯一道被押解到龙江省革志监狱服刑。成为革志监狱在押的四千多名囚犯中的一员。关于老面兜在监狱里服刑的这十余年间历遭的诸多苦难,笔者在这部小说里就不再细细地描述了,因为诸如此类的描述,在笔者的那部凝注毕生心血的《赤裸人生》里,已有着很多似曾相识的情节了。倘若在这部小说里,还是入微似细地将这诸多苦难铺展开来,就不新鲜了。甚至可能叫读者们以为我这个囚犯作家充其量只不过就是个善炒旧货的商贩。而且凡是所有做过牢的那些作家们,他们笔下诸多血泪斑斑的描述几乎可以构建一所苦难博物馆了。再为这所博物馆拼凑一两件毫不起眼的展品的意义已不大。而且在笔者沉重的记忆里,还有一个人物诸多年来也像老面兜一样时时来叩打笔者这颗曾受过伤滴着血的心扉。这个人物不像老面兜一样的猥琐,他身着警装的形象真可说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帅哥。这个名字叫田春鼎的狱警现今也不在人世了。他是笔者的那部凝注毕生心血的长篇小说《赤裸人生》的第一个读者,也是笔者在服刑期间结识的一位情同兄弟的年轻警官。田春鼎在风华正茂前程似锦的时候却用了一种异常惨烈的方式了结了自己年轻生命的。对于他惨烈的死,笔者心中一直有种深深的自责感。甚至认为倘若田春鼎不是结识了笔者,不是长篇小说《赤裸人生》的第一个读者,他或恐不至于自绝于世。时至今日他依然会在那所留驻着笔者沉重记忆的监狱里当他的狱警,甚至现在可能都当上典狱长了。然而,揣度和自责都无法改变无情的现实,笔者对情同兄弟的年轻警官的祭奠就只有不吝笔墨地把他的故事也呈现给未来的读者们了……

十一、狱警田春鼎到监狱赴任途中的偶然奇遇。

叙述狱警田春鼎的故事应该由他读完了笔者那篇长篇小说《赤裸人生》后写在笔者手稿上的一段话开头:“渴望光明是人最纯洁的天性”。以前,不知是听到哪一位学者这样说过,我把这句话记在中学生那本时常夹着枫叶和蝴蝶的红塑料皮的日记本上了。从警官学校毕业以后,分配我到监狱当了一名管教员,接触了许许多多与光明世界丧失了缘分的人。我才深刻的理解了这句闪光的语言的精辟之处。叔本华说:读书就是放任作者在自己的脑海里跑马。这话说得还真有些精辟。有幸成为长篇小说《赤裸人生》的第一个读者,就感觉到了自己的脑海里时常奔驰着一群劣马。正是这群劣马,踏平了我脑海里的警官和罪犯之间的那条森严的不可逾越的界限;也踏动了我创作灵感的琴弦;踏去了我对神奇文坛的恐惧感;今后,我打算学习写作,也作一个直面人生的作家,就像姑娘一定要做嫁娘一样,非得过这一关不可了。我想既然我和文学有了缘分,出了阁,抑或挣不到红花绿叶的未来,也倒是能了却了人生的一桩大事。“

以上的这段话,是狱警田春鼎写在笔者小说手稿上的一段话,这个秘密笔者一直没有透露给任何人,而把这段话当作最好的慰勉在沉痛的记忆里珍藏着。也许正是我们彼此都对文学有着独特的挚爱,才抹平了警官和罪犯之间的那条森严的不可逾越的界限。在相互切磋文学艺术的交流中,情谊便一天天深厚起来。他待笔者如长兄(因为笔者痴长他几岁),笔者也视他如小弟,彼此间的友谊就无须再多说了。因为田春鼎离异的女友仍在人世,他的遗腹子现在可能也已经成了个地地道道的帅小伙了。所以笔者还是选择了用小说的方式来铺陈他的故事。田春鼎这个名字当然也就是虚构的了。好了,闲话少说,下面就开始叙述他的故事。

*

龙江省革志监狱的地址在省城哈尔滨与盛产石油的大庆市之间一个名字叫革志的荒僻的小站。监狱的具体位置离这个小站也还有十几里路程。大约是囚犯们不需要立体交叉桥和文化贸易中心的缘故,监狱都建在荒凉之处,这几乎成了国际惯例。前苏联的囚徒大都去西伯利亚。法国的巴士底狱虽然毗近巴黎,但这可是百余年以前的事了。现在法国的罪犯是否还能听得见卢浮宫的钟声,这倒没有人考究。但拿破仑是死在荒岛上,这倒是确真的。

