虔谦:家(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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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虔谦

小时候,家是有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哥哥姐姐的地方,是那条卵石小路尽头那道散发着番石榴果香的栅栏,是那两扇用每年更新的红对联装点着的木门,是木门前那洒落着斑驳树叶的台阶,是在大门和大厅之间那承受着滂沱春雨的巨大天井……

第一个离开家的是姐姐。姐姐要嫁人了。姐姐出嫁前在家里的那段日子似乎过得并不开心。也许那就是为什么她二十才刚出头就急急忙忙想要离开。那天,我呼叫着姐姐,泪流满面。第一次,我感到家里缺少了点什么;什么东西从家的能量中消失了。

说到家,姐姐的离开是生活对我的第一次提醒:家不是恒常的。

“你以为哥哥真的是因为喜欢纽约大学才选择去的纽约呀?”送完儿子瑞克,从机场回家的路上,女儿小妮问。

“怎么,难道不是这样的吗?”我反问,心里是一种想当然的自信。

“当然不是这样的。”小妮回答。

“那他为什么去纽约?”

“哥哥是想离家远远的。”小妮说。

心里像是阴阳两片云触到了、起了响雷一般,我再问:“你怎么知道?你哥哥亲口告诉你的?我怎么从来没听他说过?”这最后一问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问了个傻问题。果然,小妮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妈妈你真是……他怎么会跟你说呢?!”

一股似曾相识的惆怅滚过脑海,心便像掉进了冰窟一般的寒。

我到了每周必光顾的超市,推着车子走过了好几道货架,却没有多少需要买的。瑞克爱喝的饮料,爱吃的比萨,还有花生酱什么的,都不需要添加了。我正漫无目标地挪着步子,突然听到隔壁货架那边传来谈话声。

“你有几个孩子?”一个女声在问。

“本来有两个该死的男孩,感谢上帝,死了一个,所以他再也不用被他亲妈打了。”一个男声在答。

我的心震了一下,沉了下来。这个父亲,是真的在庆幸自己那不幸的儿子,还是悲哀到了极点?

我不知道,我无法假设任何事物,甚至连父爱母爱这样的被公认是来自天赐的情感也不能无条件的想当然。

瑞克离家以后的这段日子里,我一直感到懊恼,懊恼自己忙工作,常寄宿,在家的时间太短,和孩子还没呆够,孩子就飞了。越往深处想,这懊恼就越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这天,我借口身体不适,提前就回了家。

推开家门,只见先生不寻常地站了起来,“怎么提前回来了?”他显得愕然,显然没有准备我会在这个时候回来。

我的眼睛也不寻常地往先生的周围扫过去,我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女子,很年轻的女子。

“你好。”她先招呼我,显得皮笑肉不笑。

“你好。”我机械地回复,皮也没有笑。

女子很快就道了别。

“她是谁?”我的第一句话。

“哦,她是我老乡的女儿。”先生一边收拾桌上的东西,一边好像漫不经意似地说。

“哪个老乡的女儿?我怎么从来没见过她?”问这话的同时我问自己:是我自己太幼稚或太孤陋寡闻吗,怎么总让我有这么多想不到的事情?

“她不久前才刚从大陆过来。”先生简短回答了一句,便走开了。

我看着先生的背影,注意到他今天的穿着好像讲究了一点。低头沉思片刻,我没再问什么,心里告诉自己算了,别太神经过敏。毕竟,我们已经结婚了二十二年之久,风雨同舟,一同扶持这个家,养育一对儿女。这关系不说牢靠,也是坚实的。

午餐上,几位同事聊起了新近发生的大人物们的绯闻案。

“这么高职位的人,为了一个女人,也会拿自己的前程做赌注。”我说。

“现在媒体发达,什么屁事都搞得人人知晓。当初也许那些受人尊敬的总统阁下们也一样干这些好事呢!”网路程序员佳佳说

“不是也许,哈哈……”质量管理员杰夫只说了半句话便哈哈笑了起来。

“这个呀,其实是太太的错。”琼恩说。

琼恩的话刺我耳,我问:“你什么意思?”

琼恩不慌不忙掏出手机来,扒拉了几下。“你看,太太,情人;太太,情人。”他在两张图片之间来回倒给我看。两张图片,一张是头发灰白,满脸皱纹的太太,一张是青春勃发的女郎。

我的心里几近愤怒,“有句中国谚语看来适用所有男人:天下乌鸦一般黑!”

“这个没有办法。”韩国同事朴哲喜插嘴道:“一夫一妻一辈子这样的制度,根本就是违背人性的。这个制度是越来越不灵了。”喝东方奶水长大的朴哲喜竟然会这么样想。他的英文不很灵光,手势总是比声音先到位。

“就是么,假如婚外恋总发生,就说明有它的合理性。”印度的阿叔克也凑过来附和。

这群大男人好像活得很委屈?假如他们活得委屈,是不是意味着这个社会表面上的男女平等实际上是对男人的不平等?

