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巨:泪之谷(长篇小说节选·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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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巨

那时候,全国解放不久,我收到上级调令,从部队转入地方,来到本市主持公安工作。那位领导对我说,为了保住新生的红色政权,我们必须严厉镇压反革命。那些不拥护红色政权的地主、资本家、商人,知识分子、学生、以及潜伏在人民群众中的国民党特务等等都是镇压的对象。

“同志,你肩负着保卫新生红色政权的历史使命。为了打下这红色江山,我们有多少同志战死沙场。现在我们刚刚夺得了政权,这红色政权来之不易啊。现在,敌对势力还很顽固,亡我之心不死,你的任务是异常艰巨的。”

我听着这位领导的讲话,眼前闪现出攻打这座古城的情景。炮火轰击着古老的城墙,城内火光冲天,浓烟翻滚。敌方的火力异常凶猛,身边的战友一个一个倒下。激战三天三夜,才攻下了这座古城。那原本完整的明代城墙被我军强大的炮火削去了一半。我们攻入城内后,看到许多古建筑与民房几乎变成了废墟,尸横遍地,恶臭熏天,看不见人影。

“请领导放心。我们会把这些反革命分子全部彻底干净地消灭掉。”

“那就好。时间紧迫,你现在就开始执行任务吧。”

我接到指令后,马上开始行动,在全市范围内进行大搜捕。将那些我所怀疑的人一个个抓起来,五花大绑,游街示众后,拉到刑场枪毙了。那些日子,我几乎每天看着这些人,在我的一声令下,一排排倒在枪口下。我究竟杀过多少人?现在无从记起了。但那些人倒下的惨状,已无法从我的记忆中抹去。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不但没有被淡忘,并且越来越清晰地出现在我的眼前。我总是看见他们一个个脑袋崩裂,脑浆四溅,血水乱喷。有的面朝下伏在地上,后脑开花,一动不动;有的侧着脸,张着血嘴,翻着白眼;有的蹶着屁股,蜷缩一团,抽搐不已。这些还散发着热气的尸体,被拖进事先挖好的坑里,草草地就地掩埋了。由于枪毙的人太多,个别没有被打死的,到了天黑下来竟然又活了过来,从坟土里爬出来,鬼魅般嚎叫着,把附近的居民们吓得魂飞魄散,几天不敢出门。

后来在历次政治运动中,又镇压了不少人。为了保住这红色的政权,我的双手一次次被鲜血染红了。

现在我已经老了,老得也快进入坟墓了。在我快走到这个世界的尽头,临近另一个世界的时候,我的内心越来越充满了恐惧。我们共产党人是唯物论者,不相信这个世界会有什么鬼神。而且我们坚信握有放在四海而皆准的真理。但是,不知为什么,在我行将就木的时候,我的内心为何如此地慌恐?在青壮年时期奉为颠扑不破的真理为何到老开始怀疑了呢?如果真有另一个世界,那些被我下令杀死的人,他们会对我怎样呢?还有,在搞大跃进、人民公社的时候,饿死了那么多人,这些饿死的人,他们对我这位当年的父母官又会怎样呢?还有很多很多那些冤屈而死的人,他们又会对我怎样呢?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这些事情。

这些日子,那些被杀死饿死冤屈而死的人,总在我的眼前游荡。他们有的骨瘦如柴,形同骷髅;有的浑身是血,如同血桩;有的有身无头,却能行走;有的有头无身,却能看会说……总之,一个个奇形怪状,十分骇人。一开始,他们三三两两,躲躲闪闪,只在远处逡巡,渐渐地,他们越聚越多,越走越近,最后竟然将我围堵起来。我开始还自作镇定:

“你们这些死鬼,跑到这里来想干什么?”

“干什么?来找你算账的。”

“别忘了,这里可是我们共产党人的天下。”

我想斥退他们,因为当年他们在世时一听到共产党三字,一看见我,个个噤若寒蝉。现在,他们不但不害怕,反而露出鄙夷与嘲讽的神情。

“共产党?共产党现已是穷途末路,和你现在一个样子了,你明白吗?”

我感到孤立无援,开始害怕起来。现在我年老力衰,手无缚鸡之力,又身边无人,是敌不过他们的。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我撒腿便逃,但不知逃往何处。无论我逃到哪里,他们总会出现在我的面前……此时,我真正成了一只过街老鼠了。

“我往哪儿埋呢?”他坐在破旧的沙发里,喃喃着。

*

没有什么比现在这个时候让我更感到困惑了。这些日子,为了摸清那位女子的真实身份,我必须从头再来。我守候在与她初次相识的地方,想象着我从来不认识那位女子。我坐在小餐馆临街的窗前,一边漫不经心地喝着啤酒,一边看着窗外的行人。此情此景,与一年前和她相遇的时候完全相同,仿佛时光又倒流回来,回到从前的这一天;仿佛时光就停留在这里,不曾流逝过。更让我惊奇的是,此时此刻,我看到和一年前一样的情景: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子腋下夹着公文包匆匆而过;几位少女像一群麻雀叽叽喳喳地飞过;一对情侣相拥着姗姗而过……正当我为这相似的情景感到迷惑不解时,她如一只彩蝶翩然而至。现在我很难形容当时我是多么的吃惊!我再一次冲出门去,看到整个世界变得黯然失色,只有她的身影光彩夺目。我又一次跟随着她,来到清香四溢的水果摊前,看她正在挑选着甘桔。这不仅是我,也是她最爱吃的水果。我想试探一下,看她是否认识我,便主动上前和她打招呼。

“你好。”

她抬起头,一看是我,脸上马上露出笑容。

“原来是你。”她高兴地说,“来,帮我拿着,我正愁提不动它呢。”

她把买好的一大包桔子拎到我的面前,我赶紧接手过来。

“最近怎么样?”

“很好。”

“那孩子又长大一些了吧?”

“那当然了。”她说,“你在忙什么?时长没看到你的人影了。”

“前几天,我还去过你那里。”

“是吗?我怎么不记的了?”

“也许那不是你,是另一个人吧。”

“令一个人?那里只住着我呀。”

“她长得和你一模一样,但她不认识我。”

“那就怪了。”她说着,抬手看了看表,“我的赶紧回去,该给孩子喂奶了。”

我再一次跟随着她,向那条熟悉的小巷走去。我们来到门楣上贴着纸符的街门前停下来。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她从手包里拿出一串钥匙,哗啦哗啦地打开。

“进吧。”

我一步跨了进去,急于想走进上房,看看里面的情景。屋子里,那位老人和那把安乐椅都不见了,只有婴儿床还原样地摆在那里,婴儿两手扶着护栏,坐在床里,和我第一次进这屋看到的一模一样。

“你还一个人住?”