龙江省革志监狱是由原来的龙江省第一监狱和龙江省女子监狱与龙江省第九劳改支队合并而成。都是在几年前迁到这个荒凉的地方的。那时候,这条连接省城哈尔滨和大庆市的铁路还没有动工修建。是不是因为有了这座监狱,才设计修建了这条铁路,这可是个毫无根据的猜想。反正,有了这条铁路,去监狱服刑的犯人也得到些实惠。因为,正是有了这条铁路,囚犯们去监狱服刑就不用再跋山涉水了,搭坐上火车就可以顺畅地到达,而且连去监狱探视犯人的家属们也方便多了。

1979年夏末一个细雨蒙蒙的清晨,刚刚从龙江省警官学校毕业的田春鼎登上了由省城开往齐市的列车,到龙江省革志监狱去供职。

列车从省城开出三个小时以后,驶进了荒凉的三沼平原。多少年前,三沼平原是一片无边无沿的芦苇塘。据老人们说,那时候,这一带非常富庶,是鱼米之乡,也是土匪藏身匿迹的所在。后来塘水干涸了,露出了白花花的盐碱地,别说长庄稼,就是长草,也长不到三寸就烧死了。再加上天灾、战祸、匪患、闹得这一带异常荒凉。除了监狱这样的机关会迁到这里来,是没有什么人愿意来到这个地方与风沙为伴的。田春鼎眼望着车窗外寸草不生的盐碱地,心里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苦衷。他是在省城里长大的,太阳岛的风光是多么绚丽,松花江的清波碧影留驻在他心里。虽然,伟大的理想在召唤,但他到这里面来工作究竟是真心情愿还是事不由己,这确确有难言之隐啊!

田春鼎也出身农村,他的父亲是龙江省泰来县某村的一个党支部书记。至于田春鼎的父亲在他的村子里是不是也和吴强胜一样地说一不二,这就无法考究了。但田春鼎之所以能在恢复高考的头一年就考进了警官学校,这倒是托了他亲娘舅的洪福。因为田春鼎的亲娘舅原来是省劳改局的一位处长,不过,处长的亲外甥分配到荒僻的监狱来供职,这大约是田春鼎那位当处长的亲娘舅已经调离了劳改系统的缘故。唉!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来了。

列车上显得拥挤了。这一带几乎没有人下车,新上车的旅客把过道都站满了。

当田春鼎把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的时候,他发现原来坐在他对座的那位解放军战士把座位让给了一位二十多岁的妇女。这位妇女衣着朴素,剪着北方妇女常剪的那样的短发。圆圆的脸庞黑里透红,她怀里还抱着一个不满周岁的婴孩。那位解放军战士则手把着行李架上的木杆,站在了两组座位的中间。

田春鼎不禁往里靠了靠,对那位战士说:“来,挤着点,坐下吧。”

那位战士冲着田春鼎微微一笑说:“谢谢,我不累。站一会儿,不碍事的。”

“不,还是你坐下吧。”田春鼎站了起来,让出了自己的座位。因为他刚上车时就和这位战士唠过,知道这位战士是从海南岛回来探亲的。所以田春鼎说道:“你坐了几天车,够累的了。”

这位战士执意不肯坐田春鼎的座位。大约田春鼎意识到自己的光荣职责应该比这位战士的风格更高。便执意叫他坐下。说道:“别客气,你坐吧,我到前面的革志车站就该下车了。”

“您也是到革志车站下车的?”对座的妇女的眼睛里闪现出一丝惊喜的目光。她望着田春鼎问:“您是……?您也是去看亲人的?”

田春鼎微微一笑,摇摇了头说:“不,我是去工作的,我刚刚毕业,分配到那里工作的。”

“噢!”那位妇女似乎很失望,眼睛里的光彩消失了。她答应了一声便低下了头。

田春鼎的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便问道:“您也是到革志车站下车的吗?”