我一口饭差点没噎了自己,很快觉得自己问得荒唐。为什么荒唐?因为人人都需要家,不是么?假如一辈子夫妻不断换人,家不就自然解体了?可家,它的因素和对它的依恋是被造物注入人体内的。没有了家,人会像没有沃壤的庄稼那样萎靡枯黄,更不用说香火世传!

没有女人自私这一说。相反,是女人捍卫着家这个根基这个屏障。

先生来电话说晚饭不用等他了。我问他要去哪里,他说他老乡的女儿连琪——他第一次提了她的名字——要请他吃饭,答谢他帮她修好了水龙头。

什么,他已经帮她做过事情了?!“你什么时候帮她修的水龙头?”我问。

“就前天。”

“她不会自己去请水管工?”我很没有好气地问。

“人家才刚来,人生地不熟的,你不要这样刻薄好不好?再说了,又是老乡,老乡不帮谁帮。”

多好的理由!我不说话了,没说再见就挂了电话。

晚上,我和女儿两人坐在饭桌旁,房子里显得很冷清,烤箱上的时钟数码单调地递增着。我嘴里咀嚼着,心里越想越不对劲。连琪她要是真想答谢,应该连我一起请才对!

“妈妈,你不高兴?”小妮看着我说。

“是。”我回答。

“为什么?”

“因为,”我顿了一下,“因为你爸爸单独出去和一个女的吃饭!”

“哦,我知道了,”女儿露出了幸灾乐祸般的笑,“你是嫉妒了。”

“没嫉妒!这不是嫉妒!”我的怒火烧了起来。“这是原则问题!”

女儿耸了耸肩:“什么原则问题?妈妈,我看你是太过敏了。爸爸出去和一个朋友吃饭,有什么不可以的?”

“你懂什么?她像是一般的朋友吗?”我拿着筷子的手往边上指了指。

“你是说,除了妈妈你,爸爸就不能单独和别的女人一起出去吃饭?”

“那要看是什么女人。比如这个连琦,就不行。”

“谁的规定?”

“这,这是伦理的规定。”我回答。

“我不知道你说的伦理是什么。”女儿冷笑了一下,胡乱吃了几口饭就站了起来。

“怎么吃这么少?”我抬眼看小妮。

女儿又耸耸肩,回道:“我也不知道,就是不想吃了。”

还有半碗饭,我也吃不下了。心里很烦躁,甚至还有些绝望,因为女儿竟然站在她爸爸那边。

女儿是不懂天高地厚,应该来说,她是最需要最依赖这个家的,就像当年我需要和依赖我的爸爸妈妈那个家一样,不是吗?

刚才女儿摆出一副挑战性十足的姿态,可我认为,家,和世代没有关系。古代的皇帝们都倒了,可家还在!

荷兰籍同事凡佩这几天显得很郁闷。我问了她,才知道她远在荷兰的丈夫心脏病发,瘫痪在床。

说起凡佩,真是满伤感的。她和丈夫丹尼尔没有儿女。十五年前,丹尼尔被控性侵犯儿童。重罪成立,丹尼尔被勒令永远离开美国。那时候,凡佩在情感上和丹尼尔已经断裂,但是由于笃信基督,凡佩没有和丹尼尔离婚。就这样,十多年来,她一直单身独居,还一直把丹尼尔的母亲当作最亲的亲人。每到周末,她都要到八十英里外的地方去和她的婆婆团聚。这个婆媳聚是凡佩生活里最温馨的时刻。再累再忙,她都非得要去看婆婆。婆婆一口一个玛姬——那是凡佩的小名——的叫,有时亲昵,有时抱怨。不管年老的婆婆情绪如何阴晴不定,她都让凡佩有个家的感觉。

这个感觉太重要了,它就这么一直支撑着凡佩这十几年的人生。

丹尼尔虽然远在欧洲,还是不时会给凡佩发电邮。有一次,心里烦躁的凡佩告诉我:

“我都跟他说了,让我安静些,别再给我写信了!再写,再写我换邮箱了!”我知道,凡佩的邮箱一直没换。

几天前凡佩得知,经过十多年的分离后,丈夫现在病重,无人照料。这一整天,我见她都有些神情恍惚。

“凡佩,你还是不能原谅丹尼尔吗?”我问。

凡佩沉默了半晌才回答我:“原不原谅已经不是个问题了。”

我并不十分听得懂凡佩这句话的意思。她是原谅他了呢,还是原谅不原谅已经不再有意义。

“我现在已经自顾不暇。”凡佩补充说。

我点点头,明白她的意思。凡佩身体多病,近来因为髋关节疼痛,出勤率已经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公司后面有一片丛林,我是亲眼看着鸟儿和壁虎在那里筑巢立窝,休养生息。有一次我还问凡佩,天要下起瓢泼大雨来,鸟儿的巢给淋湿了怎么办。凡佩微微笑了笑,发问:有天父照料,你还替它们担心呀?这会儿,秋天到了,秋雨在路上,知秋的叶子率先飘落地上。看着远处的云,我的心里一片怅然。

先生和连琪的往来越来越密切,终于有一天,我们之间爆发了大战。大战是我先发的难。我说我不想看到他们俩之间有这么密切的往来。

“你也想得太多了吧?”先生反击,“我又没有背着你做什么,一切都是光明磊落的。”

“没有背着我做什么就代表你们之间没有问题吗?你把我当白痴耍了吧?!”

