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万宝:血色铁城(上·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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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知无法忘却的“六.四”血案
——《血色铁城》序

今年是发生八九“六四”惨案的25周年,但这个纪念日对于很多的年轻人来说并不了解当时发生什么,这不是他们的过错,造成他们不了解事件根本原因在于当局采取强力措施迫使人们无法去了解那段历史的真相,当局那样做是出于维护权力及自身利益出发,那是专权者本质使然,但历史一旦发生,是无论多少鲜血及黄土也无法掩盖住的,它会以各种不同的方式唤醒人们去发现那段被掩藏或被分割的历史,真相会随着人们的努力挖掘及时间的推移会水落石出的。这也是写本书的一个方面目的,希望通过小说中的人物命运引起人们的好奇,如果能够起到一个抛砖引玉的作用的话,那也算我多年的心血没有白白付之东流。

当时参与那场轰轰烈烈的民主运动时,那时我们还是血气方刚充满理想的青年,如今我们很多人都已经是鬓角出现斑白之人了,甚至当时一同为民主事业奋斗的朋友有的看不到未来的希望不愿与黑暗为伴选择了自杀;有的在狱中感染重病出狱后不久就英年早逝了;有的选择流亡继续为民主事业尽自己的绵薄之力;有的留守家里甘于清贫面对着随时人身安全的无法保障的状态下依然锲而不舍为迎来黎明到来而进行着不懈的努力。书中就是以这些人所发生的一些故事作为素材写成小说的。无论未来对他们这些人进行怎么样的评价,但他们可以自豪的说:无论是活着或还是死了,但他们无愧于他们所生活的那个时代,他们把人生最美好的时光都无私的贡献给他们热爱的国家,如果在他们人生中有遗憾的话,就是对不起自己父母,让自己的父母生活在了担惊受怕的日子中,尤其是对不起因自己的种种遭遇导致过早离开人世的父母,希望他们的父母在天之灵能谅解他们这些儿子的不孝并早日安息。但他们这些人可以说无愧于他们的下一代,为了让下一代不再生活在恐惧及没有尊严的状态中,他们尽力了,甚至是不惜失去人身自由乃至生命。无论这些为理想事业而奋斗过的人,他们的状况如何,人们没有理由忘记他们。这也是写本书的另一个目的。

尽管中共当局采取种种淡化其罪恶的强迫手段和卑劣措施,一相情愿的想让中国人民及世界人民忘却其在人类历史上制造的最悲惨的血案。当局的这种做法确实起到了一定的效果,但人民会忘记掉吗?对于这个问题,生活在你我身边的人们,哪怕是一个陌生人,也许都会做出最好的回答。在此不由的想起了我以前发生的一些事情,这也许是最好的说明吧。

记得1994年底在一个寒冷的冬天,在一辆火车上,坐在我对面的是一个年轻的军官,乘车的寂寞往往让旅客忘记彼此间的陌生,达到无话不聊的程度。当他聊到89年从军校毕业时,我问他:“是不是出现学潮的那一年?”他的情绪有了很大的变化,刚才聊天时他是轻松愉快的,转瞬间变得严肃起来,甚至还有些沉重,他说:“不应该发生的事情。”我说:“学潮不应该发生?”他说:“流血不应该发生!这是军队的耻辱啊!”说完这话之后,就几乎没有再说什么话。不久,他下了火车,那时的车外已经是午夜,他消失在黑夜之中。但我一直都在想,在军队之中像他这样的人,会是少数人吗?他的思想会在黑夜之中消失吗?!