那位妇女抬起了脸,点了点头,小声说:“是的,我是去探监的。”

“噢……”田春鼎稍微思忖了一下说道:“下车的时候,我帮你抱孩子吧。”

“不,谢谢您。”那位妇女显得很腼腆说道:“不用麻烦您了。”

“不麻烦。”田春鼎热情地说:“我这是第一次来,下车时咱们结伴走,这是两方便的事。”

“那……那可太感谢您了。”那位妇女终于答应了。她说:“我正愁着下车时没有人帮忙呢,俺抱个孩子,又带了两个提包。听说下了车还有十几里的路程,才到得了监狱呢。”

“您也是头一次来吗?”田春鼎问道。

“是呀,这个地方太别拗了。”那位妇女用抱怨的语气说:“又碰上了这样的坏天气,真是没有办法呀。”

“您怎么自己一个人来呢?”田春鼎脱口说道:“抱个孩子,又带了这么多的东西,太不容易了。”

这位妇女对田春鼎说的这句话似乎觉得有点刺耳,眼神变得冷漠。她没有回答,只是把脸贴近孩子的小脸说:“小宝宝,你很快就要见到爸爸了。”

田春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冒失,他心里很不安。思忖了一会儿,说道:“大嫂,孩子的爸爸快满期了吧?”

“这……俺也不知道。”她抬起脸来,眼里竟盈着两颗晶莹的泪珠。她沉缓地说:“反正,俺得来看他,一年也许来一次,也许来两次,直到他满期为止。”

田春鼎望着这位衣着朴素的妇女,心里竟骤然涌起了怜感。她的这两句质朴无华的话语像在他眼前点燃了一盏灯,一盏中华民族传统美德的灯。田春鼎立刻觉得,自己能为她多做点什么才好呢。

车厢一头进来了列车长和乘警。列车长高声说道:“检票了,请各位旅客把客票准备好。”

田春鼎回过头来朝车厢的一头望去,只见列车长和乘警正依次检验客票。在他转回头来的时候,却发现,坐在对座的那位妇女竟然起身抱着孩子朝车厢的另一头走了。

那位解放军战士冲着妇女的背影对田春鼎说:“她可能没有买车票。”

田春鼎瞅了瞅她放在座席底下的两个手提包说:“她一会儿肯定会回来的。”

“哼!这种人净沾国家便宜。”邻座一位干部模样的人也发表了议论,“坐车不买票,为了几块钱,连人格也不顾了,像个小偷似的,起身溜了。”

不知是为什么,田春鼎竟用一种鄙夷的目光盯住了这位说风凉话的人,使得这位干部冲着他尴尬地笑了笑。

检票的过去了。大约有半个小时,那位妇女又回到了车厢。她左右张望了一下。田春鼎忙挪开放在座位上的提包,把座位给她让了出来。她和田春鼎目光相遇的时候,田春鼎发现她眼神里有一种谦意,好象是说:“真麻烦您了。”

见到她回到座位上,方才说风凉话的那位干部竟站起身来走了。

不大一会儿,一位佩戴列车长胸标的中年人径直来到田春鼎他们的座席前,那位干部却从车门口慢慢腾腾地走了回来。

列车长问那位妇女:“你有车票吗?”

田春鼎用一种异常严厉的目光盯视着走靠前来的那位干部,逼得他不敢与田春鼎的目光对视。田春鼎心里真憎恨这位充当密探的干部。尽管他的行为或许是无可非议的,然而田春鼎却觉得这个人像汉奸一样可憎。

那位妇女的脸红了。她低着头,用小得几乎不能再小了的声音说:“我……我的车票丢了。”

“丢了?”列车长用鄙夷的口吻说:“见到检票的来了,像个小偷似的躲起来,这像是丢了吗?”

那位妇女低着头,一声不吭。

“走,到前面餐车上去。”列车长催促道。

那位妇女站起身来。当她抬起脸时,田春鼎发现她满面羞红,两行珠泪顺着脸颊流淌下来。田春鼎再也忍不住了,他站起来,挡在过道上对列车长说:“我替她补票,可以吗?”