“我耍你什么了?你要是觉得不平衡,你也可以去找个男的聊聊天啊!”先生提高了嗓门,脖子明显红了起来。夫妻间有些话很伤人,先生这话就是。

第二天晚上,我真的就没有回家。不过我不是找男人聊天去了,而是住进了菲律宾同事艾米的家里。艾米和丈夫艾伦近来闹得很凶,艾米心里怕怕,我正好心里也不舒服,说了句:要不我过来陪陪你?就这么一拍即合。

艾米有点中国血统,也有点欧洲血统。她的脸庞混合了东西方女性的美,美而不艳,是公认的全公司最美的女人之一。

这一阵艾米和她丈夫艾伦的关系正紧张。艾伦有了外遇——真正的外遇,他实际上已经有了另一个窝。这一阵两人天天吵,艾米说,正想有个人横在中间,给她助威。

“助威恐怕有困难,我还是帮你们灭灭火吧。”我说。

艾伦进来了,他穿着白衬衫,系着红领带,很帅的一个男人。哦,敢情男人帅和女人帅一样的危险?

艾伦相当有礼貌地朝我点点头,微微笑了笑。

我也以微笑回应。那一刻,我心里暗自庆幸没有答应艾米助她和艾伦开战。见到这么一个有绅士风度的男人,我怎么能战得起来呢?

也许是因为我在的缘故,艾伦回来后径自就进了书房,没跟艾米说一句话。艾米也忙着辅导儿子作业。一切似乎相安无事。我觉得有些累了,就自己到艾米事先为我准备好了的客人房里去睡了下来。

我躺在陌生的床上,四面是蓝色的,艾米喜欢蓝色。月光照进来,照着那蓝色,让我感到有些清凉。想着自己的家,先生和我的房间墙壁的颜色是乳白的,窗帘是淡桔的,床灯一亮,房间里是一片暖色调。想着,一行泪水不知不觉中淌了下来。也不知不觉地,我眠了过去。

半夜,我被什么声音吵醒。迷糊中听到好像是吵架的声音,还有叮里咣当摔东西的声音。我清醒了过来。

“你,你敢打我,你把我打出血了!”艾米带着哭腔的声音。

“你知道吗,你这样的女人就是欠揍!揍了你才会变得聪明些!”艾伦狂野的声音。

天哪,以前只在电视电影里看到这样的镜头,没想到这夫妻厮杀现在就发生在眼前,更没有想到艾伦这么样一个看上去绅士气十足的男人会动大粗。

艾米有难,我得出去帮她,其实这也是她要我来陪她住的原因。我三下两下穿上衣服,三步并作两步跑出房门,下了楼梯,直奔客厅。

“怎么了,怎么了?”我连连问着,站到了艾米和艾伦中间。艾伦已经脱去了西装革履,单穿一条背心。他的脸也失去了绅士的匀称而变得歪歪扭扭。艾米眼睛红红的站在一边,我看到她袖子撕破了,胳膊上红一块紫一块。

“怎么了,他打我呀!”艾米从我身后发出尖锐的叫声。

“你怎么可以打人?有话好好说啊!”我质问艾伦。

“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陌生人来管我们的事了?”

“打人的事谁都应该管!”我毫不客气地说,“再说我也不是陌生人,我和艾米是同事,她邀我过来住的。”

“她邀你过来住,还是你自己跟你男人闹翻了?”艾伦露出了狞笑。

这个聪明的男人,一语击中我的软肋。我怔了一下,很快意识到,这个时刻我不能示弱。

“我男人从来不打我!”我冲他喊了一句。

大概外头的吵闹声把艾米十二岁的儿子文森吵醒了。他走了出来,默默地把掀翻了的椅子扶了起来,放回原处;又一言不语地走进了侧面的洗手间。

“多乖的孩子!”我禁不住朝着文森的背影轻叹了一句。

突然,有人大声敲着门,我朝门上的玻璃望去,只见外面有车灯在闪。

“妈的,狗娘养的!”艾伦咬牙切齿骂了一声。

原来艾米利用我出来挡驾的空档跑去打了911.人证物证俱在,艾伦当场被警察带走。

我才知道艾伦这是第N度动粗,这一次艾米身上多处有伤,法庭发了特别令,艾伦不可以再进这个家半步!

一个家,就这么破碎了。不知为什么,我并不替艾米感到遗憾,一个有了自己第二个窝的男人,一个会粗暴地打老婆的男人,和他决裂有什么可惜的呢?我只替她的孩子感到难受,文森,那个可怜的男孩!艾米告诉我,文森其实很爱他的爸爸。特殊的家庭气氛,养成了文森独立和含蓄的性格。父亲被带走了以后,他的话更少了……

我在艾米家住了两个晚上,那期间,先生竟然一次电话也没给我打!第三个晚上,我有些魂不守舍,喉咙堵堵的想哭。终于忍不住,我和艾米讲了先生和连琪的事,没说几句眼泪就掉了下来。

待我把眼泪擦干了,艾米就和我讲了她的看法:“你先生和连琪还没有发展到那么坏的地步,你一定要努力抓住他!”

