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仁全:上官娜娜——一个坐台小姐日记(长篇小说第二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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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仁全

一、风向再变

晚上六点半,莫少晟一面吃饭,一面打开电视,习惯性地调频到“清明县电视台”,第一条播报县政府一个会议后,第二条新闻播报了一则消息:县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曹历勤、司法局副局长郑宗才陪同下,前往柳泉宾馆探望了被流氓恶势力残害致残的原柳泉社区总支书记宁显贵同志,代表县委县政府表示关切的慰问。坐在轮椅上的宁显贵同志接受了慰问,他感谢县委县政府的探望和关怀,宁显贵同志要求:要维护法律尊严,严惩流氓恶势力,希望司法机关为他作主,还他一个公道。曹书记表示,将依法惩治犯罪,坚决从重从快打击带有黑社会性质的犯罪集团,特别对怂恿、唆使暴力犯罪的主谋将毫不留情地进行严厉打击,给宁书记一个说法。曹书记还说:清明县政法部门将顶住一切阻力,排除一切干扰打击犯罪行为。

画面映入柳泉村风貌、办公室悬挂的各种奖状、奖旗、优秀证书、宁显贵被授予“优秀共产党员”证书、优秀农民企业家证书、劳模证书等等。播音员话外音:“宁显贵同志是我们清明县优秀党员,农民企业家,曾荣获‘全国乡镇企业家’、全省劳动模范称号,多年来,他突破发展瓶颈,为清明县民营经济的蓬勃发展做出了积极贡献,被村民誉为‘致富有方的带头人’。”

播音员:“宁显贵同志敢闯敢干的大胆作风也得罪了少数人的利益,他们对他怀恨在心,伺机报复,今年3月15日,柳泉村村民上官娜娜雇了广东黑社会性质的凶手将宁显贵同志残害,致其双手双脚残废,被定性为3.29特大凶残案,经医院抢救脱离生命危险,但已造成终生残废。”

播音员:“‘3.15’特大凶残案”发生后,县公检法等执法机关高度重视,公安机关全力侦破,及时将犯罪嫌疑人上官娜娜捉拿归案,目前,该案件将不期开庭审判。“

画面是曹书记和公检法工作人员拉着宁显贵的双手问长问短。

莫少晟看完,不禁打了个寒碜。心里一阵透凉。心里疑窦重生,清明县政法部门“顶住一切阻力、”“排除一切干扰”意味着什么?那是针对省政府的伍主任吗?另外,高调宣传宁显贵、对广东的两个凶手轻轻一笔带过,又意味着什么?

这则报道,无疑是给审判定了调子。

他每天晚上都有饭后散步的习惯。吃了晚饭,他象往常一样走出家门。围着阳春大道、东方红大道散步一圈。

刚走出院子,膀子被一人拉住:等等,我们一起走。

他回头一看,是同事杨威。

杨威:“你办的那个案子,政法委都拿意见了,你有压力吗?”

莫少晟:“我有什么压力?依法辩护啵!”他打着官腔说,一面说,一面往外走。

杨威跟在了后面:“你少打官腔——你最好找原告敲诈点费用算了,管他怎么判,千里辩护只为财嘛!”

莫少晟:“我没有你的能耐,你帮助去诈吧!”

杨威:“柳泉宾馆的老总是宁显贵的儿子,他去年找我打过一个经济官司,给他赔了五十多万元,这钱还有一半没执行,还得靠我找当事人做工作后弄到手,我只要跟他嚅一下,他能不明白?只要你一句话,我找他去,万把元他能不给?”

莫少晟和他是多年的私交,杨威是出了名的“刮油律师”,雁过拔毛,不过,他与他做人做事的原则不一样,起初,徐所长逼他收的宁健波的五千元,每当面对上官娜娜那双忧郁的眼睛于心不安,如鲠在喉,退掉五千元的决定越来越强烈,现在,他怎么可能再去讹诈原告去?

杨威见他不语,笑道:“我知道你面子磨不开,你跟我去,我来帮助你打园场。”

莫少晟寻思,不如叫他陪着去帮助退掉,因此说道:“那感情好呵,你跟我去见见他,我要退给他一件东西……不退给他,我良心不安。”

杨威迷惑地看着他,不知所措。

两人已不知不觉地走到阳春广场,一群人正在手舞足蹈地说笑,年龄都在六七十岁的老人,其中一个白头发老者说:“竟然雇凶残害村官——最基层的党支部书记,这还了得?象这样的坏女人,不杀不平以民愤。”

另一个老者说:“听说这女人就在清明县县城坐台,名声很臭。”

一老妇说:“听说男人死了,才到县城来混,跟了很多坏男人,都是些坏男人把她带坏的,涉及的几个男人都在被调查。”

另一个精瘦的老妇插话说:“那个老宁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说他早就跟她有一腿子……”

莫少晟明白他们说的是上官娜娜了,无奈地摇摇头。

他寻思,这些退休老人无非是听到一知半解的传说,以讹传讹,越传越神,其实不明真相。因此,不想听下去,转身要走,但杨威却驻足不前,拉着他说:“等等,你辩护的这个案子让全县人民都沸腾了,这一段时间,老百姓都在街头巷议那个婊子,刚平息了一段时间,今天又播报了新闻,又勾起民众的情绪……听一听他们的高论。”

这时,人群中有人说:“你懂个屁,听说那女人在广州、在海南、在北京就当婊子。”

“你们想一想,在这些地方混了的女人,还有好女人吗?”一个穿着金利来衬衫、手持白灿灿钢球的老者,那钢球在他手里灵活地转动,发出清脆的晃荡声。莫少晟一眼认了出来:老者是前文化局冯副局长。

冯局长摇头晃脑地说:“她现在只有这点能力,就敢残害我们基层组织的书记,要是她有了枪、有炮弹,还不到县城来射杀县委县政府领导?要是她有了组织,不要组织起来造反?因此,问题的性质是严重的,象这种坏女人,就应该咔嚓……”说罢,做了个杀头的手势。

众人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都几乎赞同他的观点。

莫少晟听到这里,心里感到有些失落,他为上官娜娜感到有些难过。忙拉着杨威离开。

这一夜他又失眠了,失眠的原因是读了上官娜娜的那些文字,这一段时间以来。他良心时时燥动不安,他十分清楚,那个省政府的伍主任应该受到来自某些势力的压力或挟制,被“和谐”了,不可能发出声音了,但是,上官娜娜的命运将会如何?

宁显贵是事实受害者,但他是无可争辩的强势,上官娜娜是认可了的雇凶杀人者,但她是不折不扣的弱者,她残害宁显贵,虽然违背了法律,但她有一千个、一万个正当理由。

他在床上辗转反侧,他想:“那些日记不是一时三刻记下来的,也不是她伪造的,只要顺着她日记提供的线索,都能找到宁显贵穷凶极恶的证据,但是,那也不能证明她无罪呀。关键的证据是:公安机关未找到那两个凶手,在法庭上,我要是提出这两个疑点,就意味着清明县炸开了锅,徐所长等人将会恨死我。”未了他闭上眼,脑子浮现上官娜娜那双明亮而忧郁的眼睛,那双眼睛似乎看透了他的灵魂深处,似乎在对他说:“你这律师跟其他律师没有区别,跟他们一样的黑,你竟然利用打我这个官司收了原告五千元好处费!”想到这里,他激灵灵打了个寒噤。

他思忖:“尽管我穷,尽管我需要辩护业绩,但如果收下那五千元钱,就意味着出卖了人格和良心,我会一直良心不安的。怎么办呢?”最后决定:明天一早就退给柳泉宾馆。

二、新的疑问

“小姐,宁老板在吗?”

第二天刚刚上班时间,莫少晟站在吧台前问。

女服务员听说找宁老板,甜甜地一笑:“对不起,宁老板不在,请问您需要什么服务?”

莫少晟想了想:“我请你转交给宁老板一个文件。”

说罢,掏出一个大信封交给女服务员,女服务员接住了,疑惑地问:“先生,您贵姓?”

莫少晟说了姓,又说了自己是律师事务所的。离开时,他不忘问小姐的姓,小姐又是甜甜一笑:“先生,我姓黄。”

离开柳泉宾馆,他觉得一身轻松。他甚至感到,上官娜娜那双眼睛变得无比热烈了。

刚走不远,他手机响了,徐所长的电话。

徐所长:“都快九点了,你还没到办公室?”

他忙答道:“我有点事,一会儿就到。”

徐所长:“那快点到我办公室来,有急事。”

他关上手机,骑上摩托快速驶向单位的方向。

进入徐所长办公室,只见室内坐着三个人:徐所长、县委祈秘书长、司法局陈宗才局长。

三个人都心事重重的样子。徐所长首先开腔了:“这个臭婊子竟然玩花样,把她往死处整!”

陈局长说:“现在关键不是往不往死处整的问题,关键是想出解决问题的办法,阻止她胡说八道的问题。”

莫少晟听了一头雾水,不知道他们表达的意思。但他深知,在这些领导面前,没有资格主动提问。

祈秘书长看了他一眼说:“小莫,你跟那个女人……叫娜娜的会过几次面?”

莫少晟忙说他会过三次面。陈局长紧盯着他说:“是这样的……我们叫你来,是希望你去劝一劝那个臭婊子——叫她不要提出什么公开审判,如果公开审判,她会死得更惨。”

莫少晟总算弄明白了,原来,上官娜娜提出了“公开审判”这一关键的步骤。

徐所长却说:“那个姓伍的主任曾帮助指派律师——姓什么来着?”

莫少晟说她是姜律师。

徐所长:“这个女人跟你们一起去会面那婊子,是否建议她公开审判?”

莫少晟连连摇头,因为他记得三次会面的每一个细节。

徐所长说:“是这样的,那个臭婊子突然反悔了,她要求公开审判,公开审判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但她要求媒体到场,她说既然媒体很关注她,并且报道了她的事情,她有权要求媒体到场,因此,这就是一个问题,她还自己为自己写了辩护状,不知写了些什么,你探一探她的口气去。”

听完三位领导的谆谆教导,莫少晟牢记在心。

高高的围墙被太阳烤得冒烟,又厚又重的铁门打开时,一股热流扑鼻而来,地上蒸发出一股怪味,象是火药味,又象是尸臭。值班警察懒洋洋地领着他走进另一扇铁门,又一股热气腾地冲上来。

莫少晟意识到自己会中暑。

“提审室有空调吗?”他忍不住开腔了。

走在前面的中年警察仍然暖洋洋地声音:“你想得美!”

他寻思,这是上级指使我来的,我可不想委屈自己。他说:“那你跟所长说一说,这么热,怎么找我当事人谈话?”

中年警察仍然是那句话:“你想得美——你一个律师,架子不小呵!”

他怒火上冲,心里暗骂狗警察。但他不能发作,他十分清楚自己的角色:自己是小律师。靠着公、检、法给的环境混饭吃,得罪不起。但他今天来,不是做律师,而是做说客。他坚定地说:“算了,那我不找了……反正我并不想找她,是领导叫我来找她的。”

这句话果然有效,中年警察显然为难了,胖乎乎地脸上渗出汗渍。

莫少晟的话语起作用了,他站在有阴凉的柱子后面不动了。

那中年警察敢怒不敢言地样子,想了想说:“那我请求一下。”

说罢进了办公室里,当他出来时,头也不回地说:“跟我来。”

中年警察显然得到什么指示,他一面走一面说:“燥他妈,到处是等级制,法官、检察官提审就在有空调的房子,律师会见就在没空调的房子……反正就领导一句话。”

他显然为刚才的行为辩解,莫少晟正好给他台阶下,他说他理解,又说懂得他的意思。

当空调房子的铁门打开时,一股冷空气扑到他身上,他感到周身透凉,爽不可言。

不一会儿,一个年轻女人在玻璃窗口出现了,穿一套灰色的囚服,身材颀长,体态优美,与往常不同的是,她头颅高昂着,一双漆黑的眼睛不再是忧郁的神色,正相反,那双眼睛是那么专注而自信。

莫少晟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她,示意她坐下。

他定定地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公开审判?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娜娜那双好看的眼色挤出一丝冷笑:“你没看《清明县报》吗?还有《楚天都市报》都登了,说我是坏女人……既然是坏女人,那就把坏女人的丑事都公开嘛,对其她人……其她女人也是一个教育,我是这样想的。”

“……”莫少晟一时语涩,他寻思:“她果然抓住了症结,这一步棋厉害。但这会造成对她更残酷的折磨,她受得了吗?”想到这里,关切地问:“你从哪里听到的消息?你能看到报纸、电视吗?”

娜娜那双大眼倏地闪动,一下子就失去了光泽,显出忧郁的神色,悠悠道:“是提审的检察官告诉我的……他们是帮着宁显贵给我施压……”

“不许胡说八道!”站在一旁的中年警察喝斥道。

莫少晟:“你这样做,给各个方面的压力都大,对你也不利,我觉得你会受不了的……”

娜娜:“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们会把我往死处整!”说罢,掀开囚服衣袖,衣袖下面的胳膊青一块,紫一块,伤痕累累。中年警察连连喝斥,娜娜挑衅地看着他,冷冷地道:“你们做都做了,还怕我说吗?”

中年警察一伸手甩去一个嘴巴,嘴里骂骂咧咧,说他打了,又怎么样?

娜娜嘴角溢出一长条鲜血来,她却高昂着头颅:“你们就这个能耐……会遭报应的……”

莫少晟尽管能委曲求全,尽管习惯了执法机关人员的所作所为,但此时也无法忍受了,他说:“她是女人……我们不能这样对待女人……”

中年警察冷笑道:“你站在什么立场上说话?不能对她这样?她做了什么你不清楚吗?就因为个人利益受损,残害我们基础党支部书记?”

莫少晟露出鄙夷地神色,他想说:“实际上,不知道真实情况的是你,他毁了她的一生,最初害死她爸爸,后又强暴她……你要是知道她的故事,不会这样说的。”但他没有勇气说这番话,他忍住了,转向娜娜:“如果不公开审判,你打算怎么办?”

她说:“如果不公开审判,我将不认罪,打死我都不认罪!”

莫少晟又说了一些关切的话语,劝她冷静地想一想后果,但他知道,他的这些劝说软弱无力。

谈话结束时,他慎重地跟她说:“为了当遭一些罪,我劝你改变主意!”

她坚定地说:“我的要求再简单不过了,这也是我做公民的基本权利,对吧!必要的话,我会以死抗争。”

莫少晟知道她的故事,从那些故事里知道她的个性——她的倔强和不屈,他知道再谈下去没有意义了,改换话题说:“你的日记我都看了……看到第九本了,以后就没有写了吗?”

她热情地看着他,想了一会才说:“还有一本放在敏敏的手里,因为我安排了后事后,把物品都寄存在她那里了……”

“不准说跟案件无关的话题!”中年警察恶恨恨地补充说。

莫少晟并不理他,他问道:“她住什么地方?”

娜娜说她住在郑家台三街11号。中年警察推着她离开,说是时间到了,娜娜一面走一面说:“尽管你们不能帮我,我很感激你们……还有,你那助手呢?向我代她问好!”

莫少晟一愣。他知道她指的是朱可可了。

三、新的案情

退给那只红包后,莫少晟觉得没有负罪感了,尽管不能说服上官娜娜改变主意,他反而觉得她这样做得对。

过了一天,徐所长又安排他和公安局预审科的一名科长去“做工作,”劝说娜娜改变主意,他也只是履行公务说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话语,并且暗示了一句话:公开开庭,你可以多为自己争取辩护的时间。

他觉得,既然退了五千元钱赃款,就不用为宁显贵说话了,就可以在道义上帮助上官娜娜了。但他深知,他是斗不过权势的。

炎热的夏天把人们都逼在室内,一早上班,各机关各大院的空调分离器就在呼呼地转动,公职人员只要能躲避的,都躲藏在凉爽的室内,房门关得紧紧地。而在外面走动的,多数是谋生的普通劳动者。

莫少晟懒洋洋地靠在转椅上玩着电脑“疯狂斗地主”,他一连输了三局,三千分快输完了,再不赢分,就要被踢出房间了,心里窝火,暗骂“火气背,”门外响起轻轻地敲门声,他不想理,继续玩着牌,来了一手好牌:一个大王三个2、两个A,只是没有7,这牌已不错了,他抢了,一张一张地打着3456,留着从8到A的句子,拆了三个2,又打了大王才出了长句子,剩下一个单J插底,他担心的没见面的7出现了:炸了他的长句,对方显示一个嘲笑的表情,并一直打对,他心头火起,偏偏这时候门外又响了两下轻轻地敲门声,他没生好气地说了声“进来!”