“你?”列车长用审视囚犯一样的眼神打量着田春鼎,微微笑了笑说:“当然可以,不过,也得到餐车上去补。”

田春鼎满怀不悦,但不好发作。他们一同去了餐车。那位妇女一直没有说话,田春鼎替她办理完补票手续,把一张代用客票递给她的时候,她也只是用感激的眼神望了望田春鼎,便把头低下了。

回到了车厢,田春鼎侧目寻找那位充当密探的干部,只见他在若无其事地昂着头。田春鼎心里蓦然升起了一种自尊感,觉得自己今天的行为理所当然地应该在他面前感到骄傲。像这位干部,也许是原则性很强,但是同情心却极少。一个只讲原则,不讲同情的干部,永远不是田春鼎心目中的光辉形象。这是他踏上社会参加工作的第一个真实的感受。田春鼎的这种偏颇、执拗的理解的形成,是依赖那位妇女的那种值得怜见的眼神,还是产生于他自己初生牛犊的那股虎劲?这倒是不值得探究了。反正田春鼎破费了十几元钱,换来了个心安理得,倒比那位干部弹劾了别人的私弊,良心上受到震慑,安宁得多。在田春鼎几次用近似于示威的眼神的逼视下,那位干部终于提着自己的行装到别的车厢去了。

“太感激您了,大兄弟,您为我们母子俩破费了。”那位妇女在那位干部走了之后才开口向田春鼎道谢了。

“没什么,这不必介意。”田春鼎友善地说,“我们是同路,应该互相援助。”

“下车的时候,还得麻烦您呢,真是过意不去的。”那位妇女非常客气。

“这不要紧,我没有带什么东西,再说,听说下车以后有接站的汽车。”

“接站的汽车还得花钱买票吧?”那位妇女竟直率的问了这一句话。她郑重得像一位家庭主妇询问市场上的菜价一样,使得田春鼎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他望了望她,说道:“这……这大约不用的,再说,你不必担心。”

她低下头思忖了一会儿说道:“大兄弟,俺是山里人,没见过世面,您可别笑话俺。俺这趟来得急,没有攒足路费,坐这趟车心里真是不踏实的。”

“现在山里的生活还很苦吗?”坐在田春鼎身边的那位解放军战士亲切地问道。

“现在比前些年好多了。不过,俺这一趟来也得百八十元的。现在,生活虽然宽裕了。但来这一趟的路费也是俺攒了半年才凑起来的。”

“孩子的爸爸犯的是什么罪?”田春鼎终于禁不住问道:“他来几年了?”

“俺也不太清楚,听说他判得挺重的。他是因为俺才被判刑的。”这位妇女说话的语调变得十分伤凄,田春鼎不好再问什么了。

列车轰轰隆隆地前进着。车窗外迷蒙的细雨停了。但天并没有放晴,仍然是雾气沉沉的。田春鼎的心也被一层迷雾笼罩着,凄凄然,不知是为那位妇女,还是为自己这次不太理想的分配。就好象物伤其类的灵犀一刹间变得更敏感,更脆弱了,他的心海里翻动着一阵阵感情的涟漪。

到革志车站下车的时候,田春鼎主动替那位妇女提着提包,她抱着孩子,他们一起下了车。恰好,真有接站的汽车,汽车也真的不用买票。田春鼎一直把那位妇女送到监狱大门口的接见室,才到监狱政治处去报到。

打这以后,田春鼎几乎忘掉了这件小事。也忘记了那位和他邂逅的妇女。特别是置身于管教干部的行列之后,犯人家属来监接见的场面司空见惯了。这件事留在田春鼎记忆中的印象就日益淡薄了。然而,往往是自己已经日益淡薄了的印象,却奇迹般的铭刻在别人的心里。甚至能奇迹般的改变现实际遇中一些颇为棘手的矛盾,能收到人们意想不到功效。

在上世纪七十年代,笔者因现行反革命罪被判处无期徒刑,也被押解到革志监狱服刑。通过在监狱里的一番摸爬滚打,笔者有幸当上了革志监狱八大队的宣鼓(监狱里的大杂役犯人)当时老面兜赵宝财就在革志监狱八大队铸钢中队的砂轮组服刑。而田春鼎则是在1979年的夏天来到八大队铸钢中队担任管教员的。由此,笔者和这两个身份不同的人物就有了一段值得纪录的不结之缘……