1999年“5.1”劳动节,我因组建中国民主党问题遭到关押。在看守所里,我遇到了一些曾经同情我们参加89年民主运动的警察,他们看见我再次被关押时,竟然有些诧异地对我说:“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捉你们进来,真是不像话。”更让我想不到的是,在看守所里遇到了89年办我案件的一个警察,他有些气愤的对我说:“当时如果不用暴力来解决学潮问题的话,现在的社会也就不会腐败到这种程度。”说到这里不由的摇了一下头,我知道他摇头里所包含的寓意。随后,他向我说了一件事情:“你知道吗?上次负责办你们案件的人,得脑血栓瘫痪好几年了。”我不信佛,但因果报应还是信一点的。最后,他对我说:“你多保重,希望下次再见面是在外边。”在看守所里那些同情我们的警察的言行,不仅让我感动,而且还让我相信,有些警察已经不满足自己是国家机器的一部分,更不想把自己沦落为专政工具的地步,而是在不断的朝着更加人性化的道路上前进。在看守所里有的警察是这样,有些曾经不断到家里进行骚扰我的警察,在不干政保工作后,也在发生变化,当他们再遇到我的时候,总是抱歉的说:“以前那样做,是身不由己,多抱歉了。”如果中共当局知道有相当多的警察在对待89年“6.4”血案的态度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的话,会有何感触。

2002年的秋天,我看见一处住宅小区到处悬挂着很多写有如“反对不合理不公正的拆迁房屋方案”、“反对强行拆迁行动,严惩打人凶手”等标语的横幅,显然此处发生了居民不满建筑商强行拆迁房屋的事件,这种现象在改建的城市里是屡见不鲜的。我在住宅小区里,找到了一位40多岁的普通妇女,想了解一些情况。她向我讲述了开发商制定损害原有住户房屋利益的方案,而且强制实施不合理不公正的拆迁房屋方案,并打伤了居民。我问她为什么不向政府反映,她说:“政府现在根本就不向着百姓,政府连学生都敢杀,还在乎小平民百姓的死活。”我问:“什么时候,杀学生了?”她说:“你不记得了,几年前,在北京杀要反腐败的学生的事情了。要不,现在有钱的人,怎么这么霸道。还不是政府给有钱人撑腰。”北京天安门惨案已经不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已经是13年前的事情了。但这个普通妇女还把北京杀人的事情当作几年前的事情了,而且是记忆犹新。

事实上,上面所说的难以忘却89年天安门惨案的事情,在人们的生活当中,可以说是到处存在,随时随地都会成为人们谈话的主题,而且不会被官方的所谓定性所左右,并会毫不犹豫做出自己的判断。显然,一场震惊寰宇的血案,对于每一个有人性、有良知的人来说,是难以忘记掉的,哪怕他(她)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百姓。

在一个民族的良知并没有泯灭的时代里,制造血案的元凶也许凭借强权能逃脱一时的惩罚,但不可能永远逃脱正义的枷锁,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那些祸国殃民者必将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的,这是历史反复证明的。

让我们拭目以待。

(2014年4月14于吉林长春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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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想的日子

梦想的日子在昙花中绽放

引子

史海被黑洞洞的枪口对准的那一年、那一月、那一日——是在1989年6月21日的那一天。
那一天距今已有二十五周年了。

当时两个穿着深绿色制服的武警每人一只手用力抓着他的肩膀,用另一只手扣紧他戴着手铐的手腕,把他往大墙的墙根那里推。那大墙很高很高,有差不多两个四米高,墙的最上端有密密麻麻的电网。
在大墙的墙根前下,将近一米八十个头的史海与那有两个四米高的大墙相比之下还显得渺小多了,大墙似乎有种力量让站在它面前的人会有矮化的心理,会让站在它的面前的很多人有意还是无意会产生毛骨悚然、胆战心惊的感觉。在大墙面前什么尊严,什么人格,通通都滚到墙根底下去,大墙让人性及尊严走开似乎是它天然的属性。
到了大墙根前之后,两个武警手没有松开史海而是互相换到对方的位置上,这样史海的脸部就不是要贴墙的那一面了,而是转过身来,后背对着灰色的大墙了,武警调整完他的姿势,两人松开抓紧史海的手,然后小跑步退回到离史海四米远的地方与站在那里的几个武警并列横排站在一起,像另外几个武警一样举枪对准史海,举枪之前还把枪栓拉了一下。
史海戴着手铐的手交叉在一起垂落在裆中央前,叉开双腿站在墙根前,脚腕上的脚镣铁链像吃饱的蛇懒洋洋地躺在长有稀疏枯黄的草地上,但脚下“蛇”却无法能想象出会是出现在许仙身边的白蛇。他眯着一双哈姆雷特似的忧郁的眼睛微微的仰视着早已经没有蓝天的天空,高高的鼻梁像米开朗基罗雕塑的大卫的鼻子一样的坚毅,面对着持枪荷弹的刽子手他就像苏格拉底面对死亡一样的淡定。
史海独自一人伫立在带有电网的高墙根前那一年,他还差几个月就要满三十四岁了,古人云:三十而立。而他三十多了立在了大墙根前,这算不算而立,也许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而立,管他立不立的,立在这里之前他是铁城市的铁城大学的历史老师。

