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渝:罪恋(长篇小说·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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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渝

五五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想关于我“金屋藏娇”的事,肯定被许多人觉察到了。居红的话是我第一次获悉我和威威的关系已经泄露,暴露。我有点紧张了。我怕坏了大事——首当其冲的是威威的毕业分配。我一下子想起好几次事情,更加确信人们早已对我产生怀疑,只是我在自欺自骗,把脑袋埋进沙堆里,幻想我们行事秘密,万无一失。

林肯说得对:“你能在所有的时候欺骗某些人,也能在某些时候欺骗所有的人,但你不能在所有的时候欺骗所有的人。”我同威威的那种关系,已经满了一年,岂能不留下蛛丝马迹?

我记得刚搬上楼不久,邻居来认邻居,他要参观房间,我却把他拒之卧室房间门外。去年冬天,疏勒市一位老相识来师专听课,下午拜访我,他进门就推藏着威威的卧室的门,幸而威威把门反插上了。我连忙把他让进工作室,这位好好先生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问,就叙起阔别之情,直到吃晚饭时他才起身告辞。我留他吃晚饭,——心里可害怕他真留下来,那一来威威就要饿肚子啦。幸而他说师专预备了客饭,于是我放心下来,挽留他的语言越来越诚恳了。他的脑子里难道没有留下一个问号:推不开门的卧室里,是谁在里面?

有一次,有两位酒友来我家里喝酒,其中之一半中途忽然要洗手,我要伺候他,他却说你家就是我的家,何必客气?说话之间就去推卧室的门,没推开;他什么话也没有说,我讪讪地请他到厨房水龙头上洗,对卧室何以反锁没有做任何的解释。他们走了后,威威认真生了气,她训我遇事吓得不知所措,真恨死她了。说着拎起她的衣物就要永远离开我。哦,这正是前面我说过的那一次,她极度的蔑视使我魂不附体。

接下来是有一次,伶俐老师两口子来向我请教什么学术问题,然后要我一起去找某老师,我提议他们俩先走一步,可他们很谦恭地坚持陪我一道走,盛情难却,我只好随他们同走。临出门时,那女的说,卧室的灯没有关,建议关掉以免浪费电,我无话以对,干脆锁上了门。两口子迅速交换了一下眼色,感到蹊跷。但他们没有再说话。最狼狈的是,我去金川市的前一天晚上,忙忙碌碌,威威替我整治行装,我去找系主任,扑了空。回来正和威威收拾东西,不知何时系主任径直进了卧室!他妈的!阴差阳错的我怎么忘了关外面的门!威威没有慌忙,她低头往背包里继续塞东西,我则赶快挡住系主任,把他胁迫到工作室。其实只有几句话,我的行动只能引起对方的更大的疑心。他走了以后,威威倒也没有怨我。我们只希望他没有认出威威来。因为那天恰好威威换了衣服,剪了头发。当然,这只是我们自我宽慰罢了。

另外有一次,有两个客人来访问我,在工作室里坐着谈天。忽然一个人说,你房子里有人。我吃了一惊,走过去看,威威不见了。肯定是她出门去了;她走路脚步极轻,像猫咪。好几次她走到我背后,我没有听出来,结果被她吓了一大跳。现在她走出去,我没有发觉,本不以为奇,而客人却发觉了。但这也不足为奇,因为他是某单位的一个保卫人员,专门值班看守仓库的,有着职业的警觉性。

这一类的事情可能还有一些。何况威威出出进进多少次,不可能没有被人从暗处发现,何况左邻右舍也许会听到我和威威的说话声。

我把居红问我的话说给威威,她沉默不语。于是我又后悔告诉她这件事了。我怎么也不知道,威威正在为我承受着屈辱和压力。之所以事情没有败露,首先还是威威的沉着镇定,这是首要的原因。哦,此话到时候再说吧,我不妨在此设一个悬念。

从事后的情况看,肯定有不少人在背地里议论过我。但是谁也没有在我面前说破过。我觉得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了解我和威威的人,绝不认为我们是干缺德事情的人。威威从来没有给人留下过轻浮的印象,她本来就不是轻浮的女孩;除了几个嫉妒她的女同学外,所有的老师,所有的学生,以及所有接触过她的人,都承认她是一个极有教养极懂礼貌的学生。他们绝不相信她会向老师投怀送抱。另一方面,老师和学生都不会把我看成一个寻花问柳之徒。除了和威威的这层关系,我对自己的作风十分检点,我没有勾引女性的手腕,也不敢存有那种想头。正因为我在学校里始终和女性保持着相当的距离,我相信如果有人向人们所散布流言蜚语的话,绝不会有几个人当真。

有时候我自己真糊涂了,我到底算是好人还是坏人?我想认为我是坏人的人不会有几个,然而好人能有这类行为么?特别是这位好人最憎恨的就是虚伪和鬼鬼祟祟,而自己正做着不光明正大的事,给人们以截然相反的印象?但是我又绝不接受我是在犯罪的指责。我认为我有充分的理由去爱威威,也接受威威的爱。威威不是插进来的第三者,我和妻子的关系早已破裂,而且破裂的相当大的一部分责任要由妻子承担。她自己也不讳言这一点。然而由于我生性懦弱,由于她畏于社会世俗偏见,我们都回避破裂的现实。哲人说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我哪里能用这样的高标准衡量自己的婚姻?我们连起码的伙伴关系都难以维持下去,我们双方都背着沉重的因袭的重担,在互相敌视、互相折磨的氛围下苟活,现在我居然碰上了相逢何必曾相识、可遇而不可求的女子,我应该不应该追求呢?

啊,我完全糊涂了。我评价自己的行为,对自己的行为提出质疑,但是我认为我自己的辩解的说服力是软弱的,苍白的,不足以安抚良心。

不是光明正大的爱情,即使能避开公众舆论,保全名誉,但注定要在别的方面交付学费。我竭力疏远和周围人们的关系,以增加不使事情败露的安全系数;我镇日提心吊胆,由此心脏病开始酝酿。至于间接的损失,那就无法估算了。它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我为此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世人啊,不光明正大的爱,局限性太大太多,切莫涉足其中啊!

我不是一个好人。正如妻子多次怒斥的,“你是一个伪君子!”也正如威威最后对我的评语:“你是一个自私卑微的人!”

五六

威威的生父回了一封信,信我没有见到;威威告诉我,其内容很简单,他无能为力,有关政策所规定的某些照顾,他们已经行使过了。

怎么办?难道眼睁睁地看着威威被发送到没有人愿意去的地方?我曾劝她争取留校,但她甚至连考虑也不考虑,她太倔强了。只要她愿意,留校是颇有希望的;学校的书记和部长对威威印象良好,说她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学生,如果给她一个机会,她是能干一番事业的。留校的名额很少,留下来都是当行政干事,这是威威正眼皮儿也不瞧的工作。何况,为了区区留校名额,有多少学生在竞争,而竞争的方式,同威威的价值观格格不入。

她向我表示,不留校,听天由命。

分配原则是定向,哪里来的回到哪里去。威威来自疏勒市,其实她和疏勒市并没有什么关系,充其量只是在那里读过两年书而已。我真替她捏一把汗,要是她到了疏勒市,再由疏勒市的地头蛇决定她的命运,那极有可能地头蛇大笔一挥,把威威当作可以机动的人,去填补空白,即送往没有人愿意去的落后山区。

我不能出头露面为她游说,我会露破绽的;但我绝不能袖手旁观。

疏勒市成立了一所教育学院,中文系的三位负责人,一位是从这个师专调过去的,他是一位笃诚君子,他和我的一位老师相熟,所以我们关系友好;他也认识威威,很赏识她。第二位就是那位曾无意的推过我的卧室门的好好先生。还有一位是比我低一届的校友,有过交往,能说上话;他也曾在中学里教过威威。我必须通过这三位仁兄想办法。

威威告诉我,泰老师非常关心她的分配问题,愿意写信向那位笃诚君子推荐威威。我心中大喜。

恰好疏勒市教育学院来到野马师专求援,他们的课开不起来,请野马师专派几位老师去解燃眉之急。我自告奋勇,愿去疏勒市一趟。同行的便是那人尽可夫的居红的父亲。

在疏勒市,我向笃诚君子极力保举威威,也再三强调这是泰老师的意思。笃诚君子一口答应,他说尽管学院有不调进专科生的决议,但是他了解威威,认定她是一个难得的人才,有培养前途。他当即去找院长,院长也同意了;但是院长有一个附加条件:威威在外地没有男朋友,才好接受。院长怕这样的女孩子拿学院当进身的跳板。我告诉他们,据我所知,这个女学生没有谈过恋爱,也不会在短期里考虑婚姻问题。

与此同时,我又和那位好好先生商量此事;他是个书呆子,手中没有什么权,但他建议我去找地区教育处的小蒋,说此人在人事调配问题上很有发言权,他还可以影响一两位处长,他本人为人也很正派。小蒋是我妹夫的学生,师生关系不错。我决定打着妹夫的旗号去找小蒋。我对小蒋详细地介绍了威威的情况,恳求他助一臂之力,给威威提供方便。平心而论,我介绍威威的情况,相当客观,相当实事求是;威威就是与众不同,我没有必要拔高她、美化她。小蒋也很痛快地答应帮忙,自然是看在我妹夫的面子上。他让我写一个简单的书面材料。

我曾经很认真地考虑过,是否向他们送礼?或用什么物质形式表示感谢,想来想去,拿不定主意。书生干这类事情,多半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算了,事成之后再补报也不为迟。

要不要求那位我的校友、威威的老师呢?临行前威威说,她不想求他,她不想欠很多人的人情。现在事情既然在笃诚君子和小蒋两方面十分顺利,我也就决定不必相烦他了,虽说他有一位远亲正当着副专员。何况还有几位具有侠义心肠的老师也在为威威疏通关系,目标也是这所教育学院。这事有了八成希望。我不敢说有十分希望,因为我办事失败过多少次,全是功败于垂成。所以尽管坚冰已经打破,航线已经开通,我仍是惴惴不安。什么时候威威在学院报了到,我才能相信事情是十分希望。

从疏勒市回来后,我把情况告诉了威威,威威将信将疑,她没有说什么,她认为求人是令人屈辱的,她不愿意我去乞求,这同她行乞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我已经替她筹划好了,进教育学院扎扎实实干两年,争取到名牌大学进修一两年,然后考研究生,出人头地。

威威的个人条件相当不错,她智力高,头脑反应快,学习上有一股狠劲,是一块好材料,好苗子。可惜小小年纪,却经历了人间坎坷,遭遇了诸多挫折,以至于在她站在通往人生的道路上时,所站的起点,同她的天资、质量大不相称。要弥补差距,谈何容易!威威曾经对我流露过一些想头,一句话,非出人头地不可。而出人头地的目的,不是个人有什么野心,而是她在同生母赌气!她一心要和生母比个高低,生母曾经骂她没有出息,用极端瞧不起的眼神瞪过她,她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当然她也明白,生母是留学生,博士,专家权威;自己则无论怎样拼搏,也不可能赶上生母了。她明白自己沦落风尘所造成的和生母的巨大差距,但她要和孙博比一比;孙博是生母最欣赏的人,现在研究生毕业,法学(博)硕士,在名牌学校任教。威威把孙博当做奋斗目标,她不信女孩子比男孩子差,她就要和孙博见个高低!

但是两年的野马市师专的生活,使威威沮丧;也许我因为她定的计划过高而没有给她以她所希望的鼓励,反而她以我的面对现实的话为悲观论调,使她自己深受其害。也许平庸的生活已经对她潜移默化,她沮丧了,绝望了,忽而要去偏远农村做田夫野老,忽而发狠要拼搏到底。她的情绪太不稳定,更糟糕的是,我和她的关系朝她和我都始料不及的方向发展:一方面固然她渴求有大人宠惯她的心理得到满足了,精神有所寄托,另一方面却与她的学业大为不利,我真是她的大克星。她经常说我是她的克星,但是没有具体说明是哪一方面的克星?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讲,我又是她的救星。我曾经设想过,如果我不介入她的生活,很可能她一辈子都不会结婚,而全力奋斗出一个前程来。会的,她会成功,她会凭着自己的智力、毅力和耐力,跋涉在事业的崇山峻岭的荆棘丛中;她会登上事业的峰峦之巅的,但是她所付出的代价和牺牲,会使她取得的成就黯然失色,甚至她会孤独地站在峰巅暗自垂泪!啊,人生!

我究竟是她的克星还是救星,这也是我长期纠缠不清的问题之一。

六月里某天晚饭后,我和威威在玩跳棋罢,总之响起了敲门声。谁呢?威威躲起来,我去开门。门打开后,我惊魂飞天外:面前站着的是妻子的长兄。今日必定东窗事发!这位长兄见我在家,就告诉我,院子里还有他们的人,他去打个招呼,让他们等一等。说着返身下楼。我透了一口气,急忙叫威威打开卧室门,我语无伦次,好容易让她明白,我妻子家来了人,威威没有说任何话就出了门。她和那位长兄在楼梯拐弯处擦肩而过。

这位长兄眼下是白金市一家中央企业里的权势显赫的人物,他是陪总经理去某个矿巡视工作的。他们坐着巡洋舰,还带着手枪,说是要在戈壁滩上打猎。我和他敷衍一通,本来我同政界人士相谈就很拘束,何况我还另有隐情。幸而他很忙,片刻离不得总经理,稍坐了一会儿,就让我到他们住的招待所里去。他们住的房间当然是很阔绰的,他把我介绍给了正在看电视的总经理,当然是出于好意,让总经理对我有个印象,日后自有好处。可是我对此毫无兴趣,又敷衍了一会儿,我就告别了。那天深夜,威威才回来。她一言不发,我想告诉她这些事情,但不知如何说起,终于没有讲任何话。

五七

学生毕业分配方案公布了。分往疏勒地区的有十多人,威威也在其中。那几天她忙极了,成天在外应酬,晚上很晚才回来。学校方面有照相、会餐;师生之间有签名留念;学生之间名堂更多,威威成了大忙人。本班和外班、本系和外系的同学,为了得到威威的离别题词,争得要打破头。而且也抢着要在她的笔记本上写诗留念。威威大伤脑筋。原先她打定主意不给人照片,也不收别人的照片,不给人题词,也不准备让别人给她题词,现在可好,根本不能照顾自己的意愿。干脆,一切从俗。

她是个计划专家,准备的照片被人一抢而光,我不得不上街替她跑腿。那几天城里各照相馆营业非常之好,家家都是半个月后才能取货。我好不容易找了个私人相馆,才没有误威威的事。

此刻我忽然回忆起,那天我去取她的照片,她求我早去早回,她愿意和我呆在一起。于是我存心想让她相信,我年轻力壮,我保证十五分钟之内赶回来,否则,任由她罚。我骑上自行车飞跑,可一出校门,我马上想到威威一定后悔打赌了,她肯定会担心我图快而出事,这样一想,我骑车就留心多了。在照相馆滞留的时间比预计的要多,返回时,虽然猛蹬车子,但格外小心,特别是在一段常出车祸的地方。回到家里是十七分钟,我问威威是不是后悔了,她说她真不该打赌,她好担心啊!

威威很精,一些男生非要把自己的题词写在纪念册首要的显赫位置上,她婉言谢绝;她留出一二十页说是要请老师写的,而班主任写在第一面。老师们都很满意她,我也给她写了几个字:“难得糊涂,吃亏是福。”我晓得这本子是外人要看的,我这样写不露马脚。有些男生给她送的礼非常之重,特别是美术系那个准画家。威威非常为难,各种花销使她手头非常拮据。但她不跟我伸手要钱,尽管我们吃喝不分家,但对钱的事情却非常敏感。她恨钱,因为钱玷污感情。等到把一切应付过去,她两手空空了,像她自嘲的:“穷得叮当响”。这句话后来她常常说起,并非对此话爱不释手,而是在准确的表达实情。

哦,有件事值得一说。威威要染头发,派我买来染发精。本来她是要请别人来给她染的,但是来不及了。那天下午,她让我替她染。一切都调配好了,她反复给我教了染发要领,但我很紧张;我喜欢跑腿打杂,对技术含量高的事情,从来不敢下手。这下可难住我了。但我心里又极愿意给她染。头一刷子就染黑了她的额头,我心里发慌,第二刷子有多一半淌了下来,幸而她脖子上围的是我的一件旧衣。威威发火了,“你吃错药了!”她劈手夺过小刷子,我又没有防住,把她的食指又给染黑了。威威勃然大怒,“没见过你这样笨的人,跟上你真是倒霉透了……,笨死了,笨到姥姥家了。”我还想帮她染,想立功赎罪,幻想自己的手突然灵巧起来,她推开我,“算了算了,你看你那笨样,下午要会餐,你是存心让我出丑露乖……”我惶然无语,自知有罪,我比她还恨自己的笨。她捧着镜子自己给自己染,嘴里一个劲儿指责我笨。后来她看见我可怜兮兮的样子,才止口不说了。额头上的黑还可以用头发遮盖住,手上的黑是毫无办法的。洗过多少道,也没有用。直到她后来去疏勒市报到,食指还是黑的。像一个顽皮的脏小孩。

那天晚上她回来,一进门就搂着我的脖子直跳:“爸爸,别生威威的气啊!”说着就给我讲述会餐的情形;说到可笑的事情,又比又划,那样子有点像曹雪芹笔下的史湘云。

我怎么会生威威的气呢!我对她只有爱的份儿,她高兴,我就更高兴。我问她手指上的黑是否坏了她的事情?她说,她一直把黑手指藏起,没有人注意到。即使藏起黑手指,也并不妨碍她同时应付几个男生给她敬酒。说着,她撒娇:“赔我的手指头!”