随着一股热浪推进,也带进一股难闻的气味扑鼻而来。一个脸色黄腊的中年妇女怯怯地站在门口,莫少晟一眼认出她是上官娜娜的嫂子伍青萍。他输了牌,心头有气,同时又看到不爽的人,没生好气地说:“你有什么事?”

来人远远地站在门口不动,他皱眉说:“热气进来了,把门关上。”

中年妇女象做错了事似地,慌张地关上门,但一直远远地站在门口,沙发在莫少晟身边不远,他请她坐下,她拘束地站在那里不动,莫少晟又说了一遍“坐下说。”她说“不方便。”他一时没懂她的意思,过细一想,猛然所悟:是了,娜娜日记记载,她结扎后遗症,身上不干净,她怕把异味留在沙发上了。想到这里,心里涌起莫名的悲哀:是谁让她不能做一个正常的女人?这都是谁造的孽哟。

想到这里,站起来拿起墙角的一个独凳放在她面前,她这才趔趄地坐下了。

他又给她倒一杯凉茶,又问她什么事情,她哭丧着脸说:“云峰被抓了……”

他一时没悟出云峰是谁,中年妇女又说:“娜娜的哥哥……上官云峰被抓了……”

他这次听懂了,心里不竟“咯噔”一下,马上联想到上官娜娜的案件:上官娜娜要公开审判,招惹了宁显贵后面的强势群体,他们要采取更严厉的手段对她进行打击。

“是什么原因要抓他?”他站了起来,心头火起。

她哭泣起来,莫少晟铁青着脸,狠盯她一眼,她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强忍着悲痛,但喉咙发出哽咽声。

莫少晟可怜起这个女人来,劝她慢慢说。她这才断断续续地叙说。

原来两年前,村子里探测出矿藏,黑儿当方圆一千亩范围内是矿藏资源最集中的山坡儿,宁显贵下令收回黑儿当山林,上官云峰历尽九年的心血将要白费,娜娜帮助他抗争,还带领村民上访,但他们的抗争都没有结果,娜娜还被乡村及县里派的截访组织追回来非法关押七天。

与此同时,宁显贵家族借着这一机会强行夺取黑儿当及数十户农民责任田。

在宁显贵的儿子宁健庭浩浩荡荡地开着铲车、挖掘机开进黑儿当毁林时,上官云峰一改过去忠厚老实、逆来顺受的习性,象似一头发怒的狮子,他拼命挡住铲车推倒果树,宁健庭带来的一帮由劳改释放人员、流氓恶势力人员大打出手,上官云峰疯了似地挥着手里的镰刀逼退了打手,他爬上正在毁林的铲车,用拳头敲打着驾驶室的玻璃,一下、二下、三下,他敲碎了驾驶室的玻璃,手臂被玻璃划破了,血肉模糊,驾驶室里的司机被迫停下。众人将他绑架起来,以“违害公共财务”为理由将他关进乡派出所,行政拘留了几天就放了。

山林果树全部被毁坏了,村子里夺去了黑儿当的山林和土地,上官云峰只有望着山林恸哭之外,又能做什么呢?

娜娜被捕几个月过去了,没想到村里和乡里“旧事重提”,昨天下午,以“破坏公共财物罪”将上官云峰给抓走了。走投无路的伍青萍到处求告无门,只好来求助莫少晟了。

莫少晟听了她的哭诉,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他十分清楚,这些人都是对准上官娜娜来的,她要公开审判,无疑是害怕娜娜庭审当中说出更多的真相。

但他一个小小的律师,除了道义上同情之外,又能做什么呢?

说到这里,伍青萍已泣不成声:“天啦,我们一年都不只投入两万元,我们一块一块地挖开了山上的石头,填平了山沟,云峰又是个腿残的人,他象牛一样做呵,结果……结果……唔唔……”

莫少晟:“你们不是有个丁伯吗?帮了你们家里很多忙的?”

伍青萍忍住哭泣说:“丁伯去年死了,宁显贵的儿子修路开矿,要占有丁伯的农田,丁伯阻挠,说是丁伯横穿公路轧死的……”

莫少晟一呆,他没想到上官娜娜视为靠山的丁伯竟然死了。想起上官娜娜日记上提到的一个表哥。只好说:“四合乡里有表哥的,可以找他帮忙啊!”

伍青萍不安地说:“我姑子……名声不好……表哥本来肯帮忙的,表嫂不让帮,表嫂公开说,娜娜是坏女人。乡里人、村里人都说她是坏女人,那是宁显贵的亲戚放的话,我们姑子真的不是坏女人,请您相信我!”

莫少晟已出奇的愤怒,但他必须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他深知,作为律师不能情绪化。他说:“我知道,我知道,娜娜的日记都看了。”

伍青萍又道:“宁家的势力大得不得了,村子里没有敢顶撞宁家,只有娜娜出头了,他们就是要先把娜娜名声搞臭,然后枪毙她,让我们家破人亡……”说罢又哭了,莫少晟起了恻隐之心,他说:“这样吧,我只能给予打探一下消息,看他们对上官云峰怎么处置,其他的,我都做不了……你知道,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律师,没有人肯听我的。”

伍青萍感激涕零,她唔唔咽咽地说不出话来,哽咽了半天才说:“我们都是农民,无权无势,不想招惹任何人,只要能把上官云峰放出来,只要娜娜不判死刑,我们不会再为黑儿当讨什么说法了。我们只想平平安安过日子,苦一些,穷一些,由它去!”

四、寻找娜娜的同行

莫少晟早就因业务关系认识四合乡邓所长,两人吃过几次饭,有些交情。他犹豫了半天,才鼓起勇气打了电话,从侧面打探上官云峰的案情,介绍自己是上官娜娜的辩护律师,没别的意思。邓所长说话很客气,说他们履行公务,上面吩咐下来的,还说上官云峰在去年跳上铲车——那是一家企业的铲车,把铲车玻璃砸碎了,把驾驶室里的仪器仪表也砸烂了,造成直接经济损失过两万元,因此,构成了破坏公共财务罪,至少可以判六个月拘役到三年的徒刑。

莫少晟心里暗骂这帮人都是宁家的狗,杀人不眨眼,他轻笑一声反问:他是什么原因砸了铲车?用什么东西砸了铲车?邓所长则模棱两可地说:应该是用石头砸的吧!莫少晟又笑了:用什么东西砸的都没有了解清楚吗?邓所长也嘿嘿地笑了:这个案件不是正在办理过程中吗?材料正在落实。

莫少晟本来想问:现场有人指认他用石头砸铲车了吗?但他忍住了,他知道,要是他问得深了,就会招惹更大的麻烦,因此,转弯抹角说:“看来,宁家和上官家的矛盾还很深呢,这些农村的社会矛盾呵,真不知如何调解。”

邓所长说:“是呵,怪来怪去,只怪他妹子太偏执,本来名气又不好,还想跟宁家闹,她是对手吗?别的不说……她孩子去年丢了,她就怪老宁没追犯罪嫌疑人,别说人家不知道,即使人家知道,人家有这个义务吗?”

莫少晟不解地道:“孩子丢了……怪罪老宁没追?”

邓所长:“是呵,听说丢孩子的那天,正好老宁的车经过,她婆婆照管不严,她在村里说老宁没给追孩子,到我们这里来报案,她也怪罪老宁没追孩子,你想一想,老宁听了好受吗?”

莫少晟只能顺着他的话说:“拐卖孩子的事情到处都有,你们公安都管不了——也无法管,人家老宁管得了吗?”

这句话显然是讨好邓所长,他笑道:“就是嘛,我这里有公安系统通报——全国每年被拐骗儿童达二三十万人,能够找到的不到百分之二十,公安机关不是万能的……”

莫少晟见话语到了火候,便说:“是这样的,那个跛子能不能给放了?关着还要饭给他吃,是不是?还有一个星期要开庭了,她家里总要有人来参加开庭吧。”

邓所长嘿嘿笑开了:“又不是吃我的饭,反正吃党和政府的饭。”后又说:“关他是上面的指示,要放,可能也得等宁达资源公司开业之后。这可是县里重点项目,要是上面怪罪下来,我可担当不起。”

关上电话,莫少晟有兴犹未尽,他总觉得,上官娜娜的故事还缺了点什么,她的日记记到二00五年十一月了,后来又出现丢孩子、黑儿当山林被强制收回,这些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呢?娜娜说,她还一本日记在敏敏手里,那个敏敏能找到吗?

他决定去找娜娜的朋友敏敏去。

按照娜娜说的地址,他找到郑家台三街11号。

门口是三间平房,平房的大门紧关着,他敲了几下门,室内没有动静。他正怀疑找错了地方,从门外跑来一个手持一把冰棒的五六岁的小女孩,她撞开门就往里跑。莫少晟正疑惑间,听到里面传出哗啦啦的麻将声。接着听到粗鲁的笑声,一个男人说:“乖,这才是的乖女儿。”一个女人的声音说:“屁,你那猴样,养得出这么漂亮的女儿?”又一个女人的声音说:“她不是没种上吧?种上了你也不知道是谁的。”于是爆发出哄堂大笑,麻将的声音又哗啦啦地响起。

莫少晟寻思,这应该是那些坐台小姐的居所了,只有她们讲得出这些粗话。

他跟了进去,院子很深,院落的后半圈都是水泥台阶、水泥窗户砌成的小平房,平房都是没刷油漆的木门,木门上用粉笔标着阿拉伯数字从1至10.大多数木门都关着,只有小女孩跑进去的那间木门开着,麻将的声音正是从里面传出来的。他狐疑不定地走了过去。

房间很小,床上摆着凌乱的衣服和被子,角落放着锅碗瓢盆,中间唯一的空间是麻将桌子,三女一男围着桌子打麻将,其中一人坐床上,另外三人坐在独凳上。三个女人都三十来岁,一个高挑个、瓜子脸,一个小个子,另一个脸上有麻雀斑,长像都很耐看。而那个男子至少五十多岁,长着小脸尖小巴,应该是女人称谓“猴样”的男人了。

四个人都在啃着冰棒,神色都很傲慢,其中一个瓜子脸的女人冷冷地说:“你找谁?”

莫少晟尴尬地站着,他猜测其中有一个女人应该就是敏敏了。他有些后悔来拿日记,他甚至于蔑视自己的猎奇心态,其实看不看那日记无所谓。

但既然站在他们面前了,没有退路,他克制着情绪,平静地说了来意,并且介绍自己是娜娜的辩护律师。四个人同时惊疑地看他一眼,但都没有说话,各自啃着冰棒,那个瓜子脸的女人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你等一等。”一手摸牌,一手拿着冰棒啃着,双手不停。

四个人吃着玩着,没有人理他,本来旁边有一个独凳,也没有谁叫他坐下,他有一种受污辱的感觉,只好退出门来站着。

墙角流着臭水,地面到处是饭粒和菜水的残渣,蚂蚁忙碌着搬运。他虽然常常进出街道和农村的贫民窟,了解穷人的生活状况,但是,对于这个特殊的群体——坐台小姐的生活现状还是一无所知。他虽然同情她们的不幸与无奈,但他现在不能原谅她们的傲慢与无理。

“走了算了。”他对自己说:“那日记没什么稀罕的,我大小总算是一个出入楼堂馆所、严肃法庭的律师,难以还要忍受这群风尘女子的无理羞辱?”

想到这里,迈步走下台阶,正在这时,里面的那个男人高喊“四杠杠上花了。”接着是三个女人吵着“不玩了。”那猴儿一样的小个子男人嘟嚷道:“我都输了两百多,你们却不玩了。”其中一个女人说:“输我姐妹了,又没输别人……你输给那些当官的王八蛋,一次输几千呢。”那男人嘻嘻地笑。

他停止了脚步,他心结未解:“她孩子怎么丢的?她残害宁显贵的动机怎么形成的?”

正在他犹豫不决时,那瓜子脸女人走了出来,声音仍然是冷冰冰的:“你找我什么事情?”

莫少晟寻思,娜娜在日记上亲切地称谓这些坐台小姐为姐妹,原来她的姐妹普遍的素质很差。

他语气生硬地说:“我找敏敏拿一本日记。”他只想拿到日记走人。

他刚说完,那瓜子脸女子突然呜咽地哭了起来:“娜娜……娜娜……我们去看守所看她,那些王八蛋看守不让见,我们拿的钱,拿的吃的都不让转交……”

另一个小个子女子也走了出来,她怒视着莫少晟说:“那个姓宁的就该千刀万剐,他害得娜娜好苦,你还来调查……你是帮助姓宁的王八蛋的?”

莫少晟一愣,那室内的中年男人冲了出来,拦住小个子女子说:“你胡说什么呀,人家是娜娜的律师,是帮助娜娜的。”

那小个子女子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连连说对不起,“怠慢了!”又搬出凳子出来给他坐,三个女人把莫少晟团团围住,那个有麻雀斑的女子说:“你莫怪我们哟,我们哪敢随便相信人呀,上个月来了几个公安和电视台的,说是帮助娜娜的,要我们证明娜娜是坐台小姐,说是只要证明了这件事,娜娜就能减轻责任,我们信了,给做了证明,结果那帮混蛋在电视台大说特说……”

瓜子脸的女子说:“公安说谎,记者说谎,当官的都说谎,整个社会都在说谎,我们又没什么文化,我们哪敢相信人啦,所以说,你不要责怪哟!”

说罢,几个女子哄笑起来,莫少晟也跟着大笑,他知道错怪了她们。他弄明白了,那长得漂亮些的瓜子脸的女子叫敏敏,那麻雀斑的叫夏琳琳,小个子叫刘梦,莫少晟早在娜娜的日记本上看过娜娜的记录,猜测那个中年男子是她们其中一人的“乔子”了。

她们关切地询问案情,提出“如何救娜娜。”敏敏说:“你说要多少钱,我们想办法筹借,或者,你出点子,我们去公关!”

夏琳琳大笑起来:“你去睡法院院长、睡检察长,还睡县长,关就通了,娜娜就有救了!”敏敏一伸手打去,夏琳琳一躲跑掉了,敏敏就追打,嘻闹不止。

嘻闹了一会,莫少晟说明来意,敏敏忙跑进室内拖出一口密码箱,打开密码箱,上面是花花绿绿的衣服,衣服下面赫然露出一撂书:《复仇女神》、《聊斋志异》、《王子复仇记》、《绝望的主妇》、《养狗技术》、《武术擒拿入门》、《农村土地法律法规收集》、《房屋拆迁管理办法》等等,最底层才是一本蓝皮日记。

莫少晟很纳闷,不懂娜娜为什么要有这些不同层面的书。刘梦拿起《房屋拆迁管理办法》,惊喜地道:“这本书她还收着?当初,她靠这本书帮助我打赢了官司……”

莫少晟问其原因,刘梦激动地说:“去年年头,我家的房子要被开发商拆除,县里只给补偿六万元,娜娜给我想了很多办法,跟我到书店买了这本书,她拿着书研究了好几天,亲自给我写了诉状,跟我到县政府、开发商办公室、法院跑来跑去,最后,开发商补偿我家十七万多元……我永远感激她。”

敏敏说:“就是呀,不是走投无路,她不会去做那么残忍的事,她是乐善……什么施的人呀。”

那中年男子纠正说:“乐善好施!”

敏敏说:“对对对,乐善好施!她帮助了我们,但却不能解决自己的问题,最后才采取极端的办法。”

莫少晟心里有一个疑团,他试探地问:“娜娜不是认识那个龙……龙哥吗?他不帮助她吗?”

敏敏说:“那个姓宁的给揽黄了,他恬不知耻地当着很多人的面,说他是娜娜的第一个男人,这话就七传八传的,肯定传到龙哥嘴里去了,人家肯定心里不舒服,再没理她了。”

莫少晟心里一阵难过。

脸上有麻雀斑的女子拿起《武术擒拿入门》的书:“难怪她当初中练武术了,原来就是在对付那个姓宁的。”莫少晟好奇地说:“她还练了武术?”