十二、铸钢中队砂轮组的别号是杂货铺

革志监狱八大队铸钢中队的砂轮组对于在监服刑的犯人说来,这是个挺轻松的劳动岗位。砂轮组的工作就是用砂轮将铸件的飞边毛刺打磨掉。除了因为沙型跑火的个别铸件比较难打磨之外,其余的小型铸件是很轻松地就可以处理好的。而且磨砂轮是坐着工作,砂轮组还有一间比较僻静的工作间。因为工作间里工作起来噪音特大,而且粉尘飞扬,所以监管的干部很少深入到砂轮组的工作间检查。因此砂轮组的地盘就成了犯人们“捅毛蛋”(监狱里的行话,即是搞些不法行为)的最理想的场所。八大队主管劳力调配的杂工犯人施工(革志监狱每个大队有两名大杂役犯人,即施工和宣鼓,施工管劳力调配和生产安排,宣鼓管学习、纪律和生活)。也尽量是把些年老体弱的犯人安排到砂轮组来做工。按照当时八大队犯人劳动组织的划分,砂轮组只是隶属于清理组下面的一个小组。这个小组一共有5个犯人,但只有老面兜一个人算是身强体壮的劳力。其余的4个人在大杂役犯人施工的眼里顶多能算是半拉子劳力。砂轮组的犯人每个人都有一个非常有意蕴的绰号。组长刘桂林的绰号叫刘棍,刘桂林是个年过60岁的小老头。他的身高还不到160公分,却还有很严重的驼背。但这个小老头却是个敢于扬威立万的利害角色。刘桂林在社会上时就是滚刀肉,动不动就敢拿刀子和人拼命。所以当地的一些地痞流氓对刘桂林也忌惮几分。因此刘桂林在江湖上就得到了“刘棍”这个响当当的绰号。而且把这响当当的绰号一直叫到监狱里来了。刘桂林是抢劫强奸犯罪。当年他手持匕首,在某天夜晚把一个刚下火车的青年妇女劫持到火车站外边的小树林里,他见这个青年妇女有几分姿色,便违背了江湖上的行规,劫财又劫色犯了大忌,刘桂林因此被判处有期徒刑20年。他入监服刑已经有十几年了,算是八大队资格最老的犯人了。砂轮组的第二号犯人是绰号叫老畜牲的汪贵明。汪贵明是年初刚从新肇入监队分到革志监狱八大队来的一名犯人,因为汪贵明年龄已近花甲,便分配他到砂轮组从事这种较清闲的劳役。汪贵明有个怪癖,就是他从来不到车间的浴室去洗澡。按说铸造车间的粉尘特大,一天劳动下来,那个犯人不想跳到热水池里去泡一泡呢?可汪贵明每天只是去锅炉房端盆热水,回到他的砂轮房里自己搓洗,入监以来一贯如此。犯人们一开始时都觉得有点蹊跷,但知道了汪贵明犯的是什么罪后,就恍然大悟了,原来这个汪贵明确实是个地地道道的老畜牲。

汪贵明这次入监已经是“二进宫”了。汪贵明出身是农民,一九四七年他被抓壮丁编入国民党军队,在淮海战役被俘后,他又加入了解放军。在枪林弹雨中他竟毫发无损,一九五一年汪贵明带着两枚军功章复员回到故乡,娶到了本村一位比他小十岁的姑娘做妻子。汪贵明的妻子一连给他生了三个女儿,当时身为荣誉复员军人的汪贵明担任着本村的基干民兵排长,已经很少从事田间劳动了,他家的日子过得还算安宁。