“怎么抓?我觉得很无力,拿不出好办法呀!”

“首先你要宽容,一定要宽容。”艾米说。

我很惊讶地看着她。在经历了丈夫暴力和家庭破碎的风暴后,她居然还能说出宽容这个词!

“我是实在没有办法,忍无可忍才报的警。”艾米说。“你丈夫完全不是这种情况。他还照顾你们的孩子,这一点很难得。为了孩子,你也应该尽量宽容些。然后慢慢沟通。一看有女人就闹,情况会更糟的。”艾米有着两道美丽的长睫毛,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看到它们上面闪着晶莹的光。

不幸的艾米的话说服了我。我收拾收拾东西,和艾米互道珍重后,就动身回家。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的心努力想着先生的难处和他的好。我回想着这些年来先生的付出、压力和挫折感。本来,先生对两个孩子的体育抱着很大的期待,他想让他们学网球,他想训练他们一路打到奥林匹克的领奖台!为了这个,先生奉献了他所有的业余时间:亲自陪着他们训练,为他们找到当地最好的教练,为他们补拍子,拣球子,为他们买来一应的网球职业用品,带他们去参加各种网球赛事……两个孩子和他们的未来成了先生生活的追求和目的。

不知应该归咎于什么,尽管两个孩子其实很聪明,进步很快,打得很漂亮,可他们就是没有全力拼搏的心,没有办法达到先生想要看到的结果。网球的事就只能中止,并且成了家里禁忌的话题,因为一提起来,先生就烦——确切地说,是痛苦不堪。

放弃了孩子们的网球训练后,先生转而猛抓孩子们的学习。瑞克参加了学校演讲队。应该说,他的演讲成绩是很辉煌的,他获得了全国高中生演讲比赛的亚军。可是他的学习成绩却上不去,无法保持全A.高中最后一年,他竟然还拿了B下!瑞克从全国冠军赛光荣归来的第三天,先生烧了买给他的几大本SAT 学习资料!

奇迹没有出现,惊喜也没有登临我家,瑞克终于没有能够上到好的学校。上了大学后,情况似乎也没有根本的改观。先生现在已经很不愿意提儿子的事。

我知道先生心情很差,我虽然分担着这份忧虑,但是也许心情的调适需要另外的新鲜刺激?也许连琦的出现给了先生这样的一种平衡?

打开家门,先生站了起来。

“艾米没事啦?”他问,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他丈夫给抓走了,家庭暴力。”我回答。我脱了鞋,放进鞋柜,心里一阵嘀咕,嘴巴动了起来:“你都没有给我一通电话。”

“你也没有给我电话啊。”先生似乎是有备而应。

水池里许多的碗碟,我看了不由得眉头一皱。“晚上有客人来吃过饭吗?”

“哦,连琪来过了。”先生说。

我二话没再说,径直进了浴室。

水龙头的水哗哗冲着,把我的心冲成一片空白,或者说,一片绝望。

我必须跟他谈,我必须问他这关系到底进展到什么份上了,我必须……不过,艾米说得也有道理,我还是,先忍忍,忍忍……

从浴室出来,我再度走进厨房,开始洗那水池里的碗碟刀叉。

先生一见,一边挽着袖子一边就走了过来:“放着,我来!”

“不用。”我平静地说。

“我来嘛,你歇着。”先生在一边敦促。

“就这点碗筷,还争什么。”我执意不让。

先生没有再争,转而拿起扫帚,在厨房里轻轻扫起地来。

就这样,他扫他的地,我洗我的碗。我突然想起来女儿的事。“小妮怎么样?”我问。

“成绩有些下降,我得再抓她紧一点。”先生声音低沉了下来。他直起身来,想着什么。我知道,教育孩子是件很累心的事。洗完碗,我接着洗衣服……

工程告急,我的头又开始晕,开车又开始出现问题,看样子又得寄宿。有了连琪的出现,我是百般不想再寄宿。

“要不,我把工辞了吧,我想呆家里。”我用商量的口吻跟先生说。“这些年,我牺牲太多。”

“别净往坏处想。”先生说。“你在外工作这十年,孩子们过得很幸福。”

“这话这么讲?”我给他说糊涂了。先生从来就没有因为我的十年工作而说过一句感谢的话,我不敢相信他这是在夸赞我。

“道理不是很清楚吗,家里没有经济上的后顾之忧。”

我沉默片刻,止不住和他讨价还价:“好吧,我继续打这个工,可你,你能不能控制一点和连琪的来往?哪个女人都会不放心的。”

“别小心眼好不好?我和连琪真的没有什么。我老乡已经给她订婚了,我会那么缺心眼吗?”

先生话里的逻辑让我觉得可怕。我心里藏不住话,于是又说:“听你这么说,要是她没有订婚你可就扑过去了?”