敏敏说:“是呵,为了复仇,她想了很多办法,花两千元钱学习武术,她练得很辛苦,结果那几个武术师是一伙骗子,练了半个月,那伙骗子就跑掉了,娜娜很恨,她对这个社会更仇视了。”

那中年男子说:“这跟社会有什么关系?”

敏敏说:“怎么没有关系?那伙骗子还持有我们清明县工商局的证明,文化部门还提供了场所,骗了几十个人的钱就跑掉了,娜娜和几个学员去找文化局,文化局的人推卸责任,工商部门说跟他们无关,娜娜说他们都不作……作用!”

“是不作为!”中年男子纠正道。

敏敏羞赧地一笑,说她自己没文化,说娜娜有文化。

小个子女子说:“难怪她养的狗那么凶,原来她是学了养狗的技术!”随即拿起那本《养狗技术》。敏敏说:“她养狗也是为了复仇——她是想靠那条狗把姓宁……的家伙撕碎……”

莫少晟惊愕地张大了眼睛,紧盯着敏敏,敏敏说:“她另外租了一间屋,养了一条狼狗,那间屋不让任何人进去,她每天亲自喂养,那狗饿得噢噢叫,她也不喂食,有一天,我确实看不过去,拿了几个馒头去喂养,那狗一跳得起来,跳过我的头顶,把我吓得半死……后来她跟我说,必须倒在很高的人头上……她带我去看,我过细一看,又吓了个半死——那人头脸孔就是姓宁的头像,那狗必须撕开头像的嘴脸才能吃到脑袋里面的东西,可是……不幸的事情发生了,有一天她牵着它出去侦察,那狗饿急了,吃了路边的一只死鸡——被毒死了……”

莫少晟拿着日记离开时,他仍然心有余悸,他对上官娜娜的奇思怪想更加着迷……

二00五年十一月二十日

我现在已无生活下去的勇气了,对一切都绝望了。我二猛子走了,现在,我的儿子也丢了,我生不如死呵!

我现在躺在云南省一个小县城的小旅社里,那个声称能找到线索的人已两天没有跟踪了,我被线人骗了两千元钱。

室内发黑的墙壁,布有蜘蛛网的天花板,脏乱的被子,我已在这脏乱的被子里睡了三天了,我三天没有进食,刚才下去买了两个菜包子,买菜包子的隔壁是一家茶庄开业,鞭炮声、音乐声整天架响,礼仪小姐笑容可掬地站成两排,来宾脸上荡漾着欢乐的笑容,一切都那么和谐,那么的欣欣向荣。

但是,我只能躲在这和谐的气氛后面,我是一只遍体鳞伤的羊羔,默默地舔着千疮百孔的伤口。

回去面对二猛子的坟茔,我该如何向他交待呵!

我掏出钱包,钱包透明塑料映照出孙布天的照片:胖嘟嘟的小脸蛋上一笑两个酒窝,水汪汪的大眼睛,小嘴巴,人见人爱,见到的人都欢乐抱他。我的心肝宝贝,你在哪里?

因为要陪德国的彼得先生做翻译,我九月二十五号才回去——这是我相隔最长的十五天回去看他。此前,婆婆就在电话里告诉我,步天可以放手走路了,我心里高兴得不得了,可是,当我十五天没见他了,我抻手去他奶奶手里去接他,他却笑着躲他奶奶的怀里,我和他奶奶兴奋的大笑,我说:好呵好呵,不要妈妈了,那妈妈走了。他似乎听出我熟悉的声音,伸出双手迎接我,我乐不可支。

他还会做“欢迎”和“再见”的手势,他奶奶叫他叫妈妈,他清楚地吐出两个字“妈……妈……”我陪他到村边去玩,他急切自动行动,他扶着墙壁能走很远,我跟他躺猫猫,跟他戏闹,充满了幸福感:我对得起二猛子了,他是我一生的寄托。当我第二天上午必须赶回县城时,他哭了,我象往常一样,哄着他不哭了,躲开他的视线离开了,没曾想到,这一次,竟然成了诀别。

相隔三天之后的十二月六日下午,我正陪彼得先生培训工人做翻译,这时电话响了,婆婆在电话那头说:娜娜不好了,步天不见了。

我吓得魂魄都飞了,手里的电话抖得差点掉下来,我大声地尖叫“怎么回事?”婆婆一面哭一面说:下午她等步天睡了午觉抱着他到村口经销店去玩,村子里的大人小孩子都喜欢抱他,逗他玩,可这天偏偏村口店子里的人少,只有一桌打麻将的老头。这时,来了一辆白色无牌面包车,两对男女下来打探收购“洋大头”(民国银元),村子里的人都说没有,但那两对中年男女不死心,继续逗留。这时,偏偏婆婆要上厕所,他就把孩子交给王呆子(智残人员)抱一抱。当她上了厕所回来时,王呆子手里拿着一把糖,他说是车上的人给的;婆婆问步天哪去了?他说车上的人抱去玩去了。婆婆一看面包车呼啸着远去,一时傻了,店子里打麻将的老人一听也傻眼了,都站在店外手足无措……

我听到这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语无伦次地问她:你没找人追赶吗?

她哭哭啼啼地说:找了,正好宁显贵开小车来买烟,我就向他求救,要求他去追赶我的孙子……

我叫喊道:你求他了吗?他追了吗?

婆婆说:他问谁的孩子丢了?打牌的老头就说,二猛子的。他不知道二猛子是谁。打牌的老头又说:你们柳泉村上官娜娜的。他一听说,冷笑一声,脸上浸过古怪的神情……他说上官娜娜反正男人多,再生嘛。我见他不愿意去,就跪下求他,抱着他的腿不放……那打牌的人也求他,他才不慌不忙地买了烟开车离开,我们以为他开车追去了……你们村子里的人刚才来说,他根本没追,他开车回家了……

上帝呵,你为什么不可怜可怜我这个不幸的女人?为什么不赌咒宁显贵那个魔鬼?

当时,正好敏敏和我在一起,我们打了县110报警。110值班警察说,他们会安排警员查堵境内的面包车,并嘱咐我向四合乡派出所报案。

我当即按他们说的电话打了四合乡派出所电话,我报了警,希望他们追赶,他们回答:警察都出去办事了。

我和敏敏租了的士赶回家,能够询问的人都问了,能够去的地方都去了,我象疯了一样沿路打听,一家一家的路边店打听,一个一个线索都不放过。

最后得到消息说:那辆白色无牌面包车跑得很快,出了清明县境内向祥龙县方向去了。

我又到四合乡派出所请求援助,我找了跟我吵闹的那个邓所长,我哭着请求他出警,他则阴阳怪气地说:你有事想到警察了?那神情无比傲慢,我不在乎他的倨傲,我在绝望中抱有一线希望,我下跪求他出警,希望追赶到祥龙县。他只是记录了发案的经过,他说不可能派人追赶到祥龙县。我问原因,他说“我们没有那么多警力,更没有那么多经费。”我说我给费用,说着,我掏我兜里的钱,敏敏也掏她兜里的钱,我们手里搜出了仅有的六百多元,邓所长鄙夷地看了一眼,说叫我收起来,我以为他会派人跟我去,他说:等车辆回来了跟你去。

我知道没指望了,哭着离开四合派出所。

我又给110打电话,询问有无消息,得到的回答是:面积范围太大,无法调查面包车的去向。

我快疯掉了,从早跑到晚没吃一口饭,没喝一口水,敏敏拉着我吃碗面,我知道我得陪她和的士司机,我勉强吃了几口,我哭得不行,面馆的客人和服务员上前问长问短,敏敏告诉了原尾,他们中间一个客人说,塘港村有一个李姓家里三岁多的男孩也在一个星期前被拐了,拐孩子的人也是一辆面包车,四处打听,好象有了消息。

我听说,象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我拉着敏敏就钻进出租车。

当我找到李姓家里那栋漂亮的楼房时已是十一点多钟,李老板家里灯火通明,一对老夫妇坐在客厅长叹吁短,一筹莫展。李老板是贩鱼生意的人,夫妇俩长年向清明县城街市卖鱼,一儿一女,大儿女已读初中了,三岁多的儿子靠家里的爷爷奶奶照看。

一个星期前,爷爷到亲戚家做帮工去了,剩下眼睛不好的奶奶和三岁的孙儿在家,孙儿要吃雪糕,奶奶便牵着到村头最热闹的集市去买,这时来了两个中年女人,手里拿着小风筝逗着孩子,并送给孩子一个,那孩子玩得欢,就拿着风筝往前跑,风筝转得欢,小孩子也笑得欢。而另一个中年人跟奶奶聊天,夸孩子“长得好!”太婆觉得孩子玩得高兴,也没在意。当太婆注意时,孩子不知去向了,而跟她聊天的中年妇女也无影无踪了,太婆大急。后来听说那孩子跟着面包车上车了……

我问他们是否报警,那太婆只是垂泪,孙子的爷爷说:报了,当天就报了,有什么用?第一次报警,派出所的人说:你孩子说不准跑亲戚家玩去了,好好找一找。我说,一会儿的事情,怎么会到亲戚家去?他们说:你们再找一找;我们只好乱打听;没有结果,第二次再去派出所要求出警,他们登了个记,又说没经费。我儿子就给他们一万元经费,他们跑了两三天,钱也花光了,一点结果都没有……昨天,我儿子打听到一个,可能跟县城的叫金五的混混有些关系,我儿子求他去了!

从李家楼房出来,我直奔县城寻思叫金五的人。

我一夜未眠,十月七日,我先到县公安局反映情况,公安局的一个主任爱理不理的,他说最近反映丢孩子的事多着了,公安机关管得过来吗?我当即跟他吵了起来,我说,你们吃纳税人的,喝纳税人的,不给纳税人办事;他反问我:你懂什么是纳税人?只有企业和工商业户是纳税人。我说我就是纳税人;他说我无知;我骂他才是无知,我说我吃的肉,用的水电,买的食品都交了税,怎么不是纳税人?几个警察嘻笑不止,讥讽我“无知!”

敏敏拉着我离开,我恶恨恨地瞪着几个警察甩下一句“秀才遇到兵,有理说清!”

我通过许多渠道找到那个叫金五的混混,他曾因参与拐卖妇女儿童判刑三年,他开始死活不认账,我们带骗带哄,他只暗示“也许能探到消息。”我听他说能探到消息,便请他吃饭,我主动提出条件:找到信息给三千元,找到孩子给一万元。他动心了,他酒喝得高了,正所谓酒后吞真言,他说贩卖妇女儿童有一个庞大的网络,一是销路顺畅,很大的买方市场,受封建传统观念影响,一些有钱人置道德和法律不顾而高价收买男孩,以延续香火或为显示人丁兴旺、家庭发达,这就为人贩子拐卖儿童提供了市场。二是高额利润诱使,拐卖一个儿童或婴幼儿可获得几千元至几万元的收入,特别是拐卖男婴所获得的利润更高,即使是家庭不富裕的人家,为了要个“儿子”也会倾其所有,花高价去买。三是作案易得手,案发取证困难,拐卖儿童较之拐卖妇女更为安全;四是公安部门不作为,由于取证困难,又捞不到好处,他们几乎不愿意追查,再加上经费困难,警方不愿意这这些费力不讨好的案子,导致人贩子猖獗。

我见他很爽直的样子,问他怎么就被逮住了?他不好意思地说:他是阴沟里翻船。原来,是抛弃“相好的女人”,那女人把他给告了,才坐班房的。

离开时,我给了他两千元“信息费”。

我如坐针毡地等了两天,十一月九日,金五说他打听到了下落:孩子被弄到云南去了。他还说了一个重要细节:两个中年妇女哄着给了一个呆子几果糖,从他手里弄到手的。

我听了张口结舌。此前,我并没有跟他讲这个细节,这说明,他如果不是亲历者就是圈子人,提供的消息并非诳语。我深信不疑,希望他提供更多线索,是否知道清明县有人参与拐骗;他得意地说,肯定有本地人参加了,不然,哪会这么顺畅?

我希望他能说出真相,只差给他跪下相求,但他说他不能说,要是说了,就会招来杀身之灾。我也许是病来难投医,答应他提供了新的线索,再给他五千元。他眼睛里放出贪婪的光,一口应诺“陪同去云南要回孩子。”

敏敏不同意,她说“商量商量。”说罢拉着我离开了。

敏敏坐台认识公安局刑侦大队姓艾的副队长,她提议去报警,把那金五抓起来审讯,逼其交待犯罪集团:“与其被动挨宰,不如主动出击。”

那个姓艾的副队长出差在外,他电话联系后,指使我们去找姓陈的副队长,并暗示陈队长“抽烟。”我毫不犹豫地花四百元钱买了两条烟,当我们找到那个满脸横肉、眼神呆滞的陈副队长时,他面无表情的看着我们,一会儿说“没证据不能随便抓人,”一会儿又说“打击犯罪决不手软。”当办公室没有其他人了、敏敏将两条烟交给他手里,他面无表情地接了烟,这才答应“安排人去调查。”

情况万分危急,时间不等人,我心里没有底,等他安排人去调查来调查去,何时会有结果呢?我便说:我这事儿特急,您明天能安排人员调查吗?求您了!

他那双呆滞的眼睛突然放出炯炯有神的光泽来,狠狠地瞪着我说:哪有这么快?没有线索,我能调查出结果吗?

我一听,心里都凉了半截。但敏敏似乎很有信心,她讨好地说:陈队长,你带朋友晚上到白雁歌舞厅去玩,娜娜的歌唱得可好了。

那陈队长眼里浸过异样地神情,傲慢地说:我可没有钱买单。

敏敏忙说:只要您陈队能去,自然是我买单了,哪会要您买单?

陈队说:等会看情况吧。

仍然一付高高在上的口气,我猜测,他应该猜到我和敏敏的职业,我们是卑贱的舞女。

晚上九点,陈队长带着四个喝得醉醺醺的人去了,都穿着便衣,我忙给安排一个大包,敏敏本来已坐台了,幸好是个熟客,又讲道理,敏敏说明原委,同意她换台了。

我不知道陈队带的人都是什么身份,其中一个光着膀子,身上纹着大大的“龙”,陈队介绍他是“丁哥”;另一个歪刁着烟卷,戴着象缠牛的绳子一般粗的金项链、手上戴着硕大的金戒指的男子,陈队介绍他是“夏哥”,我一看他象黑社会。

我心里滴着血,他们却十分亢奋,又唱又跳,最要命的是跳舞时动手动脚,另一个丁哥,当面在敏敏的乳房上乱摸,她为了我也忍着,还不得不陪着笑脸。最要命的是他们要我唱歌,我唱了一首《青藏高原》,博得几个男人的尖叫声,那个陈队一个劲地说我“唱得好”!夏哥又点了一首宋祖英唱的《好日子》叫我唱,并说:我们陈队就喜欢听宋祖英唱的这首歌《好日子》。“我难过地摇着头,敏敏却向我眨着眼,意思是:”为了让他们高兴,也为了他们能够调查,唱一个吧。“我百感交集地拿起话筒,当我唱到”开心的锣鼓敲出年年的喜庆……“我的泪水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当唱到”今天明天都是好日子,赶上了盛世咱享太平!“时,我眼里噙满了泪水。

我和我的家人,甚至于我们村子里的人,何时才有“好日子?”

唱完歌,他们又要吃夜宵,因为还没有谈正事,我和敏敏只好作陪。

来到护城河5号夜市吃夜宵时,陈队摇晃着微醉的脑袋说:你们那事,很急,你们叫丁哥和夏哥给办,他们没有办不成的事情。

我跟他们说了孩子被拐的事情,并说了金五打听到了消息,那个夏哥说:金五是什么东西?他只不过是我们的小喽啰,我这就打电话把他叫过来。

说罢,夏哥掏出电话拨打,对着电话说:你马上到护城河5号夜摊上来,越快越好!