“是啊,如果你能常来,就两个人了。”

“我是说,你没有其他亲人?比如说老爷爷……”

“没有啊。我不是和你说过吗?我的亲人都死了。这个世上只剩我一个人了。当然,还有这个孩子。”

她抱起孩子,从衣襟下掏出雪白的大乳。那孩子像头小猪仔似的在她怀里拱着吃奶。

“可是,我前几次来时,在摆婴儿床的地方,有张安乐椅,椅上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爷爷……”

那孩子一边吃奶,一用奇怪的眼光看着我。

“不可能的事。”她怀中抱着孩子,断然地说,“我没有老爷爷,只有这个宝贝儿子。”

她喂完奶,把孩子放回婴儿床,安顿睡下。那孩子躺在婴儿床上,两只黑亮亮的眼睛透过护栏,一直在窥视着我。

“可我前几天来时,这里只有老爷爷,根本没有孩子。而你还是一位黄花闺女,自称是那位老爷爷的孙女。”

“我是黄花闺女,那这孩子又是谁的呢?”

“所以,我被搞糊涂了。”

我看见那孩子在窃笑。那种笑,不像是一个孩子的笑。我感到一阵寒噤。

“快睡觉。”她冲着孩子说。“大人说话,你笑什么。”

那孩子闭上眼睛,装着假寐。但脸上的笑意仍未消褪。

“你告诉我,真的没有一位老爷爷?”

“真的没有。”她一脸认真的样子。“你一定是在梦里看见的。”

“也许是吧。”

我只能这样勉强地承认,放弃了近一步的追问。不然,我会被这些事情搅得疯掉的。

她的目光柔和而深情地凝视着我,缓缓地走过来,像件光滑绵软的貂皮大衣贴在我的身上。

“你这人总爱做梦。而且,还分不清梦里梦外的事情。”

“也许是吧。”

此时,我的头脑里一片混沌,如天地初创一般。

“我要让你看看,我是风情万种的少妇,还是蒙盹无知的少女。”她湿润的嘴唇一边在我的脖颈上游走,一边喃喃着。“我是多么地需要你,可你却属于另一个女人的。”

我搂住她的纤腰,感受到双乳与她小腹的贴压。那是一种合二为一的十分默契的感觉。世上只有男人和女人,才能找到这种亲密无间的感觉。

“我和你一样,多么想和你在一起。”

我一项自视甚高,从不轻意对女子表露深情。自从认识她后,却不能自持。

“你是我所遇到的最有魅力的女子。”

“仅仅只是魅力吗?”

她用她白净光滑的香腮摩挲着着我的脸。

“也许,你才是我在世上要找的另一半。”

“真的吗?”

她抬起埋在我怀前的脸,深情地望着我。我用亚当第一次看到夏娃的目光看着她。因为我感到此时此刻,尤如当初上帝把夏娃带到亚当面前时的情景。我深情地回望着她,情不自禁地说出了亚当当时说出的那句话。

“你是我骨中的骨,肉中的肉。”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漾溢着无限的幸福。接着,她紧紧地贴在我的怀中,像是要钻入我的体内似的。她把脸埋在我的胸前,亲吻着我的每一根肋骨,说出的话含糊不清带有粘性:

“但愿我就是你身上的那根肋骨。”

我紧紧地将她搂在怀里。她像蛇一样在我怀中疯狂地扭动着。我感到她肌肤异样的光滑与绵软,光滑与绵软的肌肤下面柔而富有弹性的肌腱,富有弹性的肌腱包裹着的刚而带韧的骨骼——她是一条蛇,一条美女蛇;她是一条鱼,一条美人鱼;她是一个精,一个迷人精;她是一个妖,一个惑人妖……我体内的欲望在急剧膨胀,意识渐渐滑入休眠状态……那个孩子呢?这个世界呢?消失了,消失了,全都消失了……

*

那个人在四处游荡,像是在这茫茫人海中寻找着什么人。他似乎在这个世界上跋涉的太久了,那憔悴的身影尽显风尘中的疲惫。旷日持久的岁月在他常年奔波的身影上留下了难已磨灭的痕迹。尽管如此,你从他走路的那种坚定的脚步,就能感受到他的执着:他似乎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他仿佛是从已逝的那个时代走来,身上还穿着陈旧的长袍马袿,却早已破烂不堪,就连脚上那双鞋也是土布的,而且是手工缝制的千层底。由于天长日久,那千层底已磨得很薄很薄了,鞋前脸也开了洞,大脚趾从破洞伸了出来。更为奇怪的是,他的整个头都用一块黑布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在眼睛的地方只留出一条窄窄的缝隙。没有人能说清他是从哪里来,要寻找什么人。这个人是如此的神秘,每到一处,总能引来人们好奇的目光。我的目光也被他吸引住了。这不仅仅是出于好奇,而是他的身影似曾相识。我坐在家门前的台阶上,看着他从我家的门前走过。他似乎也注意到了我,凝视了好长时间,然后向我走来。

“我终于找到你了。”他那捂着的嘴说话吐字不清,“我整整找了你五十多年,你让我找的好苦啊!”

“你是谁?”我上下打量着他,问道,“看着眼熟,却想不起来了。”

“真是贵人多忘事啊。你好好看看,我是谁吧。”

他一下揭开蒙在脸上的黑布。我一看见他那张脸,吓得心惊肉跳。这那里是一张脸呀,简直就是一堆烂肉:他的天灵盖像个茶壶盖一样翘开着,而且歪斜在一旁;整张脸被子弹打得稀烂,不成形的鼻子垂挂在一边,那张嘴也变成了一个血红的烂肉洞,剩下的几颗不完整的牙齿,零散地镶嵌在烂肉里;一只眼珠掉出来,像个铃铛似的垂挂在一旁。

“原来是你。”我惊骇不已,且感到沮丧与无奈。“你终于找上门来了。”

*

“中共执政六十年,都干了些什么呢?”

他端起摆放在面前的一个做工精美的紫砂茶杯,揭开盖子,喝了一口茶水,顺手又盖上盖,放回原处。

“在谈中共执政六十年之前,我先简要地谈一下它是如何夺取政权的。”

他讲话的语气,完全像是一位博学多闻的教授,在对学生们讲课。我两眼注视着他,认真地听他开讲。

“中共抗起马克思主义的大旗,号称要消灭阶级压迫和剥削,建立社会主义国家,最终实现共产主义。在未执政前,在边远山区建立根据地,打土豪,分田地,蒙蔽了不少愚昧无知的农民,加入了所谓的革命队伍。八年抗日时期,国民政府的军队与日军作战,伤亡惨重,共产党的势力借此机会迅速发展壮大起来,四处抢占地盘。到了日本投降时,已羽毛丰满,可与国军对抗了。国共和谈不成,内战又起。疲惫不堪的国军兵败如山倒,只三年时间,大陆尽失,退守台湾。一九四九年,中共夺得了政权,号称全国解放了,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

他伸出手,用五指抓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水。

“中国人民真得从此站起来了吗?”