“咳,行了!”先生不耐烦起来。“你对我要有起码的信任。这么多年了,我是个胡来的人吗!”

先生的话听上去虚虚的,并不能使我定心。我突然想起来韩国同事朴哲喜有关婚姻的议论,于是就试探地问:“你是不是觉得一夫一妻制压抑人性?”

“没想过,也没觉得。”先生敷衍道。

我并不知晓先生心里真正的想法,他没有朴哲喜坦率。说实在的,真像朴那样直说的,我倒还没觉得那么不放心,怕就怕那种憋心里然后偷偷去实践的。但愿先生不是这号人。

不管怎么说,工还得继续打,开车的问题得解决,于是我和原来的房东罗蜜商量,临时又住进了她的家。

罗蜜家和我先前住的时候一样。她还是那样在工作、女儿娜塔莉的学校和自己的健美课堂之间来回忙。娜塔莉又长高了一点。一切似乎都是以前的正常延续,不过罗蜜跟我讲了件不很平常的事。她说她刚刚去了子女教育问题专家顾问处,因为她最近和女儿相处得不好,娜塔莉近来频频忤逆她,感情也突然疏远了起来。

“这家顾问公司不错,”罗蜜说,“当初我和李查德离婚前找过他们。还好找过他们,要不然我会跳楼。”

我从心底往外叹了口长长的气,家家有一本难念的经,假如不是更多本!

娜塔莉本来有个完整的家:爸爸、妈妈和她。罗蜜和娜塔莉的爸爸鲍尔是两年前离的婚。原因不为钱,也不是因为合不来,而是因为鲍尔越来越显露出他的同性恋倾向。两个人之间的性生活越来越冷,最后两人终于面对面坐了下来协商离婚。离婚的时候娜塔莉五岁。两年来,她每周和罗蜜住四天,和鲍尔住三天。在父母之间来回倒腾的日子越来越使她感到迷惑和焦躁,大概这母女之间的不和谐就是那么开始的吧。

我住进罗蜜家的第二周,罗蜜的妹妹凯利就从外州匆匆赶了过来。她是来奔丧的:罗蜜的大哥因为饮酒过度死在了医院。姐妹俩在客厅里说了没两句,罗蜜就哭了起来。

“罗蜜,你已经尽力了。彼得这是第三次犯病了。”凯利抱着罗蜜,安慰着姐姐。

凯利的话我听得懂。以前听罗蜜讲过,她哥哥彼得本来是个极聪明的人。不幸染了酒瘾。有几次甚至醉倒在街边。罗蜜设法把他送进了戒酒中心,他呆不住跑了出来。一跑出来,又开始喝酒。罗蜜一共三次把他送进戒酒中心,最近的一次才一个月前。

刚办完彼得的丧礼,后院再起火:罗蜜的爸爸来电话,电话上埋怨罗蜜兄妹几个怎么那么久没去看他!

罗蜜的父亲七十五岁了,新近中风,瘫卧在床。罗蜜姐妹把他安排在一家妥当的医护中心。还好,她们的父亲有工作的时候就为自己买下了这份保险,所以现在碰上了,钱不用发愁。只是彼得的事,姐妹俩一致同意不告诉年迈的父亲,怕他经受不起这个打击。这可倒好,这边俩姐妹为大哥的事操碎了心,疏忽了老爸,那头老人就抱怨了起来。罗蜜告诉我,她父亲年轻时从来不抱怨什么。人说老人像孩子,看来谁也摆脱不了自然规律?

罗蜜是个很坚强很能干的女人。忙完了大哥的后事,接着又要照料父亲的病和情绪。好不容易,事情暂时稳定下来了,凯利也匆匆赶回了德克萨斯州她自己的家。

“感谢上帝,一切都告一段落!”这天罗蜜坐下来对我这么说。

我帮她浇了浇屋子四周的室内植物,这是她请求我替她做的。她说近来总忘事,那些植物都快要干死了。

“七月,我真的好累!”我听她在我身后说。“不过,嘿,你过来看看!”

“什么?”浇完水,我走了过去。

“看。”她伸出手来给我看。我一伸脖子,看到了她左手无名指上的一个亮晶晶的钻戒!

“哇,你有好事啦?”我睁大了眼睛问。

她点点头。“奇思给我的。”她一直显得疲劳的额头泛起了光泽。她露出几近得意的笑。

奇思是她的新男友。罗蜜和我讲过不止一次了,她好想有个新的家!

人都说:可怜天下父母心,我要加一句:可怜天下想家心。罗蜜经常深夜才归。她老早就叮嘱过我,不管她多晚回来,都要把门前那盏灯亮着。每次回家看到那盏灯光,她心里就会暖和许多。

快到感恩节了。这一天,我刚一上班,凡佩就把我叫住了。

“七月,你过来,我和你商量个事。”她有些神秘地说。

等我走过去,她就问我感恩节能不能代她做系统监控。

“怎么,医院同意给你做手术了?”我猜想是这个事。果然不出所料,凡佩很高兴地点点头。几个月来,院方一拖再拖,她一直穷追不舍和院方商讨手术的事,好不容易争取到了这个机会。

我说没问题,工作的事情不用操心,做好手术最紧要。

话还没说几句,凡佩就告诉我这个周末她要到八十英里开往去看望婆婆。

“不行,你都这样了,怎么能去?太冒险了!”