我和敏敏交换着复杂的眼神。不一会儿,一辆赛车风驰电掣般地来到,随即,金五从赛车上滚落而下,当看到我和敏敏时,神色错愕地一刹那,忙掏出烟来殷勤地向陈队等人递烟,讨好地叫着“夏哥丁哥有什么指示。”那夏哥丁哥态度都很傲慢,连正眼都不看他一眼,夏哥说:这位女士丢孩子的事,是你手下那些人做的?

金五神色紧张,连连说:不是不是,我怎么能不通过夏哥丁哥做那事?在陈队面前,我更不会做违法的事呵!

陈队爽朗地笑道:你他妈少在老子面前装蒜,你做那些偷鸡摸狗的事做少了吗?

夏哥神色悠然地说:在陈哥面前,我们都不得有一丝一毫的隐瞒,你的小把戏,也逃得过陈哥的火眼金睛?

金五低三下四地说:绝对不是我做的,我拿我人格担保……我只是听二赖子说的,我早不做那个了……

夏哥:二赖子?哪个二赖子?

金五:“云南的……我六七年前认识的,他前天路过我们清明县!”

我忍不住插话说:你怎么知道他给王呆子糖吃?又怎么会知道从王呆子手里哄孩子到手的?“

金五忙说:他手里没钱了,他找到我这儿,要借五百元钱,我问他们做什么,他说弄到货了,没钱加油了,我问在哪弄到的,他说在四合乡……我问他怎么会那么容易得手,他说,给一个呆子一把糖就哄到手了。我说我穷困潦倒了,手里没活钱,他说回到云南,还给我一千元……我手里只有两百元,我说朋友一场给了他们,不要你还了……

我听得心惊肉跳,天啦,他们果然是一个庞大的组织,我的孩子竟然在他们团体掌控之中,夏哥和丁哥是什么人呢?

那丁哥不紧不慢地说:那这样,我们在陈哥的一元化领导下,你明天和这个女士去找二赖子——务必找到二赖子,务必把孩子给找到,否则,我会打你屁股,知道了吗?

金五连连点头。我寻思:“这个丁哥夏哥大有来头,是官员之子还是黑社会的人物呢?”

那丁哥又转向我说:当然,你得出些费用,三五千元是必不可少的,至于找到孩子了,如何感激是另外一码事,听清楚了吗?

我救子心切,只能点头。

散席后,丁哥将我拉到一边,小声说:那什么……这样的,都在陈队领导之下,我和夏哥都听陈队的,是陈队安排我们帮助你的……有些事,你得跟陈哥单独说说,晚上跟陈哥谈谈心,明白了吗?

我惊得目瞪口呆,还没等我回过神来,他又指着敏敏说:你——跟我谈心去

我自然明白“谈心”的意思,一切尽在不言中,我为了孩子,可以赴汤蹈火,舍身求人,但我不希望敏敏去做牺牲品。我忙说:有我去够了……我朋友还得照顾家庭……

那丁哥的眼神很难看,恨恨地道:谁不知道你们是坐台的,装什么清高!

我象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剥光了衣服无地自容,羞愧难当。

我正踌躇间,敏敏凑近我,拉着我手说:没事,我去!

我感激地看着她,姐妹的深情厚谊,我无以为报。

我上了陈队的车,他亲切地冲我一笑:其实呀,我帮助你们找夏哥算是找对人了……这事你放心,包在他们身上了,孩子会找到……

说罢,把手放在我大腿上摩挲,中国的文字真是丰富,这是多么冠冕堂皇的谈心?

他直接把车开到了宾馆客房部。那一夜,我象死人一样躺在床上,任凭他在我身上疯狂折腾,在他气喘吁吁间隙,我似乎听到了我孩子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十一月十日,我和金五出发了,一切开支都由我支付,到了云南一个福禄小镇,他要求住宾馆,我说我没那么多钱住宾馆,他算是依了我,住进这家简陋的玉泉旅社里。第二天,他说他出去找二赖子,把我一个人留在旅社里。晚上,他喝得醉醺醺地回来,他先是说找到接头的人了,对方提出要给五千元钱“补偿费”,我没有选择,给他五千元。他又对我动手动脚,我忍气吞声地让他占有了身体。

十一月十一日,他出去了回来,他说人家“反悔”了,他正在找人做工作。我不敢相信他了,我说我要跟着去找当事人,他开始不答应,他说“没必要,”我对他产生了怀疑,我问他是否心里有鬼,他见我怀疑他了,答应第二天陪我去。他又要求占有我的身体,我拒绝了,他肯定知道我的身份,他说我“坐台小姐,装什么嫩!”我仍然不理他。

十一月十二日,我陪他去,他领我到一个酒吧去喝茶,等了半天,等来一个黑瘦的男人,那男人先是有“不安全,要换个地方。”我结了帐,跟他到一片树林里,他掏出电话叽哩咕噜地打了半天电话,又等了半天,他说“情况有变,对方要求增加补偿。”我问增加多少补偿,他说还给两千元。我抱有一线希望,又给他两千元。

晚上回到旅社,我哭得死去活来,没一个人理解我现在的心情,更没有一个人帮助我,我哭累了,就瞪着眼看着黑黑的天花板。我希望麻醉自己,下楼去买了一瓶白酒倒进肚里,正当我迷迷糊糊之际,电话响了,是敏敏打来的。我有气无力地接听,我听到她呜咽的声音,她大骂姓丁的“不是人!”

我象是淋了一盆冷水,一下子清醒了,我问她怎么啦,她说姓丁的玩变态,把她绑在床上,还往她身上滴蜡、烟头烧阴户……她说她乔子发现了她的隐私,跟她大吵大闹……

我问那姓丁的是什么人,她说,他和夏哥是清明县黑社会老大。

黑社会老大?那么说来,我们结交陈队,陈队找黑社会老大帮助我找孩子?难怪说警匪一家了,而敏敏为了我,还要委身于黑社会老大的折磨?

我越想越难受,嚎啕大哭,她为我受这些委屈,我于心何安呵!

她见我大哭,反而又安慰我,她说她会甩开丁彬彬(我现在才知道那个丁哥叫丁彬彬),她又问我是否有孩子的消息了,我说还没有,她劝我不要着急。

我们就这样相互安慰着。

十月十三日上午,金五说“免得你跟着去惹麻烦,我自己出去找。”我这次多长了一个心眼,我嘴里答应“不去,”等他离开了,我若即若离地尾随他的身后。他先是在小集镇上逛了一圈,接着到了一家网吧。我悄悄地跟在后面,他竟然上网玩游戏去了。我彻底看清了他的嘴脸,我冲过去质问他是不是骗我,他反映很快,他说他是在网吧“接头!”他还怪我“坏了好事。”

我对这个无赖无计可施,回到玉泉旅社睡了两天,金五没了踪影,他电话一直打不通。我给陈队打电话,他先是说在开会,到吃中饭的时候,他说他要“陪客,”他说他给丁彬彬说了,丁会跟金五联系。等晚上我打他电话,他电话关机了;我打电话跟敏敏商量,敏敏哽咽地跟我说:“那家伙变态,我哪敢打他电话?”我又打陈队电话,打了数十个,他始终不接。

我走投无路,决定去报警,我找到了当地福禄镇公安派出所,我说了原委,描述了金五的长像,他们要我“等电话。”

当我报完警出来、通过写有《认真学习邓小平理论和“三个代表”重要思想,深入学习贯彻科学发展观》的墙报专栏时,我有似曾相识的觉得,过细一想记起来了:一个星期前,我跟敏敏去清明县武刑侦大队时,在他们的墙报上曾看到同样的内容。原来,他们都说着一套,做的又是另一套。

现在,二十四小时已过去了,我的电话还没有任何消息。我经历了那么多的人和事,我还能相信公安机关吗?我已走遍大半个中国,我深知“天下乌鸦一般黑”的道理。公权力如此的傲慢,他们的冷漠与麻木令我心碎,我们弱者的呐喊是脆弱的。

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我写了一夜,天快亮了,我决定再去一趟福禄派出所。

二00五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我坐在回武汉的火车上。北风呼啸,黑夜沉沉,钢轨有节奏的滋滋声象摧眠曲,哄得众旅社都熟睡了。

我无法入睡,我睁眼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空,天空那头应该有繁星,但我的眼睛穿不透那黑夜呵,更见到黑夜那头的星星!

我看着我步天可爱的照片,眼里噙满了眼泪。眼睁睁的看着我的宝贝离去,却无能为力,任你消失在世界的尽头,心痛得无法呼吸,找不到你昨天留下的痕迹,感觉不到你的温柔,告诉我星空在那头,那里是否有尽头,我向流星许个心愿,让你知道我爱你……

我又等了两天,没有金五的消息,他前后骗了我两万元,结果人财两空,陈队一直不接电话,福禄派出所也没有任何消息,我再等下去也是徒劳无益。

那陈队骗了我,金五骗了我,丁彬彬不仅骗了我,还骗了敏敏的身体,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们弱者?

应该说,整个权贵都在骗我们这些弱者,骗我们好苦,骗我们没商量!

我好几次想到了死,一死百了。但我想到我的孩子还在这个世界上,我打消了自杀的念头,我希望总有一天,我会找到我的步天。

昨天还接到哥哥的一个电话,他一是关心步天的下落,二是告诉我一个可怕的消息:村子里要收回黑儿当的承包权。我无心过问他的事,没心情管这些事。

我哥哥承包期是三十年,哥哥开发出来了,还没受益,凭什么要收回承包权?

我的孩子,我的心肝,你在哪里,我想着你,心痛得无法呼吸,你即使在天涯尽头,妈妈永远想着你……

二00五年十二月五日

回到清明县快十天了,我除了天天抱着敏敏痛哭之外,哪里也不想去,饭也不想吃,我多数时间靠喝酒来麻醉自己,敏敏不让我喝,我就等她坐台去了再喝,喝醉了,我就能沉沉睡去。

那陈队消失了踪迹,夏哥丁哥消失了踪迹,那个金五更是消失了踪迹。

金五住的那套低矮的平房,我去了多次,门锁紧闭着,我先是砸烂了那平房的玻璃窗,后来又砸碎了钢板网,邻居报警了,警察来了,说是再砸,就把我关起来。我说:他们拐了我儿子,你们为什么不把这些混蛋抓起来?我还要砸的。警察就拖我进警车,我就拼命地踢、抓、咬,我把其中一个警察的手给咬伤了,他们把我抓到派出所,用手铐铐在蓝球架上,还威胁要以“危害社会治安”进行处罚,我说我不怕,你们想把我怎么样,请便,反正我不想活了。

他们说我是疯婆子,我说我就是疯婆子,他们哄笑,他们说要关我进精神病院。又唆使外面一个歪刁着烟卷的男人调戏我,扒我的衣裤,用枯树枝搔弄我的乳房。我虽然手不能动,但我腿能动,趁其蹲到我面前,飞起一脚踢到他裤裆里,他嚎叫一声倒在地上,警察们哄堂大笑,那男子起来又要折磨我,被众警察阻止了,我大骂警匪一家,都是黑社会。他们不在乎我辱骂。

这时,进来一辆警车,那个曾玩弄过我的陈副队从车里出来了,看到我的那一刻,他吃了一惊。我大声说:你们问一问这个陈队长,是不是警匪一家?

他大惊失色,连连向我使眼色,我知道他怕了,我说:我儿子丢了,你们不去查,我砸了骗子的家,你们却来管,你们是为民服务的警察吗?

他见我转移了话题,连忙将带头的警察喊到车上,那带头的警察从车上出来后,对他的手下说:算了,放了她,关着还要饭给她吃。

他们放我出来,我仍然大骂不止,我需要发泄。

二00五年十二月九日

昨天,嫂子找来了,她是来安慰我的,劝我“想开些!”“慢慢找!”“只要孩子在这个世界上,不怕找不到。”尽管她很高兴地样子,但我发现她有心事。

吃饭时,我发现她手臂上有一块大大的伤疤,并且是新伤。我问是怎么回事。她哭了,她开始不肯说,我急了,她才说,是被村子里的混混打伤的。

原来,早在一年多前,柳泉村就探测到丰富的矿产资源——高品位硫铁矿,而最为集中的矿源就在黑儿当山的周边地区,这一探测曝光后,各地的权贵象苍蝇一样盯住了那个地区。我去云南寻子期间,村子里决定收回哥哥对黑儿当山林和周边十余房承包户的承包权,其原因是“没定合同。”村子里答应退给承包费两万一千元,补偿费一万五千元,哥哥和嫂子辛勤耕耘了上十年,每年投资两万元,为这块土地倾注了心血,理所当然地不同意移交。以宁显贵为首的村干部就采取强制手段,第一个下手的就是哥嫂,委派四合乡的劳改释放人员、黑恶势力的打手威胁、利诱、挟持哥哥嫂子进出黑儿当。两个月前,哥哥和嫂子用拖拉机向山上运送肥料时,受到一伙流氓的阻止,当场将肥料推进了山沟里,哥哥嫂子忍住了。

十天前,就在我寻子期间,宁健庭浩浩荡荡地开着铲车、挖掘机开进黑儿当毁林时,我哥一改过去温顺的性格,象似一头发怒的狮子,他拼命挡铲车推果树,一帮流氓恶势力没意料到我哥有此举动,就要上前阻止他,我哥疯了似地挥着镰刀逼退了打手,他爬上正在毁林的铲车,用拳头敲打着驾驶室的玻璃,用手敲碎了驾驶室的玻璃,手臂被玻璃划破了,血肉模糊,驾驶室里的司机被迫停下。众人将我哥绑架起来,以“违害公共财务”为理由关进乡派出所,昨天晚上才放了。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我竟然不知道,哥嫂不让我知道的原因,是怕我担心。

正所谓屋漏偏遇连雨天,这些灾难为什么偏偏缠上我?

我旧怨未除,又添新仇,这始作俑者又是宁显贵!

我胸腔里聚集着一团火——一团仇恨的烈火。

清明县的警察说我疯了,我确实疯了,一个疯了的女人,只能用疯狂的办法行事。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脑子里闪现。

我的不幸源于宁显贵,一切祸根源于宁显贵,我想了很久很久,人总有一死,一死百了,但我即使去死,也得拉一个垫背的。

要报仇,要申冤,血债要用血来还,我要为我爸爸、为我妈妈、为二猛子、为柳泉村的劳苦大众讨还公道。

我一句话也不说,我陪着嫂子回到了家乡。

我暗暗藏了一把尖刀在包里,今天一早,我找到了宁显贵办公室,他人不在,我问其他人,那些狗腿子村官显然看我神情不对,都躲得远远的,我找到宁显贵家里——我爸爸用生命建造的宁公馆门前。我守在他家门口,他女人出来了,看我的样子,吃了一惊,她问我做什么,我说我找宁显贵有句话法,她显然知道我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她很狡猾,她说收哥哥土地承包权,不关宁显贵的事,是乡里的决定。我不想跟她嚼舌根,我大声问她:宁显贵哪去了。她被我的神情吓住了,她说他到乡里开会去了。我就守在他家门口不走。

不一会,他们通知哥哥来了,哥哥拉我走,我说要跟宁显贵算帐。哥哥和嫂子向我苦苦哀求,说我们斗不赢他们的,求我离开。就这样僵持着。

不一会儿,从外面开来一辆小车,小车里下来四个膀大腰圆的家伙站在门口,其中一个我认识,是劳改释放人员。哥哥和嫂子强拉我离开,我知道今天不会得手了,只好跟着哥哥嫂子离开。

也许我太冲动了,我的仇恨写在脸上,更令我沮丧的是:我打草惊蛇了。

哥哥似乎意识到什么,我们回到家,他就从我包里搜出那把尖刀,他哭着求我“算了!”他说已失去了爸爸、妈妈,失去了二猛子和步天,他不想再失去我。我说我必须报仇雪恨,他“卟嗵”一下给我跪下了:“算了算了,我们斗不过他们的,娜娜,我们认命。”听他这样说,我心都碎了。难道老百姓只能认命吗?