“唉,我实在是太笨了!”我自怨自艾。

“其实笨是可以治好的,”她一本正经地对我说。

“真的么?”我信以为真;如果把笨治好,我以后可以给威威染发、描眉、涂口红了。

“要治笨,有个秘方。”她说得十分认真。

“方子?”我有疑惑,可是看威威的表情,不像是骗人。

“双眼皮的虱子一对,红嘴唇的蚊子四只,耳屎眼屎各五钱,头屑三钱,鼻涕四钱……”

“大便半斤,尿一斤,”我接着说,气得发昏。

“威威,我想你还是提前去疏勒市,别和他们一起去。我放心不下。”我搂着她说。

她沉思片刻,说:“提前去,能有什么用呢?”

我没有再坚持;当然我也喜欢她在我身边多呆几天。

五八

威威毕业离校了。疏勒市方面派了一辆专车来接分配的学生。我是不能去为她送行的,只能站在阳台上,看着一辆大轿车从校门内驶出来,沿公路向西而行。威威坐在前面还是后面呢?这是无法看见的。但她无疑就在那车上。车在相当远的距离之外从我的面前通过,威威会不会朝这边张望呢?车上都是同学,她不会望的,但她心里一定在想着我。此刻,她的心情和我的心情都一样,在思念彼此。啊,威威呀,何日你再来?何日再见面?何日再能吻你柔嫩的嘴唇?何日再能搂你绵软的腰肢?哦,威威呀,祝你顺利!爸爸在这里给你祈祷,上帝啊,佛祖啊,玉皇大帝,观世音菩萨,你们都来保佑威威顺顺当当进那里的教育学院吧!

那几天我坐卧不安,一直惦记着威威的分配消息,盼她的信或电话。虽然对《左公柳》的修改进入了关键阶段,但是心总是往威威那里跑。我在悬想她如何参加开会,如何公布名单,如何进教育学院,学校如何安排她的住宿,她的那几位老师如何请她玩,如何被她的伶牙利齿妙语连珠逗得乐不可支。但我又隐隐的觉得或许她会落空,她会被派做填空白用。我思念太切,结果口腔内牙龈发炎,有指甲盖大的两片,疼痛之极。

第四天上午,电话来了。在确信是我接电话后,威威的声音送过来了:“爸爸,我被分配到地区中学了。”我顿时觉得浑身无力,又似乎对此早有预感。

“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么?”我绝望地问。

“不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爸爸,我坐下午的车回家去。”她的语气非常平静。

我感到悲哀。办公室的人问我是谁来的电话,我支吾几句,走出了门。

失败!重大的失败!威威怎么能受到了中学的劳累?在中学里她能混个什么名堂?不过地区中学,算是疏勒市所有的中学里条件最好的学校;没有分到下面几个县上去,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我胡思乱想,心里一团乱麻。

我以往的人生经历过多次失败,慢慢地对失败的反应相当麻木。那天我毫无精神,心烦意乱,直到傍晚,忽然想起威威说要回家。是回哪个家呢?接电话那时我想当然的以为是回库尔勒,但会不会是回我这儿的家呢?这样一想,我便决定骑自行车在公共汽车站那里看看。我沿着公共汽车的几个站来回寻了几趟,不见威威的影子,便掉转车头向学校骑。夜色朦胧,行人匆匆。我忽然发现威威就在前面。她手里拎着一个提兜,孤零零的走着。相别才几天,见面却有劫后重逢之感。我默默的接过提兜,挂在车子上,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她心里肯定很不痛快,我应该安慰她,应该说点什么。但我却想不出什么话这时最合适。

“我以为你是去回新疆,”我说。

“我不是跟你说回家么?”她语气仍然很平静。一辆车从我们身边驶过。那是师专的人,我和她不约而同的分开了。随后我让她骑车子先走,我另取了一条路回校。

我到家里时她已经在洗脸,脸上看不出她的心情究竟怎么样。

“怎么回事呢?”我终于启齿问她分配的事。

“这几天太累了,让我好好睡一觉再说吧。”

我们睡了,我搂着她,用种种动作表示我对她的安慰。她确实很累,那天晚上她在我的怀里睡得很香。

第二天她才原原本本的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我。

她们到达疏勒市后,受到相当隆重的接待。吃、住像是贵客。当时地区正在积极的延揽人才,引进技术,对大学毕业生格外看重。教育处则连夜开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决定了待分配学生的命运;这样就避免了送条子、托人情、走后门等等的复杂局面的出现。威威心中似有不祥预感。晚饭后她去找那位笃诚君子,他们一起再去找学院的院长,院长不在家,等了很久才回来。然后笃诚君子随院长去找地区教育处长,两个处长均不在家,便废然而返。相约第二天早晨去地区文教处。岂知此时文教处正在开会确定分配呢。

第二天威威去文教处,便接到消息,她已被分配到地区中学。他们告诉她,这对师专毕业的分配生来说是最好的单位,那是全地区唯一的省重点中学,是一所历史悠久的学校。她不愿意,哭了起来,哭得很伤心,其伤心程度,不亚于那位分到较差的一个县里去的姑娘。这姑娘提议和威威交换,威威简直要气死了。她找笃诚君子,请求设法补救,笃诚君子和院长就去文教处通融,结果碰了一鼻子灰。处长回答他们,地区支持教育学院,用优厚待遇把省上分配到其他地区的本科生挖来了七名,岂能贪得无厌?何况早有决议,学院不进专科生。再说,分配方案已经公之于众,如何出尔反尔!笃诚君子无法,便劝威威先去地区中学报到再说。其妻则主张威威放弃组织关系,去邻近的嘉峪关市电大,那里要人。威威考虑不妥,她脑子一转,赶快去找地区中学的老书记,解释了一番,半真半假的做了一个自我批评,以消除自己不愿意去地区中学可能造成的误会——事实证明这是很必要的,之后她就在地区中学报到了。

五九

平心而论,疏勒市的这一次分配毕业生,是相当通情达理的;对待分配者的愿望,他们做了最大限度的照顾。那位分配到较差地区、提出要和威威交换的姑娘,后来也留在疏勒市了。当时全国正处于落实知识分子政策的高潮期间,他们这一届是大大沾了光的;不光是在分配方面。

在我心里,让威威做中学教师我总是不甘心的。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又有什么能耐?我简直连安慰她的话都不会说,生怕说出来的话反而引起她的伤心。

最初几天,我们一直避免再提到这个问题。

这一次威威和我住了十二天,这期间她的情绪一直不很高,只是由于我的笨拙才使她高兴过几次。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说要回库尔勒。我以为她是开玩笑,没有放在心上。晚饭后我出去办了一件事,回来时,屋子里黑洞洞的,我打开灯,桌子上有一张纸条:“爸爸我走了。”我大吃一惊,赶快下楼去追。出了校门,又觉得她可能是开玩笑,说不定藏在什么地方,便又跑回屋子里细细搜索一番。厕所里,床底下,影儿也没有。我这才认真着急起来。天早已黑了,学校地处背僻地段,她一个人上车站,出了事怎么办?我急急的上街去找。公路上阒无一人,我越发担惊受怕了。大步流星地顺北街往公共汽车站走。站上没有人。此刻一小时有一趟去火车站的公交车,我又顺西街往回走,看能不能碰上她。仍然不见她的影子。我又折回来,从西街穿过钟鼓楼到东街。我守在公共汽车站上,等了好久,车开过来了,我不顾四周的人的怀疑,乘着上车的人乱挤时,把车上的乘客仔细看过一遍,没有威威。

也许她没有走,只是吓吓我而已。我忐忑不安的往回走,边走边东张西望,希望意外地发现威威。快到学校了,我忽然想,要是此刻威威在家里,灯一定是亮的。我于是不忙进学校,沿公路往前走,看我的窗户有灯光没有。几排白杨树,干扰得我无法确定究竟有没有灯。我便继续往前走,其时我已经累得够呛了。啊,屋里有灯!那淡红的灯光,是工作室里的台灯,她在家。压在心上的一块石头总算落地了,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回走……。

进门之后,我觉得我要流泪了。

“你为什么突然要走?”我哽咽着问她。

“什么也不为,就想回去。呆在这儿就像住监狱一样,门也不敢出……”她回答。

“我方才找你好苦……”我哀哀地说。

“我也是想这样走了,爸爸会很难过,所以又回来了。”她说。看来我找得她好苦,她感动了。

“你看,我的牙床,”我张开嘴巴,“因为担心你的分配,我嘴里烂了两大片,从来没有发炎到这种程度。”

“我的嘴巴也上火了。”

这天晚上,我们感情怡怡。我酒醉似的吻她的柔唇,长久地吸噙着的腴胸。她呢,她瞄准着,选中我的胸脯她认为最敏感的五处地方,咬牙切齿,让我恐慌觳觫,她才狠狠的咬下去。我在疼痛中感到痛快。

我们还是和去年秋天那样,生一次气,感情反而加深一层。

“爸爸,让我们,让我们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生活吧!”她痴痴地说。这话她说过几次。“爸爸当然愿意去,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别的什么都不要!”我回答。尽管我没有说假话,可我心里明白,这样做难度太大了,我非常无能,对此深有自知之明。

“我愿意和爸爸过田夫野老的日子……”她喃喃地说,又轻轻摇头,“这只是梦,太不可能了……”

她说的是由衷之言,但我一定要把梦变为现实;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出。

第二天她要大洗衣服,我在一旁笨手笨脚的帮倒忙。她的手脚太麻利了,说来真是不可思议,我小心翼翼,在洗脸盆里淘衣服,水还是哗啦哗啦溅出来,她却一滴水也不从脸盆里溅出来。我心下暗暗称奇。

她说肚子饿了,不想吃别的,就要吃凉皮子。哈,这可是我讨好威威的大好机会。我擦干手,脚不点地的出门去买。满以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凉皮子送到她嘴边。孰知校门口的小吃摊歇业了,——学校放暑假了,他们自然另去开辟市场。我骑车到农垦公司的岔路口,那儿的小吃摊也生意做完,小老板正在一五一十的计算利润呢!我大失所望,早知如此,不如直接到城里面去买。于是当下我直奔西关,那儿有五六个摊子,可卫生太差,汽车驰过扬起的飞尘徐徐降落在面皮上、调料里,而老板却佯装不知。这不行。我又前行,在银行那里,有一位陕西大嫂,她很注意卫生,她的辣椒货真价实,尽管分量少一些,我还是愿意。我买了四份,飞车返回。绕了这样大的一个圈子,费了这么大的周折,威威可能饿过劲儿了吧?我脚下使劲蹬车,天气又热,心里又急,头上满是大汗。我就这样进了家门。威威的衣服还没有洗完,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并没有批评我,事实上我三言两语抢先解释了何以去了半天。这顿饭她吃得特别高兴。

很久以后,威威告诉我,我最使她感动的一件事便是满头大汗地端着凉皮子走进门来的那个样子。她的这一评价使我又喜又悲。区区一件小事,竟然使她感动如此,这是我没有料到的。然而我对她的情,仅仅是这一次打动了她的心?我感到悲哀。我对她的情要深得多,可是这种偷偷摸摸的爱,局限性太大太多,我顾虑重重,十分拘谨,而且我又出奇的迟钝,内向,所以让她感觉到的爱,可以留下印象的实在是不多。她所能感觉到的,就是我的搂抱,亲吻和“欺负”;我明白这个以后,心里总觉得亏负威威很多感情;我只能幻想在我们能合法的生活在一起后,一定弥补!我要让威威体验到,我对她的爱,远远超过她被感动了的那一次。爱情,还是光明正大的好;偷偷摸摸的爱,结出的果实是苦涩的。世人们啊,请记住这一点!

威威的精灵,还能从一件事上反映出来。

有一回她让我藏钥匙她来找。她躲在卧室里,我把一串钥匙藏在工作室的某个角落。第一次藏在书架上,她一下子就找了出来;第二次我把钥匙藏在壁橱里,也给她发现了;第三次我把它藏在茶盘的五个倒扣的茶杯中的一个里,她检查了茶壶和和四个茶杯,偏偏怎么漏了一个,而钥匙就在它下面,她又在别处找,我忍不住给她看,她立时耍起了小孩子脾气。怪我为什么不藏在那四个杯子里,她闹我,还撅起了嘴。

“威威撅嘴我还是头一回见,”我逗她。说她胖,她就喘,大嘴噘得更高了。我真想象不到她能把嘴噘到那么大的程度!大大超出鼻子,变成了鸭子嘴。

那十二天里,威威耍过一回赖,从此我便把她叫作土混混。当时不知怎么我惹了她,她撒泼了——当然是十分可爱的。她往地上倒,我赶快抱她,没抱起她,她趁势倒在地上,怎么说好话她都不听,拽又拽不动她,害得我没有办法。不理她吧,那水泥地板岂是可以长久躺的?这野马市的夏天,室外燥热,室内却很凉爽。可哄她吧,她正眼瞧都不瞧我一眼。就这样,她穿着薄衬衫和裙子,在地上足足躺了半个多小时,我才把她哄转。

“你怎么这么淘气?”

“就在你跟前淘气,气死你!”

“躺在地上会得病的。”

“病死你!”

“你想挨打是不是?”

“打死你!”

“你是个土混混!”

看了天津卫的大作家冯骥才的《神鞭》,知道社会上的青皮无赖又叫土混混。威威就是这么一个小孩子。她淘气不为别的什么,就是要让大人宠她。外婆去世了,没人宠她了,而她还没有被宠够。咳,她真是任性得可以。

她不习惯禁闭似的生活,她望着窗外的世界,却不能出去逛。让她看书,她看几页就烦了;倒是很喜欢听音乐。我常搂着她听那几首我们早已听得很熟的乐曲。凡我喜欢的她也喜欢,这使我惊喜万分。

她要回库尔勒的家,不回去姨夫姨妈会生疑心的,刚一毕业就不认家了,她不能让他们这样想。我苦苦的挽留,要她过了生日再走,何况开学学校让她试讲,可以在这里准备一番。她勉强同意了。

可她哪有心思备课呢?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她并不向我吐露在分配问题上的不快,她很能沉得住气,在正事上无用的话她一向不说;而我开导她的话十分笨拙,比如:“没有被分配到乡下,这比原先希望的要好”,或是“先干几年再说”等等;以我的智力和水准,我能想出什么别的话安慰她呢?先前盼着她早点毕业,早点结束在这所蹩脚的学校里的生活,从新开出一条路来。现在毕业了,希望却落空了,我又后悔这两年过得太快了。现在我怎么帮助她呢?以后我们还能像去年春夏和冬天那样在一起么?我感到渺茫。命啊,命啊,人强不如命强啊!

现在,只有过一天算一天了。既然没有心思备课,那就算了,对什么事我从来都是姑息她的,我真是一个不负责任的“爸爸”啊!