他从茶杯上抬起头,看着我。

“不仅没有站起来,而是趴得更低了。”

他呡动了一下嘴唇,放下了杯子。

“从历史学的角度看,中共执政六十年,可划分为前三十年和后三十年两个不同时期。”他说,“现在我先讲前三十年。中共刚执政时,进行所谓的社会主义改造:一是开展三反五反、镇压反革命运动,杀了一大批地主、资本家、知识分子等人;二是在城市消灭私有制,没收资本家的财产,建立集体和国有企业;三是在农村,先是没收地主私人土地,分给农民,后搞合作社,继而人民公社,全国的土地全部归为国有。至此,中共把个人私有的合法财产全部剥夺了。不仅如此,而那些曾经富有体面的地主、资本家等人,不仅资产被剥夺,社会地位一落千丈,成了被镇压、被批斗、被管制、被改造的对象。活着没个人样不说,死后还要遗臭万年。”

他说到这里,像是要窒息一般,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

“这是红色政权下阶级敌人的遭遇,而那些被解放了的人民群众,又是什么样的境遇呢?他们像牲畜一样被圈了起来,还被随意地赶来赶去,任其役使,任其宰割。中共执政的前三十年,政治上大搞阶级斗争,一个运动接着一个运动:三反五反,反右,直至文化大革命——这是有人类有史以来前所未有的大浩劫;经济上大搞集体化,大跃进,大炼钢铁,大锅饭,导致出现全国性的大饥荒,饿死了数千万人的惨状……”

说到这里,他似乎说不下去了。一阵沉默。我看见他的眼里闪着泪花。

我静静地坐在那里,被一阵悲痛的气氛所包围。在这样的气氛下,我又看见了那个可怜的孩子。他站在街角,总是怯怯地看着街头上演着一幕幕闹剧:一支支高举红旗高呼口号的队伍杀气腾腾地从街上走过;一个个挨批斗的人头上戴着高纸帽、脖上挂着大牌子、被扭着胳膊摁弯着腰从街上走过;一群群报喜的队伍敲锣打鼓挥着彩带扭着秧歌从街上走过……

“尽管如此,人们每天一睁开眼,总能听见《东方红》起来,每天闭眼睡觉的时候,总是听着《我们走在大路上》入眠,而在白日里,总是群集而唱《社会主义好》这些所谓的革命歌曲。”

我听到他叹息一声,又开口了。

“这真是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难的时刻。”

“好在这一切结束了。”我说。“中国进入了改革开放的新时代。”

“进入了新时代?”他看着我说。“文革的结束这只是一个可怕的恶梦告一段落而已,随之更加可怕的人们意识不到的恶梦正悄悄地上演着……”

他的话音未落,似乎被一团恶梦般的黑雾缠裹起来,吞噬掉了。只留下一个未解答的悬念,像是在说:要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

我既是一个孩子,又是一位老人。我的生命如同一根水银柱,从起点到终点,可自由流通。我漫长的一生便浓缩在那滑动的一点上。那一点停留在什么地方,我的生命便呈现在那个年龄段上。你已经明白了,我不是生活在这个现实世界中的人,而是因某种机缘以不同年龄段的形式再次呈现在现实生活中的人,如同月亮阴晴圆缺般呈现在黑暗的夜空。我坎坷而艰辛的一生早已度过,业已沉入到和来世前一样的那团永恒的黑暗之中。如今在现世的呈现,只是我在那永恒的死亡黑暗中划开的一条小小的缝隙。

我再次来到这个世上,绝不是因为留恋这个苦难的人间。正如人们说的那样,另一个世界要比这个人世界好的多,所以,所有死了的人没有一个回来的。而我却愿意回来。当然,我回来的目的,不是为了享乐一番,而是想告诉世人,不要让我经历的苦难再次重演。因为我在那边看到这个世界正在重复着我所经历的苦难。作为一个有良知的灵魂,我有责任也有义务告知你们这一切。

我首先回到了阔别多年的故居。在经历多次浩劫中,它还能坐落在那里,真是万幸。这种幸运,可能是因为它位于一个偏僻的不起眼的地方。许多那些临近大街的古建筑,无论年代多久价值多高,在新政权自以为是的破旧立新中,在文化大革命的打砸抢中,以及当地政府无知而野蛮的城市改造工程中,早已荡然无存了。而我的故居像是一直在等待它的主人回来似的坚守在那里。我穿过早已变得陌生的街道,看到那从童年记事起便熟悉的街门时,眼泪夺眶而出。虽然过去许多年,它已变得破旧不堪,但毕竟还原模原样地立于当世,让我一眼便认了出来。我走上古旧的满是尘土的石阶,抚摸着斑驳的挂着蛛丝的木门,百感交集。在泪水不停的流泻中,我回忆起自己在此度过的无数岁月。这是我的家,我终于又回到了自己的家。

开启门扉,跨步入院,享受一种回家的感觉。绕过雕龙画凤的照壁,你会看到一座典型的传统四合院。无论上屋下房,都是青砖灰瓦、木框纸窗。院子里花砖墁地,石铺台阶。几株古树,几盆花草,点缀其间。居家于此,你会感到一种难以言表的惬意。如是孩童,你会奔跑过院,陶气十足地投入坐在门前与人闲聊的母亲怀中;或是家主,夫人会依门而立,笑脸相迎,为你扫去身上的尘土,递上一杯香气四溢的热茶;如是老者,你会坐于高堂,戏弄绕膝众孙,把酒闲话家常,安度桑榆之年。此情此景,只是过去生活的回照。现在我所看到的,是个多年无人居住的破落院子。我把屋子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安顿下来。

几天后,既是我的母亲、也是我的孙女陪我来住了。对于我对她们的称呼,你们可能无法理解。一个人,怎么既是我的母亲,又是我的孙女呢?事实确实如此。我的母亲生育了我,我生育了我的儿子,我的儿子生育了他的女儿、我的孙女。我的母亲与我的孙女有着一脉相承的血缘,她们两人的长相又完全相同,我的孙女如同我的母亲又重新活在了世上,你能说我的母亲不是我的孙女吗?况且,她们早已不在人世,不属于两个各自独立的单一生命个体,而是回归到永恒的灵命中早已融会贯通在一起了。她们这次随我来到人世,就是以一个人的面貌现身的。当我以一个孩童出现时,她就是我的母亲;当我以一位老人出现时,她就成了我的孙女。也就是说,在同一个躯体中蕴藏着同一血缘不同时代的两个灵命——母亲和孙女。她们都是我的亲人。她们不放心我一个人生活在这里,是来关照我的生活起居的。