我绝望无助,心灰意懒,拿起包离开了,搭乘最后一班车回到了清明县县城。

二00五年十二月十二日

也许我前天太冲动了,几乎酿成又一场悲剧,我拨刀的那一刻,他就可以将我制服了,我不仅不能报仇雪恨,还会自取其辱,招来杀身之祸。

我要拿起法律的武器保护我的家人。

我曾帮助刘梦的家人维护权利,讨到应有的补偿,并且还买来一些法律方面的书籍。我又研究那些法律书籍。

我叫哥哥和村子里其他八户拿来承包合同和票据。九户村民中,只有三户签有《农村土地承包合同》,我哥哥和其他六户都没有承包合同。但村子里开出的“农村经济合作社收款收据”上清楚地标明承包性质:“今收到上官云峰承包费三万元整,承包时间三十年。”有了这张条据,我认为我哥哥等人应该受到法律的保护。

九户当中有丁伯一家,我跟丁伯取得了联系,这次与以前不同的是,逆来顺受的丁伯支持我的诉求,他说宁显贵等人都无法无天了,不能再沉默了。

丁伯为我提供了许多政策上的依据。我自己专门研究了《土地法》,我发现,这部法没有给予农民应有的利益保护,最强硬的政策莫过于土地国家化。连宅基地和自留地、自留山都属于“集体所有。”农民永远没有属于自己的土地。土地法规定:“农村和城市郊区的土地,除由法律规定属于国家所有的以外,属于农民集体所有;宅基地和自留地、自留山,属于农民集体所有。国有土地和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可以依法确定给单位或者个人使用。使用土地的单位和个人,有保护、管理和合理利用土地的义务。”

我开始写诉状。

二00五年十一月九日

我用两天时间写成诉状《关于柳泉村村民承包土地被强制收回的控诉》,落款是九个村民的名字。我用短信发给表哥,表哥转给丁伯看了,丁伯说满意。我才把这个控诉材料打印后送给县政府数十个部门。

当我交县信访局时,有个头发秃顶的黄主任工作人员跟我说:你这材料不是控诉的九个人亲笔签名,你不能代表这九个人,最多只能代表上官云峰。

我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我发给丁伯,丁伯又找其他村民签字,经过便车带给我。

二00五年十一月十一日

今天,我把丁伯等人联名签署的控诉材料复印后送给县纪委、县农业局、县政府办公室、县政府办公室、县委办公室、县信访局、县国土局。我轻车熟路,一个一个单位地送,一律交给“办公室。”嘱托他们交给“领导。”他们有的答复“看后再说,”有的答复“转交领导审理。”

我在检举揭发信中指出,宁显贵的主要问题五个方面:其中一条是以权势强征耕地,二是企业改制获利。先后将村办企业砖瓦厂、饲料厂、米面加工厂、林厂等企业进行改制,一九九九年到二00四年七年时间内,宁显贵将这些农民辛辛苦苦创造的财富“改制”了——宁显贵家族将六个企业仅用五十多万元买下了,而这些企业的原值达一千多万元,除了银行一千万元的呆死帐“转挂”之后,还有人工工资几百万元,连死去的丁大叔的三万多元工资都没有支付。

我在控诉信上指出,这种改制,实际上是以官权为主体、以国家、集体和个人资产为掠夺对象、以权力参与为手段,对几代农民辛辛苦苦创造的财富进行大规模寻租活动,从而使“企业改制”变成了宁显贵及其他官权的“免费晚餐。”

我在信上留下了我的电话。

二00五年十一月十四日

县信访局的人给我打来电话,叫我去一下,我去了。四个油头粉面的男子等着我,其中就有我认识的朱乡长。还没等信访局唐主任介绍,朱乡长说:娜娜是我们乡的大美女,我们早认识。

我听习惯了男人的甜言蜜语,我夸他哄女人的功夫是一流的,当演员也应该是一流的,但为人民服务却是末流的。他只是嘻嘻地笑。他说他为人民服务也是一流动。

我说:只有老百姓说你为人民服务是一流的,才是一流的,哪有自己说自己为人民服务是一流的?我猜,你为人民币服务应该是一流的!

他们说我是尖刻的女人。那朱乡长带来了乡政府蒋主任、宣传干事等人,希望我有想法说出来。我说开发柳泉村黄铁矿,上万亩农田和果园将被毁,全村占半数村民将失去耕地,侵犯了柳泉村村民和我哥哥的合法利益,我还针对我了解的情况进行介绍说,硫铁矿主要制作硫酸,且储藏量并不大,在柳泉村开发硫铁矿成本很高,办厂后污染严重,希望为百姓着想,阻止开发耕地。

朱乡长生气了,他鄙夷地看着我,他说工程都开工了,是利国利民的大事,怎么可能停止?

我针锋相对,我说开发出来只有少数人讨好,老百姓怨声载道,怎么是利国利民?

朱乡长说我胡说八道,是混帐逻辑。我说他这个乡长没素质,只图眼前利益,会留下历史的骂名。说罢,站起来就走,那个黄主任拉住我。他说朱乡长“是脾气大。”劝我“冷静点。”

我强忍着愤怒坐在那里。

宣传干事常主任来了一席教育式洗脑,讲了一大通大道理,说是开发柳泉村黄铁矿“带动本地经济、”“村民都将有工作、”“带动第三产业”等等。

劝说了半天,我不理他们,朱乡长以为我被说服了,态度温和地说:你上官娜娜是懂道理的人,这样吧,我们跟开发公司商量商量,给你哥哥增加四五万元的补偿,另外,你哥哥是开拖拉机的,你哥哥加入拖矿石的车队,比种田强多了,每年至少四万元的收入。

我说:那里只能开发上十年,十年以后呢?更重要是,办厂后环保能达标吗?排出的废水废气会污染柳泉村村民吗?

常主任忙说:肯定要达标,还要拿产品合格证才能上马生产,你担心是多余的。

朱乡长却说:对其他村民,我们按政策给予补偿,你认为该给予多少补偿?

我说出了村民的意见:按现行政策,每亩田应该补偿二万九千元,而你们给的补偿不到四千元——至少补偿到一万元。

朱乡长跳了起来,他说补偿一万元,那是做梦。

我也生气了,我说耕地是农民赖以生存的命根子,你们说占就占,你们知法犯法,违背政策。

朱乡长要我“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说我只是一个弱女子,不是什么俊杰。

朱乡长一拍桌子,骂我“不识抬举。”

我跟着一拍桌子,我骂他“腐败分子!”我还说“不相信黑了天。”

我在他们的威胁声中离开办公室。

二00五年十一月二十四日

前天,哥哥打来电话传来一个噩耗,说丁伯出车祸被货车轧死了,表哥不同意车祸之说,正在组织人员讨说法。我一听惊呆了。

自从爸爸不幸去世后,丁伯对我们上官全家关爱倍致,恩爱有佳,特别是表哥丁树阳,在我走投无路时收容了我,让我在他的建筑公司上班。

丁伯是四合乡教书先生,是有文化的人,退休后在四合乡开餐馆。去前,丁伯的餐馆被乡干部吃垮了(四合乡赊欠进餐费十万多元),建筑公司也不景气,丁伯只好回柳泉村里种地,他早就承包了伏牛山下的荒山,种有果树,回乡后,他盖了房子。现在,宁显贵集团修路正好经过丁伯开垦出来的良田,还要搬进房子,铲除果树,丁伯当然不同意。宁家在没谈好赔偿损失标准的前提下说推就推,丁伯和我联合写了控诉信,直接举报宁显贵等人的问题,乡里派朱乡长来找我谈条件无果,又去威胁丁伯,丁伯说要“坚持诉求,告状到底”。由此,宁显贵等人把丁伯看成眼中钉、肉中刺,恨之入骨。

正好宁显贵在部队当演员的女儿回乡探亲,给宁家壮了胆,对丁伯大施杀手。

他女儿叫宁燕,比我小三四岁,十年前考上军校当了文工团演员,现在在部队已大红大紫了,回来探亲时由一位本地籍的少将陪同,一时轰动清明县,县里高规格接待,大小头目出城迎接。宁显贵被奉为座上宾,县里头头们对他巴结不下。宁显贵出尽了风头,人前人后神气十足,笑得嘴都合不拢。

宁燕回柳泉村时,县里派二十多辆小车保驾护送,声势显赫。

宁燕离开后,宁显贵就迫不得已地修建通往黑儿当矿区的路。丁伯说是赔偿没谈好,不同意毁灭他种植的果树。就在这期间,宁健波开始毁田毁林,丁伯因车祸致了。

丁大叔死得不明不白,现在丁伯也死了,我猜测这其中一定有猫腻,我不顾一切的赶回柳泉村。

丁伯的遗体被乡亲抬到村委会大门口,包括哥哥、表哥在内的数百人护着尸体要求给个说法,数十名警察守候在现场,乡政府给的说法是车祸——丁伯走在路边横穿道路,被急驶而来的翻斗车碾轧致死。

而表哥家里人指认是宁显贵的儿子将丁伯推到车底下的。当天上午,丁伯阻止翻斗车填路,宁健波跟丁伯推攘拧扭,并且,赵六儿的姐姐赵五儿路过时曾亲眼看到宁健波一掌将丁伯推进迎面开来的车里。

但赵五儿下午就改口了,跟警察说,是丁伯“横穿公路”轧死的。

翻斗车司机也说丁伯是“突然横穿公路来不及刹车。”

多个疑点表明,丁伯是被推进翻斗车里的。

一是翻斗车速度之谜。发生事故的时候,路段上只有丁伯和宁健波的七名手下在现场。伏牛山下都是坎坷不平的山路,翻斗车不可能开得太快,即使丁伯上前挡车填渔池,司机也来得及踩刹车。二是丁伯身体方向之谜。就算丁伯当时横穿马路,工程车撞过去,死者倒下,也是倒成和路一个方向的。一个向前的力不可能造成侧倒。就算被撞后,也是整个身体被压,不太可能只有颈部给压住;三是翻斗车不刹车之谜,干部和交警说是交通事故,但路面上没有一点刹车痕迹,轮胎一点刹车的痕迹都没有;四是肇事司机被带走之谜。乡村干部说,肇事司机已被警方控制,压死丁伯十分钟后,村里人说是宁健波立刻司机送走了,而乡镇干部说是送到乡派出所关起来“审讯”了。

现场目击证人只有赵五儿一人,而赵五儿“去向不明”。村里人都不相信这个说法,事实真相不清楚,村里和乡里干部就要强行火化尸体。

出事的前一天,丁伯曾到村委会找宁显贵论理,双方发生争执,在一旁的宁健波给了丁伯一嘴巴,并扬言要“弄死你”。

村民越集越多,外村的好多村民也加入到抗议的队伍。我们誓死保卫丁伯的遗体不被抢走。我在现场发表了措词严厉的质问,立即被当成“带头闹事的人”给盯住了。

我和表哥等五人被“请”到一旁“谈判”,他们提出的条件是:赔偿六万元,火化尸体;后来又增加到十万元、十二万元,表哥和我们都不同意这些条件。就这样僵持着,我从中午到晚上十一点,未进一滴水,未进一粒米。

他们推、拖、骗、哄,无所不用奇迹,一些年轻的后生情绪激昂,向围攻的警察投掷石头,被乡政府派来的不明身份的人拖出去一顿暴打。

更为可怕的是,他们封锁消息,表哥联系了省晚报的两个记者,半路上被拦截下来。据说是宣传部派员赶到“劝阻”了回去。

深夜十点,我和表哥再次被乡政府请到一起“谈判”,我质疑:翻斗车速度不快,也无刹车痕迹说明了什么,丁伯是后轮碾压,为什么说他是横穿道路?事故后,司机哪去了?赵五儿哪去了?我义正词严地指责是“谋杀!”

宁显贵问说:你说是谋杀,有证据吗?

我说:你们的行为,就是想毁灭证据。

宁显贵冷冷地看着我:娜娜,我们都是这伏牛山下的人,我们早不看见晚看见,你想一想,宁健波会做这事吗?

我说:你导演了我家破人亡,你和你的团体游戏做尽,坏事做绝,还有什么事情不敢做的?

我在众目睽睽之下说这番话,宁显贵那胖胖的白脸上冷汗直流。

可是,他们都是老谋深算的黑恶团体,我们不是他们对手。凌晨一点多钟,我们一些妇女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离开,护尸现场只有二三十个男人了。这时,他们调来了几车“身份不明的人”将尸体抢走了,表哥和表嫂被抓到县公安局,被迫答应乡政府的火化条件才同意放人。

权贵们的利益熏心让我失去了丈夫,警察的不作为和宁显贵冷酷无情让我失去了儿子孙布天,我已一无所有。

这个社会冷酷无情地将我,强势集团将我们草根阶层排挤在死亡边缘,他们残暴地鱼肉我们弱势群体。县里、乡里的干部和警察嘴里喊着和谐社会、打着为人民服务的的旗号,干着瞒天过海的罪恶勾当,苍天何在?法理何在?

这是什么世道?这是颠倒黑白混淆是非的社会,这是被强奸了还要被迫说你很快乐的社会,这是喝人血、吃人肉不吐骨头的社会,这是蜂屯蚁聚、鼠狼横行的社会,这是官权肆无忌惮地贪腐将社会主义大厦啃得只剩下空壳的社会。

我好累好累,身心交瘁。

二00五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丁伯的尸体已被强行火化了,赔偿了十二万元钱了事。

哥哥的黑儿当山林也被摧毁了,正在日夜不停地开发挖掘黄铁矿、简陋的工厂正在热火朝天地建设当中,工厂命名为:宁盛世股份有限公司。

难道说,宁显贵等人的作恶多端没有说理的地方了吗?宁显贵有亲戚在县里当官、有女儿的势力,但省里还有很多部门,总应该有些清官,省城、北京总有说理的地方吧!

我个人的仇恨可以放到一边,丁大叔、丁伯不明不白的死亡不可能不关注,村民的诉求不可以不争取。

我和表哥重新整理了诉状,我把这些诉状送到了省信访办、纪委、法院、公安厅、检察院、省报社等有关部门。

这么大一个社会,我们不相信没有清官,不可能没有说理的地方。

二00五年十一月三十日

今天接到一个陌生的号码,一听是宁显贵的声音,我象是被毒蛇咬了一口地愣住了。

他劝我“少管闲事。”别告了,告了也白告。他还说:县里、省里我都有他的人,你写的几十封诉状已转到我手里了。

我惊愕地听着,在心里寻思,看来清明县不清明,没有清官和明白人了。

宁又“好言相劝”,劝我好自为之,说要把哥哥的补偿从八万元提高到十五万元。还说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涨的。我说我哪有什么面子?他却恬不知耻地说:看在你第一次“跟我”的面子上。

他不说还罢,他说这个话,我怒从心中起,恶从胆边生,我骂他是畜生,是狗。我越骂,他笑得越欢。

我咬牙切齿地说,我赌咒你,你开车会被撞死,打雷把你劈死。

这句话起了作用,他威胁说,再告,要“弄死你!”又说:“你不记得你二猛子死得比狗都不如吗?”

一年多来,我想方设法淡忘二猛子,已渐渐解脱过去,他这句话,勾起我无限痛苦。我哭了半夜。

二00五年十二月五日

哥哥今天来电话说,表哥他们找到了赵五儿,赵五儿惶恐不安样子,问她那天见到的情况,她开始说“当时看错了,”后又说“什么都没看到,”前言不达后语。问急了,她卟嗵一下给表哥跪下了,她说她不能说,说了要被弄死的。

无疑的,她是受到威胁了。

可怜的中国人,难道说,这就是我们要的基本人权?