那几天她身体不适,可还是给我洗了被褥,把我那套学生叹为观止的中山装仔细熨了一道。熨得棒极了,挂在衣架上也威风凛凛的。有一条裤子是旧式的,我穿过它,那位人尽可夫的居红,说我穿上那裤子,就像大师傅似的,所以我不再穿它了,但威威给我略微改了一下,重新熨过,竟然成了一条十分体面的裤子。威威真是善于化腐朽为神奇。

转眼八月五日到了。威威坚决反对我给她买生日蛋糕的计划。我只好作罢。后来我为此后悔极了。我给她买的生日礼物仍然是一个洋娃娃,和去年买的那个一模一样。这是她二十周岁的生日啊!可是我总是摄于不能公开庆祝,也没有这方面的任何经验和知识,所以生日那天竟然没有给我留下多少印象。我上街买了一些她喜欢吃的水果,杏仁,下午我给她做了一顿拉条子,我给自己做饭一向是很粗糙的,那顿饭我可是用上了吃奶的心思。我担心会失败,如果面和的过硬或是过软,都要失败的。在别的时候失败是不算什么的,但是生日晚餐要是失败,那是很令人丧气的,因为不吉利。所以我很紧张。结果怎样呢?我要说那是我生平最为成功的拉条子之一;尽管比起我在别人家吃过的拉条子来,我做的很难说是够水准,甚而至于差距相当之大,然而在我自己,是创了最高纪录的。威威很满意,说:“爸爸真好!”这使我眼眶里噙满了热泪。固然是因为她夸奖了我,更主要的是拉条子的成功本身具有一种象征意义,我是用它押赌注,我和威威的爱情能否有美满结局,全系于此。

“威威,你已经长大了,社会很复杂,你可不能任性。”

“爸爸,我比你会做人,你服不服?”

我当然服。正因为她比我能干得多,碰上什么事都挺有主意,所以我不知不觉的在她面前自卑起来。作为父女,她依恋我;作为情侣,我依赖她。

“爸爸,我已经想好了,一上班我就带假面具生活。”

“那多么别扭?双重人格,像当演员一样,那是很费精神的。”

“我会适应的,爸爸。一出门我就能进入角色,一回家我就摘下面具,只在你面前不戴它。”

“也许那很必要,但你心地善良,又很正直,我怀疑你能否做成功。”

“只要我愿意做的事情,我一定能做成功。”

六一

这天威威急匆匆地收拾行装,说什么也要第二天去姨妈家。也许她预感到了什么。因为事后证明她走的正是时候。

威威决定坐早晨十点半的火车,但早晨六点我们必须出校门,否则会被人发觉,已经毕业离校的谢秋菊,居然在学校里度暑假,却没有去拜访她的各位任课老师,这岂非咄咄怪事?

那天早晨我用自行车带她上街,我们在公路上迎面遇见居红的妈妈——她是学校里每天早晨起得最早的人。怎么办呢?只能寄希望于她没有来得及认出来罢!

我把威威送到公共汽车站,她坐车先走,我去农贸市场给她买点水果。在市场上我很幸运的买到十几斤大苹果,可味儿太酸,不过威威喜欢吃酸一点的水果。我不记得再买什么东西了没有。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我便急急忙忙骑车奔火车站而去。在候车室里我找到了威威,不巧的是,我又遇上了一个学生。他和威威同级不同班,他们俩没有搭话,我可尴尬了。不用说,他会把在火车站看见我和威威在一起的消息很快传给他的同学,即我的学生。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嘛。顺其自然吧。

我陪威威进了站台,列车开过来了,站台上旅客乱哄哄的,都向自己以为有座位的车厢跑去。我送威威上了车,我们看见有个人占了两个座位,威威便很有礼貌地请他让一让,那人不很情愿,但看见是一位美貌姑娘,便把座位让出来了。有了座位,我安心了,要坐两天一夜的车呢!以前威威常坐火车,每次都是卧铺,现在只能坐硬席了。我没有本事给她弄卧铺票,我心里充满内疚之感。连座位也是她自己找的呀!快开车了,我下了车,在窗外和她话别。我叮嘱她回去和姨妈一家搞好关系,千万别任性,很多事情最好平心静气的谈出来,消除误会。威威点头答应:“爸爸,你放心!”当着那么多人听她叫我“爸爸”,我心里有说不出来的快活,但也不无羞赧。威威周围的旅客或羡慕或疑惑的望着我,威威给他们的印象特别好。我叮嘱她开学要当好老师,假期里要备好课,我会给她寄一些备课的资料。威威很调皮,对我让她上好课的话只管点头,“嗯”个不住。

火车开动了。她向我招手,我也招手。啊,又是一次车站离别!火车载走了她,甩下了我……。

威威走过的第二天,我便投入迎送几个老朋友的事务和工作中。

我暑假不回白金市,早就使邻居和同事们感到奇怪。为了消除大家的疑心,我的托辞便是有迎送任务。这托词太没有说服力了,我知道别人很难相信我的话,能使他们半信半疑,也就不错了。

事情是这样,我的一位也是搞现代文学专业的老朋友,他所在的省城某学院的中文系举办了一个暑假讲习班,聘请知名的现代中国文学专家学者讲课,当然是要收报名来听课的学员的钱,好向讲课的专家学者支付酬金;主办单位也能从中赚一笔收入。我的这位老朋友是这次活动的张罗人之一。讲习班有一项安排——莫高窟五日游。据说学员们都是冲着这一点来的。省府金城到莫高窟是两天半的汽车。野马市是他们的第一站。张罗人事先写信请我到时候帮一点忙。如果不是威威的话,我会不会答应帮忙呢?恐怕是有疑问的。当然,专家学者里面有我的两位老师,老师路过我的学校,我是应尽地主之谊的。威威走后,我便买了西瓜,白兰瓜和其他水果。同时也找到打前站的人,联系了两百人的住宿。那天下午,我便恭候在饭店门口,盘算着见了老师,应该说些什么话。

大队人马来了,一二百人,操着各种方言,南腔北调都有。穿着各种服装的大小知识分子一下子出现在野马市的街头,顿时使土气十足的小城添了热闹,使市民大饱了眼福。我的两位老师没有来,倒遇见了另外几个熟人。那位张罗人脚不点地,忙前忙后,煞是辛苦。我也跟上他瞎忙了一阵。直到天黑下来,七八个人才应我之邀,光临敝舍大嚼西瓜。我根本没办法和老朋友们叙旧,他们对明天的事务说个不休,同时责备不在场的同人对他们忙得要死袖手旁观。

我一面宰瓜,一面感到悲哀。前天晚上威威还在这里,她现在还坐在火车上,大约快到吐鲁番了吧?她肯定在想着我。但是她能料到此刻我在做什么事情么?人生就是这样吧,不如意事多多,而我偏偏尽幻想如意之事……。

他们几个人坐了一个小时便告辞了,明天还要上路呢。我一直把他们送到他们无需问路也能找到饭店的丁字路口。那是一个漆黑的夜,半路上张罗人才匆匆的告诉我我的导师批评我的话;导师说,我不搞学问,忙着调动,和领导把关系弄僵,不知弄什么名堂!

哦,导师,您自然不知道我在弄什么名堂。我遇上了一位独特的女学生,我告诉过这位女学生,您是我所有的老师中最独特的老师,我此生有幸遇到一位十分独特的老师和一位十分独特的女学生。尊敬的导师,不知道您遇上这样的学生应该怎么办?她是一位落难的公主,绝顶聪明,在同命运挣扎!我同情她,想助她一臂之力,而我自己又是一个家庭十分不幸的人,所以我滑进了感情的漩涡;我们之间发生了感情,倘若是别一个女学生,我是不会滑进去的,真的。有过女学生崇拜我,我很理智的避开了危险的纠葛;可是对于威威,我崇拜她,为了救她,我愿意不惜任何代价,我的学业算什么!我情愿为她出人头地,而做她的垫脚石!如果命运始终和她过不去,她出人头地的希望太渺茫,太艰难,那我们愿意生活在一起,躲在一个无人知晓的港湾里,感受彼此的温暖,度过人生。我要调动,要调出省外,就是为的这个呀!

导师,请原谅我不能把一切告诉您。碰上了一个独特的女孩子,形成了非法关系,这个因素的介入,扭转了我的道路。您当初训示我,一个研究生,其道路就是讲师,副教授,教授,言简意赅。我预感到这条路已经不是我能走的了,除非发生奇迹,我同威威顺利结合,我和她一起进大学工作……。哎,即使常以幻想代替现实的我,也深知这奇迹只是我的梦呓而已。

第二天夜里,去莫高窟的部分专家学者乘坐的面包车返回来了。老朋友告诉我,其他三辆大客车失去联系,或前或后穿城而过,他们不在野马市住宿,也没有说明是什么原因。据说学员们惊呼此行上当,是被主办单位敲了竹杠,主办单位的工作人员个个牢骚满腹,抱怨学员难伺候,最后,火气全聚集到张罗人——我的老朋友身上。这位老朋友两天不见,此时嗓子哑了,看上去苍老了十岁。二百人的五日游,事事须他操心,要他跑腿,他给每一个人当孙子,结果出力不讨好。他只能向我诉说他的冤屈。不过野马市师专中文系很尽了地主之谊,准备了大量的名优瓜果为学界名流洗尘。面包车深夜才到,车子直接把人拉到野马师专小会议室,学界名流在这里品尝本地瓜果,个个赞不绝口。当说起野马市这些瓜果极为便宜的价格,名流们个个瞠目结舌。他们开始对大西北刮目相看了。就在这期间,老朋友用沙哑的嗓子向我诉说他张罗此事所受的种种窝囊气。不过我觉得他对某些事是略有夸张的。

第二天一早,由我做向导,先带专家学者们去老远的一家店铺吃油条喝豆浆;跟着我又带他们去参观卧佛寺,据说那是全国泥塑的卧佛中最大的一个。这两项事情我办得很顺利,也觉得体面。最后是参观钟鼓楼。那上面有一口大钟,不知是汉钟,还是唐钟。当管钥匙兼负责讲解的一位漂亮小姐很有礼貌的要求我们等一等,马上就有几位地区专员来参观,她打算一次讲过。我把情况告诉面包车里的人,一位学者发了脾气:“不看了,走!”其他人齐声响应。我有点尴尬,只好送走了他们。不过我要说,我很佩服硬气鲠直的学者们。那位带头发脾气的学者,便是大名鼎鼎的钱理群。

临别时老朋友再三向我道谢。我觉得我是受之有愧。因为在他心里,我是特意为了协助他才没有回家度假,他那里能知道个中底细呢?在百忙中,他把我介绍给他们的系主任,并且大大美言一番。他建议主任出力把我调进他们学院。那位主任是一位看上去很和善的人,他当场就答应了。

我并不认真想去他们学院,但我想利用它当出省的跳板。直接出省很难实现,虽说已联系了云南四川广东几所学校,但我必须得钻空子、搞鬼。威威说,只有出省我们才能生活在一起,即使她是随口说的,我都觉得和我想的不谋而合。对,一定要出省!出了省,才好和妻子打离婚,我才能不怕人们的议论。出了省,也才能给威威提供一个好的生活环境。要知道,威威从小在四川长大,她喜欢南方,尤其是喜欢南方的吃的,鱼呀,对虾呀,菠萝呀,橘子呀!塞外戈壁与威威太不相宜。气候一变她就感冒,那风沙对她那细腻的皮肤是太残忍了。还有春夏之交的黑风,能把活蹦乱跳的威威一下子变成出土文物;而威威是特别喜欢干净的。

我严守心中的机密。独自在心中编织着美丽的花环。我不向任何人披露,我不相信任何人。一旦泄露风声,我会斯文扫地,威威也会身败名裂。她的命已经够苦的了,岂能经受一场名誉纠纷?我也从来没有向威威解释我的计划;我认为在自己没有解除旧的婚姻之前,向她提结婚的事,那是对她的亵渎。

下部

六二

我同妻子差不多断绝了通信关系。我知道暑假我不回家一定使妻子很难堪。我安慰自己,如果没有威威这档子事,回家还不是在吵架、敌视中度日?那种互相折磨的滋味比之难堪更加不好受。这个家庭早该解体。然而我是一个卑怯的人,我和妻子都是缺乏正视现实的勇气而又异常固执的人。以前,她动辄以离婚胁迫我,但她其实并不想离婚,只想逼我就范。事实上,这多半年来有限的两三封信上,她再也没有写过“离婚”的字样。天哪,我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就我这个人的质量而言,也许配一个恶婆并不辱没我;我们彼此嫌弃,其实照别人看来,不是完全可以过得下去的两口子么?我只是在课堂上叱咤风云,但课堂在全部生活中占得比重多么小啊!在课堂外,我没有本事到了极点。我常常莫名其妙的在乞丐、以及那些从事常人最瞧不起的工作的人身上发现我自己的影子。那么,我为什么要求感情和谐、精神默契的伴侣呢!我可能把课堂上的我当成了全部生活中的我了。

假期余下的时间,我是改写《左公柳》,并且给威威备课准备参考书。威威预讲的是鲁迅先生的作品《纪念刘和珍君》,这一课我可以给她提供相当有价值的建议。如果一炮打响,她的学校就会不再对她一开始不愿意来校报到耿耿于怀了。

我想,威威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了,那就是考研究生。这是一条艰险的路,难度很大。但是威威聪明,有毅力,用功两年,不是没有希望的。舍此再没有法子了。以她的资质,做中学教员是委屈了,她自己也是不甘心的。是该我尽力的时候了。

开学了。我给威威带过去一纸箱参考书,两袋甜杏仁。东西她收到了,也很快写了回信。信中她首先声明她不能象分别时那样保证的每周给我写一封信,因为太忙;其次她告诉我她的课变动了好几次,最后定为初一两个班的语文,还给其中一个班当班主任;第三是,假期过得别别扭扭,和姨妈的隔阂有增无减,姨妈对她只有一个要求,尽管参加工作了,但是每年春节必须在库尔勒过,她也答应了。

后来威威果真很少来信。短短的信上也只是强调工作太忙。这我知道,当了班主任,又是初中一年级,那种辛苦一般人根本想象不到。威威很要强,肯定要整治好班级,那就要付出更大的力气和更多的精力。

我这一方面,开学除了两个班的现代文学课以外,还给干修班当班主任。这干修班全是成年人,军人占三分之一,其中有一名团长,其余多是营连级干部。排长只有个把人。铁路方面的学员有九人,他们多是工人,学习基础较差,但年纪小,思想活跃。还有三分之一来自地方,有行政干部,有中小学教员;另外还有几名散兵游勇,是来自军马场、石膏矿的职工。女生只有七名。总之这个班政治素质好,学习热情高,集体荣誉感强。当班主任根本不用多操心。根据我的提议,一名军人出任班长,地方上的两名学员分别当学习委员和生活委员。铁路方面推举一人担任体育委员,来自石膏矿的一名女学生担任文娱委员。事实证明,这个班委会十分称职。尽管生活委员人品差一些,体育委员也不算是最佳人选。那担任文娱委员的女生办事大大咧咧,其实挺有头脑,她是唯一能把几个女同学笼络住的人。她说过一句话:“天下最坏的是人,最好的也是人。”可以说极通俗地表达了刘再复的二重性格组合论。

工作走上正轨后,我自己在班上尽量少抛头露面,我不是不做工作。开学典礼时,学校领导和各部门负责人均在主席台上就座,各个新生班的班主任也被邀请上台坐在后排。我不习惯这种殊荣。我悄悄退场,来到教室。教室里仍然是毕业班离开时的景象,桌凳狼藉,尘灰满室,啊,头一次值日就让我做吧。花了多半个上午,我把教室冲洗一遍,桌椅擦拭干净,摆放整齐,一切弄好,开学典礼还没有结束。这使我满意,否则,学生们涌进教室,我会难为情的。

我基本上不在全班学生面前训话或者发号施令,那些话都由班长出面说。我对班长的信任使他的工作责任感非常强。那位团长是一位作风十分正派、能力很强、水平很高的人。他的威信不是来自他的官衔,而是来自他的人品。我先前很头疼班上有这样一个大官,他要摆起架子来,我的工作就难做了。后来我发现我是过虑了。这位苗姓团长要求自己极严格,事事以身作则,他的威信对全班良好的班风产生了深刻影响。

开学不久,学校搞过一次队列比赛。我承认我对这次活动毫无贡献,一切都由军人操持。团长像小兵一样参加训练,他是服从命令的模范,只是在关键地方才给大家几句指点。他的每一次指点都使操练水平提高一大步。比赛那天,我班学员进场走了几步之后,四下里人群鸦雀无声,只听见嚓嚓嚓的脚步声。人们被整齐的队列、准确的动作深深地吸引住了。比赛结果,我们班当然是第一名。比赛的成功振奋了班级精神,使干修班威名远扬。另一次全校拔河比赛,干修班也荣获冠军。拔河决赛时有一度情况十分危险,我只管着急,只见苗团长挺身而出,就像在战场上指挥战斗一样,他几声口令,一下子稳住了形势,然后看中火候,一声令出,我方一鼓作气,对方兵败如山倒。