不知你是否听明白了没有。我,一个已逝的人,又重返人间,以两种生命体的形式出现:老人与孩子。我的母亲和孙女,她们两人随我重返人间,以一个生命体出现。我们眷恋故乡,以这种特殊的形式回到故居,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看看这个世界是否还在上演着人间悲剧。没错,在中共的专制统治下,这个世界并未好转到哪里去,只是以另一种形式愚弄着民众,以另一种方式撒播恐惧,以另一种手段制造惨剧,似乎到了世界的末日……

*

看看我们头顶上的这片天空吧。它们一直悬在那里,悬在我们的头顶上,我们却一直没有好好地看看。你抬头仰望,会看到它灰蒙蒙一片虚空,想到它通向无限。它似乎亘古未变,但又在不停地演变。想象一下吧,在这无限大的空间里,难道不会有更神奇的事物存在吗?难道不会有我们人类无法想象的事情发生吗?在无限大的空间里,便会有无限多的可能性。

U用他那双梦幻一般空灵的眼睛凝视着我。我们坐在那家小酒馆里,一边对饮,一边畅叙。这是我们难得的一次坐在一起谈天的机会。十分钟前,我看见他低头沉思着从酒馆窗前走过,便把他拉了进来。此时的他,似乎也乐意坐下来,对人倾诉。我洗耳恭听着他的高谈阔论。

“水可以堆起来吗?可以的。”

他拿起啤酒瓶,慢慢地倒在杯子里,直到杯子里的酒快要溢出边来。

“你看,它不是高出酒杯了吗?”

他伸过头去,吸了一口杯中酒。

“水可以悬挂起来吗?可以的。”

他把中指伸进酒杯,提起来。他的指肚上便悬挂着一滴酒液。

“水是一种奇妙的东西,它可以为冰凝结成固体,可以为气化为无有,你说,这个世界不会有奇迹出现吗?”

“那人呢?人有灵魂吗?”

我问他。我想把他引向我感兴趣的话题上。

“信则有,不信则无。”

“怎么讲?”

“你不信,便什么也看不到;你相信,便能看到它。这是一个人的心窍是否打开的问题。那个世界是存在的。你的心窍开了,便能与它沟通;你的心窍未开,便与它隔绝了。”

“你说得很有道理。深夜里,我常常看到一个人在大街上游荡,我确定不了他是有形的人,还是无形的灵。我多次跟踪他,但是每次还没有接近他,他就消失不见了。”

“那你看到的,一准是灵异了。来让我看看。”

他凝视着我的眼睛。

“嗯,你的眼睛与众不同。你心窍大开,可以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白日里,我还遇到一位女子,她神出鬼没,那样的离奇。”

“你说的这位女子,我好像也曾看到过。我曾试图锁定她作为研究对象,然而,她的行踪飘忽不定,我无法捕捉到她的踪影,最后只好作罢。怎么说,你认识她了?”

“岂止相识,我和她曾与她有过一段过密的的交往……”

“你说说,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

“她如同一个虚幻的缥缈不定的影子。你第一次看到她,会惊为天人。”

“是的,我有同感。那后来你们进一步交往下去了呢?”

“她又像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活在这个世上的女子了。”

“你们是否有过从甚密的举动?”

“她使我神魂颠倒,不能自持。”

“这么说,你和她有过那层关系了?”

“是的。”我点点头。

“她与其他女子有什么不同?我是说那方面……”

“怎么说呢?不只是有一种销魂的感觉,还有一种被融化掉的感觉,一种进入永恒虚无的感觉……我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后来呢?”

“事过之后,我会沉沉的睡去,睡得无知无觉……”

“也许,那是一种死亡的感觉。”

“可能是吧。”

“再后来呢?”

“她失踪了。我无法再找到她了。”

“太遗憾了。”

“可是,我无法忘记她……”

“你们的故事让我想起了那个神话传说——旦为朝云、暮为行雨的巫山神女。”

“是啊,我也曾疑她不是人间女子。”

“是仙女下凡?是山鬼出没?是外星生物?……”

“你想,这样神奇的女子,你让我怎能忘记她呢?……”

此时,我听到了歌声,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这是一位女子的歌唱,歌声中饱含着无限的孤独、忧伤和思念:

“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朋友,你已喝多了,不能再喝了。”

这如泣如诉的歌声仍在我耳畔萦绕。我的泪水不住倾泻……

*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来到向往已久的首都北京。我站在金水桥上,仰望巍峨的天安门城楼,顿时增长了勇气和信心。我既不是来游山玩水,也不是来探亲访友,而是来告状上访的。我知道,这是我上访的最后一站,成败在此一举了。