线索再次中断,而我们送给县纪委等部门的控诉状杳无音讯,看来,宁显贵说得不差:

无奈之下,村里的柄哥、柳七叔、上官文江叔要求去上访,他们不相信“黑了天了。”他们认为,共产党的天下,总有个讨说法的地方。

他们来找我,说我“跑的地方多”,给出一出“点子。”

我带他们到我租住房子旁边的快餐店馆相聚。

他们说,宁显贵已动手修路,股东是宁显贵的儿子宁健庭、宁健波,县里、乡里好几个官员入股了,宁显贵的妹夫卢副县长是后盾。现在又在推路,见沟就平,见房子就铲,把表哥盖的平房给推平了。雷正家的儿子雷标子阻止推平房,宁健波的手下二话不说,上前一顿乱棒打倒,打得头上身上都是血,雷标子杀猪似地嚎叫;宁健波叫来救护车抬进车里,并扬言:给你治好伤,等你伤好了再打。

柄哥等人说罢哀声叹息。

我们经过慎重考虑决定上访,我们计划和措施是:第一,先到省城武汉有关部门上访,不行的话再到北京,第二,不要让外界知道消息;第三,三天内写好诉状打印三十份;第四,筹集路费五千元,第五,再联系二三个“脑筋灵活”的人一同出发。

二00六年元月二十五日

如何复仇一直困扰着我,我想了很长时间,前几天,敏敏的妹妹从广东打工回来了,敏敏约我到四合乡街头她妹妹老家去散心,进门时差点被狗咬伤,惊吓之余却受到启示,我想起我读过莫泊桑的一篇短篇小说,一个女人养狗复仇的故事。

散心回来后,我立即付诸行动。

我另租了两间偏远的平房,一间食宿,另一间喂狗——买回一只两个月大的战獒狗。

我为它了一个特殊的名字:勾践,至于我为什么养这只凶猛的战獒现在不便言说,因为我在实现我的计划——复仇计划。

我对勾践倾注了我的热情与训练技巧。

二00六年四月五日

我这一个两个月特别的复仇计划看来有望了,看来我成功了一半,我欣喜若狂。

越王勾践用了十年时间复仇,我可等不了十年,宁显贵已五十多岁,要是他突然死了,我的复仇大业不是白废了?我准备用大半年时间。

我用树根、黄泥、彩色纸精心制作了一个木雕泥塑,从网络上下载了宁显贵参加农民企业家会议的照片,并把照片冲洗了几十张。

我把勾践牵到我的房间,再到它的房间,将宁显贵头像粘在木塑头部上,把食物装在“宁显贵”的喉结里,把喉结封住,粘上彩色纸,然后放勾践去嘶咬“宁显贵”喉管。

开始,勾践不去嘶咬,我就一直让它饿着,它饿极了,就在房间里嗅味道,他终于嗅到了食物的气味,疯狂地扑上前去嘶咬“宁显贵”的喉管,把喉管里的食物吃个干净。看到这一幕,我在一旁兴奋不已。在前后几个月时间里,我每天重复做这个工作,我要把勾践训练成复仇的使者。

我一个弱女子,既无枪杆子,又无军队,要复仇,只能另辟蹊径。

二00六年八月十日

半年多来,每天看到勾践嘶咬“宁显贵”的喉咙,把喉咙嘶咬得粉碎,我都有一种莫名的快感。

我默默地、处心积虑地做这一切只为一件事:复仇。

宁显贵毁了我的一生,给了我人生当中数也数不尽的苦难,我的父仇、丁伯的仇、丁大叔的仇不共戴天。

我每一个不幸都跟他有联系,不幸的背后都有他的主宰。我母亲病重,他向我母亲透露我在外当婊子,气死我母亲;二猛子在矿上发生了矿难,他去处理,帮助黑恶集团忽悠我;我嫂子被强行结扎,造成结扎后遗症,我儿子被抢的当天,只有他开着车经过现场,他眼看着拐卖儿童团伙抢走我儿子而不相救……一个个悲惨事件,一幕幕不堪回首的遭遇都是他宁显贵一手导演的,我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我清楚地知道,仇恨让人疯狂,让人丧失理智,痛失一切。本来,我一无所有,还在乎什么?

我相信,仇恨让人强大,报仇雪恨,是警示强暴,惩治邪恶,让更多的类似于我这样的弱者看到光明,看到希望,只有复了我个人的仇,才能解众多苦难人民的恨,牺牲我一个,幸福更多的人。

柳亚子先生曾写过一首诗:“独夫何丧苍生愿,豪杰成灰石骨哀!血溅武昌他日事,鬼雄呵护复仇来。”

陈独秀先生也写过一首记录仇恨的诗:“虏民夺地数千里,使节依然笑语迎。无力复仇应抱恨,如何握手进香苹。”

宋朝汪莘也写有一首《中原行怀古》的诗:“汉家中原一百州,故老南望空悠悠。问君北贼何足道,坐守画地如穷愁。不共戴天是此仇,生不杀贼死不休。诸公但能安身计,更无一点英雄气。遂令多士皆沉醉,绝口不复言时事。恭惟主上天勇智,皦日平生复仇志。秋色平场千万骑,望裹亭亭黄屋至。六军拜手呼万岁,报恩便欲无生意。西风萧瑟天无云,牙领蟠冢愁黄曛。白衣不得见天子,道人何得愁朱门,可怜泾渭胸中分。愿起沔阳死诸葛,作我大宋飞将军。”

二00六年八月二十日

我的勾践长得又高大又健壮,凶悍无比,除了我之外,任何人不敢靠近它。

今天,敏敏、夏琳琳和刘梦突然而至,勾践扑向她们,把她们吓了个半死。

平时,都是我到她们那里去玩,她们从不到我住地。今天,我电话没电了关机了,她们给我送来台费,打不通电话便找了来。

吓坏她们的还有勾践房里的“宁显贵”——我当时正在“装扮”他,往他喉管里装食、粘画像。

当我将勾践从我房里牵出来、勾践扑向“宁显贵”的那一刹那间,她们惊得呆若木鸡。

她们是我信赖的姐妹,我坦率地向她告诉了我的复仇计划,她们开始惊恐万状,一个个大加阻止;她们早就知道我的故事,我说了我的决心与信念,她们摇头叹息。

敏敏跟我感情最深,她第一个表态说:娜娜姐,我支持你复仇。我欣慰地点点头,其他两个姐妹也只好默认了。

二00六年八月二十七日

经过半年的打探,我已弄清楚了宁显贵在清明县县城的活动范围。

他多数时间都在清明县县城,他的柳泉宾馆已于二00五年十月一日开业(他曾到宾馆舞厅假惺惺地叫我帮助他管理),宾馆交给他的二儿子宁庭波打点生意。但他到县城,并不是住宿在那里,而是另买了一套独门独院的三层私房,坐落在柳泉宾馆的背后的董家巷24号,进出这套私房只有一条狭窄的小路,小路门口有一片树林,这里十分幽静,用于他的淫乱生活。

可能他的老婆、儿子都不知道这个地方,常跟他进出这间私房的有两个女人,一个是柳泉村妇女主任、我的堂妹、有夫之妇上官琼丝,另一个是姓姚的年轻女人,听说在四合乡土管所工作,是宁显贵到土管所办事勾搭成奸的,反正他有的是钱,这年头,有钱能使鬼推磨,她们跟他,无非图他的钱财。

最令我困惑的是,他进出无规律,有时候在中午酒足饭饱之后带着上官琼丝驱车回来,有时候大白天带着土管所姓姚的女子回来。

最伤脑筋的是,他的院子里喂了一条大战壕,这条大战壕比勾践要高大得多,嗅觉能力强得多。我选择下手的地方遇到阻力。

我不可能回到柳泉村去下手,因为那里无法实施我的步骤。

我只有等待时机。

二00六年九月一日

我一连几天都带着勾践躲藏在董家巷24的林子里,但宁显贵一直没有出现。

我想出了一个计划:我在路口放置一大根树冠,小车必须在不靠近24号巷子的路口停下,宁显贵会下来移走树冠,这时,我就放下饥肠辘辘的勾践,勾践会扑上前去……

昨晚,我终于等到了机会,晚上十点多钟,一辆小车开了过去,车灯射得林子里,车停下了,我紧张得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成功也好,失败也好,就看勾践的表演了,我九个月的努力只等结果了。

可是,就在我松开绳子的一刹那,我看见从副驾驶室下来的是一个老人——邻居住房里的人。我紧紧抓着绳子没有放开勾践。

难道说,天不灭他宁显贵吗?

我不会死心,我还要等机会!

二00六年九月十日

哥哥打来电话,他哭哭啼啼地跟我说,黑儿当已被宁显贵的手下毁了,只得到八万多元赔偿,嫂子不甘心,气得带着侄儿回娘家了。

这么说,宁显贵说的赔偿十五万元是忽悠我!

我麻木的嗯了一声,我只说了一句:顺其自然吧。

我的整个心思都用在复仇上面,哪有心情管那些事呀。

可是,连着守候几天,都没有守到宁显贵出现在董家巷24号。

二00六年九月十五日

我真的绝望了。

我的勾践死了,它死于食物中毒。

昨天,我带着他到董家巷24号去守候,守到十二点还不见宁显贵的踪影,勾践饿得噢噢直叫,我心情沉重地牵着它回来。

回来的路上,走到菜市场拐角处,勾践嗅到什么味道,拼命地往垃圾堆里奔,我跟着它奔过去,原来是一只死鸡丢在垃圾堆里。我看它饿得可怜,就放它去吃了。谁知,我把它牵回家,不一会儿,勾践就嘴吐白沫,躺在地下抽搐,一会儿就没气了。

那是一只有毒的鸡,我害了自己勾践,我的复仇计划无望了。

我心里好难受,我流泪埋葬了勾践。

也许,宁显贵命不该绝吗?

我心里好乱。

二00六年九月二十四日

哥哥打来电话,说以宁家为代表的“宁盛世磷肥厂”开业了,生产的硫酸硫磺、二硫化碳、磷肥两个生产线排出的废气十分呛人,风一吹,落到树叶上,树叶都枯黄了,落到房上子,房子上灰蒙蒙一片;排出的废水更难闻,把婉儿河给污染了,许多小鱼小虾都死掉了。村子里的农民找宁显贵的儿子理论,宁健庭说环保是达标的,没有污染。并拿出了县环保局鉴定报告给大家看。村民说,环保达标的话,树叶为什么会枯黄?鱼虾为什么会死?宁健庭说:这是新陈代谢,我昨天还在婉儿河里捕到一条黑鱼呢。村民说:你捕的黑鱼在哪?宁健庭说吃了。村民说:你再捕一条我看?宁健庭说:等我捕了拿给你看。

我早就知道,宁健庭狗仗人势,是村里最大的无赖,他有权有势,怎么可能给予村民合理合法的解释呢?

村民知道找宁健波不起作用,就去找四合乡政府,四合乡政府官员都回避不见,找急了,朱乡长委派蒋主任出来和村民对话,蒋主任解释:宁盛世公司虽然排出的废气废水虽然无毒无害,但气味难闻还是不正常的,乡政府将督促磷肥厂将加大改进力度,给村民一个合情合理的说法。

我听了电话,又难过又气愤又恐怖,难过的是,柳泉村蓝天白云不在了,婉儿河清澈的流水不在了;气愤的是,这些官员草菅人命!助纣为虐无疑;恐怖的是,宁显贵集团为了实现利益最大化,不择手段,利令智昏,已到了极其残忍,极其疯狂的程度。

二00六年九月二十九日

昨天,哥哥打来电话,他说他喂的三头肥猪都死了,说罢大哭不止,我问原因,他哽咽着说,可能是呛死的,气味呛死的。

我一听又急又气,打班车回到阔别很久的柳泉村。

这哪是我那山清水秀的家乡呵!刚下车,就能闻到刺鼻的气味。本来是阳光高照的大晴天,却见不到蓝天白云了,天空飘散着灰黄色的雾霾;走到石桥上,只见婉儿河流淌着乌黑的河水,河水散发着臭味,鱼虾都不见了。我亲爱的婉儿河,你曾纯洁得有如婉儿那明亮的眼睛,你曾美丽得有如天使,转眼间,为什么变得如此不堪?如此丑陋?九泉之下的婉儿呵,你是该哭泣还是赌咒?

再往上游瞧,上游的几个工厂正热火朝天地生产,不用说,是工厂排出的污水污染了婉儿河。

绿水不见了,青山也不见了,道路上到处是堆积如山的黄铁矿矿石,轰轰隆隆的机器声,川流不息的车辆进进出出,再看远处,伏牛山、黑儿当山被挖掘得千疮百孔。

我心里一阵悲凉:这哪里是发展?这是破坏!

回到家,嫂子到房里睡里,哥哥到田里去了,小飞上学了,云微在院子里玩泥巴,全身脏得象个泥娃娃,见到我,欢快地叫着“姑姑”,我把买的零食交给她,吩咐她去洗手后吃,她欢天喜地地去了。嫂子从房里出来,她一脸倦容,她说昨天县里的畜牧局去了专家进行检查了,死猪的事情跟环境“没有直接关系”,县里出于“人文关怀”,答应给予每头猪补偿五百元。

环境跟死猪没有直接关系,那你为什么要补偿?农民到哪里去说得通?

一会儿,七叔、伍叔和柄哥都来了,他们听说我回来了,专门来找我“诉苦”的。他们说,他们找了四合乡,找了清明县环保局,都说生产的硫酸硫磺、二硫化碳、磷肥三个车间无污染,氨气、氯化氢、氟化氢不超标,但怪事儿一件一件地出现,自从这个厂上马以来,村里前后死了一百多头猪,三十多只狗,兔子跑着跑着不动了,鸟儿飞着飞着掉了下来。七叔家里喂了五只羊,前两天,一只母羊趴在了地上不走了,吐了一会儿沫子,死了。

另一个怪事儿是,磷肥厂周边村民的桃树、杏树、黑桃树、柳树都树叶卷起,叶子边缘都已变黑,有干枯的趋势。

村子里原来有两家养蜜蜂的专业户,蜜蜂出去采蜜时成群结队地死亡,蜜蜂死去快一半,养蜂专家户慌了手脚,都搬出了柳泉村。

宁盛世磷肥厂“董事长”是宁健庭,而宁健庭是宁显贵的儿子,

他们说罢一筹莫展,哀叹不已,他们说我是“见过世面的人”,“有文化的人。”纷纷请我“拿主义”。

面对这强大的利益集团,我除了仇恨之外,还是仇恨。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始作俑者都是宁显贵。我跟他的仇恨不共戴天。

但我一个弱女子有什么办法?

七叔说,要是你丁伯在的话就好了,他一定有主义。

我突然觉悟了,我有一份责任,这些无助的父老乡亲需要有人带头维权。

我说:我们没有别的办法,我们写了材料找青天大老爷去,我们到省城,到北京讨说法去好不好?

七叔等人积极响应,他们说一切听我安排。我感到责任重于泰山。

晚上,我在院子里闻到了更呛人的气味。我问哥哥,为什么晚上比白天的气味更呛人?哥哥说,今天白天来了县环保局的人搞检查,所以,排污最严重的硫酸硫磺、二硫化碳车间没有生产;晚上,环保局走了,他们大肆生产。他们常常和管理部门躲猫猫。

我一夜没有睡好,早晨搭乘最早的班车匆匆离开柳泉村。

我今天写了一天的控诉材料,我写的标题是:《柳泉村村民对宁显贵家族的控诉》

宁显贵不是说他从乡里到县里都有人吗?我计划着吸取上次的教训,不再送县里有关部门,我们要直接把材料送省政府有关部门。

二00六年十月五日

经七叔等人的斟酌,把我写的《柳泉村村民对宁显贵家族的控诉》的标题改为《柳泉村村民对宁盛世磷肥厂的申诉》。申诉状分五部分,一是开采黄铁矿资源强占村民的土地严重违背农村土地法,村民尚未得到应有的补偿;二是丁大叔为护林而死得蹊跷,希望司法机关重新调查;三是丁伯死于谋杀,查找事实真相;四是磷肥厂污染了与村民相依为命的婉儿河,污染了柳泉村的蓝天白云;人畜生命已受到严重威胁,磷肥厂“达标”之说是如何成立的?五是宁显贵及其家族职务侵占村积累和农民的利益,在企业改制中获利,先后将村办企业砖瓦厂、饲料厂、米面加工厂、林厂等企业“改”到他个人手里去了。这种改制,实际上就是寻租与掠夺。

五叔、七叔等人拿给村民签字画押,意想不到的是,一百二十多户村民,竟然有一百零三户村民签了字,没有签字的二十多户,都是宁显贵家族、或者是受益于宁显贵的家族。间

我们计划着绕过“十一”长假,把我们的诉求直接送到省委省政府。

二00六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我们上访以惨败告终,关进县党校学习班——黑房半个月,我前天深夜“越狱”逃跑了出来。

我和七叔、柄哥、伍叔、上官文江叔、上官华哥、宁志锋叔共七人于十月七日到了武汉,我们出发时十分小心,有手机的都关了,不向外透露一点儿信息。我们先找一个小旅社住了一晚。

十月八日,我们先到了省政府。通过层层关卡找到省信访办,一位五十多岁、能言善辩的向主任接待了我们,并诚恳地听取我们“情况反映”,收下我们的诉状,信誓旦旦地表示:你们放心,我们会安排有关部门去调查。如果反映的问题事实确凿,该处理的一定会处理。

下午,我们又把申诉材料送到了省环保局、省法院,仍然得到“会处理”的答复。

十月九日,我们来到了省纪委。可是,当我们递交了上诉状出来,刚走到省委大门口,从一辆大巴车里冲出二三十个年轻小伙子,如狼似虎地扑向我们,带头的就是宁健庭。我明白了,我们的行踪泄漏了,可以肯定地说,不是省信访局就是省法院、省环保局泄漏了我们的消息。

他们将我们七人往车里拖,我们大声喊叫,那些站岗的武警战士置若罔闻,过路行人神情麻木。上官华哥和柄哥是壮年身体,他们挣脱了几个年轻人的抓捕,而我和年纪偏大的七叔、伍叔、上官文江叔、宁志锋叔都被抓进车里。

回来的路上,他们将我们五人的手脚反绑着,嘴巴用毛巾堵塞着,不让喝水,不让上厕所。

他们在路上就搜走了我们的手机及随身物品,绑架回清明县,他们将我们关进县党校一个由废弃的厕所改选的黑房——学习班里,黑房四周都是钢窗,并派了六个打手轮流值班,不让与外界接触,稍不顺眼就一顿毒打,吃的食物比猪食还差。不仅如此,他们委派一个六十多岁的副校长在六个打手的护卫下强迫我们“学习时事”,这位学究型的副校长姓丁,不厌其烦地灌输“三个代表理论”,满嘴的“和谐社会”、“以人为本”和“科学发展观”等理论。

我不吃他那一套,我质问他,你们用暴力坠胎、用暴力结扎、用暴力推路、用暴力毁坏果树,用暴力打死举报贪腐的老人,用暴力把伸张正义的我们关在这里,这也是三个代表、和谐社会的本质吗?你讲得头头是道,似乎没有一条跟你讲的粘边呵!