一九六七年春天,汪贵明奸污大女儿的罪行被乡邻告发,他因此被判处十年有期徒刑。他服刑八年后获释,当他回到那个依然贫穷的小山村时,他的大女儿已经出嫁了,可二女儿和三女儿也都长大了。汪贵明兽性不改,他那怯懦的妻子也奈何他不得,这个老畜牲又相继对二女儿和三女儿施暴,两个豆蔻年华的少女又惨遭到亲生父亲的蹂躏。但是蒙昧的少女只知道终日啼哭,这时的乡邻也不愿得罪这个禽兽了。他的兽行竟一直延续了两三年,后来事发还是来源于汪贵明的家庭内部。一九七七年春天,汪贵明的大女儿回家探亲,从母亲和妹妹的哭诉中,她了解到禽兽父亲还是像以前一样经常对两个小妹妹施暴。她恨得咬牙切齿,便与两个妹妹合谋,姐妹三个在一天夜里把汪贵明按在被窝里,用一把锋利的剪刀,生生地把汪贵明的生殖器给剪掉了。汪贵明去县医院就诊时,致使兽行暴露。因为汪贵明是累犯,这次才被重判有期徒刑二十年,而后被送到关押重刑犯的监狱来了。砂轮组的第三号犯人叫栾有成,也是个年近花甲的老年犯人。栾有成的绰号叫扒灰匠,根据这个绰号,就能想象到栾有成是什么类型的罪犯了。栾有成的儿子是个弱智,栾有成却花大价钱托人从四川的贫困山区给他的弱智儿买来个媳妇。这个儿媳妇接二连三地为栾有成家生了三个男孩。这三个男孩的智力都还健全,这就让村里人感到有点不正常了。所以关于栾有成扒灰的风言风语在他所在的村里早就广为流传了。但是这类事是属于民不举官不究的下三滥事,没有人告发,乡里的派出所也就不闻不问了。但也该着这栾有成倒霉,他家儿媳一连生了三个男孩属于超生的事被乡里的计生办盯上了。本来计生办的目标就是罚款。栾有成只要是认罚也就没事了。可这栾有成偏偏又是个惜钱如命的主儿,他不认罚反而与计生办的干部胡搅蛮缠,这下就走霉运了。计生办的干部把栾有成的儿媳妇送到乡里的学习班关押起来。这个从未见过如此阵势的川妹子那禁得起计生办干部的诱供,没用几次威逼恐吓的讯问之后,栾有成的儿媳妇就竹筒子倒豆子,把老公公栾有成扒灰的底细全都供出来了。这件丑事就这样做实了。这种事不做实,人们只当笑谈,一旦做实,却是千夫所指。就这样,乡派出所也只好把栾有成抓起来法办。一经审讯,在强大的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下,栾有成焉有不招供之理。后来,县法院以流氓罪判处栾有成有期徒刑5年,就这样,栾有成带着扒灰匠这个绰号被送到革志监狱来服刑了。

砂轮组里除了老面兜赵宝财这个身强力壮的年轻犯人之外,还有一个名字叫张志友的年轻犯人。张志友中等身材,肩宽颈直,一只左眼失明了。他行动迟缓,像一部有节奏的简单机械一样单调。因此囚犯们送他一个绰号叫“将军”。这绰号究竟是褒誉还是贬斥这无关紧要。就张志友的冷漠和严峻来解析,这绰号是贴切的。他的确像一位“将军”,不过不是统帅着千军万马,而是在征伐着自己生命中一切有活力的气息,禁锢着自己的一切感觉器官。他行动如机械运动,静止似一具僵尸,心灵像坚冰一样冷酷,思想如岩石一样顽固。张志友这个囚犯就像是砂轮组里的一个门神,他坐的位置就在砂轮组里门旁,而这个张志友平时呆板得也是一句话都没有的,真就像一个把门的将军呆坐在门旁,任何人从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也看不见一点点活力,他简直就是一具塑像。砂轮组里之所以要配置老面兜赵宝财和张志友这两个年轻犯人,是因为有些铸件的飞边毛刺要用大锤砸掉才好研磨,而抡大锤是件需力气的活,像刘棍等老年犯人是抡不动大锤了。因此老面兜赵宝财和张志友这两个年轻犯人才分配到砂轮组来了。

铸钢中队砂轮组就是由这样的五名犯人组成。另外,砂轮组又是囚犯们作私活的必到之所,因为有着监狱货币之称的白钢(即不锈钢)制品,像白钢烟盒、白钢勺具、牙签、刀叉等等都需要研磨,砂轮组就是这些监狱货币最后成型的一道工序了。所以犯人之间很多“捅毛蛋”的交易,也往往都是在砂轮组完成的。因此砂轮组这地盘就又有个很有意蕴的别号叫杂货铺。这个别号究竟是因为砂轮组的这五名犯人个个都仿佛是奇货可居的杂货而得誉的,还是因为这里是“捅毛蛋”的交易所而命名的,就没有人考究了。反正铸钢中队砂轮组就是这样一个乌烟瘴气的所在,这个地方管教干部很少进来,连八大队的大杂役犯人平时也很少涉足于此。但是,八大队新上任的宣鼓丁育心(即笔者)刚刚戴上大杂役犯人的袖标没几天,就在砂轮组的门口窥见了非常有趣的一幕。

也许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的缘故,丁育心费尽心机钻营才当上了八大队的大杂役犯人,自然对自己分内的工作就格外精心。按照革志监狱当时制定的各类犯人岗位责任制,大队宣鼓是要按时巡查车间的各个工组的犯人有没有违纪情况的。所以,丁育心溜达到砂轮组的门口也算是他分内的事。可就是在他的脚还没有迈进砂轮组的门坎时,就看到了老面兜正端来一盆热水来给刘棍洗脚。这刘棍的脚往盆里一伸就马上缩了回来,这刘棍一扬蹄就把这盆热水踢翻了,他嘴里骂道:“他妈的!你这是想褪猪蹄吗?这么烫,你小子是没安好心吧?”