回顾这几年来我上访走过的路,真是触目惊心,不堪回首。

本来,我的水果摊被砸,不算什么大事。一开始,我只是想让他们陪理道歉,赔偿一些损失算了。谁知那些城管队员们不但不陪理道歉,反而更加飞扬跋扈,再次砸坏我的水果摊,还将我一阵围殴,打的我口鼻出血,眼青脸肿。我报警,警察不管;我找他们局长,局长推诿;我向市委、市政府投诉,却如石沉大海。我只好每天到他们局长门前讨说法,结果我被强行拖走,关进了精神病院。在精神病院里,我遭受非人的折磨。我被捆绑在床上,强行注射药物。本来没病的我,也快补逼疯了。在那里,我看到许多与我的遭遇相同的人。这时我才明白,他们以“患有精神病”的理由将我们这些上访人员关起来,进行迫害。有的死在里面,有的虽然活着出去,也变得痴痴呆呆,不成人样了。和我同关在一起的那位叫U的人,结局更为凄惨,听说他被带出去后活摘了器官。我算幸运,没有死在里面,在我被关精神病院的一年后,活着出来了。然而,我回家一看,房子没了,被强拆了。在原有的地方,正在兴建一座什么本市最高最大的摩天大楼——这是本市的形象工程。我的妻子和孩子呢?我向邻居打听他们的下落。邻居们一开始不敢说,看见我就躲。在那里施工的人告诉我说,我的妻子带着孩子和人私奔了。我不相信我的妻子会做出这样的事。后来我才慢慢打听出,我被关进精神病院后,我的妻子成天受人搔扰,半夜睡觉时窗玻璃被打碎,石头飞进家里。尽管如此,我的妻子还是死守在家里,等我回来。有一天夜里,邻居们看见我们家着了火,便拨打了火警电话,但消防队员迟迟未到。直到整个房子完全烧毁,消防车才开来,象征性地喷了一气水,后从废墟中抬出了我爱人和孩子烧成焦黑的尸体。家里怎么失得火,消防队始终没有给出一个结论。有人悄悄告诉我,我爱人死守着不搬迁,先是有人夜里扔石头惊吓,见我爱人无动于衷,便夜里放了把火,把房子和我爱人和孩子都给烧了。我妻子和孩子前脚被抬出去,后脚施工队便赶来清理废墟,挖掘地基开始施工建楼了。这真是耸人听闻!他们为了什么形象工程,不惜把我爱人和孩子活活烧死。我向人讲诉这些事情,有谁会相信呢?就连我本人初次听到时,也不敢相信。直到我来到墓地,看到我爱人和孩子的坟头时,才相信我爱人和孩子真的被烧死了。我伏在他们的坟上,哭得昏天暗地。当我抬起头来时,发现有人在坟上敬谢了鲜花。这鲜花让我擦干了眼泪,站起身,发誓要报仇雪恨。但我现在能去哪里?我这真是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无家可归了。我,一个普通善良、勤劳养家的人,为何会遭此厄运:先是被下岗,后是被砸摊,再后是被精神病,再后是房子被烧毁,爱人和孩子被烧死……这是个什么世道呢?为何有理没处说,有冤无处伸?为何作恶者得势、为善者遭殃?我知道,我在这里已无法呆下去,我连夜投奔省城,继续上访。我坚信,天下这么大,总有个说理的地方,总有个伸冤的地方吧。在省信访办公室,一位办事人员太度和蔼地接待了我,接受了我的状子,还认真地做了笔记。这位同志让我看到了一线希望。那个人从信访办大楼出来时,脸上洋溢着喜色。他一边走下大楼门前宽敞的台阶,一边回想着信访办人员接待他的情景。“衙门里还是有好人的。”他想,“这位信访办的同志多么和蔼可亲,问长问短,还为我倒了一杯热水。要是衙门里的人都像这位同志就好了。他让我看到了希望。”他走下高高的台阶,来到大院。大院开阔的停车场上,停满了一辆辆崭新簇亮的高档小汽车,它们一排停在那里,彰显着傲慢与霸气,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冰冷刺眼的寒光。院子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圆形花坛,各种花朵争奇斗彩,争相吐艳。花坛正中立着一块巨石,上书“为人民服务”五个金光闪闪的大字。他看到这几个字,心底涌出一股暖流。这是他从小就常看到的几个字。那时候,无论墙壁上字画上水杯上挎包上都会看到这几个字。都用红色书写,给人一种暖意。现在,他又看到了这几个久违的字,而且书写的如此之大,并且还是烫金的!看上去显得冷冰,却十分耀人眼目。尽管如此,他看得眼睛还是湿润了。他像是掉入山谷的羔羊,在乱石丛中独自挣扎着攀爬了一气后,最终看到了一条路。他兴奋地绕过花坛,向大门走去。他还没有走到设有岗哨的气宇宣昂的大门口,便停住步,惊骇地张大了眼睛。当我走到信访办大门口时,从警卫室里冲出几个人,将我堵在那里。我一看,是市政府派来的人员,他们早已守候在那里了。他们是怎么知道我的行踪的?这成了一个谜。“有人绑架呢!”我大声喊叫。那个人像是被抓住的兔子,又是喊叫又是蹬腿的。那些在门口站岗的武警像泥塑一般,一动不动,看着那个人被抬出门去。他们把我抬到停在门外的一辆车旁,塞进了车里。车子迅速起动,扬长而去。渐渐地,我安静下来,看着车子离开省城,直奔回去的路。我知道,回去是没有好结果的,想着脱身的办法。他们先是狠命地抓着我的手腕,按着我的脖后筋。见我不再反抗,便慢慢松了手。

“你来到省城干吗?”

“上访。”

“有什么事为何不在市里解决,非要跑到省里?”

“我在市里伸冤,没人管。”

“你知道不?你的行为给我们这样一个先进市抹了多少黑吗?”

“不清楚。”

“你有什么冤屈?”

“我是下岗职工,摆摊卖水果糊口,却被城管给砸了;房子被强拆,老婆和孩子被人活活烧死……”

“我们已经调查过了,根本不是那会事。那是你孩子玩火不小心将房子点燃了的。”

“你们总是一个腔调说话。”

“应相信党,相信政府。”

“这样伟大光荣正确的党,我怎么能不相信呢?”

“那就好!只要你不再上访,市政府会给你补偿的。”

“那好。那我就不上访了。”

“这就对了。”

他们好像松了一口气,还给我抽了一支大中华。车子开到一个荒僻的地方,天色已经将暮。我说,我要解手。他们同意了。我在解手的当儿,瞅其不备,乘着夜色蹓掉了。我在丛林里狂奔,生怕他们赶上来。我翻过几座山岭,又沿着一条河流逃了一夜,第二天清晨,来到一个村庄。我向人们打听出所在的地方,知道自己已跑出了本省的地盘,感到安全了。我想,干脆上京城吧,地方的官员胡作非为,京城的官老爷不会不管我的事吧。我满怀希望,直接来到了京城北京。

我来到京城上访,会有怎样的境遇呢?

*

夜,是如此的静寂,仿佛是一个无边无际的纯净得没有丝毫杂质的透明体。置身于这样的静夜中,你在睡梦里都可以听到来自遥远天体旋转时发出的呼啸声,听到地下的虫子爬行时发出的窸窣声,听到蝙蝠在夜空飞行时发出的沙沙声,听到屋檐下蜘蛛织网时发出的咝咝声……你还听到了人在内心深处的叹息声,听到眼泪滑落的声音。你感到一阵寒冷,把身子蜷缩成一团,寻找着温暖的地方。你四处探寻着,终于找到了一个梦寐以求的温柔之乡——那里软软的、柔柔的、暖暖的,还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你拼命地往里挤,想把整个身体都藏进去。终于,你蜷缩进里面去,感到无比的安宁。此时,你听到心脏搏动的声音,听到血液在血管里流淌的声音,听到轻微的呼吸声。在睡意朦胧中,你感到有一只绵软的手在你身上游走,从你的脸庞滑向颈部,沿着肩膀、背部一路下行,在臀部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顺着腿侧游走到你的脚趾。与此同时,你还感到有一双悲情与惜别的泪眼在注视着你。这双眼睛如此凄美,它穿透你的梦境将你唤醒。

“你怎么了?”