据我的观察,这个班的学员,随便哪一个人,都比我的组织能力、应变能力强好多。有这种自知之明,我支持班干部工作,我自己则常在课余时间去各个宿舍里聊天,我很随和,说的都是很实在的话,这博得了同学们的极大好感。这种聊天同样也是集体的凝聚力。当班长认为有些事情必须由我出面讲一下时,我就讲一下。正如后来有同学所说的,我批评人尽量选择分量最轻的字眼,而某老师批评学生,则用最刻薄的词。对这批成年人,怎么可以蔑视他们的自尊心呢?在班级其他工作方面,我的确毫无建树,但我没有起消极作用。这是这个班成功的一大原因。我的影响在课堂上,在课堂上,我不仅用学识,而且用人格征服了学员们。和这个班在一起,是我一生最得意的时期之一。

六三

威威来信说,她忙得要死,我写信请她在国庆节来我处休息几天。我说九月三十日夜我将在火车站接她,如果接不到,第二天我就去她那里。

九月三十日晚上我骑自行车去火车站,没有接到威威,我深感失望。返回的路上,我一不留神,连车带人栽进一个大土坑,幸而坑不深,我没有受伤,自行车也没有受损。那大坑就在公路中间,可能是施工工地。我虽然皮肉完好,内心却很受伤,心想这是老天爷故意和我开玩笑,是嘲笑我发昏的头脑。

第二天我便急急忙忙乘汽车去疏勒市。我带了些威威喜欢吃的水果和杏仁。下午一点多车到疏勒市。疏勒市汽车站相当破旧,威威没有在站台上,我在候车室里等。候车室很脏,我想,威威是不该在这里生活的人。

疏勒市有我很多的熟人,威威工作的学校里也有我先前的同事,以及我通过朋友认识的几位老师。这次我是来看威威的,我必须躲开他们。

威威来了。她说她十二点来过一次,车站值班员告诉她,野马市的车还没有来。她便回去了。

两个月不见,威威变了。好像是头发剪短的原因,头显得格外大。但在我眼里,她照样显得可爱。她是骑车子来的,我把提兜放到车子后座,让她先走,我会找到她的宿舍。

找威威的宿舍很费了些时间,这中间她甚至上街买了一袋油煎包子。我一进门就关起门来,开始搂她,吻她。

“爸爸!”她有点害羞,两个月不见面,她似乎不太习惯我的吻了,但很快就适应了。

“想爸爸么?”

“你说呢?”她还我一吻,我感觉出她浑身一阵痉挛。

“爸爸,你为什么不早来看我?”她抬起头,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我又捧起她的头吻个不够。

“我想让你到我那儿休息几天。”我说。

“只有两天假,我忙得要死,怎么离得开呢?”

那天下午和晚上我一直和威威呆在她的宿舍里。她一五一十的给我讲述她在家里的情形,还有开学后的忙乱,那样的忙乱即使三头六臂也应付不下来;这且不说,所受的气只有在半夜里流泪。

她被确定为初一五班的班主任。刚一公布,就有个体育老师当即把他的侄子还是什么人硬生生的调到别的班里。带学生来报到的家长都用非常怀疑的眼光打量她,很不客气地向她提一些怪头怪脑问题,这分明是对她管教他们的孩子很不放心。那些家长千方百计的要调班,校长再四解释初一五班的班主任年龄虽小,但很有魄力,很能干;可是家长们哪里肯信?有位局长为自己的女儿调班跑了很多趟,完全不顾及威威的自尊心。威威不动声色。最初的忙乱她穷于应付——排座位,搞卫生,领课本,收费用,发桌凳,统计成十上百的表格,反正从起床铃响到深更半夜,她不停的跑,不停地写,不停地办交涉,不停地磨嘴皮子……。总算把学生安排停当,紧接着便着手治班。初一的学生真不好对付呀,尤其是不凭成绩而凭后门进来的一些学生。何况还有几个留级生,这是些油子。威威脑子来得特别快,嘴巴特别利索,自己的一举一动显示出良好的家教,很快就把学生证服了。而她的讲课也十分成功,不用几天,学生中就有不少她的崇拜者。对付家长要困难一些,但是再不讲理的人遇到威威,也给那入情入理的逻辑严密的话批驳得出声不得。那位局长总是不放心自己的女儿在她的班上,又来纠缠转班。威威没有理睬他,却当着他的面把两个坏学生狠狠教训了一番。其实她没有说一句难听的话,也没有使用恫吓的语气,完全是讲理,她动之以情,喻之以理,晓之以大义,她不伤害小孩子的自尊心,句句话说到学生心里,她批评了很久,却没有一句废话,一席话说得坏学生心服口服,规规矩矩的行礼告辞。威威这才面向局长,表示准备听他的吩咐。局长肃然起敬,连声说没什么事没什么事,很客气地告辞而去。他一出门就对一位老师说:“这姑娘嘴好快,我服了,我的女儿不转班了。”此后威威在街上看见这位局长,后者老远就从自行车上下来,开口闭口“谢老师好!”态度十分恭敬。

“威威,你为什么不把刚才对我讲的这一切写下来,那就是小说嘛!”我说。

她半晌没作声,最后说:“我不想写小说。”

这天晚上我搂着威威睡觉。她很快睡着了。我思绪万千,心潮起伏。遇上威威的学生是有福了,她在实习时的成功就使我确信这一点,威威将会是一个很好的老师。但对威威本身,却无疑是个悲剧。以她的才具,干老师的行当,实在太委屈她了。

威威说起梦话了。她以前没有这毛病。我注意地听。断断续续的梦呓显然是指挥学生打扫教室的事;其中夹杂着上操、上自习的督责声,以及和总务上的人打交道的话。梦话说到急促处,手脚也一阵阵颤动。我紧紧地搂着我的威威,她白天告诉我她如何忙得不可开交,这连篇的梦话就是最好的证明。我心里一阵疼痛,自己的女儿忙成这模样,做爸爸的不感到内疚?威威呀,你不能太要强啊,这样干,你会把自己的命赔进去的。我流着泪,一遍一遍的抚摸着她的头发,她的面颊,而她的梦话,足足说了半夜。

她忙到这地步,远远超出了我原先的想象。几次都想同她谈复习功课准备研究生考试的事,但始终没有说出口。

这一次我在疏勒市呆了四天。因为是公开来的,所以我不得不拜访那些熟人。有几位熟人是威威陪着我去的。他们坚持请我吃饭,留我住宿,我不得不编造笨拙的谎话,在甲面前说我住在乙家,在乙面前说住在丙家。其实我住在威威的宿舍里。威威遇事很沉着,任何局面她都能应付。我在她宿舍时,若有人来,她很快判断此人看见我无妨,就放进来;她认为不宜见我的人,就能把他挡在门外。牛彬的父亲来过,死活要请她去吃饭,她非常有礼貌的谢绝,说有客人。牛彬的父亲打量我几眼,我也打量他几眼,我们谁也没有把谁放在心上。那位局长的女儿已经深深地崇拜起威威了,她有事没事往威威宿舍跑,威威给她介绍说:“这是我爸爸。”那女儿后来告诉威威:“你爸爸真好,很和气。”

威威请我看过一次电影,现在我记不起片名了,只记得电影里有几句话:人和人的关系是刀和砧板的关系。威威说此话有理,走上社会才一个月,刀和砧板的例子俯拾皆是。我嘿然无语,回想自己,一直是当砧板的角色啊。这样想着,心里忽然莫名其妙地冒出一个念头:威威和我,有朝一日也会变成刀和砧板的关系么?我当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不可能那么想。即使后来到了一九八七年的十月,我也不敢肯定那种想法是否有根据。

我是坐火车返回野马市的。火车站离城区有四十分钟的车程,我不要威威送,可她非要送不可。

我们坐上去火车站的公交车,在车上我一直很沉默。

“你不会再来看我了!”威威伤感地说。

“怎么不会?我两周以后必来!”我想好了,要多来。在她刚走上社会开始独立生活时,我要多来看她,让她和别人家的孩子一样,觉得有大人在关照她。

“哦,咱们的家多好!”她不胜怀恋。

后来我想到,我是个太不会表示爱的人。固然,本身是有妇之夫,这决定了心里有许多禁忌,何况嘴又笨得要死;但我在心里挚爱着威威。而威威所感觉到的,只是小小的一部分。那温馨而无从显形的部分,究竟算不算数呢!

十月初的塞外疏勒市,中午尚有炎夏的余威;树木也还枝叶茂密。我和威威在站台上彼此注目,我有千言万语,都无从讲起。她的大眼睛流露着柔情蜜意和万般关心。

“吃饭可不要凑合,身体要紧。”她反复叮咛。列车徐徐进站,稳稳停下,她陪我上车,立刻给我找了一个座位。

依依惜别,这回可是列车载我而去,把她甩下……

六四

我从疏勒市回来后,因为我是公开去的,所以在办公室里,我向泰老师转告笃诚君子和谢秋菊对他的问候。旁边一位女老师忽然开口:“谢秋菊是一个不简单的人,如果给她一个机会,她会干出大事业的。”这位女老师年纪轻轻,城府却很深,从不轻易议论人,她讲这几句话,是有分量的。而居红,就大差其远了。

隔了两周,我第二次去疏勒市。我星期二和星期五有课,因此我是星期五下午去,打算星期一晚上回来。这样可以过三个夜晚,两个白天。

这次我是坐火车去的。时隔半月,天气大变。我到达疏勒市时已是黑夜,等赶到威威的宿舍,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威威正在给我烧饭呢!我感到饥渴,首先是爱的饥渴,我搂起她贪婪地吻她,心里万般悲哀。啊,什么时候我能和威威公开生活在一起呢?究竟有没有这样的一天呢?

“爸爸,我和校长吵架了。”威威劈头告诉我。

“怎么回事?”我吓了一跳。我自己并不是胆小、惧怕领导,我担心得罪了领导,他们要是报复起来,威威举目无亲,怎么受得了呢?上回威威就告诉我,假期里姨夫姨妈就嘱咐威威,在单位上工作,千万不可和领导顶牛。威威不是傻子,虽然她努力给人们造成傻子的印象,可她的一个女朋友说:“谢秋菊精得不是一般呢!”她怎么会和校长吵架呢?必定事出有因。

晚上,威威如以往一样,把什么事情都详尽地告诉我。

她的班级已经很像回事了,早晨她陪学生上操,夜晚她陪学生上自习,白天她更是不敢有丝毫松懈。在学校的五花八门的评比项目表上,她的班名列前茅。但有两个留级生实在是不可救药。她在他们身上花费的心血太多了。但这两人积重难返,又偷东西又打人,是害群之马。威威多次向领导反映,要求严肃处理。其他各班的情形,只有更差。那段日子学校屡屡出事,于是校长决心来一次大整顿。整顿的结果是处分了一批学生。威威班上的那两个留级生被开除了。其中一个学生的家长号称万元户,他煞费苦心的把自己不成器的孩子塞进这重点中学,现在被开除了,总是不甘心。他望子成龙之心太切啊!他不惜血本私下活动,打通了一道关节又一道关节。他怕威威,威威不卑不亢,只用几句话就可以使他哑口无言。校长的一关也不好过,那是一个正直人,根本不吃贿赂那一套。万元户苦苦思索,忽然心生妙计,校长爱校如家,而学校经费十分拮据,万元户向校长慷慨地表示要捐助一笔款项,给学校做一件功德无量的实事,只希望学校收回开除他儿子的成命。这一下校长心动了,他点头答应。校长没有想到他在威威面前碰了一鼻子灰。威威质问,会议上正式决定了的事怎么可以推翻?她不能接受这个学生。校长遂破口大骂。

这位校长是个十分正直的实干家,这样的校长是不多见的;他在学校里享有很高的威望,那是他的大公无私的品质、拼命硬干的作风而理所当然的回报。但是这位校长有个毛病,爱骂人,骂人的语言很粗鲁,很像人民公社时代的生产队长。他看见黑暗丑恶的现象就骂,不管什么人他都敢骂,连那些副书记副校长,教导处主任,见了他,也像老鼠见了猫儿一样,何况一般教员!更何况屁仔仔学生们。不用说,年轻女教员最怕他。她们不敢讲究发型,不敢穿牛仔裤,更不敢化妆。而这些,又是她们心里特别渴望的事情,却是校长最看不惯的东西。校长老是用极难听的话当众训斥年轻教员,年轻男教员以挨他的训为荣,年轻女教员可受不了。

威威拒绝接受已被开除的学生,校长光火了。出口就是脏话。若是一般的话,哪怕不讲道理,威威也不会回嘴,但像她这样的女孩子天性拒绝侮辱。她抗议校长使用极不文明的语言。校长第一次遇上敢于反驳他的人,而且还是一个“狼吃的丫头”(当地话,对女孩子的蔑称,有时也可能是昵称)。他下不了台,转而批评威威目无领导。既然已经交手,那就不能后退,这是威威的个性使然。她据理反驳,理直气壮。当时周围围了很多人,语文组的老夫子们都替威威捏着一把汗;也有一些人替校长担心,怕大船翻在阴沟里,因此他们对威威怒目而视。

校长的话破绽越来越多,情急之下,他厉声责问:“你是不是想当校长?”威威立即不假思索的接住他的话茬:“校长不是从你开始,也不是从你结束,你之前有校长,你之后也有校长,我未必就不能当校长!”

此话一出,校长瞠目结舌。随即长叹一声,掉头走了。这里,威威奔回办公室,伏在桌子上大哭起来。她从没有受过这么大的委屈,校长不该这样对待她。

她哭了两天,眼睛全肿了,上课戴着变色眼镜,她没有甩下工作,哪怕累死自己,她也要硬撑门面。她给北京的二姑挂了长途电话,没有提此事,只是问能不能帮她调动工作。二姑没说什么,过了几天,她收到二姑寄来的几件衣服,至于调动工作的事,信上含含糊糊的说,以后看情况。谈何容易呢!威威也是无奈,才开口的。在自己的家族里,现在只有向二姑开口了。

学校的几个官儿轮流找威威。他们批评她,要她向校长认错,否则校长的面子无法挽回。威威表示,校长挽回面子的唯一办法是公开向她赔情道歉。没有人能做通她的工作。与此同时,几个赏识她的老夫子,也向校长施加压力,校长应该满足威威的要求。

校长是个直性子人,他明白自己错了,但第一次遇上这等事,他还放不下身段,何况向一个女孩子认错!他的封建思想还严重着呢。他打算此事到此为止,谁也不必计较谁了。他路上遇见威威,就对她笑笑,表示和解。威威的“哼”,不是恶狠狠地,完全是孩子气似的。校长觉得这姑娘很可爱。但只要他不公开道歉,威威就不和他说话。

其实威威并没有主动提出校长必须道歉的要求,除了对老书记在说服她向校长认错时,她予以反驳而外,她没有向任何人暗示校长必须道歉,她认为校长是一个聪明人,她不理他,他应该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威威告诉我,这一件不愉快的事也有积极意义:她看清了人的真面目。谁是怎样的人,一目了然。和平时接触所得的印象截然不同。

她把事情从头到尾对我叙述一遍,把自己的委屈全部诉说与我,心头轻松了一些。那天晚上她拿出洋娃娃玩,她跪在床上,让洋娃娃坐好,她抚平洋娃娃的头发,摆弄洋娃娃,自己两手拄着她的大头大脑,和洋娃娃说话。她专心致志的玩,玩得忘神,玩得开心,忘记了我在屋子里。我屏息凝神地看她玩,她完全回到幼儿园的时代去了。

可是夜里她在我的怀抱里睡着后,却在梦里发出一阵阵的抽泣,一阵阵的哽咽。这次吵架真伤了她的元气。我轻轻的抚弄她,激起一阵阵的爱怜。威威呀,你在此地举目无亲,我没有办法保护你,幸而你自己很有本事,如果换一个别的女孩子,不知要受多少气!而且只能忍气吞声呀!但愿这次吵架产生好的结果,让大家知道你不是惹是生非之徒,也不是好欺负的。谁要有侮辱你的打算,请他趁早收起……。

六五

我这一次疏勒市之行,完全是秘密行动。白天威威把我反锁在屋子里,只是在课间休息时来看看我。威威还布置我怎样做饭,中午我正在炒菜时,有学生来找威威。吊在门上的锁子使她们大失所望,但是其中一个说:“里面有声音!”另一个说:“是老鼠!”我是老鼠?我想我是面红耳赤了。我屏息凝神地站在当地,一直等她们离开,脚步声远去,我才敢活动。威威热爱生活,也会生活。尽管环境不如意,但既然必须在这里生活一段日子,她就绝不凑合。她看见别人泡菜,于是自己也买了坛子,泡制辣椒、胡萝卜、糖蒜;看见别人做西红柿酱,她自己也学着做,而且一做就成功。我自己的生活态度和威威迥异,我盼望有一个永久居留地,那时一定好好过日子,如果眼前的环境不如意,我的日常生活就马马虎虎、凑凑合合,威威非常反对我的这一点。此时我被锁在屋子里,便按她的吩咐摘菜,洗家什,倒很能消磨时光。

星期六她根本没有时间陪我,只有星期天才属于我们。大清早她把垃圾脏水全倒掉,满满提一桶水进来,然后把门从外面锁上,自己再从后窗翻进来,把窗帘拉好,我们就呆在里面。此计真是大妙。星期天来找她的人还是不少,全被铁将军杀退了。直到中午过后,校园里很少人影,威威才从后窗出去,再打开门,张罗上街给我买吃的。

令人难忘的是晚饭后天黑下来,乘着夜色我们出去散步。从校门口到西关,是大街,从西关到北大桥,是公路,行人稀少,没有路灯,但是来来往往的车辆极多,拖拉机尤其多。

我们就顺着这条路走。一路上威威告诉我很多事情,威威在我面前,总有说不完的话。

“爸爸,我不愉快的时候特别想你;我烦那些同事,我就一个人沿这条路走……”

“天哪,晚上你怎么敢一个人走这条路?出事怎么办?”我的心一下子收缩了。

“不要紧的,你看我不是好好的么?”她连忙安慰我。

“听我的话,以后晚上不能出门散步。”

“嗯,我听爸爸的话,以后一个人晚上不出门。”

事实上她并没有听我的话。

她告诉我,已经有人开始追求她了。有两位老师都想把她介绍给各自的儿子。

“威威,躲着他们一些,爱上你的人会不知死活的。”我不无醋意的说。

“爸爸,都因为有你。”

她讲有个年轻老师为了接近她,就把自己的崭新的凤凰车子放在她的宿舍里,那借口是她的宿舍宽敞。

我对威威如何应付这个问题很感兴趣,要是我,真不知如何对付呢!