他说,毛泽东“同志关于处理人民内部矛盾问题”说过,在现阶段,在建设社会主义的时期,一切赞成、拥护和参加社会主义建设事业的阶级、阶层和社会集团,都属于人民的范围;一切反抗社会主义革命和敌视、破坏社会主义建设的社会势力和社会集团,都是人民的敌人。

我说:按你的说法,我们都是敌人了?

他说:你们现在还是人民内部矛盾,再滑下去,就要成为人民的敌人了。

我说:他们那一撮黑恶集团、只是少数强权势力,而我们村民是大多数、大范围,如果要划敌人,那么,我们成千上万的草根阶层不都变成敌人了?

他说:没跟你们闹事的人,都是好人,参加你们闹事的人,都不是好人了。

我说:我们是受村民的委托,也就是村民的代表,是真正的人民代表,究竟谁是敌人谁是朋友?你弄清楚了吗?我看你是逻辑混乱,颠倒黑白,老糊涂虫。

丁副校长气得发抖。指使他身后的打手:罚她站立一小时,让她好好反省。

我说:你跟他们一丘之貉,除了暴力还是暴力,你的所谓观点都是骗人的把戏,你代表强权欺压我们,有本事判我们刑,让我们坐牢去。

他则诡辩说:对待思想有问题的人,就要用非正常的手段,这是我们党的一贯政策,也是和谐社会的本质。

我说,你们象对待犯人一样对待我们,这是和谐社会本质吗?这是喝血社会!

那副校长说我“反动,”在文革时期早拉出去枪毙了。

我说他帮助坏人讲话,为坏人脸上贴金,帮助他们欺压老百姓,是助纣为虐。

那老朽气得发抖,他一挥手,身后的三个汉子冲上前来对我一顿拳打脚踢。

此后数天,我多次挨打。

末了,他又苦口婆心地劝我们“认错”,“写书面保证,”“只要写书面保证,保证不再上访”就可以出去了。但我们几个人都不写。

关到第十天,七叔、伍叔、上官文江叔、宁志锋叔都熬不住了,七叔糖尿病很严重,上官文江叔是高血压和风湿病。我对他们说,你们写了保证书出去吧,出去再救我。

他们听从我劝,违心地写了“保证书”,出去了。

第十四天,宁显贵来了,他身后跟着两个保安和丁副校长。宁皮笑肉不笑地说来救我的。我漠视着他,不愿意跟这个人说话。

眼前这个衣冠禽兽毁了我的人生,毁了我全家,毁了全村子的人,我没能力扳倒他,甚至连仇恨都消耗掉了,现在,又假惺惺地来“救”我,我会买他的帐?承他情吗?

他说了一大堆党性原则性的话语,我只当耳伴风。他见我不理他,灵机一动说:娜娜,你头发怎么白了?

我头发白了?我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是的,在根部,我的头发白了一大片。

“白毛女!”他嘻笑地叫了一声。

“黄世仁!”我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他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那张白胖白胖的脸孔得意忘形;他身后的两个保安和那个丁副校长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笑后说:我最近听说白毛女的故事是假的。

我说:但黄世仁是真的,你比黄世仁还坏!

他笑得更欢了:承蒙你抬举。

我说:我不想见到你,你远些滚开。

他涎着脸说:是你七叔、五叔等人求我来救你的,我可不是自己想来的,我觉得乡里乡亲的,我觉得,只要你悔过自新了,我也就做个人情。

这前面一句话应该是真的,七叔、五叔他们为了救我,很可能会向这恶人求情,但我不会买他的帐。我鄙夷地看着他,我说我落到这一步,本来是你害的,何来的“救”?

他劝我给他个“面子”,写个简单地《保证书》,他就向校长“求情”放我出去。

我说,你的面子在我面前一文钱不值。

他装着很无辜地样子,看着身后的老学究说:你看你看,她真是不服抬举……:

又转向他的保安说:那个……小马,你帮助写一个保证书——你签个名字,总可以吧?这样,你就能出去了。

他最后一句话是对我说的,我说:我永远不会向你的淫威屈服的,我没有错,向谁保证?你要我签字,那是做梦。放不放我出去,是你们的事,即使你放我出去,我还会去告状的,省里告不通,我到北京告去。我相信中国还会有清官,有好官。

他哈哈大笑,他说:你斗不过我的,我跟你说,我可以将不合法的事情合法化,将合法的变为不合法,我怕你去告吗?告诉你,我有的是钱,一切都可以用钱摆平。

说罢,从包里拿出一撂信封来——都是我写的《柳泉村村民对宁盛世磷肥厂的申诉》,我十多天前发给省信访办、省纪委、省环保局、省法院的上诉信。看到这些信,我百感焦急,万念俱灰,天啦,我上告的信,怎么会落到他的手里?

他得意地说:你的所有行为,都在党和政府的控制之下,只要是XX党领导,就不怕你去诽谤。

站在他身后的丁副校长微笑着说:你这些信,都要转到下面来处理的,最后还是在基层解决。

宁显贵见我发呆,又一阵大笑,笑得我毛骨悚然,他说:省城是XX党天下,北京也是XX党的天下,不许你胡来的。再说,我女儿是北京部队的团级干部,当大官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我针锋相对地说:你女儿无非在部队卖一张脸蛋儿,无非当戏子、当婊子,给高官当婊子。

我这句话刺激了他的神经,他不再笑了,他愤怒地扑向我,打我的脸,撕扯我的头发,我没有力量反抗,嘴巴被打得流血。他见我流血了,站在一旁哈哈大笑。我一口浓血吐在他脸上。我骂他是大混蛋大恶魔大流氓,不得好死,我骂不绝口。

他向丁副校长一挥手说:关,继续关,把她关死在里面。

说罢转身就走,我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水,大声喊着:宁显贵,你个狗东西,你不得好死,你不放我出去,你会后悔的。

我一面骂,一面哈哈哈大笑!

深夜,我无法入眠,在黑屋里走来走去,我寻思,我真要死在这牢房吗?不行,我得出去,可是,我手无束鸡之力,如何出去?

后半夜,换了姓刘的大胖子值班,半个月来的接触,从他言论与眼色,以我跟男人交往的经验,我发现他早就垂涎我的姿色。宁显贵有的是钱,他一切都可以用钱来摆平,我除了身体一无所有,我决定用身体来摆平。

我试着向他示好,他果然动心了,我说我孤独寂寞,你为什么不进来陪一陪我?他果然开门进来了。一切都顺里成章,我跟他做爱一次,他没有睡意,过了一会,我再次挑逗他,第二次做爱后,他睡意来袭,一会儿就呼呼大睡了。我轻手轻脚地打开门,溜出了黑屋。

当我敲开敏敏的出租屋时,已快天亮了,东方吞出了鱼肚白。

敏敏见我一付狼狈不堪地神情,愣了半天才说:天啦,你这是做了强盗的吗?

我轻松地说:别说那些,弄些水我洗澡,弄点饭我填饱肚子,其他的明天再说。

我洗罢吃毕,蒙头大睡,我一直睡了二十四个小时。

二00六年十二月二十日

七叔死了,他是被宁显贵手下活活气死的。

原来,许多农民的耕地被毁、我们告状被抓回来后,多数村民知道控诉无门了,都顺从地去领了“青苗补偿费”。七叔放回去后也去领,但村里的干部说,宁书记说了,你的暂时不发给,你有想法找宁书记去。

七叔便去找宁显贵;宁显贵说:你跟娜娜带头闹事,态度还不端正,也没向我认错,所以不发。七叔气得发抖,他大骂宁显贵是强盗、土匪,抢了村民的财富。宁显贵派人将他轰了出去。

七叔回到家就气倒了,晚上就不会说话了,高血压导致脑溢血,送到医院已死了。

而上官文江大叔因领不到青苗补偿费,气得中风了。

难道说,这是他们跟我去上访造成的悲剧吗?我好自责,好难过。

这一切都因为宁显贵的作恶,这个恶人势力越来越大,对村民权利的侵犯越来越猖狂。

面对这一穷凶极恶的团体,我们该向谁控诉?我们到哪去讨说法?

我没有地方讨说法!

从乡到县里,他们都沆瀣一气、臭味相投;从县里到省里,他们都相互利用、忽悠我们弱者。北京能好到哪里去吗?

我是个女人,是个弱者,我不主张暴力,我希望任何事情都文明说服,可是,以宁显贵为代表的强势集团都靠他们掌握的公权力恣意妄为,一次又一次地粗暴践踏我们草根的基本权利,从我父亲被摔下来到法院打官司,他们不给公正的判决,法院的天平总是偏袒权势那一方,二猛子死于矿难的处理结果、我嫂子被强制打胎结扎、我哥哥承包并开发的黑儿当山林、丁伯承包并开发的伏牛山下的果树园……一桩桩、一件件,他们不仅没有制造和谐、落实科学发展观,而且制造社会不公,制造贫富不均,制造暴力事件,制造仇恨。

仇恨已在我胸腔里有如一团烈火,仇恨使人疯狂,我的仇和恨,都集中在宁显贵身上,他是万恶之源。我要将害我一生的宁显贵碎尸万段才能解恨。是他所代表的强者种下了仇恨的种子,这种子到了破土发芽的程度了。

我没有选择,没有文明说服的机会,没有文明说服的环境,看来,只有以暴易暴才能解决仇恨。

宁可玉碎,不为瓦全!

我的口号是:为个人复仇,为村民除害!为社会伸张正义!

恨归恨,仇归仇,我还得吃饭生存,我还得坐台挣钱。

二00六年十二月三十日

复仇的计划一改再改。经过深思熟虑,我决定雇凶杀人。但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和合适的人选。

但两天前机会终于来了。

前天,做房产生意的杨老板请客,预定了两个豪包,领班的李姐对我们说,杨老板的客人一间是白道的,一间是黑道的,你们愿意坐哪边?小姐们异口同声地要去坐“白道”的台。

我懒得和他们抢,我反正坐什么人的台都无所谓。领班吴姐领我们到了包房,他们有的歪刁烟卷、有的留长发、有的纹身,满嘴的赃话,一看就并非善类。跟在我身后的众姐妹就往后退,意思是不愿意坐他们的台。我也有些犹豫了,这些恶人是很难侍候的。

这时,杨老板进来了,我们早就是熟人了。他要求我帮助把客人陪好,我正好敲竹杠,我说,这些人难缠,我姐妹都不愿意坐。

我忙将我拉到一旁,求我“帮帮忙”。

意思是答应坐台把客人陪好。我狡黠地一笑:没小费,我做不了姐妹们的工作。

他很识相,掏出四张“毛泽东”,叫我分给六姐妹每人五十,我自己得一百。

我见钱心喜,但嘴上却说:好吧,我只好勉为其难了哟。

原来,杨老板在县城郊区的一个工程开工,受到该地地霸的干扰,他们阻止工程设备、货车的进入,杨老板请去公安干警、法官去调解、劝说,反而受到了围攻,村里的地霸调动许多村民将社区干部、公安干警和法官困在一间民工帐蓬里动弹不得;杨老板的朋友给他出主意:以黑治黑。于是,调来这一群在清明县名声显赫的黑道干将到场,他们有的持着长刀,有的拿着钢管,三下五除二就将带头的地霸给打了个人仰马翻,众人一哄而散,社区干部、公安干警和法官得救了不说,被搁置在工地外面多日的工程设备、货车都趁机开了进去。

杨老板少不了要答谢一番,请吃请玩是必不可少的。一是给社区干部、公安干警和法官“压惊”,二是犒劳这些摆平地霸的黑道干将。

我不得不佩服杨老板的有胆有识。

我对六姐妹一挥手说:有老娘在,坐!

六个姐妹有我壮胆,都坐了。

我们还没坐下,有个粗犷地声音说:美女,来!来陪我坐。

我遁声看去,是个黑大个,面貌似曾相识,但记不得在哪见过。

他的哥们放声大笑,有的说:夏哥看上你了,你还不识相?

有的说:小娘们,夏哥喜欢你呢!

我一眼认了出来,玩性变态的夏哥。这鸟人曾多次折磨敏敏,她为了帮助我找回布天,默默地忍受了,幸好敏敏不在。

我大声说:是你这鸟人?他妈的,你混了我的朋友,还好意思来?

黑大个冽嘴大笑,他说:怎?你认出我了?老子在清明县行不改名,坐不改姓,那天喝多了酒,欺负了你朋友,老子后悔呢!

我说:当我朋友的面,你肯认错吗?

他爽朗地大笑:老子敢作敢当,那晚是错了……你代我向他陪礼!

这道有可能,当时,他也许是喝多了。现在,他说他“后悔”,无疑是认错了,我喜欢这种坦荡的人。

我说:你是什么敢作敢当的人?老娘的儿子丢了,你说你帮助找回来,跟那个姓陈的队长合伙骗我,你这也是敢作敢当?

他呆呆在看着我:什么?那金五没帮助你找回孩子?

我又骂:操,你们都是骗子。

他跳了起来:他妈的,他不帮助你找回孩子,我弄死他。

他的声音很大,他的哥们都围上来问长问短,我清醒了大半,只要他能帮助找回孩子,我当牛做马都甘心情愿。

我说:夏哥,你要能帮助我找回我的儿子,我的人就是你的了,我随叫随到。

他一呆:他妈的,那陈队不是人,他叫我别管了。

我哈哈大笑:他不是人,你就是人了?操!

他怔怔地看着我:老子答应过你,会负责任,不然,在清明县还有个混?

我们说得热烈,被他一个手臂上纹着龙虎、留着长辫子的哥们的歌声给压住了,他正唱一首红歌:《红星照我去战斗》,他嗓门儿很好,声音很纯正,当他唱到“革命代代如潮涌,前赴后继跟党走”时,我突然来了灵感。我寻找:这些流氓匪寇不正是中国革命的掘墓人吗?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毛XX闹革命领导的队伍,不就是由匪寇、恶棍、流氓地痞组成的吗?一九四九年以后,这些人不都漂白后当上将军、当上一方诸侯吗?他妈的,老子上官娜娜就是要用这些黑社会,老子机会来了!