你睁开眼,看见一张满是泪水的脸。她裸身坐在你的身边,正用长睫如扇的眼睛忧伤地望着你。而你的头,正枕着她柔软光滑的大腿上睡觉。

“没什么。”

她把手擦进你的头发里,爱惜地捋着。

你握住她的手,坐起身来。

“你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她的眼里又洇出泪水。

“也许,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为什么?”

“因为……我要走了。”

“你要去哪里?”

“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

“无论你去到哪里,我都要找到你。”

她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你是找不到的。”

“一定能,我说到做到。”

“你既然这样坚定,那就找吧。”

“你什么时候走?”

“我也说不准。也许明天,也许几天以后……”

“我想送送你。”

“还是不送的好。”

“为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

“看来,我们真得要分别了。”

“应该说是绝别。”

“真的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了?”

她点点头,抹掉脸上的泪水。

“来,在离别前,让我们再相爱一次……”

她慢慢地躺下去,神圣而庄严地将纯洁无瑕的玉体在我面前铺展开来……

*

我以为我再也不会遇到那个人了。我不分昼夜,一连找了数月,却再没有看到他的影踪。我想,他一定是去了别的地方,不会再来这里了。正当我心灰意冷,准备放弃寻找他的时候,他却不经意地又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了。同样是深夜,同样在我家楼下的那条路上,就像我第一次看到他时那样,我从自家的窗口又一次看到了他。近些日子,我又恢复从前的样子,每当夜深人静时,便站在窗前凝视着空寂的街道。在街道黑暗的尽头,渐渐地显现出一个身影来。我定睛细看,那个身影晃动着朝这里走来。开始,他背后还拖着浓重的夜色,显得模糊不清,难以辨别;后渐渐地走近,来到附近的灯光下,才从无边的黑暗中剥离出来。仿佛他是从夜色中孕育出来的黑暗之子,想寻求光明才来到这里。他缩着脖子低着头,两手抄在衣兜里,行走在人行道上。先生,你可以猜想的到,我又是怎样迅疾地冲出房门,冲下楼道的。如有神助一般,我的速度之快如同脱兔。这次我没有白费力,当我来到大街上的时候,他的身影刚刚闪进一个巷子里。我紧赶几步,远远的跟在他的身后。我想,这里的街道我是如此的熟悉,这回他别想再逃脱了。他似乎发现了我的跟踪,在巷子里左拐右拐地想摆脱我。但我紧跟着他不放。我们的脚步越走越快,到了最后简直是疾步如飞。我们不知走过了多少街巷,总之,我在不知不觉中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那里有一段破败的土城墙,是我从前未曾见过的。那里远离大街,灯光昏暗。他沿着城墙根疾走,我只能看见前面一个模糊的身影在晃动。而这样的身影,也正在融入前面茫茫夜色中。我担心他再次消失掉,便紧赶几步,距他只有十来米远了。此时,夜空电闪雷鸣,大雨不期而至。我们两人一前一后行进在雨幕中。强烈的电光把他的身影清晰是映照出来,既像是幽灵,又像是幻影。现在我只能借着闪电辨别他的存在。在前后闪电之间,存在着一断为时或长或短的黑暗。在这断黑暗里,我是什么也看不见的。此时我看到他的身影,宛如在舞厅里雷射灯光下看到的那些不时闪现的身影。在最后一道电光里,他的身影却突然消失不见了。我一阵吃惊,快步赶到他消失的地方,发现那里的城墙上有一个洞口。我探头望去,里面漆黑一片。这种洞穴是当年防修反修、备战备荒时留下的遗迹。那个年代,全国各地都在响应毛氏号召“深挖洞,广积粮”,无论城乡、不分老少,都在日夜挖洞,中华民族变成了一群会打洞的鼠类。这些地洞劳命伤财不少,却没有发挥过任何作用,只好遗弃在那里。随着年深日久,大都崩塌毁废,更无人问津了。我想,那个人一总是躲到里面去了。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我没作任何考虑,一俯身钻入洞里去了。

*

那孩子手里拿着一只小玻璃瓶,向村头那座废弃的碾坊走去。他头顶上的天空不时飞过一群群五颜六色的山鸟,它们悦耳的鸣叫声预示着春天的来临。一冬天他只能听到躲在屋檐下的麻雀的叽喳声,高高的蓝天却变得是那样单调而沉寂。当天空传来第一声悦耳的鸣叫声时,他兴奋地仰起头,在天空中寻觅了很久。捕鸟的季节又到了,他的心旌为此摇荡。这些与春而来的山鸟好听的叫声,好看的色泽,诱惑着他走向碾坊。碾坊里有一种叫蚰蜓的金黄色的小虫,是那些鸟儿最爱吃的食物。他寻找到那些小虫用来捕鸟。他手里握着的那只小瓶,原是一只装药的玻璃瓶,现在装了半瓶湿润的虚土。他穿得破衣烂衫,头发如同荒草,鼻孔拖着鼻涕,手背皴裂,形成黑痂,光赤的脚后跟还裂着口子,但他还是兴奋地走出院门。院门外,两个小女孩在玩抓窝儿。她们在地上挖了两排小圆坑,用捡来来的干羊粪枣在坑里点放着玩耍,一双小手皴裂得起满黑痂,如同鸡爪。他从两个小女孩身边走过时,一位小女孩抬头看着他。

“哥,你去哪?”

“山鸟飞来了。我捉蚰蜒去捕鸟。”

“哥,妈不让你去那碾坊,妈说那碾坊废弃多年,很危险,要塌了。”

“你不要告诉妈就是了。”

他未听小妹的劝阻,径自来到碾坊。碾坊里,碾盘虽在,但已歪斜在塌落的座基上,石碾也早已滚落到地角,闲置在那里了。剥落的泥墙、裸露的椽梁落满老尘,散发着陈腐的霉味。孩子绕过碾盘,来到墙角。墙根下沉积着老旧的麦皮与浮土,上面留有虫爬的痕迹。孩子欣喜地蹲下身,用手轻轻刨开浮土,寻找着蚰蜒——一种金黄色的小虫,那是山鸟最爱吃的食物。孩子细心地翻着墙根下的浮土,每找到一条蚰蜒,用手指捏起来,放进小玻璃瓶里去。他专注地寻找着,没有发现身后晃动着的黑影。不多功夫,孩子找到了十多条蚰蜒,满心欢喜,正要起身离开时,听到房梁上有窸窣的声音。孩子抬起头,看到墙壁上映着一个人影,那影子正把一根绳索悬挂在大梁上。他慢慢回转身来,看到横梁上滑落下一挂挂灰尘。尘雾里,一个倩影,悬在空中摇晃着。那孩子怔在那里,看了良久,后丢下手中的瓶子,惊骇地跑开了。

“有人上吊了!”