“我很痛快的答应了。让他打他的算盘吧!每天我估计他要用车子的时候,我就溜到街上逛马路,害得他四处寻找。我逛够了才回来,见他就满口‘对不起’,还要对他解释几句;我这样治了他几次,他就不再存车了。”

威威说起学校的事,深深为自己的前途担忧。他所属的语文教研组,完全是两代人,老的一帮子,几乎个个心灵受过极大创痛,性格都给扭曲了。他们的行事,威威并不完全钦佩。可是如果办公室值日轮到威威,打扫完卫生以后她都要额外地泡一杯茶放在每位前辈的办公桌上;这是其他青年人不肯干的。老家伙们都很感动。对他们,威威自有看法。有正直而孤僻的,有倚老卖老的,有马屁精,有阴阳怪气的。有一位中年女老师,是个笑面虎,最喜欢把年轻人闲谈中的话汇报给领导。有时威威看见她,心想二十年后自己就会是这样的人了,心里不禁万分恐惧。至于青年人,和老家伙们的价值观完全不同,整天谈如何交异性朋友,如何打家具,如何建设小家庭。小家庭一建成,就是无尽无头的灰色生活。他们的生活态度使威威吃惊。她的两个中学女同学把自己的家庭生活讲给威威听,那么平庸,那么囿于小天地,令威威心生恐惧。结婚的人中间有几个是感情的结合呢!都各有利害打算,一结婚,婚前的玫瑰色立刻消失,丈夫和妻子为些许钱财互相算计,为针头线脑的问题争争吵吵。啊,可怕的人生!果戈理说:“当我想到我的一生将会默默无闻地过去时,恐惧就折磨着我的灵魂。”威威一想到自己也将象她们一样度过人生时,也同样感到恐惧的折磨。威威说话诙谐幽默,同事们故意逗她,和她舌战,但他们没有不败北的。败北之后便俯首称臣。有个女同事很嫉妒威威,但又特别怕她。总之威威一进办公室,办公室里就有了生气。她谈笑风生,妙语连珠,但一不说政治上出格的话,二不说下流粗野的话,三不说别人的闲话。天长日久,年轻的一帮子都自知威威的精神层次高出他们许多许多。威威领导着语文组的文痞们,驾驭他们,得心应手。而原先心存追求她的人,明白她是高不可攀的,纷纷知难而退。有一位身高一米八的小伙子,自视甚高,宣称他追求的异性,必须是蓝天白云,高山流水。威威刺过他几次,他终于不敢在威威面前逞能了。这个小伙子,曾一度希望威威向他表示主动呢!后来小伙子因傲气而倒了霉,威威及时地帮他出了点子,所以小伙子一直对威威感恩戴德。

听威威讲话,真像听讲故事;她讲得很生动,其中的细节十分精彩,可是现在从我笔下录出,一点韵味也没有了。实在,威威的表述能力,是绝唱,断然不容笔墨追踪。

黑夜里,威威拽着我的手,我们漫步而行。有时我让她走在外侧,但她说,我近视,让我走在外侧。她喜欢拽我的手,她说以前和外婆在一起,总是拽着外婆的手走。我很愿意让她拽着,可是当迎面来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我们时,都是我首先松开手。唉,无论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我都心虚。

寒星被城市之光吞噬,旱冰场上招徕顾客的流行歌曲和无数旱冰鞋在水泥地上滚动的声音颇为和谐。讨厌的是迎面而来的车辆,亮晃晃的灯柱直射我们的眼睛,它们风驰电掣般的从我们身边闪过,顿时我们又像掉进漆黑的深渊,这真是令人头疼的。然而惟其令人头疼,才使整个场面在我的记忆里留下深刻痕迹。

“爸爸,你走了以后我特别想你,可是也深深的自责,觉得自己扮演的是不光彩的角色,是第三者……”

“威威,”我责备地叫她,“你不是那种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情况?怎么可以怪你?要怪,该怪我才是!”

我从心里认为威威和第三者是两码事。但我知道,如果东窗事发,威威一定会被人看做是第三者。一想到报刊上常说的道德法庭,我的情绪立刻低落下来。

“她说过你的坏话,”不知为什么,我突然决定把妻子在两年前评论威威的话学说给威威;那是她们唯一的一次见面。当时威威走出门后,妻子没好气地说:“你少和这种学生来往,议论政治,你不怕挨整?”

我学说了一遍,威威没有作声,我忽然又后悔,觉得自己的人格太卑下。

“爸爸,你同她和好吧,我有时候想起来,也挺可怜她!”隔了一会儿,威威这样说。

“不!”我冷冷的说。

黑夜中的郊外公路,像青白色的大蛇盘旋在大地上,两旁的白杨树的轮廓,如同浓墨一样。城市之光映射苍穹,苍穹深邃而神秘。

“爸爸,我要给你织一件毛衣。”黑夜里,威威的眼睛亮闪闪的。

“什么?”我以为她又要耍二皮脸了,“你八岁时还要外婆给你洗手绢,十八岁时里里外外的衣服还都由姨妈来洗,你打毛衣,真是天方夜谭吧?”

“我说过,我要决心做一件事,就一定能做成功!”

威威是娇生惯养长大的。但是她心灵手巧,这我也知道。记得前年冬天,有一次我去她们宿舍找她——就是专门去告诉她,她不必因为对我讲了家里的事而后悔,我会守口如瓶的。当时她在她们教室里缝被子,俨然一个行家。后来她告诉我,那是她头一次缝被子,别人都说缝得好,一些男生乘机求她帮他们缝被子,她只好当仁不让。后来洗衣服做饭这些事,她也学会了,而且是几乎没有怎么学,活儿一上手就会干。可打毛衣,那是技术含量很高的活儿呀!

“我非织出来不可!一定让爸爸在过生日时穿在身上。”

“别织了,有织毛衣的时间,不如去记几个外语单词。”

“就织,气死你!”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又是分离的时刻。她又陪我到火车站站在站台上。同上次分别只有半个月,白杨树树叶已经脱落干净,一阵阵大风掠过站台,肃杀之气令人感到岁月无情,人间的悲欢离合,是欢乐短暂而悲哀长久……。

“威威,过两周我一定再来看你……”我强颜欢笑,“注意安全,把宿舍后面的窗子钉死。”

她点点头,大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

火车启动了,她孤零零的站在大风之中,我望着她,心里难过。天哪,我们就这样过下去么?我不敢想,我也没有勇气想,除非上帝特别开恩,我实在爱她,她也不能没有我啊!

六六

在野马市师专,人们没有发现我有什么不正常。我按时上课,政治学习没有缺席过,班上的工作班委会搞得有声有色,班长向我做了详尽的报告,全校拔河比赛,干修班又得了第一。下一月有一次歌咏比赛,全班学生信心百倍的准备实现三连冠。我常深入宿舍,星期六有一个宿舍举行酒会,邀我参加,我欣然答应。我们在酒场上海阔天空,什么都谈。我和他们划拳,喝得几乎要醉了。他们很满意我。年轻的学员说,他们在课下不把我当老师,而当成老大哥。不知别的老师得了如此评语会怎么想,反正我是高兴的。

可是上课时,当学生们埋头刷刷刷的记笔记时,我有了余暇,就立刻想,威威在干什么?和学员们喝酒到了半醉的时候,也忽然特别想念威威。领导不知会怎么难为她?追求她而碰了壁的人不知会怎么怨恨她?她会不会夜里出门散步而遭遇流氓?天气冷了,威威她们没有暖气,该生炉子了,可她不会生炉子,一想起她会挨冻,我心里很不好受;也许挨冻不算什么,弄不好煤气中毒,那就可怕了。这样一想,我又感到恐惧。威威来信说,她没有挨冻,也没有一氧化碳中毒,可我不相信。

那期间我看了一部电影,《茜茜公主》。我在电影院里几次流下泪来,茜茜的许多顽皮相,和威威的顽皮相叠印在一起,我觉得我的威威太可爱,也太可怜了……。

我第三次秘密去疏勒市是十一月初。事先打电话告诉了她,请她不要到车站接我。当我进她宿舍的门时,见她正在为我准备晚饭。屋里很暖和。

“你会生炉子了?”我开口第一句话就问她。

“开始两天是别人帮我生的,现在我会生了。”她很得意。

我心中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天哪,她把毛衣打得差不多了。她让我试一试,竟然不长不短,不肥不瘦,她真叫我吃惊。我吻着她,问她第一回拿毛衣针,怎么可能在二十天里织起一件毛衣,又那样合身?威威告诉我,她买了毛线,买了竹针,就去一位善织的女老师那里请教。她只看了几眼,自己就织起来。织到领口、肩背处不会织的地方,她再去看人家怎么织的,也就会了。她要赶在我生日那天让我穿上。她太忙,没有时间,主要是在晚上织,一直织到夜里两点。

“威威,你是不是有特异功能?”

“打死你!以后对我好不好?”

“威威,我不配你,可我要当你的忠仆……”我感动得不会说话。

“你要是对我不好,我就一头撞死。”

“那我马上死掉。”

“我不让你死,要让你活着,让你永远受良心的折磨,”她恨恨地说。

那几天我们没有出去散步,威威赶着织毛衣。我数了一数,短短一段衣袖就要一千六百针,这一件毛衣,怕要几十万针上百万针呢!从来没有织过毛衣的威威,就这样一针一针给我织起来了。啊,威威,我怎么报答你呢?我一想起,就着急的不行,我智力既不够,又有无形绳索的捆绑,我连正大光明的带她上一次街都不敢。

我在桌子上的玻璃板下面发现几张照片,可能无意之中脸上蒙上了阴影。威威感到很有趣。

“这是中学几位同学去公园玩照的,这就是牛彬。”威威给我指着照片说。

牛彬个头很高,一表人才,我看了他一眼,没有放在心上。威威告诉我,牛彬又提出和她交朋友,她婉言规劝他放弃此心愿。因为不可能。牛彬后来对人讲,他就等着,她不结婚,他就不找对象。这话传到威威的耳朵里,她只是淡淡的的一笑。她们几个同学去看电影,一个小偷把手放进牛彬上衣袋里,牛彬察觉了,他一把攥住那人的手,一拧就使那人转了个身。牛彬没有扩大事态,只使劲把那人推了个趑趄。这一幕一定给威威留下深刻印象。

威威还告诉我,校长终于在教师会上向她赔情道歉了,当然她并没有把这当作胜利或什么光彩的事,这完全是一次不愉快,事情过了就算了。校长的整个为人,她是敬佩的,凡是有真实本事的人,她都尊重。

为我织毛衣的事,给威威带来了新的麻烦。原来她向之学习织毛衣技术的那位女老师看中了她,想让威威和她的儿子谈恋爱。威威非常委婉地谢绝。那老师不甘心,到处宣传威威和她的儿子在谈对象;她想造成既成事实。这不是异想天开么?这一手对普通女孩子是很厉害的一招。但威威不怕,她选择了一个适当的场合要求那女老师开玩笑要掌握分寸。那女人很尴尬,从此竟恨上了威威。

“都是为了你,我得罪了人。”威威用手戳着我的脑门子。

“是的,”我真心承认。

威威校园里有一个教室归市电大使用。电大学员很不自觉。威威的班在上课,他们却在教室顶上打排球。威威很有礼貌的几次要求他们停止对下面学生的干扰,他们置若罔闻,还拿威威开心。威威不啃气,她在等待机会。终于有一次球滚到她脚下,她捡起来,什么话也没有说就带回办公室。他们大大咧咧的来要,被威威几句话噎了回去。他们这才发现威威不好惹。于是托人求情,威威不答应。他们终于不敢来要了。球一直搁在办公室门后面。

“治得好!”我赞扬。要是我,可没有这种治人的本事。威威说,排球她永远都不会给他们的。

我是在威威那里过了我的四十一周岁的“大寿”的。威威特意为我定制了一个大蛋糕,这是我所过的最为愉快的一次生日。下午威威买来鱼,她的烧全鱼真棒,还有一道肉排,是用糖、酱油、盐,油炸而成。刚进嘴是甜的,入肚后却是咸的,我吃一口肉,再吃一块鱼,啧啧不绝。她怎么一下子烧大菜如此拿手?我瞪着她,真是匪夷所思!

我美餐了一顿,晚上我便穿上了威威织的毛衣。我低头看看合身的毛衣,怀疑地打量威威,像是第一次看到她,莫非她是天人?

“你为什么不听话,非织毛衣不可?”

“你说呢?”她回答。威威看见她第一次织毛衣就如此成功,看着自己的杰作,比我还要高兴。她不停地摆弄我,让我走走停停,转前转后,欣赏自己的技巧,她又蹦又跳,最后扑在我怀里撒娇。

第二天一大早我坐汽车回野马市。我不让威威送,可她在带学生上完早操之后,匆匆赶到汽车站。在寒碜的汽车站上,威威像一位雍容华贵的少妇,三教九流的乘客都目不转睛的打量她,我感到非常幸福。

我回校后,马上写信告诉威威,出门坐车之前,万万不能吃大米奶粉粥。原来那天早晨我走时威威给我煮粥吃,粥里调了些奶粉。结果班车开出去不久,我就想小便。可车一直不停,我足足忍受了一个小时的痛苦,最后终于逼得我不得不向司机告急。司机很不乐意地停下了车。一时之间,八九个人急急忙忙下车解手,哦,原来不是我一个人受罪呢!

六七

十一月中旬,我第四次去疏勒市。我在那里又度过了三夜两天。和前两次一样,我没有露面,一直躲在威威的宿舍里。只是晚上,在夜幕的掩护下,威威挽着我散步。我们每次都走到疏勒城外那座西大桥的中间,再返回来。路是够远的了,可我一点也不觉得累;如果是我一个人的话,我绝对走不了那么远的。

大概是星期六的夜晚吧,天很冷,我穿着大衣,威威穿着厚厚的长毛卡衣,我们挽着手一路走一路谈。旱冰场上灯外的人影和灯下的人形飘来飞去,一对对的年轻人穿梭往来,我望着他们,心里不禁丧气,我和威威太不相称了。

“爸爸,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威威也站住了,水汪汪的眼睛盯住我。

“爸爸不配你。”我黯然神伤。

“你老这么说,我爱你,爸爸,这就够了。你老说你脸上有山川河流,我不让你这么说。我们的爱是纯感情的,我爱你的真情,我也不怀疑你对我的真情,爸爸,你总是担心,担心,你不放心我么?”威威激动了。

“威威,我害了你。”我说。

“爸爸,你说,是你爱我深,还是我爱你深?”