“我没有办法。”凡佩说。“我婆婆近来情况很不好,我怕……”凡佩止住不说了。从她印着丝丝皱纹的额头,还有那隐藏在一对微皱的眉毛底下的忧郁眼神里,我读出了她另一半没说出口的话:她要在做手术之前再去看一眼婆婆。医生说过,她这个体重,做这手术有一定的风险。

凡佩请了长期病假,我的工作就更繁重了。周五,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家。一进家门,就听见先生在凶小妮的声音。“我上次就跟你说了,好好总结经验,看究竟错在哪里。你做了没有?做了,为什么还会再犯?”这声音这口气听着好熟悉——不久前他就是这样训斥瑞克的。

我站在门口不动了。

“去,去帮你妈提东西。”先生说。

“她是你妻子,你为什么自己不去帮她提东西?”女儿反问。

“不用了,我自己行!”我狠狠地说了一句。

晚上大家都没有精神头做饭,于是我们到外头找了家快餐店简单吃了顿晚餐。吃饭时,小妮不断地拨弄着她的手机,我都不知道那个小小的屏幕里怎么有那么多吸引她的东西;那些东西怎么会夺走了她所有的注意力。她甚至对我这个离开了五天的妈妈没有感觉,也没有意愿和我说上几句话。更让我觉得失落的,是先生竟然也带上了一份报纸,饭桌上,他一边吃,一边看着他的华尔街日报!

手机响了,是先生的。只见他拿出手机一看,额头豁然开朗。不用说,准是连琪来的。

先生说了几句话后,合上手机,招呼大家快吃,他得出去一趟。

“又要出去干什么?”我的不满顶到了我的脑门。

“我老乡住院了。”

“不是有连琪么?不是还有他未来的女婿么?”

这一次先生干脆不回应,一转头就招呼服务员结帐。

回到家里,我第一句话就是:“今晚你哪儿都不能去!”

“怎么了?”

“我头痛,头晕,哪儿都不舒服!”停了片刻,见先生没吱声,我又说:“我辛辛苦苦工作了五天五夜,回到了家里,你就不能陪陪我?照顾我?我就没有那个连琪的爸爸重要?!”

“你今晚发什么疯了?”先生抛出了这一句。

“是你疯了!”我咆哮了起来。

先生没理会,拿起车钥匙就要往外。

“你给我站住!”我气得全身发抖。“没有一次,你想想,没有一次你,每一次你都选择去关照别人而不是我,你的老婆!”我语无伦次了几句后,就呜呜哭了起来。这是理性离我最远的一次。

那天晚上,先生终于没敢出去,我听他在电话里说:“我太太也病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赢了,还是这是更大的惨败的开始。

那天晚上,我真的病倒了。先是咳嗽,后是头晕,天旋地转般的晕。再后就是呼吸困难。

我第一次听到先生发颤的话音:“怎么样,要不要我叫911?”

我没有能力反应,于是先生便打了911.

住院对许多人来说是可怕的,可我的三次住院都是幸福的。前两次是生孩子,第三次就是这一次:被911的人和先生一起抬着送进医院;看着先生床前床后紧着伺候。

“我好些了,你先回去休息吧,你太累了。”我由衷地对先生说。

“你不用管我了,我自己知道。”

先生还没走,女儿接着就到了。

“妈妈,你怎么样?”女儿走上前来问,她的眼睛露出了焦虑不安的神情。我伸出手来握住了女儿的手,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心里在说:这才是我的小妮,吃我奶水长大的小妮!我的小妮回来了……

我说我没事了。公司里没人,我还要赶紧回去上班。

父女俩一齐摇头,坚决不同意我这么快就回去。

我在家度过了少有的幸福的三个日夜。回公司那天,天下起了雨。先生临时帮我换了一付新的雨刷子,叮嘱我:“不行就换二档慢慢开。到了就来个电话。”

我开车一路北上,过了一个坡,雨变成了雪。车内,我不断放着的,是一首老歌:

掌声响起来,我心更明白,你的爱,将与我同在……

时近圣诞新年,我们部门照例举行了节日晚餐。晚餐上,坐在我身边的约翰显得格外忧郁。

“约翰,西西怎么没来?”我问。西西是约翰的太太,来自中国。

“我们吵架了。”约翰说。

“大过节的,你在开玩笑吧?”我轻描淡写地一问,突然发觉自己的心已经不大经受得起这类消息。

“没开玩笑,其实这一阵子我们一直在吵架。”约翰说得非常认真。

“怎么会这样呢?”本来沉浸在节日气氛里的我慢慢地又来了些不是节日的情绪,记起了以前约翰和我诉说过的事。

约翰祖先来自欧洲,尽管他自己说他有印第安血统,我从他的外形是一点都看不出印第安的影子,至少没有比我这个亚裔显得更多一点。约翰在学校的时候喜欢上了班上一个来自中国的女孩子,那个女孩子就是西西。他们俩从恋爱到结婚的过程并不比一般的同文(化)婚姻更曲折或复杂些。结婚后西西把母亲从老家常安接了来。据约翰所说,从他这中国岳母来的第一天起,家里就没安宁过。毕竟上了一定的年纪,西西的母亲不会像年轻些人那样,会接受不同文化的潜移默化。她把老家的各种行为特色带到了女儿和(美国)女婿的家里来,搞得约翰十分的“痛苦”。用他的话说,他的家现在从外观到味道到温度都是常安式的。不光屋里,还有屋外:约翰不久前还因为“风水”的事和岳母为门口一棵树有了一番战事。