“谁?”

“地主的女儿。”

村民们都拥到了碾坊。那位村里最美的少女,像幅天仙的剪影,吊在碾坊的横梁上。

*

“斗地主啦”。

民兵连长在沿街叫喊。木纳的村民们一个个灰头土脸地从自家的院落走出来,涌到当街的戏台前。老地主像个布袋人似的被两个民兵押上台。他被剃了个阴阳头,脸和手都被抹了锅底黑,哆哆索索地站在寒风中。

“今天怎么个斗法?”

几个押解的民兵问。

“听我的口令。”民兵连长高唱道,“清醒头脑——”

一盆冰水从老地主的头上浇下来。老地主浑身哆嗦着,变成了一个落汤鸡。

“敲木鱼——”

几个人上前用大烟斗猛击老地主的头部。老地主被打得晕头转向,直翻白眼。

“听耳机——”

有人将点然的烟头塞进老地主的两个耳朵里去。此时的老地主似乎已失去了知觉。

“空中飞人——”

老地主被吊起来,一人在后猛推,一人割断绳索,老地主腾空飞出,摔落在地上。老地主爬在地上蠕动着。

“四人打夯——”

四个大汉各拉住老地主的四肢,高高举起,再重重摔下。老地主似乎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

“趁热打铁——”

人们拿棍棒对着老地主一阵乱打。老地主已不再动弹了。

“大石压尸——”

几名大汉搬来几块大石,压在老地主的尸身上,让其永世不得翻身。

*

夕阳西下,一位美少女,躺在麦秸垛上,数着归巢的阵鸦。那个孩子走过来,看着她。

“你在干什么?”

“我好羡慕它们。它们一家人团团圆圆地归巢而去。”

“你的亲人呢?你的家呢?”

“我爹被人打死了,我的家被人们抢占去了。”

那孩子同情地在她的身边坐下。

“那你……”

“我也被指配给村里的一个老光棍了。”

“你谁也不要嫁,我要娶你。”

少女苦笑了一下。

“我是地主的女儿,你敢娶吗?”

“我不怕。就要娶你。”

“你现在还只是个小萝卜头儿。”

“你等着我。我会长大的。”

少女回头看着村庄,声音十分凄苦。

“即使我想等你,恐怕他们也不让等。”

“那我们现在就成亲。”

少女又苦笑了一下,看着他的下体。孩子还穿着开裆裤呢。少女伸出玉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孩子的小鸡儿。

“可怜的小东西。”

“让我也摸摸你的。”

孩子的小手撩起她宽大的裤脚,慢慢地伸进了那神秘的区域。他那脏黑的小手一触到那棉软润滑的皮肤,一种久违的母性的温暖顿时传遍了他的全身。这种感觉激发起一种本能的渴望,渴望回归到母体中。他的小手沿着光滑的腿臂紧张地向前探着。她像是被电击中了似的,瘫软地躺着,任那只稚嫩的小手沿着她的腿臂向上窜,享受着那种美妙的感触。接着,那只小手宛如一只大蜘蛛似的越过膝盖,爬上她的大腿时,弄得她奇痒无比,不停地扭动着身体。当孩子的小手将要探到她的大腿根时,她赶紧夹紧了双腿,阻止住小手继续前进。

“不要这样!”

她几乎是拖着哭腔。孩子惊骇地缩回了手。

“你怎么了?”

“我不可能嫁给你。”

*

我在漆黑的地洞里摸索着前行,没走多远,看到前面闪现着微亮的天光,原来那是一个出口。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探头向外张望,看到了一个陌生而诡异的景象:这似乎是一个不知是什么生物居住的场所。一条条狭窄的街道,纵横交错,两边是一片片低矮杂乱破败不堪的院舍。这些简易的院舍既像是人住的房屋,又像是动物的窝穴。且到处散发着畜类的浓烈气味。来到这里,你仿佛置身于牛棚、羊圈、猪窝、鸡舍一般。这片住区如此庞大,你一眼看不到边。只有在中心地带,才有一群高大的建筑,那里金壁辉煌,与周围的世界形成鲜明的对比。这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奇特的世界。这个世界似乎被永恒的阴霾笼罩着,混沌一片,这里似乎既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所以也根本没有昼夜之分,但我仍能看清周围的景物,就像用红外线摄影机拍摄下的镜头,抑或是在梦里看到的那种亦真亦幻的情境。

“这是什么地方?”

我沿着街道向前走着,心里充满了好奇。我跟踪的那个人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此时,我似乎把他已忘在了脑后,因为我被周围奇特的街景吸引住了。这里看不到高大的建筑,大都是简陋的低矮破旧、拥挤不堪的小院落。这些小院落一处挨着一处,像蜂房一样紧紧粘连在一起,鳞次栉比,行成一爿爿街区。我看着沿街那些歪歪扭扭的木栅门、低矮的院墙、街道上到处是草屑与粪便,直觉得这不像是人住的地方,倒像是牲畜的聚居地,抑或是鬼魅出没的地方,因为这里听一到一丝声音,呈现出一片死寂。

在我边走边思索的当儿,猛然间,我的前面闪出一道黑影。我没看清那是什么,像是一条狗?一尾羊?一头猪?或者是只猴子?那么快地穿街而过,毫无声息。这是我进入这个奇异的地方后,第一次看到活的影像。我紧走几步,赶到刚才黑影闪过的地方。那也是一条空荡荡的街道,什么也没有。那黑影消失的如此之快,我甚至怀疑只是一种幻觉,根本没曾闪过什么。

我拐进街道,向前走着,希望能遇到些什么。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我的脚步也发不出声音来。我试着说话,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我似乎进入了一个无声的世界。我无声无息地行走着,发现这些街道,不但古旧狭窄,而且迂回曲折,互相串通,似乎没有尽头。这个地方究竟有多大,我无法说清楚,就像是一个庞大无比的迷宫,总之,我一头闯进来之后,似乎已无法走出去了。

但是,我不能让自己停下来,我要寻找到点什么。我继续向前走着,这时,几个低矮的黑影从我身后闪出,把我着实吓了一跳。它们四肢着地,在我前面巷道奔跑着。当我回过神来,定睛细看时,我更加惊骇了。我看到它们既不像猪狗,也不像牛羊,也不像猢狲,倒像是一群不伦不类的怪物。他们从我身边快速地奔跑过去,很快在前面的巷道消失的无影无踪。其中一个,在一处院门前停下来,回过头来,惊恐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睛如同夜间的动物反射着亮光。

“它们是些什么怪物?”