铁城市是北方D省的省府,那里是天朝钢铁生产的重要基地,每年全国生产的钢产量总量,铁城市占六分之一多些。原来这个城市的名称不叫铁城市,之前城市的名称叫民主市,据说当年兵临城下困死城里十几万人拿下城市后,说是要人民当家做主人,这个本来叫长春的城市改为了民主市。由于这里有一家特大型的钢铁厂,而且这城市里工作的人有四分之一的人在钢铁厂,在这里经商公司及个体经营的项目也与钢铁行业有关联,所以差不多还有四分之一的人的工作与钢铁有关联,总之生活在这个城市里的每个家庭几乎都与钢铁业有关系。人们生活在无处不在的钢铁中,久而久之城市以往的名字就被人遗忘了,再加上有位天朝首府来视察的钦差大臣说这里的钢铁才是这座城市的最特色品牌,那时人们还没有品牌意识,那位钦差大臣似乎有超前观念或穿越本领,这座城市后来就成了铁城市。
这个城市有一个特点,如果传统战争爆发了,敌方的轰炸机如果在高空飞行肯定是无法寻找到目标的,因为这座城市被一种黑色的气体及粉尘笼罩着,这个城市就像被一口大黑锅严严实实扣着,处在高空中的轰炸机是无法俯视寻找目标的,如果用现代科技的产物,如远程红外线及夜视仪是否能透视到高空下的城市具体目标,那不好说。还有假如敌方想对这座城市炮轰的话,隔着长江那么远的距离的话,目标还是射不中的,离城市太远根本看不清城市的轮廓,整个城市沉静在黑色的迷雾中,可惜抗日时期的常德会战时没有这样的大黑锅罩着,要不守城将士也不会遭到天上飞机的狂轰滥炸和地面炮火的痛击,八千来人的部队中的将士拼死抵抗想守住城市,但遗憾的是没有大黑锅罩着,全军只好覆灭了。
这座城市天然的“保护伞”来自铁城市东方红钢铁厂的杰作,钢铁厂几十年生产大量钢铁的同时,把那滚滚的浓浓的黑烟默默无私地投入到原本还是蓝色的天空中,慢慢的布满天空,武林中传说的金钟罩就在天空中神不知鬼不觉得练成了,这里的说法就是一口大黑锅就这样横空出世了,虽然没有天朝造原子弹那样有赫赫有名,但对这里生活的人而言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超过这口大黑锅的名望了。