我来了精神,我说:夏哥,你真敢作敢当?你请你去杀人,杀我的仇人,你肯做吗?

他又一呆:你跟谁有仇?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说:坏人,不折不扣地坏人,我跟他不共戴天,他害了我全家,害了我一身,害了我们的全村人……

他说:说具体一些!

我说,十多年前他害死了我爸爸,我爸爸是在得不到医疗费手术的情况下自杀的。

他听完后摇头说,那人罪不容诛。

我说,他强迫我嫂子结扎,落下永远的后遗症。

他说,那也不至于杀掉他。

我说,我儿子被拐的时候,只有他开车经过,只有他有机会可以追赶。

他说,他没那义务,他可以不去追,这是道德范畴。

我说,他勾结煤矿上的老板隐瞒矿难,没有给我丈夫一个说法。

他说,那是官商勾结,那是地方政府指使他们干的,受人钱财,为人消灾。

我说,他和他的家族谋害了守林的丁大叔。

他说,我没有证据。

我说,他儿子谋害了我的丁伯。

他说,那是他儿子的事情。

我说,他们要挖矿,毁了我哥哥的林地,毁了村民的土地只给很少的补偿,他们办磷肥厂,污染了我家乡的天空,污染了婉儿河。

他说,那是官场现象,社会现实,现在侵占农民利益、污染环境十分普遍。

我生气了,我说,他在我十六岁就强奸了我,难道说,这样的恶人还不该杀吗?

他哈哈大笑:你说的这些,仅这些,够杀他十次了,可是,你有钱吗?请杀手得付钱呢。

我说:要多少?

他说:二十万元。

我说:行,我想办法筹集资金,我要亲手杀了这恶人,心才会安宁!

他说:行,我给你联系,到时候绑好了,你亲自杀掉他。

我高兴地说:夏哥,你下次叫兄弟们在这儿玩,我买单。

他说:不要你买单,我对不起敏敏,你是敏敏朋友,我会帮助你。

我说:那个陈队也说过帮助我,你叫我陪他上床,最后还不是骗我?

他笑了:那些人说话,比屁都臭,是陈队叫我不要过问了——你放心,我在云南那边黑道红道都有关系,我想办法找到你儿子!

我高兴得抱住他哭了,天啦,这些黑社会的人,比官员们讲信誉得多了。

我寻思,不怕黑社会,就怕社会黑。

散场后,我跟敏敏讲了夏哥的情况,她将信将疑。

二00六年十月十七日

广州来人了。夏哥约我到宾馆房间见面。

这人三十多岁,姓蔡,大块头,呆头呆脑地坐在沙发上,一付懒洋洋的神情,根本不象个杀手。我以为夏哥骗我,但是,当亮出两把手枪时,我信了。

他说:你看到手枪不吃惊,说明你真有仇。

我说:仇深似海。

他说:直接干掉还是慢慢弄死?

夏哥和我同时说:直接干掉便宜他了。

他说:下一条腿五万元,下一条膀子五万元,破相八万元。

夏哥:她要新手杀掉他。

我说:对,我要审判他,再亲手杀掉他。

蔡哥:我们绑好了交给你,十八万元。

夏哥:十八万元好呢,你亲手把他打入十八层地狱,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我不懂行规,我说:现在就给钱?

蔡哥:不需要,等我们计划好了,再来!来了你预付五万元,余下的,事成之后付给。

我说:行,我想办法凑足十八万元,你什么时候来?

他说:大约春节后,我来了,你把那人的特征、行踪告诉我,我们要跟踪监控半个月以上才能动手。

我说:好,我愿意,不过,我手里还差点钱,等我把钱弄市了再联系。

蔡哥:你给夏哥打电话,夏哥会联系我。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既然大众已麻木,被压迫得失去了反抗的能力,那么,让我来做怀忧丧志的战士,用我个人的力量去唤醒他们麻木的神经吧。

我不能用文明说服去唤醒,那么,我只有选择用暴力去唤醒。

二00六年十月二十七日

我虽然咬牙答应了十八万元的费用,但我这几年的积蓄还不到十二万元,还有五六万元的缺口,时间不等人,时间就是复仇的意义。我每月坐台收入、小费收入只有五六千元,我决定尽快凑足十八万元。

我没有别的经济来源,也没有别的挣钱渠道,以前除了坐台,还在中昆集团给龙哥的朋友欧总的公司做兼职翻译,每月挣四千元,后来在我大闹金五的家、大闹派出所之后,龙哥圈子里的人知道了,做翻译的事也被警察搅黄了。何况,即使不被搅黄,我决定在四个月内挣六万元。

我唯一的资源只有身体。

既然这个社会逼着我走投无路了,既然我要实现复仇计划,我豁出去了。

我的身体本已不洁,既然二猛子已走了,我不需要为任何人守候这不洁的烂身体。

我除了坐台,每天穿梭在几家小旅社出卖肉体。

二00六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小旅社的嫖资很低,每做一个钟仅一百元,小姐得七十元,老板提成三十元,而我跟老板提出的条件是:一个钟一百五十元,少了不干。

但奇怪的是,我提高了价格,反而生意兴隆,这一个月下来,我接了一百二十笔业务,比那些未婚的女孩子业务还要好。我有时候一天接十五个客人,收入近两千元,累得精疲力竭。

几家宾馆(其实是小旅社)老板都有我的电话,只要有嫖客需要,我不管白天黑夜都坐摩的前往(本地靠开摩托为生的下岗工人、失地农民,比的士便宜,每坐一次两元钱),不管是年老的、年轻的,长得英俊的、丑陋的,只要给钱,我都上,除去老板提成三十元、摩的费两元,我还落一百一十八元。

来小宾馆玩的大多是在外打工的民工,不仅粗手粗脚,而且又赃又臭,没办法,为了挣钱报仇,我只有咬紧牙关挺着,但我的原则是必须戴套做,不戴套不做,如果得了病再掏钱治的话,得不偿失。

有时候,我还没来得及清洗身体上的污秽,电话又来了。但好的是他们都是民工,在外打工长期压抑,每次时间都很短。加上我又懂技巧,男人在上面,我只要呻吟几下,他们就亢奋了,我再摇摆几下,他们就放了。

我更多的是盯上坐台的有钱人。我白天跑旅社上钟,晚上,我穿梭地几家茶庄和酒吧上钟。

来茶庄、酒吧玩的都是清明县有头面的人,要么是企业老总,要么是各科局干部,大小都有些实权。不是贪官污吏,就是靠偷逃税收、敲骨吸髓地剥削工人而富起来的私营企业老板,他们寻找的就是刺激。但我需要的是金钱,跟他们出台,每一次少刚两百元,多则千儿八百元。

我最近出台的是许哥,一个四十多岁官员,后来得知他是县纪委的“许主任”,我跟他出台开房四次。另一个徐哥,听说是农药总公司的董事长,我跟他出台开房三次。

跟他们出台开房,都是在唱歌时耳鬓厮磨地积聚了情绪、调侃到火候、或者三五次电话神侃、多次接触“来电”了,他们才会邀请我“夜聊,”这一聊,就到宾馆聊到床上去了。

当然,我不再向他们聊我的遭遇,聊我的不幸,甚至于不提二猛子和步天,因为我只要提到他们,就会把他们吓跑。他们要的是情绪,要的是快乐开心,他们不希望精神上的负荷与阴影。

敏敏等姐妹都说我现在怪怪的,出入神神秘秘,她们当然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了,我也不能告诉她们实情。说了实情,她们可能要阻止我这样拼命挣钱了。

二00七年三月八日

今天是妇女节,而我是最劳累的一天。我们这些草民,哪有什么节日!

今天遇到一件怪事,我睡到十点钟被电话吵醒,一看是向日葵宾馆的李老板打来的,说是有熟客点钟。

我不情愿地爬起来去了。果然是熟客:四川锤子老姜,每次来了都点我,完了还给二三十元“坐车费”。

他已一个月没来玩了,其原因是工地上没发工资,他跟我说,他是做大工的,每月三四千元的收入,但老板每月只发八百元“零用钱”,家里老婆孩子需要钱,他每月得寄三百元回家,生活费三百元,留下两百元“玩小姐。”

可是,他这次不是来找我玩的,是来借钱的,他发高烧,烧得满脸通红,承包工程的老板跑掉了,民工都找县政府要钱去了,没人管他,他身无分文,没办法,求我借五十元钱给他看病。

真要命,哪有嫖客找小姐借钱的?虽然我一百个不情愿,一千个不情愿,但我还是动了恻隐之心,必定都是弱者啊,没办法,我借给他五十元。

出了房间我就跟李老板抱怨。他是生意人,一听说嫖客找小姐借钱就不干了,就要去追那四川锤子,我拦住了。

他说我傻得可以,要是他不还钱呢?

我说,不还钱算了。

好在说话的功夫有客人来了,他安排我去和做生意。这一做不可收拾。我连着在向日葵宾馆、夜夜香宾馆做到晚上七点钟(他们打的牌子是宾馆,其实只是小旅社),做了十一个,累死我了,还得慌慌张张地赶往宾馆酒吧去坐台。

二00七年三月十日

今晚七点,许哥打来电话,他叫我七点半到宾馆夜总会坐台,并叫我安排几个姐妹。我顾不得吃饭,买了一袋饼干,一面吃一面坐摩的去了,在车上打了敏敏、刘梦的电话。

请许哥消费的是某乡镇的曹镇长,陪同的还有一个姓卢的村支书等人。他们都把许哥捧若神仙。

许哥喜欢在大厅跳舞,耳鬓厮磨之际,我们漫不经心地聊些话题,说起他的客人来历,他神秘兮兮地笑,我已跟他上过三四次床,感情上那层神秘的纸已捅破,都无所顾忌了,我笑道:什么见不得人的客人吗?不愿意说?

他还是嘻嘻地笑,在我耳根说:哪有什么见不得人?我是办一个案子……案子有趣。

我笑骂:不就是忽悠来忽悠去?有什么有趣的了?

他说:那个年纪轻的是胡集镇的曹镇长,另一个年纪大的是胡集居委会副书记,姓卢,国家干部,曹镇长的舅子。

原来,卢副书记不仅是国家干部、居委会副书记,更主要是胡集镇有名的“企业家”,家里经营养猪场、渔场、饭店等。

去年,卢书记位于湖边的养猪场出现了一个不正常的现象,其中一种饲料——糠粕和碎米混合的“头子米”莫明其妙地丢失一包,这卢书记开始也没当个事,可是每隔半个月就丢失一袋,卢书记就怀疑是几个饲养员做的手脚,把饲养员怒打一断赶走了,换上一批新的饲养员,新的一批饲养员机灵一些,他们吸取教训,上任后就加强了防盗措施,把竹皮夹成的护拦进行了加固。

可是,丢失头子米的现象还是发生了,饲养员一早起来发现又丢失一包,他们就起来查找,发现新加的竹皮被挖一个洞,洞口下面有碎米——竹皮划破饲料袋子漏下了。洞口外面还有袋子里漏下的碎米,饲养员就顺着漏掉的米粒找去,一直找到一个叫朱癞子的农户家里。

这朱癞子是全村的穷困户,老婆神经有些不正常,靠三亩田养育年迈的父母和一个弱智女儿。

饲养员将他掌握的线索告诉了卢书记。卢书记不听则罢,听了气冲牛斗,带着几个兄弟来到朱癞子家里,掀开锅盖一看,“头子米”做成的饭还在冒热气,那朱癞子的老婆和女儿还装在碗里吃呢。

由于没有经济来源,三亩责任田养不活一家四口人,朱癞子就盯上了卢书记的养猪场里的饲料,第一次成功后,贼心不死,吃完一袋再去偷,并且每一次都成功了,成了惯偷。

人赃俱获,朱癞子在怒气冲冲的卢书记面前供认不讳,承认偷窃了多次,跪地求饶,但这些并不能平息卢书记的怒火。朱癞子吓得屁滚尿流,答应赔偿,卢书记问他赔偿什么东西,朱癞子说,看上家里什么东西就拿什么东西走。卢书记一看他的家里,值钱的只有一台黑白电视机,家里别无长物。卢书记正好头天晚上打麻将输了钱,心情不好,就把朱癞子一顿暴打。

打一顿也就罢了,可是下手重了,把朱癞子腿给打瘸了。

打瘸了也就罢了,无权无势的朱癞子也只能忍着,走路一瘸一瘸地被人问起就说了实话,这事儿就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了,一直传到清明县新上任的县纪委书记的口里,县纪委书记就派许哥去调查处理,许哥就把卢书记叫来调查问材料,依照有关党纪条文要撤销其书记职务、开除其党籍,卢书记当舅子的曹镇长跟许哥早就有交情,就“出面说情。”

这处理轻也好,重也好,就靠许哥一句话。曹书记跟许哥几番联络感情,这才有了今晚的酒足饭饱之后的娱乐。

我听了这个故事心头象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宁显贵也是村支书,他们都不是好人。

他见我不言语,问道:你说这个老卢是不是老糊涂了?那么一个困难户,偷了就偷了,教训一下不就行了?怎么能给他打残呢?

我不想回答他的这一话题说,我说:他们接你吃了玩了,还处理吗?

许哥笑了:当然得处理,象征性地处理。党内警告、或者严重警告是必不可少的。

我说:可是,那个朱癞子腿瘸了,不能做事了,他家里人谁来管?他的生活谁来管?

许哥:这已说好了,卢书记——卢总拿些钱给他把腿治好,另外解决两百斤粮食,只要群众不反映了,也就平息了。

我说:要是两百斤粮食吃完了,怎么办?谁管他们今后的生活?

许哥笑了:你可真会操心,我都没想那么远呢,你就想那么远了?难怪说,现在的老百姓越来起不好管了!动辄就问责,动不动就上访,当官也难呵!

我说:可是你今天晚上一顿饭的消费、夜总会的消费,够朱癞子家里吃一年呢,这也怪老百姓不好管吗?

许哥:你操他的心?你把你台费拿去给他用呀!

我针锋相对地说:你们是不敢正视社会矛盾罢了!网上不是说了吗?中国社会现在存在四种矛盾,一是百姓日益提高的智商和官员下降的道德底线之间的矛盾;二是中央不停地喊着反腐败,和地方当官的拼命腐败之间的矛盾;三是官方不敢公布真相和人民愈来愈不信任之间的矛盾;四是官员口口声声喊着为人民服务,和人民愈来愈怕被服务的矛盾。

他放下我,生气地说:你脑子有问题,坐台挣钱就行了,想那么多干什么?

我不以为然地说:我揭穿了你们那点事儿,你不服气?

他诡异地一笑:我们领导说过,多喝开水身体好,少管闲事威信高。

官场的领导都会察颜观色,那个曹镇长当然看到许哥对我的亲昵举动,散场时当着许哥的面给我一千元“小费,”我理所当然地“笑纳”了。

我在心里说:朱癞子,对不起,我必须要这些钱,我要这些钱不是为了我,而是请人教训跟欺负你一样的流氓恶棍。

回到和敏敏合租的住处,我清理了我的收入。存折加现金共180200元,已够支付蔡哥的费用了。我欣慰的是不用做皮肉生意了。

我给夏哥打了电话,我说我弄齐了十八万元,希望他联系蔡哥尽快来清明县。他答应“尽快联系。”

二00七年三月十二日

蔡哥带着一个刘么八的青年人来了。

那刘么八长得尖嘴猴腮,猛然一看,很象在我十六岁那年骗出门的那个小猴儿。当然,这是“条件反射”的作用,除了五官相似以外,其他言谈举止、长像体貌都不是一个人。

我用半天时间介绍我的经历与遭遇,我从爸爸为宁显贵做房子摔伤住院到我十六岁被凌辱、为逃避宁显贵的魔掌外出打工误入广州凤凰山庄的淫窝、讲到二猛子死于矿难、我儿子丢失的时候宁显贵不施援助之手……一直讲到宁显贵集团滥采滥开、侵占农民利益、环境污染,我和村民上访被非法抓回来非法扣押……。

我平静地讲着我的故事,蔡哥和刘么八、夏哥听了为之动容。

蔡哥说:行,我会为你报仇,你坐台挣钱不容易的。

我接着讲我挣钱的过程,讲我挣钱为母亲做透析,坐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