我有些好奇。想走近它们,看个明白。但它们总是远远地躲着我,消失的十分神速,使我无法看清它们。但我依稀觉得,这些神秘的爬行动物似乎有张人的面孔,但是我不敢肯定。如果真是如此,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我不敢多想,越是想弄明白,越是搞不清楚。我转了好几个街区,没有看到一个人影,只有那些怪物的身影在远处闪现。这么一大片街区,怎么看不到一个人影呢?街道上,为什么奔跑着一群群神秘的爬行动物呢?而这些动物似乎又很害怕我,总是远远地躲着我?我行走在街上,有些纳闷。这时,我发现街衢的泥土道上,留下的新旧印迹既有家畜的蹄印,也有类似人的手掌印,更让我大惑不解。莫非……我无法想清楚。最后,我走得筋疲力尽,在一个街角处的一块大石上,坐下来休息。可能是我实在太累了,我刚一坐下,就头靠着墙壁,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

“吓死我了。这儿躺着个人。”

“是死人活人。”

“不知道。”

“是活人。好像蠕动了一下。”

我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在讲话。我从那混沌的深层睡眠中慢慢地浮上来,就像是从那漆黑的海底深处浮起来一样。这时,我听到附近有走路的脚步声,有大帚把清扫大街的声音,远处还传来晨炼的人们吼嗓的声音,同时我还嗅到了焚烧垃圾的烟味。

“怎么睡在这里了?一定是喝多了。”

我好不容易睁开眼睛,看见几张捂着大口罩的脸。

“我在哪儿呢?”

我揉了揉眼睛,才完全从睡梦中醒来。我发现自己睡在一家迎街店铺的水泥台阶上。天已渐亮,那高耸的楼群清晰地呈现在晨曦中。几位清洁工站在我的身边,是她们把我叫醒的。

“快回家去吧,睡在这里也不怕着凉。”

我这时才感到身子有点冷。我道过谢,把衣服往紧裹了裹,朝回家的方向走去。

*

“你一整夜去哪了?”

当我疲惫地回到家里,妻子穿着睡衣从她的卧室里走出来。她满脸倦容,没有光泽,显得比平时苍老了许多。看得出,她也没有休息好。

“我告诉你,你也不一定相信。”

我脱掉外衣,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

妻子依在卫生间门口,看着我。

“哪是什么地方?”

我从镜子里,看着身后的妻子。

“一个叫泪之谷的地方。”

“泪之谷?那不是你要写的一部小说吗?”

我把目光从妻子身上收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是的,是我要写的一部小说。但是,就在昨天夜里,我就像陶渊明笔下的那位渔人误入世外桃源一样,走进了一个叫泪之谷的地方……”

“那也是一个人人向往的佳境吗?”

我转过身,看着妻子清澈的有所期盼的眼睛,摇摇头。

“恰恰相反,那地方连地狱都不如……”

我的眼前又闪现出一群群人不像人、兽不像兽的动物在街道上奔跑的情景。

我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妻子端来一杯热茶,放到我面前的茶几上,在我的对面坐下。

“讲给我听听吧。”

“那似乎是一座庞大的古城,残缺不全的城墙时隐时现,进入古城仿佛走进了迷宫,街道上看不见一个直立行走的人影,所见都是四脚着地的爬行动物,而这些动物,似乎是家畜家禽,又似乎不是,仿佛有人的手脚和面孔……它们总是远远地躲着我,我无法接近它们,看清它们。”

“有这样一座城吗?”

“有,我走进去了。”

“也许只是你的一个梦境。”

“不是梦,我确实看到了。”

“我想,你累了,该休息一会儿了。”

妻子起身,打开客厅的落地窗帘,一道晨光倾泻而进。远处,高耸入云的楼群,在晨雾中时隐时现,如海市蜃楼一样美丽。

“是的,我该休息一会了。”

*

“当年,是组织上安排我和你爹结婚的。”

那个虚幻的影子在屋子里游荡了好一会儿,最后显现在屋门口。岳母摸索着走进来,坐在一把藤椅上,开始讲述她的经历。“当时我还是一位少女,怀着满腔的热情投身革命,来到了解放区。当时解放区的干部都时兴换老婆,而我们这些投奔革命的女知识青年便成了他们物色的对像。当年大部分革命干部都是泥腿子出身,没有文化,而且老家都有老婆。革命胜利了,他们当了官,就嫌弃过去的糟糠之妻,开始与身边的女同志们重新组织家庭,而且还美其名曰‘革命工作的需要’。我们当时这些投奔革命的女学生们看不上这些大老粗,但经不住组织上的说服教育,最后为了‘革命工作的需要’,只好点头同意了。当年,我就是这样嫁给了你们的父亲。”

“我父亲那时有老婆吗?”

“听说不但有老婆,而且还有个儿子,但我没见过。”

“这些,我们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你爹守口如瓶,对人从不提这些事。”

“那个女人和孩子呢?”

“在那个兵慌马乱的年代,谁能说得清呢?也许现在还活着,也许早已死了。这件事,你爹比我更清楚。那孩子如果活着,也该儿孙满堂了吧。谁能知道?也许你爹一直在瞒着我呢。”

“当初您嫁给我爹,后悔吗?”

“现在说什么,都已晚了。如果说后悔,我当初就不该投奔革命。”

“您是出生在大家闺秀的吧。”

“我出生在一个殷实的家庭,我是背着父母投奔革命的。解放后,我的父亲被新政权镇压了,随后我母亲也自杀了。而我,必须跟这个反革命家庭划清界线。你知道吗?我的父亲是被谁镇压的吗?就是他的女婿、我的丈夫、你的父亲。”

“怎么会是这样呢?”

“什么是革命?这就是革命!只有阶级之分,没有亲情之份。”

“你爹杀过很多人,所以,他担心自己死后,那些冤死鬼会找他算账,所以现在不知道往哪儿埋好了。”

“共产党人不是不相信有鬼魂吗?”

“共产党人不是有句口头禅:死后去见马克思吗?他们口头上是无神论,实际上最迷信了。”

“那样活着,也太累了。”

“你父亲,一辈子都提心吊胆地活着,很少睡过安稳觉。”

“也够可怜的。”

“可不是吗。”

“妈,爹现在得了老年痴呆症,您就不要和他赌气了。”

“别的可以原谅,可他说要找他的前妻,我怎么能原谅呢?”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妻子赶紧拿起电话。

“什么?老爸走丢了?”

《自由写作》第97期【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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