这个问题我常常想到过。当然我爱威威深,因为威威值得我爱的地方太多了:聪明美丽,超凡脱俗,一切的一切,而我有什么值得威威爱呢?年轻么?不;能干么?不;有钱有地位么?不。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已经把我们之间的爱看作是她的赐予和我的拜领,她对我的爱是孩童需要大人宠惯的爱,其中也有出自恻隐之心的爱。

“我对你的爱的程度远远的超过了你的想象,超过了你对我的爱。”她痴痴地说。我又感受到去年冬天她痴情的望着我的那种销魂荡魄的眼神。

不管周围有没有人,我紧紧搂住她吻了一吻。突突突,讨厌的拖拉机开过来了,两道强光打到我们身上,我真不愿意松开她。

我们吵过一回架。确切的说,是威威生了我一回气。原来一个学生摔伤了,她送他上医院,又送他回家,回来很晚。我被锁在房子里,可难受坏了。要命的是,我一个大活人,竟然没有注意到火炉子败灭了。等她回来发现,已经无可挽救。我手忙脚乱的生炉子,炉子没生着,反而聚了一屋子的烟。

“笨死了,笨死了,”威威气坏了,劈手夺过我拿着的火柴。我抓起一根柴火,又被她劈手夺过。我尴尬极了,站在一边恨自己笨。我生炉子的日子结束才两年,就不会生了。威威现在却熟练地生着炉子。晚上睡下,她还生着气,坚决不准我搂她。后来她忽然消了气,一头钻进我怀里。

“你这么笨,将来我们生下小孩,不知该多笨!”

“你聪明过人,怎么能生出笨货?”我马上讨乖。

……。

“威威,下一步你怎么办呢?”我问她。

“爸爸,这一学期是没有时间了,下学期我要复习功课。”

“可是你太忙了,会累垮身体的。”

“只要安排好,时间是有的。你不知道我是一个统筹学家么?”

她指的是实习期间她讲《统筹方法》,我献给她的尊号。

“你已经看见了,只要我决心做一件事,我一定会成功!”她说,“爸爸,你以后别管我,我自己走自己的路,别替我操心。”

这样的话她说过好几回,每一次都似乎有不同的意义。我再没有话说。我觉得打毛衣和复习功课准备考试不是一回事,但我不好给她这样讲。我再三叮咛她每天坚持学习外语,哪怕几分钟。她答应了。看后来的光景,我怀疑她并没有实行。

威威是绝顶聪明的女孩子,记忆力尤其好,也有大志在胸,然而她时运不济。现在生活的圈子,简直没有几个人要学习,她所接触的年轻人都讲实际,讲眼前享受。学习生活很苦,又不能学习出个什么名堂,执着于学习的人是苦行僧,大家都不羡慕苦行僧,反而可怜他。在这样的氛围下,威威的意志在不知不觉中销蚀,恐怕她自己是很难意识到的。

“爸爸,我还要给你织毛裤!”她直盯着我,大声宣布。

“你这样做我会过意不去的。”

“就让你过意不去。”她说。

这一次我又是坐汽车回野马市的。威威没有再给我做奶粉米粥吃,究竟吃了些什么,现在记不起来了。我只记得整六点我就从威威的宿舍里走出来,像幽灵,像贼。天黑沉沉的,路灯也没有亮,但已经有跑操的人了。其中一个似乎注意到我形迹可疑,但他肯定不能确定我是从哪个房间里出来的。我在车站呆了一个半小时,虽然我坚决不让威威送我,可是在汽车开出车站的时候,她骑着车子赶到了。她跟在汽车后面,望着我笑。我很担心,这阵儿街上的自行车如潮,撞了怎么办?我示意她注意安全。汽车加快了速度,我再回头看时,满街都是自行车,我已经看不到我的威威了。

六八

我回到野马市师专,又开始规规矩矩地做人,受着学生们的尊敬。妻子曾经大骂我是伪君子,是恶棍,她如果知道了我的几次秘密的疏勒市之行,就一定可以振振有词的引经据典了。

我之所以一次又一次地冒险去看威威,当然是因为我爱她。她那次在车站上可怜巴巴地问我再来不来看她的情景,也是一个原因。她初进社会,孤身一人,举目无亲,在忙乱的白天过去之后,回到宿舍,冷清寂寞会噬咬她的心灵,她需要家庭温暖,需要向亲人诉说她对生活的感受和体会;她需要最亲爱的人的安慰,乃至撑腰壮胆。我理解这个,然而这样的秘密探望弊端太大,我们两人都得耗费极大的精力应付安全问题。即使如此,仍然是险象丛生。威威很勇敢,很沉着,应变能力极强,好几次都是由于她的急中生智,才化险为夷。要是说她的心里一点也不紧张,那我不相信。再说,坐车买车票,对一个教员来说,花费也是颇为惊人的。天气又更冷了,威威不让我再去,说是到了新年再看。

这一次分别之后,她一直没有给我来信。一种恐怖突然攫住了我——,她定是怀孕了!我在疏勒市“欺负”了她,当时就有点后怕,因为那日子是不安全的,肯定出了事,怎么办?我头脑乱哄哄的,开始想保全她的名誉的法子。我想我要把她叫到野马市来,在这里花钱请医生做手术,我要向医生坦白事实,任由医院会同学校惩处我,但一定要保全威威的名声;她还是一个姑娘,年龄还小,极有才华,前途大有可为,一出这种事,今后如何活人?这是一开始就不愿发生的事,但既然已经摊上,我不能逃避责任。

一连几天,我处在极度惊恐之中,也处在迎接牺牲的亢奋之中。我忽然又想,她会不会来呢?碰到这种情况,说不定她不敢来;很多少女被坏人引诱,少女怀了孕以后,坏人丧尽天良地害死她们,杀人灭口,这种事件不是发生过很多次么?于是我又为威威可能会疑心我和坏人一样而发急。

十二月十八日,我给威威打电话,问她身体究竟如何?虽然没有明白的说,那暗示也够露骨的。电话里威威似乎愣了一下,她的脑子马上就转过来了。她说身体很好,而且打算来看我。她让我接二十日的五十四次特快。

哎呀!她没有怀孕!别提我有多么快活了!这快活是双重的呀!因为她还要来看我!那天晚上天气奇寒,打完电话从邮局回校途中,我抑制不住要拥抱寒风;结果自己也感到奇怪,寒风怎么可以拥抱呢!白痴!

要等到二十号真不容易啊!二十日白天尤其难熬。熬到晚上,我迫不及待地骑自行车到火车站,在站台上等候最是折磨人……。列车八点四十到站,各个车厢吐下来一些旅客,我紧盯着每一个人,每一个年轻妇女都是我注意的对象。前半截是卧铺车厢,我往车尾跑步走去,没有发现威威。我返回来又朝车头走,也没有她。难道又发生变故?我再一次向站台搜索,已经没有几个人了,根本不见威威的影子。我急急忙忙走出车站,昏黑的车站广场上,刚下火车的人正拥挤在公共汽车门口。忽然黑暗里一个人影向我走过来。我老远就知道她是威威。

“你从哪儿出站的?”我问。

“我坐在卧铺车厢里,下车就出了站,我以为你在站外面。”她笑吟吟的,戴着我给她买的那种颇为流行的时髦绒帽。

我让她去坐公交车,我骑车随后赶来。她不,她说要和我一起走。我说太冷,她说不冷。

公路上积雪没有消融干净,四下里静悄悄的,很少碰到行人,我骑车捎着她奋力向城里奔去。只听见车带挤压积雪发出的愉快的吱吱声。“冷么?”“不冷。”威威坐在后座上,很安静,很乖。她把手放进我的衣兜里,那不是取暖,而是对我的依恋。我想,自行车千万可别在中途抛锚啊!又想此刻的情景,有点像《包法利夫人》里的一个场面:当医生的爸爸骑着马,女儿在身后抱着他的腰,父亲的背上感觉出女儿鼻翼翕动呼出的温热,那也是冬夜……。

半小时后,我们才回到家里。威威好久没有在我的胳肢窝里捂手了,现在她要捂手;我让她捂,她一边捂手,一边活蹦乱跳。

她的学校停三天课,她对组长说,她要在城里办件事,只请一天假。组长同意了。就这样她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疏勒市来看我。

头一天早晨醒过来,威威睁大眼睛在想事。她说:“我怎么觉得不对劲!”我吓了一大跳,立刻想到她是否有妊娠反应。但又不像。

“啊,我想起来了,”她说,“那个自己给自己喊口令的长跑者怎么不见了?”

原来如此!我回忆半天,也说不准那位长跑者是什么时候中断长跑的。去年冬天的每个早晨,不是他的孤独的脚步声和铿锵的口令声唤醒梦乡中的我和威威么?一年这样快就过去了!明年还会有什么变化?

我这里条件自然好得多了,有暖气,有液化气,有厨房,有卫生间,威威可以美美休息几天了。但是她却一刻不停的为我织毛裤。两件毛裤,她随身带来,薄的一件已织成,厚的一件才开头。我劝止她,可她说她高兴织。

晚上我搂着她,听她对我讲她们学校里的各种各样的事情。她讲,疏勒市乡镇中学的教员们来她们学校听课取经,慢慢地都集中到她的名下。她在全地区中学语文教员的圈子里,知名度大大提高。穷乡僻壤地方的中学里很有些自视甚高的冬烘先生,是抱着挑剔的心事来地区重点中学听课的,结果听了她的课,这些自命不凡的老师个个咂嘴咋舌,说听这丫头的课,真是享受,始信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她又讲,学校评先进,她是优秀班主任和先进教师,她的班级也是先进集体。她得了一笔奖金,她用这笔钱给我买了一件羊毛衫。在她们那个古老的省重点中学里,初出茅庐就旗开得胜,这是从来未有过的奇迹呢!她还讲,那些一心要让她给自己的儿子或是弟弟当媳妇的教职员,如何乌眼鸡似的彼此瞪视,如何在她面前攻击其他竞争者。

“威威,有没有合适的?”我认真地问。

“爸爸,”她的声音里带着恼怒和幽怨。

“我和你太不相称。”我说的是大实话。

“我愿意!”她任性地说,好像我是她的敌人,她向我挑战。

六九

啊,好威威!难道我喜欢你不是刻骨镂心?难道我对你的爱情不是炙热有如烈火?可是随着我对你由陌生到熟悉、由熟悉到陌生、又由陌生到熟悉,我觉得我在你面前太渺小。你是一个超人,而我却是一个孔乙己……。何况我还有几重不可逾越的障碍!

“爸爸,我们相爱难道我图你的什么了么?我图的是你的真情,我看够了不幸的婚姻,看够了虚伪的家庭,我不要你的什么,我只要你的感情……”。

“哦,爸爸,你别压我,你就爱欺负我!你听我说话,原先我讨嫌小孩,看见拖鼻涕的小孩就一肚子气。现在我突然特别想要个孩子,我要给你生个孩子,你喜欢不喜欢?”

“爸爸,你说你喜欢要个女孩子,可我想要个男孩子,你同意了?太好啦!咱们给他起个什么名字?小威威?太好了!希望他不像你那么笨!哎呀,爸爸你别咬我,爸爸不笨……”

“有了小威威,你会不会不喜欢大威威了?两个你都一样喜欢?这是我听到的从你嘴里说出的最聪明的话。爸爸,别老压着我,你压死我啦……”

那几天晚上,我们还谈到老夫少妻的事。每次吻过威威那孩子气十足、又青春洋溢的脸颊,我都要背着威威偷照镜子。虽然人们说从我的脸面看,我没有我的实际年龄那么大,可额头眼角嘴边的山川河流,是越来越明显了。我已经过了生日,是四十二岁的人了,而威威才二十岁,我的年龄整整比她大一倍还多!这么一想,我感到特别丧气。

生活中的老夫少妻并不少见。阔佬们有几个不是老夫少妻?不过那自当别论。鲁迅和许广平,徐悲鸿和廖静文,年纪悬殊却都留下爱情佳话。可他们的爱情建立在崇拜和理解之上,也不同于一般人。普通老百姓中的老夫少妻,有几对是建立在纯粹的爱情之上?

威威说,她认识一位蒲老师,蒲老师是五七年受到不公正对待的一个知识分子,他被打成右派后,被发配到一个偏远农村学校教书。一个女学生先是出于同情,后是出于崇敬,结果爱上了他。蒲老师觉得不般配,但是女学生很坚决。女学生的家庭坚决反对。蒲老师是国家公职人员,这自然是农民所羡慕的;但年龄太大,相差二十五岁,女学生的母亲特别不愿意。后来蒲老师落实政策进了城,姑娘干脆私奔。经蒲老师的朋友们撮合,婚事办成了,而且也和女方家中和解了。姑娘进了城,报了城镇户口,学校也给她安排了临时工,当小卖部的售货员。他们还生了一个极聪明的孩子。最初一两年他们的关系挺好,但不知不觉的有了变化。妻子越来越打扮入时,花枝招展,也不喜欢和蒲老师一起上街了;她在家里对蒲老师说话的声音也高了起来。后来索性驱使蒲老师操持一切家务。邻居终于听到他们吵架了。有一天威威去他们家,一眼就看见他们是分床而居的。威威的观察力和她的记忆力一样,是第一流的,威威想,当他们把门关起来,和外部世界隔绝之后,里面不知是何种情形!

普通老百姓中的老夫少妻,一般都是不得已的结合,女方总有难言的苦衷。当然,感情怡怡的也不是绝对没有。

“爸爸,我图你什么呢?你有权么?你和我一样是一个班主任,全国最小的主任;你有钱么?你和我一样穷得叮当响;图你漂亮么?二十年前你可能是个美男子,现在我可不能违心地说你很漂亮。可我们有感情。”威威说,“我的大家族我看够了。我蔑视浑身铜臭味的人,我讨厌虚情假意的人。爸爸,我们就生活在一起,那怕日子苦,只要你对我好,我情愿!我注重精神生活,重视物质生活的人过的是灰色庸俗的生活!”

“爸爸,你总说你老,干么说那个?我喜欢就行。我不嫌你脸上的山川河流,我们相依为命,等你离开人世时,如果你不放心我,就把我带走,我们一起到另一个世界……”。

我的顾虑消失了。既然世上只为真情的老夫少妻不是绝无仅有,那么我和威威就能永久为爱而生存。尽管普通老百姓中的老夫少妻大多并不和谐幸福,可威威是超人,是与众不同的痴情女孩,那么我们会和谐会幸福的!至于我这一方面,难道还会有什么不满么?

那天晚上,威威在我的胸口狠狠地咬了五大口,直到一星期后,那里还留着五处淡淡的黄色。

我向她吐露了前几天我的恐惧。一般而言,我们耻于谈这种肉体关系,可以说绝口不谈。对我的恐惧,她淡然一笑,没说什么。然后我开玩笑说我担心她不敢来,要是我把她弄死,那是破不了案的。

“给你!”她把脖子递给我。

我装出穷凶极恶的要掐死她的样子,她一点也不害怕。

“我相信爸爸。”她说。

威威一天到晚不停地打毛裤。说要在回疏勒市之前赶出来。我暗暗希望她慢点赶。可她的手真是又巧又利索。终于织好了,我穿上一试,真合适,真舒服。

“威威,我永远不忘记你。”我感动的搂住她!

“你看我的手,又酸又疼,早就成了路瓦栽夫人的手啦!都是为了你!”

我握住她的手,轻轻揉着,又假痴假呆的问:“路瓦栽夫人是谁?”

她剜了我一眼:“去看《项链》!”

凡她知道而我不知道的事,她就很得意。

威威住在我这里很是惬意,她真想多住几天。她不愿意回到她的烟熏火燎的冷冷清清的屋子里去。她计算了一下,又分析了情况,决定延长一天。自然也是我恳求的结果。

真是人有百算,天只有一算。停留不仅没有延长,反而缩短了。

七十

那是第三天的中午,通,通,通,有人敲门。早上就有人敲过门,我没有理睬,这次敲门声似乎是早上来过的那个人。等威威把卧室里的门关起来,我打开外面的门。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是学校工会的职员,她和她爱人从前在疏勒市地区中学工作过,我和她从来没有来往过。她光临寒舍,必有蹊跷。

我把她邀请到工作室,她不坐,劈头就问:“谢秋菊到你这里来过没有?”