史海就是生活在大黑锅下的其中一人,只不同的是他站在了大墙下与生活在这座城市的人显得有些与众不同、标新立异,据说王小波的《一只特立独行的猪》就是以他为原型写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那个时期是假作真时真亦假。
史海站在大墙的墙根前的那天正是那年的夏天的正午时光,夏天的中午时光如果是晴天的话,那是最热的时候,城市虽然被大黑锅罩着,但黑颜色是吸热的,有白云的天空还有凉快的时候,但有像黑锅那样的云,天是更热的。那天是晴天,老天不公平,史海以前看过的国产电影中那些共产党员在被枪毙的时候,不是刮风就是下雨,还有什么电闪雷鸣的东西,反正是挺凉快的,没有史海站在武警举枪时的天气那样燠热。史海双手举起擦着脑门上的汗,手被手铐扣着,所以举手擦汗时两手都得举起来,他的两个手腕被刚才推他到大墙根下的两个武警扣紧松开后留下明显的紫痕印记。手举起来的时候,中午强烈阳光中的紫外线穿透大黑锅罩着的城市照在那戴着手上的手铐上,手铐发出刺眼的光,那光反照在四米远处举枪的武警眼上,一个明显孩子脸的武警用手放在自己眼前想遮住反射过来的强烈的刺眼的光,那光让人不舒服,而且那光让人眼花缭乱的,那光仿佛成了晶莹透体的雪花,不过这六月雪没有凉意,有的只是炙热。那举手遮光的武警很快把手放回枪的扳机处,独立在武警列队外的一个制服肩章带有星和豆的人用匕首寒光似的眼睛逼视着他,史海看见他脚下的地面上发湿发黑,武警脚下被踩歪的枯黄的小草不知是否因祸得福,在这干燥的土地上能否得以复活,那棵小草会不会是林黛玉再次降临人间化成小草等待这一时刻,让贾宝玉来世有一个报应啊,林黛玉那样死心塌地爱他,他还是娶了薛宝钗,让林黛玉死了都不瞑目,此恨慢慢无绝期。可惜史海不是大文豪,如果是的话,肯定能写出一部《新红楼梦》来,历来监狱都能产生伟大的作家,如陀思妥耶夫斯基、塞万提斯、伏契克,等等,但天朝好像只认文字狱,不认狱中伟大的作家,所以狱中是不可以出伟大作家的,当然狱外也不可以出有独立思想的作家的。没有伟大作家,那武警脚下被尿淋了一下的小草就不会成为《新红楼梦》的素材了。还是说两句武警的尿吧,不知道是他举枪对着大墙的墙根的人产生畏惧心理的影响,还是憋了一泡尿被旁边那个人目光如刀的逼视下没有控制住引发的,这恐怕不是史海所能想明白的。不过史海还是挺人道的、挺讲哥们义气的,放下自己举着的手不再让阳光照着手铐产生的强烈的光反射进武警的眼里,他也担心武警脚下的小草,如果武警就此小便失禁了,那棵无名的小草就倒霉了,太多的尿碱,小草肯定是受不了。野草烈火烧不尽,但太多的尿碱是会毁坏土壤,寸草将难再生的。

当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史海,当死亡降临到史海的头上时,在他的脑海里不知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的出现了牛虻被枪杀时的电影画面,史海下意识的也把手捂住了胸口,他感觉自己的胸口也和牛虻一样也被如雨般的子弹洞穿,此时的他在内心似乎也想把牛虻临死前所说的话套用了一下,他想大声这样喊道:“透过大地上的腥风和血雨,透过那些洞穿正义者身躯的刺耳枪声及碾碎理想主义者梦想的坦克履带的轰隆声响,我听到我的祖国发出凄楚及颤抖的声音,她的新生与梦想被独裁者无情的粉碎和残忍的被扼杀在摇篮之中。”但他并没有慷慨激昂发出这悲壮的呐喊,他之所以没有喊,他认为这不是电影,也不是艺术,如果喊了好像觉得挺没有意思的,而且有种矫揉造作的感觉。如果真的这样走了,还是默默地走了吧,默默的到天堂来到善解人意的夏莲的身边,他觉得欠夏莲的太多了,到了那边一定要好好对待她,如果他不认识夏莲,她就不会经历了两次死亡,最后她那还没有发育成熟的胸部还是中了致命的一枪,他每次想到夏莲中枪后胸口满是鲜血时,他眼中的世界就几乎成了血海。
面对死亡,史海没有遗憾,他认为自己做了应该做的事情,对于所做的事情,是死而无憾。但这时让他感到遗憾的是,他不能给深深爱着她的两个女人带来快乐和幸福了。那两个女人一个叫夏莲,一个叫杨帆。
文静娴雅的夏莲在她美丽的青春之花才刚刚含苞待放的时候,在一个没有风也没有雨的一天,史海抱着夏莲,她的上身一部分靠在他搂起她脖子的胳膊上和在他半跪在地上的腿上,下身躺在满是她身上流出的鲜血的地上,嘴角微微的露着笑容,轻声地和他说着什么,带着笑意在血泊中静静的凋谢。
活泼大方的杨帆那双充满灵气和明亮的大眼睛望着眼前突如飞来的悲惨情景,她那往日的灿烂笑容从她的脸上消失了,无望的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失去记忆成了一个丧失自我及疯癫的人。
夏莲的死和杨帆的疯癫,这是史海站在大墙的墙根之前半个月发生的事情。