老面兜一脸无辜,赶紧弯腰拾起脚盆,连声说:“那好,那好,我再去打一盆,这次一定多加点凉水。”说着就一溜小跑又去锅炉房打水了。丁育心感到好奇,这个刘棍也太牛了点吧?难道他的这双臭脚也要组里的犯人给洗?他还在迟疑中,老面兜已经屁颠屁颠地端着盆新打的热水回来了。他并不顾忌八大队新上任的宣鼓就立在门外,赶紧进了砂轮组,把热水盆恭恭敬敬地放在了刘棍的脚下。刘棍这回把脚伸进脚盆,满意地说:“这还差不多,老子这脚不禁烫,但还就喜欢用热水泡脚。这就叫‘土地佬喝烟灰。有他妈的这口神瘾’。”

老面兜这时已经俯身蹲下在为刘棍搓脚了。他的动作很娴熟,看来这样的场景绝不是一次两次了。而这一幕恰被立在门外的丁育心看得清清楚楚。刘棍的脸是面朝东墙的。他并没有看到丁育心站在门口。这刘棍一边享受着老面兜的殷勤服务,一边张嘴数落道:“他妈的!咱爷们虽然也是鸡巴上犯的罪,可咱爷们日的那是正宗的黄花大闺女,哪像你们这几个下三滥。老畜牲种的是自家的自留地,自产自收,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呀!扒灰匠就更他妈的不地道了,老子跑到儿子的责任田里去强种强收,这在前清时是该千刀万剐凌迟处死的。老面兜就更下作了。他妈的你简直就不是个爷们!你要是爷们,这满街到处是娘们,就是强上弓日他一个,那也是人道。你他妈的人道不走走畜牲道,还算是爷们么?将军虽然不是鸡巴犯罪,但在咱砂轮组他就是个摆设,有他五八,没他四十。咱就当没有这个人。我今天敲打你们几个下三滥,就是让你们明白,在这砂轮组,我刘棍就是大天!谁要是和我刘棍过不起,就别怨我心狠手辣,打他个满地找牙!”

门外的丁育心听到刘棍满口的污言秽语在敲山震虎,就不打算进屋了。可是屋内坐在西墙边的老畜牲汪贵明一抬头,看见了新上任的宣鼓站在门口,就大声打招呼说:“哦是大宣鼓巡查来了?赶紧进来吧!、这不我们组长正给我们训话呢。”刘棍闻听此语,扭头看见了丁育心站在门口,马上满脸堆笑说道:“是丁大宣鼓大驾光临,这不我正在开导同犯们要遵纪守法,服从管教呢,现在请丁大宣鼓也训示几句吧!”

这个刘棍不愧是个老江湖了,他对属下的几个犯人在敲山震虎,但对大杂役犯人丁育心却满口奉承,这让丁育心的心里像吞咽下一只苍蝇一样恶心,几乎要作呕了。他就更不想踏进这乌烟瘴气的地界了。

丁育心摆摆手说:“不了,我不进去了,但是我明确地告诉同犯们,我和以前的宣鼓不同,犯人都是平等的,我不当牢头狱霸,也不能允许在八大队有新的牢头狱霸产生!”

在往回走的路上,丁育心的心里想,这个身高不足五尺的刘棍凭何将手下的几个犯人辖制得服服贴贴呢?轮体格,老面兜一拳就能将这个刘棍打得满地找牙,可这么个大男人却像个俯首帖耳的仆人一样在刘棍面前低三下四地听吆喝。看来人的阳刚之气并不是生在体质中,而是铸在灵魂里的。一个灵魂猥琐的人是不配有阳刚之气的。这就是丁育心对老面兜赵宝财的最初印象。丁育心对老面兜的这种鄙夷心理一直延续了好多年,甚至影响了对老面兜这个极鲜明的文学形象的精准定位。这也许就是笔者拖延了许多年也迟迟未能动笔写这部小说的一个客观理由吧!

《自由写作》第96期【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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