“没有啊!”我尽量装得坦然,“怎么啦?”

“疏勒市来了长途电话,说谢秋菊失踪了,学校的人到处找,找不到,以为出事了,有人估计她到野马市来玩,就打电话问我爱人,让我们下午回个电话。”

“不可能到这里来吧?”我装模作样的说,心里拿不准能不能骗她相信。“要是来野马市,按说她会到师专来玩,这样吧,中午我到她的同学那里问问,别出什么事就好……”

我不善于说谎话,当时脸色肯定是白一阵红一阵。她既然到我这里找人,准是怀疑我和威威关系不寻常。她出门的时候,匆匆向紧闭的卧室门瞅了一眼。我怀疑那是意味深长的一眼。

威威肯定听出了来人与她有关。我把外门一锁上,她就随我进了工作室,问是怎么回事?

本应该等吃完饭再告诉她,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再让她住一天呢?还是下午三点有一趟西去的火车就让威威回去?我犹豫不决。——我简直毫无应变能力。在威威两次追问下,我一五一十把那女人的话说了出来。

威威慌了,“怎么办?”她心神不定,自己问自己。

“吃完饭再说。”我说。

“还哪有心思吃饭?”她非常着急。

我真后悔饭前告诉她这事。不过这是我头一回看见威威遇事沉不住气。

“威威,你一向很镇静,现在慌什么?”

她笑了,不过笑得不自然。“我真的没有这么慌过,要知道,他们兴师动众的四处找我,造成的影响对我可太不美妙了。一个女孩子几天下落不明,你不明白人们会怎么想?”

我这才感到事情的严重性。我建议先吃饭,然后赶三点的火车。

“光天化日之下,我怎么能走出校门?”

“中午校园里没有几个人,你用围巾把嘴蒙上,低头走,没事儿。你这身衣服别人认不出来。”

她扒了两口饭就不吃了。她开始拟定应急计划。出校门最怕遇见泰老师,还有她的班主任。这两个人中午不睡觉,喜欢窜来窜去的。

我骑着车子先出了校门,在僻静地方等威威。过了不久,威威在校门口出现了。还好,校门外没有人影,她平安地闯出来了。

我捎上她直奔车站。她很顺利的坐上了火车。

一坐上车,威威平静得多了,似乎已经拿稳了主意。

“回去不要慌,坚决不承认离开过疏勒市……”我给她鼓气,出主意。这其实不过是掩饰我的着急而已。我知道,任何事情,只有她给我出主意,没有我给她出主意的份儿。四十几的人成了小孩子,二十岁的女孩子却是智多星,人的智力就有如此差距。

回校后我很想问那个女人,下午疏勒市方面是否来过电话,她如何回答的,但我不敢主动去问,那会弄巧成拙的。

三天后威威来了一封信。信上说,她一进疏勒市,马上胸有成竹。晚上八点半到校,首先和左邻右舍大声讲几句话,要给他们留下一个特定的印象,从中午起她就在学校,然后她马不停蹄的到几个关键人物那里亮相,等于是一次闪电式的、旋风式的访问,目的是让他们验明正身。她对每一个人都编一套不同的话,让他们确信,这三天里她是早出晚归,在学校里过夜。凭着她的嘴巴,谁不信以为真?她轻而易举的扑灭了一场烧向自己的熊熊烈火。她很气那个过分关心她的教研组长。原来那组长前一天在校内散步,无意中发现小谢老师的门上吊着一把大锁子,过了一天,他看见小谢的宿舍门还是铁将军把门,他一想已经三天不见小谢的人影了,于是顿生杞天之忧。他想谢秋菊一定被歹徒劫持、甚至杀害了。不久前疏勒市就发生过一起色狼杀害女孩的案子。那教研组长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一回事情,于是他迈着老腿急急忙忙去向校长和书记汇报,他再三强调必须赶快报告公安局立案,捉拿凶手。校长知道威威很能干,不会碰到什么危险,但禁不住这位老好人的过甚其辞,就真当一回事儿对待了。一时之间学校大有紧张气氛。威威若晚去一天,只怕以她为主角的离奇可怕的故事,例如无头女尸的故事,就会问世,并以惊人速度在疏勒市传播起来。

好悬啊!

一九八六年的元旦到了,我和威威互相交换了祝福,再没有秘密看望。

七一

新的一年开始了。它会带给我什么?我和威威的关系在新的一年将朝什么方向发展?我充满了期待,也充满了忧虑。

威威已经委身于我。她把她的纯洁感情,全部奉献给了我。一九八五年,她对我的感情达到最炽烈最深沉的程度,我回报她什么呢?我喜欢她,爱她,崇拜她,以能得到她的爱而受宠若惊。但是我是一个人民教师,是一个有妇之夫,是一个笨拙而懦弱的男人,我们的关系是不合法的,我们只能秘密地偷情;我没有办法让她感觉到我爱她的程度,我实际上在让她受委屈。这样一个好女孩,落到我手里,虽然我把她看做掌上明珠,却不能真正爱护她。

她遇上我究竟是她的不幸还是幸运?有时候我觉得唯独我了解她,唯独我懂得她的价值,唯独我理解她的需要,在精神上我们能够十分默契,所以我们的相逢不啻是天作之合。她是一个沦落风尘的天赋甚高的女孩,我能帮助她,我愿意做她的垫脚石——只要她能出人头地。这也算她不幸命运中的一幸。有时候我又觉得自己很无能,其实什么实际的忙也帮不了她,只是霸占了她的感情,成了她的拖累。她的不幸命运由于我的介入而又大大延长了,为此我感到愧仄。

其实我真是自私的。我认为以她目前的起点,要出人头地难度很大。需要机会——那也是可遇而不可求;需要奥援——她没有而且也鄙视。既然如此,我们大可不必图名求利,只要能生活在一起,何妨相依为命,互相搀扶着走完人生的旅途——所谓互相搀扶,认真追究起来,不是她搀扶我么?我避免这样想,这正是我的自私。

威威当中学教员,忙得晕头转向,尽管不到一学期就打开了局面,站稳了脚跟,但谁曾想过她付出的代价?她就是争强好胜的性格,做事不愿意落在别人的后面;她又是从小娇生惯养大的,因此她吃的苦要比别人多得多;但她不让别人看出这一点,她要让他们相信,再难的事也是小事一桩。她要让他们惊奇她有三头六臂的本事;可是一回到宿舍,她便像一滩泥似的躺在床上,不想吃饭,只想睡觉。不行,不能让她老这样当中学教员,不仅是大材小用,而且身体实难长久支持。中学教员太辛苦,社会地位太卑微,生活太清贫,她当教员太亏了,她应该复习,应该考试以求深造,然而,这个谈何容易!

对了,在她奋斗的同时,我也必须奋斗出省。出了省,可以把她调过去,调进高等学校。那里工作轻松,时间有的是,考研究生也是近水楼台。我必须得这样做,为了她,更为了我自己。……

我们系的系主任看在私人交情分上,答应千里之外的白龙江市新成立的教育学院,派教员去给他们上课。没有人肯去,我慨然允诺。系主任是假公济私,我呢,来它一个公私兼顾。白龙江市离四川近,我要借此机会跑一趟重庆,看望老朋友石岗君,他一直在为我的出省之事谋划,奔波。

威威最后一次来野马市时,我和她略略谈过出省的事,看到我真要出省,威威倒有点犹豫。

“爸爸,那里的人很狡猾,你到那里去工作同周围的人打交道会吃亏的。”她对我说过。她还说过,“爸爸,那里冬天也很冷,比北方还不好过。”

不过她还是主张我出省,因为野马市师专太蹩脚。再说,我出省,她愿意跟我去,她是喜欢南方生活的。听到我要去拜访石岗君,威威还专门花了一些时间告诉我,到多年不见的朋友家里,应该注意的礼仪;带的礼物要适度;家里有老人,一定要送两盒糖果;吃饭要注意给孩子们夹菜;事先不必给孩子们带礼物,到时候带他们逛商店,孩子们盯着什么东西不放,就买下来,既自然,又使孩子们高兴。她还叮嘱我,自己的穿着一定要整洁,等等。尽管有些礼仪没有使用上,但她的这一指点,后来证明是我访问成功的决定性原因。当时她是斜躺在床上对我发指示的,我毕恭毕敬的坐在床沿上聆听,就像在领取懿旨。实在是她说得头头是道,句句在理,我不能不服她。反过来我叮嘱她回到姨妈家,别吵架,如果可能,不妨开诚布公的谈一次;我总觉得她和姨妈家存在着误会。

一放寒假,我就动身去白龙江市。我在省府金城逗留了几天。在逗留期间,我把《左公柳》交给一家杂志的编辑,他是我的校友,可以说得上话。我告诉他,我绝无要去发表它的奢望,只是请他以专业人员的眼光看看,我究竟是不是搞创作的料?我在这上面花的功夫已经不少了。当然我也希望他能对稿子提出具体的修改意见。在省府金城我还接触了一些朋友,他们要介绍我到两家高等学校工作,我很感激,但婉言谢绝。为了威威,我必须出省。当时我盯住某学院,就是那位充当过“莫高窟五日游”的张罗人朋友所在的学院。这位老朋友调往苏州的事已经就绪,正忙于应付饯行。他又把我的事委托了一位我也耳熟的女老师,这位女老师很热心,带我去见系主任和书记,我自己也找过几位熟人,借过年的名义送点东西表示小意思。大家都说没有问题,只要上几次会,研究通过就发调令,那是些程序性问题,我尽可放心。我是放心了。我的如意算盘是,在调动办手续时,要求改调出省。

在省府金城羁留期间,我去到白金市。妻子对我归来表示有限度的欢迎。但是我的脸是阴沉的。她也不故作热情。双方都觉得对方很陌生。儿子长高了许多,他是马马虎虎的。从他有记忆开始,父母就是不和的,他已经习以为常。去年寒假里我和妻子吵了嘴,我摔门而去,在街上茫无目的的游逛,忽然发现儿子远远地跟着我。唉,可怜的孩子,你是同情我么?

这次我同妻子很少说话。这也是她唯一的取消了“离婚”口头禅的一次。不过为时已晚,而且我也不相信她;我自认为是在遵循君子协定,在她父亲百年之前,维持表面形式。这一点说起来简单,实行起来很痛苦,是不折不扣的自己折磨自己。熬到大年初二,我就准备离开。

“我要走了,你有什么话要说?”我对妻子讲。很可能这是我回家以后第一次开口同她说话。

“走?把话说清楚再走。”妻子躺在她的床上,背向着我。

我不做声,感到心跳加快,胸部沉闷。

“你这一次来,谁又惹你了?成天吊着脸……”她说。

我还是不做声。心想感情早已破裂,何必如此说话?

“人家有男人还管家,我怎么这么苦命……”她抽泣起来,随后挥手,“你走吧,你走吧,”

我走了。这是夫妻在家里的最后一面;十八个月之后,我们又见面了,那是在法院里。

七二

我在重庆呆了半个月。阔别多年的朋友聚首一回,真不容易啊!谈起往事,谈起同班同学,我们不胜感慨唏嘘!我去医院看过几次石岗君的瘫痪在床的老父亲,也去他的岳母家里做客,所有这些“外事活动”,我尽力回忆威威给我的指示,以免失礼。我的自我感觉是良好的。我给石岗君的女公子买了一只精致的大洋娃娃,给他的小男孩买了一只毛茸茸的玩具狗。我自己以为很得体,因为符合威威指示的精神。威威说,给小孩送礼物,不要小家子气,只要便宜,只要多。应该买他们喜欢、又可长期保存的玩具、工艺品。即使他们长大了,每每看见,也会想起这是某某叔叔或伯伯送的。这真是高见,让我增长了见识。

哦,威威,你在姨妈家,春节过得可好?没有吵架罢?千万别吵,爸爸不在,你吵了架,委屈向谁去诉?

在重庆以及来重庆时途经的成都,所逛的风景名胜地,我每看见那些十一二岁活泼可爱而又体面的小姑娘,就像看见几年前的威威。事实上,这两个城市的几乎所有的公园都留有外婆携带威威游玩的足迹。七八年前,她们常到成渝两地游玩。我记得在杜甫草堂,我看见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很长很粗的辫子,——可惜是两条而不是当年威威的一条。这小女孩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身穿花毛衣,头上一只桃红色蝴蝶结;小姑娘蹦蹦跳跳,一刻也不安静,一望而知是个娇生惯养又聪明又调皮的孩子。我简直就认她是当年的威威。我跟着她,瞅着她,脑子里幻想小威威的种种情态。我的不正常的行动引起了小女孩的母亲的高度警觉。我这才不好意思起来,又去在别的小孩身上去寻找威威的影子。

我想把我心里的秘密告诉石岗君。来之前我下过很大决心要告诉他,这我是经过威威同意了的。当时我和威威说定,各自对自己最信任的朋友告知我们之间的事,看他们有什么反应。我选定的便是石岗君。然而我终于没有勇气对石岗君说出口。我担心他不能理解我;我还特别担心万一走漏风声会给威威造成很大麻烦。总之,我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结果还是没有告诉石岗。

有一次石岗君带我玩,在山城大街两路口,有一家“内江抄手店”,我坚持要吃内江抄手,石岗君感到奇怪;我打算就在这店里用三言两语把我的秘密向他吐露。可是当四两抄手下肚后,涌到嗓子眼儿里的话都咽回去了。这是我最后悔的一件事。当时我要是告诉了石岗兄,他肯定会给我出重要的点子的。

不仅威威的事我守口如瓶,家庭不和的事我也只字不提;虽说我结婚不久后我就写信告诉石岗君,我们夫妻关系很紧张。

石岗君带我跑了两家高等学府,他们愿意接受我,但手续极其麻烦。石兄慨叹:去年德阳的机会最好,他不明白我何以坐失良机?我无法解释,忽然灵机一动,就说是妻子的过错。啊,我真是一个卑怯的人,这和她怎么拉扯得上呢!

又是分别,石岗君两口子上车站为我送行。我的脑海里保存着一个极清楚的镜头:候车大厅里是人的海洋。刚开始剪票,秩序大乱,只见万头攒动,像是海洋在喧嚣,在骚动。我们三个人很快失散了,即使只相隔三四个人,也无法接近,后来总算在站台上才集合。

火车深夜经过内江。和半月前我过来时一样,我久久凝视着站台。威威在这里坐过多少次车啊!我想起她同外婆的最后一面,就是在眼前的这个站台上。外婆去世她奔丧,同几个姑姑大闹一回后回柳园,也是在这里上车。啊,我可怜的威威!你受了多大委屈!现在爸爸是你的亲人,无论如何不让你再受委屈!

七三

我在成都换车,那天成都天气特别坏,雨中夹雪。店铺里的摩登姑娘一个个冻得好不狼狈。我乘车北上,列车一过阳平关,就再也看不见天府之国的郁郁青青的山林了。时值暮冬,山川萧条,草木枯败,令人感到兴味索然。我在略阳下车,在这里转乘汽车去我的目的地白龙江市。初听略阳当地人的土话,仿佛四川话,又仿佛陕西话,又仿佛甘肃话,那种怪异味儿,陡然增加了悠子的客愁。哦,威威,我太孤单了,你要是和我在这异地溜达,不知会是如何情形?

我找到去白龙江市的汽车,坐他们的车是必须住他们的关系户的旅店的。那旅店龌龊极了。老板见我是个斯文人,就让我住头等客房。这是专供司机、干部、工人住宿的。头等客房十分简陋,又小又脏。我真不知那二等三等乃至末等客房是什么情景?

第二天班车开得很早,乘客一直挨冻,直到太阳出来才有所缓解。从地图上看,略阳到白龙江市三个半小时便可到达,结果却足足花了一天。沿途全是大山,有的山汽车一上一下要花个把小时。正午时分班车抛锚在一个小山村附近,原来有一辆车翻了,把路堵塞了。事故现场是不能破坏的,要请交通管理所派员分析事故。但偏偏这一天是星期日,离县城又远,三个小时后调查员才姗姗而来。公路两头聚了十多辆车,一百多名旅客困在这里。山民很淳朴,开始没有想到做生意,只管看热闹,滞留的旅客怂恿他们弄点吃的来卖。于是有人来卖鸡蛋,接着有人来卖玉米酒,卖面饼的也有了。我买了两只大鹅蛋,只花了三角钱。又喝了两角钱的玉米酒,权且解了肚里的饥荒。淳朴的山民要学狡猾也很容易,那玉米酒里肯定多兑了水,说不清什么味儿,反正一点儿也不好喝。

哦,威威,此刻你在哪里?在干什么?你可能想到爸爸在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百无聊赖的打发时光么?