约翰和岳母间的不协调影响到了他和西西的关系,西西当然是处在一种比较尴尬的地位。西西和约翰之间也很奇怪地日渐疏远起来。约翰说,西西现在不是跟妈妈睡就是跟孩子睡,约翰现在夜间是“宁静”得很……

平时约翰在班上还是有说有笑的显得很风趣,现在却显得有些郁闷。经我一问,他便径直说了起来。原来西西想隔年暑假把孩子送到中国去住两个月,约翰不同意,两人就这么拧了起来。西西问约翰不同意的理由是什么,约翰说不出来,就是不同意。岳母参和进来,说孩子到中国可以学中文,吃到特色菜,看到这里没有的光景,等等等等,这事就越搞越复杂了。

离暑假还有半年,这就已经拧上了,不知道这个拉锯战到时候会如何白热化?不知道谁会赢得这个战事?约翰跟我说,他和西西之间大小战事不断,各有胜负:养狗的事他赢了,孩子暑期寒假的事他输了;搬家用六十个大纸箱的事他赢了,到太皓湖旅游的事他赢了,关于家里那道木栏杆的事他输了,不要烧香的事他也输了……

约翰说到去中国的事,勾起了我的另类思愁:想家,想中国那个老家。当天晚上,我就给姐姐打了电话。我一般都是先给姐姐打电话,了解一下家里近况,有了心理准备后才给爸爸打电话。

“家里还好,”姐姐说,“就是爸爸近来唠叨了些,说起你好多年都没回家过春节了。”

姐姐一句话说得我心里翻江倒海。多年没有回家过春节一直是我的一块心病,姐姐只不过是替我说出来罢了。像我这样的在美第一代华人移民,和来自其他国家的第一代移民一样,要比本地人多了几层忧愁;全家团聚要困难许多。

“那,你觉得呢?”我问姐姐,心里在思量着。

“我觉得也是啊,那么多年了,家里过年不是少这个就是少那个……”姐姐的声调很是低沉。

放下电话,我决定先不给爸爸打电话了,我直接就上网查机票。因为时间比较近了,飞往中国去的机票贵得惊人。那我也不管,只要老板能答应我请假就行。犹豫了片刻,我一通电话就打到老板那里去。

“七月,怎么,系统有问题吗?”老板接电话,有些诧异。平时这个时间给他电话,准是公司电脑系统出了故障。

我说系统没问题,只是我想明年一月底二月初请假回国过春节。爸爸年纪大了,很想我。

大概因为我平时出勤率不错吧,老板只“嗯”了一声,就同意了我的请求。

超过一天一夜的飞行、车行和旅途颠簸,我回到了老家。离家数十年,我那个老的家已经一分为二,二分为四。爸爸妈妈自己住,爷爷奶奶自己住,哥哥结婚了自己住,姐姐出嫁了自己住……那栋老式的可又是宽敞的、印着我无数童年记忆的房子早就易主,妈妈提前离开了,爸爸现在住在一个十层的公寓楼里。

本来想给爸爸一个惊喜的,不过姐姐没能守住秘密。见到爸爸,我跳着蹦着大声唤着,爸爸含蓄地笑了笑,说:“你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呀?”记起来了,小时候爸妈常称我疯丫头。

哥哥来了,带来了酒。姐姐来了,带来了一大堆吃的。爸爸喝了酒,话就多了起来。话题回到了爷爷奶奶和他们的老家。爷爷奶奶家本在惠安,离开惠安是被迫的。那一段迢迢寻新家的历史爸爸和我们讲过多次了。每一次讲起来他都很激动。刚过去的这个秋天,爸爸还重访了我们的惠安老家,还有那一片天蓝色的海。

我还去了我的中学。这个我曾经天天在那里学习和操练的地方,没有姐姐领着我竟然不识路了。老家的变化:拆迁,劈路,盖商场楼房戏院……我已经摸不到少年时老家的经脉了。然而我知道,有样东西就算是磨成了粉,它也在我心里。你也许会说儿时的家其实只是变成一种概念而已。我不这么想,儿时的家,她的温馨甜蜜以及对她的信念,不是成为纯粹的概念或甚至回忆,而是成了我实际生命里的一种元素;她不仅长存我的心里,我相信她作为一种遗传基因,会辗转传续下去。也许,那就是为什么鸟儿都知道如何筑巢,在哪里筑巢,如何喂养它们的下一代……

说来有趣,姐姐和我到了一棵木麻黄树下,都已经进入不惑之年的我们,居然又玩起了接骨的游戏。

我从中国回来后,凡佩也回到了工作岗位。我问她手术做得怎么样,她只淡淡回了句:“挺好的。”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问我回中国的事。我觉得有些奇怪。凡佩对中国文化和历史满感兴趣,特别是成吉思汗时期的那段历史。她曾经和我分享过一些英文写的有关中国文化和历史的画册,每次我从中国回来,她都会主动过来和我问长问短。这次也许是因为手术过后精神不佳的缘故吧。

临下班的时候,我收拾东西正要离开,凡佩叫住了我:“七月,你能不能呆两分钟?”