车到白龙江市,已是下午七点以后。真是风尘仆仆啊!为了在重庆保持体面而穿戴的雪花呢大衣,现在落满了尘土,脏不兮兮的。威威,你看见了一定要责备自己失算,没有给笨爸爸想到这一步的吧?

我在白龙江市教育学院讲了两个月的课。我的拘谨与孤僻使学生们不敢接近我。但我在课堂上征服了学生。当然也有个过程。学员们多半是小学教员出身,我之前有几位教员来讲课,都倒了他们的胃口,所以一开始他们对我是不信任的。我讲茅盾时,他们嫌我说话快,笑话我的黑板字丑,有一回,我把“青梅竹马”口误成“青竹梅马”,引起了一片窃笑。实际上我一出口就发觉错了,马上更正过来,并且按照威威给我教过的,装作无意地把正确的读法重复两遍。等到我讲巴金和曹禺时,学生们已经对我佩服得五体投地了。我完全是按照在野马市师专的讲课做派,所以相当受欢迎。

我非常孤独。住在一间小屋里,受着优待,但孤独却无法排遣。抬头看窗外,一座极大的山近在咫尺,精神顿觉受到挤压。走出门外,来到伙房顶上,睁眼看,对面也是山,虽然离得稍微远一些,却比窗外的那山高大得多。白龙江就在大山脚下流过,空间太狭小,令人感到压抑。

我在河西走廊北段的戈壁绿洲里生活过很多年,习惯了一望无际的荒漠戈壁的雄浑、粗犷,习惯了那广袤大地上日出的壮丽和日落的辉煌,大自然的潜移默化和陶冶,使我心底开阔,情不自禁地联想到雨果的名言——“比大地辽阔的是海洋,比海洋辽阔的是天空,比天空辽阔的是人的心灵”,并为这句名言而热泪盈眶。现在在高山深沟的狭小的环境里,我感到极不适应。倘若这里两面山上有树木,那自然就是另一种情形了。据说一九五八年以前,这里满山林木苍翠,谁知一个大跃进,给山剃了头,一个学大寨,把山的表层全挖松,现在该地已经成了典型的泥石流区,全国性的根治泥石流的专业会议,也常到白龙江市举行。

春天到了,气候多变,爱感冒的威威,不知有多么艰难!她那么好强,像这类病她是绝不缺课、也不让人知道她有病的。她经常马失前蹄,不是滑倒,就是撞了头;有一回,一个老师在楼梯上和她开玩笑,结果她从楼梯上摔下来了,身上磕破了好几处。真叫我操心。现在我除了祈求老天保佑威威平安,我还能怎样?

在白龙江市,我病了。起先是消化不良,接着是夜夜做噩梦,后来胸部不适。我自己不在意,教育学院那位称自己是大而化之的人的女医生,老给我开四环素吃。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心脏病的潜伏期,孤独和高度的精神紧张和持久的心理压力是诱因。回顾这两年来我的“地下情恋”的反常生活,出现这些症状是十分合乎逻辑的。我曾经对威威说过,一位哲人曾劝人们过打破常规的生活,否则人生太平庸。有了这位哲人的话,使我觉得自己和威威的关系受到了鼓舞。殊不知这是要付出代价的;代价常常是高昂的、惨痛的。即使高度的保密避免了身败名裂,然而为高度保密所付出的精力,会引起身体内部某些机制的紊乱,导致病变。

当然,这些我是在一年之后才懂得的。当时压根儿没有意识到。

说到那位大而化之的女医生,我不妨招供。她相当风流,我不能断定她是有意还是无意对我表示友好——如果不能用卖弄风情这个词的话。事关人的名誉,我还是少说捕风捉影的话,但是当时我想,如果我向她要求她的肉体,可能她不会拒绝。我差一点要把持不住自己了。我很孤独,很寂寞,成年累月没有女人可以亲近,所以很苦恼。可我立刻想到威威,低级的肉欲冲动被我制服了。啊,威威,你使我变得高尚——至少是让人把我看成一个高尚的人。其实如果不是你,我极有可能是个寻花问柳的寡廉鲜耻之徒。一个调戏妇女的登徒子——当然是只有贼心而没有贼胆。在野马市,不也是如此么?那个居红,一定把我当做柳下惠而肃然起敬呢!

七四

白龙江市有我的两个同学。一个在市区之北,是地区体委的代理科长;一个在市区南郊,是地区建筑公司的副经理。他们相距很远。我在市区中间,去访问他们,同样不方便。糟糕的是他们常出差,难得碰到一起。老同学是很念旧的,我们三人聚会过一次,就在代理科长家里。主人是美食家,他亲自炖了一只鸡,味美无比。席间谈起石岗君,副经理老兄童心偶露,他说:“记得吗?二十年前石岗老兄新婚燕尔,住在学校里,我们天天跟在他后面问,结婚是什么味道?逼得他没有办法了,就回答说,和抽烟差不多。”我们三人大笑,美美干了一杯。啊,十年一觉扬州梦,二十年呢?三十年倒有个河东河西的说法,啊,生活,真是不可思议!

副经理的故事特别值得一讲。当年在大学里他是一位才子,虽然专业是文科,但他对理科也相当在行。我们大学毕业时,实行所谓一次性分配,即一竿子插到底,他被发落到陇南一个偏远的公社中学。他在那里一呆就是十五年。他在当地结了婚,老婆是小学教员,此女又懒又凶,她自恃自己是贫下中农出身,在家里对我们这位仁兄实行专政——我们这位仁兄家庭成份不大好。因此上他家里日子过得很邋遢。四人帮一倒台,全国形势为之一变,学校开始抓教学质量。这位仁兄得以大展奇才,他教物理是物理,教数学是数学,语文自然更不在话下,总之高中毕业班的课他基本上包干了。所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第二年该中学在高考中一举出名,于是这位仁兄立刻被拔擢为副校长。从此居然官运亨通,调县城第一中学任校长,旋即又调为县文教局副局长,他的知名度迅速提高。某次该县一所中学搞修建,闻说这位仁兄学过建筑,于是向他讨教。他出手不凡,搞了个很像样子的设计图。要知道,他在上大学之前就是某建筑工程局的技术员。他所设计的校舍竣工,社会上评价相当高,他被某专员看中,调他去白龙江市的地区建筑公司任主管业务的副经理。在调到白龙江市以后,他便要求同妻子离婚。官司打了一年多,才离掉。两个孩子,都是闺女,十岁的姐姐判给女方,八岁的妹妹判给男方。当时市文化馆有位姑娘,相当漂亮,也十分能干,因为眼界较高,所以到了二十七岁还没有谈成对象。正好,她被我们这位仁兄一把抓着。婚事办过不久,我们这位仁兄就在白龙江市安家落户。他的故事最精彩的地方是,他前妻教唆她的小姑娘,对后妈要直呼其名,不能叫“娘”;不管白天黑夜,爸爸上哪里就跟着他上哪里,要寸步不离。小姑娘对后妈天生仇恨,有亲妈传授的妙计,焉有不听从之理?于是认真实行起来。这一来把我们仁兄的新妻整得不知哭了多少回,以至于提出要离婚。旁人评论这位前妻给副经理的家庭安置了一个炸弹。

我到这位仁兄家里去过几次,他妻子真的很漂亮,而且几个菜也烧得棒极了。很显然,她知道丈夫的老同学会向别的同学谈她,所以极力要给我留下好印象。实际上确实给我留下好印象了。她相当有修养,那个敌视她的女儿,现在态度大有缓和。我亲眼目睹那女儿对她的不礼貌的顶撞,她却能够不愠不怒,照旧和颜悦色。我相信她会感化那个颇机灵秀气、但顽固地说着家乡土话的小姑娘的。

不用说,在这位仁兄家,我触景生情,幻想和威威在未来的生活。我对经常出差的仁兄说,还是少出门、多陪伴娇妻为好。我还建议,特别是每天晚饭后,应陪妻子散散步,谈谈话。我不是教他防范和管束少妻,而是知道女性需要男人的温情,尤其是傍晚天黑下来以后。女性有对黑夜恐惧的本能,所以更应该陪在她身边。这些感悟是我和威威生活的体验,也是从威威的只言片语里注意到的东西。我常想我如果娶了威威,晚上绝不出外打牌,饮酒;我要陪着她,这样她会更爱我的,会对我更加依恋。这种幻想给了我极大的愉快。

在白龙江市,我几乎隔日给威威去一封信,诉说我的思念,同时提醒她注意安全,照料自己。书店里来了畅销书《第三次浪潮》,我买了一本寄给她。她也来过两三封信,也诉说自己的苦闷,她说自己感觉记忆力没有前两年好了,她对自己的前途充满了焦灼。此外,她在信上告诉我,她把新疆的小弟弟带到疏勒市她所在的中学来上学了,这使她更是忙不胜忙。哦,有小弟弟在,虽然忙了,但安全系数增加了,我想。

我在四川给威威买了些米花糖之类的特产。恰好从疏勒市来了一个大学生,他是本来被分配给白龙江市、却被疏勒市挖去的人之一。现在上面勒令他到白龙江市报到。他这次是先来看看地方,完了再回疏勒市搬行李。真是天赐良机,我托他带一个提包到疏勒市,他很爽快就答应了。我赶紧写信给威威,让她去取东西。若让小伙子把东西送到她的学校,我担心会露马脚。后来威威来信说,她去了,一进那小伙子暂时栖身的宿舍,一眼就看见了提包,那原先就是她自己用过的提包。带东西的小伙子不在,她不想跑第二趟,就要拿走提包,同一房间的另一小伙子怕出差错,还不肯呢。威威对他如此不放心她感到好笑,她坚持把包拿走了。后来她特地去感谢带东西的小伙子。这件事的余波是,那位不肯让威威拿提包的小伙子居然想入非非,要追求威威。可惜他是个三级残废,边儿都沾不上。

我真佩服威威的注意力,提包是常见的样式,何况已经让我使用了半年多,怎么能一眼就认出来?可是威威的记性就是如此的好!

也许是威威在千里之外的祈祷感动了上帝吧,我的住所附近一个俱乐部居然放映录像《万水千山总是情》。这部电视威威早已经在新疆看过,她曾经绘声绘色地给我讲述过其内容;她说庄梦蝶是最优美的女性。我一直记着这电视的名字,现在天遂人愿。俱乐部每天中午放三集,我场场必到。从一开始我就注意庄梦蝶,边看边回忆威威对她的评价。我和威威的感觉完全一致,庄梦蝶的含蓄、典雅的美,使我赞叹不已。又一次我正聚精会神于屏幕,当一段催人泪下的情节缓缓展现时,忽然我身后发出“汪汪”几声狗叫。观众们哄笑了。哦,原来是一只狗混在观众席里,我设想它是很安静的看电视吧,可是有人故意惹它,它才委屈的叫了起来。大家发笑,好事者愈发得意,就不断地惹小狗大叫,小狗只好夹着尾巴退席了。我把这件趣事写信告诉威威,我想她一定感到好笑。

寂寞啊寂寞!寂寞犹如大毒蛇纠缠着我。虽然日夜思念着威威,但思念固然是希望,何尝又不是绝望?我四十二岁了,身体明显走下坡了,哪一天才能和威威生活在一起?夜茫茫,雾茫茫,我徘徊于白龙江的堤岸上,苦思冥想。

朋友们的来信消除了我的部分孤寂。干修班的班长以班委名义来信,希望我早日返回,我以为这仅仅是出自礼貌,没有料想到他们确实是怀着焦急的心情盼我回去继续当班主任。

石岗君来信问,在重庆看上去我心事重重,他和妻子猜测可能是家庭不和的缘故。我这才写信告诉他,问题比他估计的要严重得多;但是对于和威威的事情,我对他还是秘而不宣。威威曾经同意我对石岗兄说出我们的关系,可是我没有勇气,不好意思讲出口。

我是太多愁善感了。有一天上午,风和日丽,一群民工在抢修被泥石流切断的公路,我恰好路过那里,便驻足观看。我没有注意别的人,只盯着一组打夯的人发呆。那是十个人拉举石夯,其中一个十分精悍、只穿背心的汉子领头喊号子。他唱得有板有眼,那动作又潇洒,又朴实,干得真起劲,分不清他是在劳动还是在舞蹈。其他人大声呼应,沉重的石夯有节奏地举起、落下。十人之中,有三四个汉子也同领唱者一样,陶醉在劳动和舞蹈中。他们多么快活!其他人干得也不赖,只有一个人也许是笨一些,他跟不上节奏,所以必须得格外卖力。还有一个披着棉袄的人,心不在焉,劳动对他仿佛是苦役,我真想去把他替换下来。啊,威威,你愿意和我一道参加他们的打夯么?你可以把那个比我还笨的人取而代之。他们不孤独,不苦恼,他们比我们幸福!

课讲完了。应学员的要求,我又讲了三个小时的鲁迅。我介绍了我的鲁迅论。我认为,以鸦片战争揭幕的中国近代历史,是中国民族遭受极其深重的灾难和屈辱的历史,是中国人民为挽救民族危亡而对帝国主义和封建主义进行一次次勇敢冲击和顽强反抗,但不断遭到挫折和失败的历史。从另一种意义上讲,中国近代史是东西方文化发生猛烈碰撞,中国民族面临历史性挑战的非常时期。先进的中国人在沉重的危机感和强烈的焦灼感中开始觉醒。难道中国的被动挨打地位和落后衰亡命运是不可逆转的?难道现代化同中国民族毫无缘分?时代需要产生大思想家来回答这些问题。鲁迅正是应历史的这一要求而出现的思想巨人。鲁迅饱经忧患的一生,是近代和现代灾难深重的中国民族的缩影;鲁迅思想是特定的社会历史的产物。什么是鲁迅思想?我以为对中国社会的特殊性和中国改造的艰苦性的深刻透彻的认识,关于进行彻底的反封建文化专制主义的思想革命的主张,就是鲁迅思想。如果说鲁迅思想有一个核心内容的话,那就是关于改造国民性的思想主张。鲁迅之所谓“国民性”,正是指中国民族在封建政治和文化专制主义和宗法统治的严苛环境以及落后的小生产方式、闭塞的自然经济条件共同长期作用所造成的民族精神残疾,是封建专制主义传统文化沉淀在一代一代中国人头脑里的“集体无意识”,是我们这个古老民族的广大成员尚未成为严格意义上的现代人的标记。这就是中国社会的特殊性。鲁迅好像是专门为了教会中国人民认识中国社会的特殊性和中国改造的艰苦性,才来到我们这个世界上的。鲁迅认为,封建专制主义是现代中国的隐患;中国的现代化首要任务就是清除封建主义,特别是文化专制主义的毒瘤,也就是改造国民性。鲁迅认为,“拿来主义”是中国实现现代化的必由之路。研究鲁迅不仅具有学术意义,更具有实践意义。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的时代不能没有鲁迅。

在讲鲁迅论时,我不断的插入鲁迅名言,如:“悲剧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喜剧将那无价值的撕破给人看”,“我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牛奶和血”,“无论爱什么,——饭,异性,国,民族,人类等等,——只有纠缠如毒蛇,执着如怨鬼,二六时中,没有已时者有望”,“死者倘不埋在活人心中,那就真真死掉了”,等等,这些仿佛是花絮,很能调节课堂气氛,同时也更能启发学员们的严肃思考。对鲁迅名言,他们兴趣盎然。

学员们对我的佩服此时已经无以复加,他们三三两两结伴到我的小屋里来闲聊。有个年轻学员直截了当的承认他崇拜我。就我的感觉,有崇拜我之心的他并不是绝无仅有的一个。啊,我不是在这里弯弯曲曲的吹捧自己,毕竟他们是低层次的学生,所知有限,因此才对学术水准实际上相当一般的我表示了空前的热忱,我有自知之明。我绝不会使有一定知名度的大学的学生,对我佩服如此。这是我应该郑重声明的。

学员们挽留我再呆几天。新鲜樱桃就要上市了,石榴也快了,这两样水果我多年没有吃过了,但既然不可能让威威吃到,我何必等呢!

我归心似箭。在四月末的一天早晨,和聚集在校门口的学员们告别。挥手,那是慢待同学们的热情好意的,我双手抱拳在胸,表示我的感动。

《自由写作》第96期【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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