“行啊,”我说:“什么事?”

凡佩看四周没人了,对我说了句:“他死了。”说着眼睛就红了起来。

我不用问那个“他”是谁,一定是她远在荷兰、十几年不得见一次面的丈夫丹尼尔。刹那间我有人生如此惨淡的惨淡感,时间和空间在那一刻同时凝滞。我一下子找不到任何话来安慰凡佩。

“还好,你的手术这么成功。”我说。

“我好像也无所谓了。只是担心我的婆婆。听丹尼尔的妹妹说,我婆婆最近头脑不是很清晰。说真的这样也好,没有痛苦。”凡佩一边说着,一边不断地擦着眼睛。

两个人,就这么活活地生离到死别,没有机会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告诉对方我原谅你了,或我仍然爱你,不管怎么样。也许这个时候圣经的话、圣经的律法才显示出极大的仁慈?至少,丹尼尔知道,凡佩一直没有和他决裂,没有……

极大的仁慈的背后,是不是巨大的残酷?我已经想不清说不明了。

我不知道凡佩会不会考虑再组一个家,结束这十多面没有家的凄楚生活。以前她因为宗教信仰的缘故不愿意切断和丹尼尔的婚姻关系,现在应该说,她自由了;仁慈的主啊,她终于自由了……

韩国同事朴哲喜还在大谈婚姻过时,不过其实他称得上是个好丈夫,参加了两年的跳舞学习班也没有任何出轨行为。

至于约翰,听说他要亲自陪着孩子们去中国。他甚至说要去访问他太太西西的老家。西西老家原来都是土路,不过我想这回约翰去是看不到土路的了。那里有湖,可以划船,想必他们的孩子们会在那边享受一个别样的快乐暑期。

我从国内一回来,就和小妮打听连琪的事。小妮说:连琦还常来,每次都和先生相谈甚欢。

“以前我觉得爸爸和那女的没什么,不过现在我觉得妈妈你是对的,他们俩不对劲。”女儿这么对我说。

我真的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摊牌?或者我也如法炮制自己去找一个婚外情人?还是一如既往的继续忍耐?这三个选项中,前两项都会直接威胁家,我现在这个家。

那又怎么样呢?家,这个人们千方百计想抓住的东西,这个人们坚信是千古不变恒常的东西,何曾恒常过?从儿时那个被番石榴香环绕着的家,到凡佩那名存实亡的家,那无数女人想用双臂紧紧保护的家,哪一个不是千疮百孔?女人们死死的想守着一个家,究竟是真正的善良,还是只是一种怯懦?

前不久,我的大老板搬家了。他卖掉了他那栋几个英亩的豪宅,转而租一个小了许多的房子住。千万豪宅的转手在他那里,似乎就像丢掉一双旧鞋一般。

这天是我们结婚二十三年的纪念日,刚好又是小妮十五岁生日,更凑巧的,是连琪的出嫁日!

难道说这23和15是个吉祥的数字?连琪怎么会横下心来出嫁的?我下午三点就赶回了家。家里没人,先生和女儿都不知去了哪里。打手机短信也没人回。我一个人坐在沙发的正中央,好像在想着好多件事情,又好像脑海空空。我靠着沙发睡着了。深夜十一点,我被先生叫醒了。他和女儿刚刚回来。先生西装革履,还没来得及脱下。

“你去了哪里了,你忘了,今天是小妮十五岁生日!”我的声音大得出奇,还往他笔挺的西装上猛打了一下。

“你犯糊涂了,小妮生日是下个礼拜。”先生回答。

我不知道我怎么会记错。世上许多问题是没有解的。

“我们去参加连琪的婚礼了。”女儿代她爸爸回答。“新娘好漂亮!”小妮又补充道。

哦,敢情连琪有了自己的家了……我和先生的目光碰到了一起,他神态有些古怪,表情有些复杂。我说,我祝福连琪。我是真心的。

外面悄悄下起了雨,很细很细的雨声,像是有人在抽泣;再仔细一听,我的心里竟感到些许安详,踏实了下来。世上柔弱胜刚强,那漫天小雨,轻柔而执著,细密而宽阔,把每栋房子:木头的,石头的,高耸的,低平的,灰色的,红色的……统统包裹了起来……

小妮说怎么这么晚了还有人在弹琴;我什么也没听到,我只听到无数的小雨滴落地的声音。

(完)

《自由写作》第97期【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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