第一章

1

史海站在大墙的墙根前的半个月前的一天——那是在1989年6月4日的那一天,在天朝的首都发生了震惊世界的大规模流血惨案。

生活在北方一座叫铁城市的一些大学生和其他各阶层有良知的人士忍无可忍走上了街头抗议政府的暴行。

天朝血腥镇压学生运动的第三天——在1989年6月6日那一天。
那天下午四点六十分,义愤填膺的铁城大学的学生杨帆没有听从她的恋人史海的苦口婆心地劝告,带着有铁城大学中的二千多名的大学生和一些工人及市民等,打着写有“每个人到了该说真话的时候”、“我们要求中共兑现建国前要践行民主及保障人权的诺言”和“反对屠杀、反对流血、反对暴力”的横幅离开昨天晚上在政府门前抗议时的广场上,浩浩荡荡的向铁城市电视台的方向挺进。
她当时有一个大胆的异想天开地想法,去电视台劝说那里的工作人员在电视里播放她的呼吁:反对屠杀,反对暴力及实行民主保障人权。杨帆以为这样做,不仅能唤醒更多的民众参与民主运动中来,而且也希望天朝的一些官员能拿出当年向国民党政府要人权的勇气来,来向天朝首府争取人应该享有的权利及保障。杨帆正是抱着这样充满理想色主义色彩的想法,带着大队人马斗志昂扬意气风发地向铁城市的电视台方向前进。
在挺进的路上,杨帆遇到一件让她惊喜交加、意想不到的事情。

她在人头攒动的队伍中一边雄赳赳气昂昂行走,一边不时地转身挥舞着手臂给身后的游行人群打气并时不时地高喊“要民主,争人权”的口号。她满是灰尘的脸,汗水不时流淌,脸上留下深一道浅一道的痕迹。如果有人不知道她带领大队人马要去干什么的话,还以为她这是带人拍五四运动中学生上街游行时的场面呢。
“姐姐,喝点水,消消汗。”在她激情澎湃斗志昂扬的时候,旁边有一个人递给她一瓶水,她也没有看是谁递给她的,接过来就狂喝了两口,从口中溢出来的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流到衣服上也没有在意,这水来得太及时,长时间高喊口号的过程中让她的嗓子都快要冒烟了,水到了嘴中感觉就像久旱禾苗遇到了甘霖滋润,那感觉如同一个奴隶挣脱枷锁走出了黑暗牢房看到天空时心里是那样的敞亮与痛快。当她把水瓶从嘴边拿开时,突然感觉叫她姐姐的声音似乎有些熟悉,而这种熟悉绝对不是她平时熟悉的声音,感觉是一种熟悉的陌生人的声音,她侧头扫了一眼身边的人,是认识的一个人,她也没有太多去想,眼睛又目视了前方,但瞬间的没有多想,让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她再次回头看傍边的人,惊愕的喊道:“夏莲。” 她头发有些站立,身上出现了鸡皮疙瘩,“这怎么可能,大白天我真遇到活鬼了” 这可没有《人鬼情未了》电影那样顺理成章的情节,她身上打了一个冷战。
“姐姐别害怕,我是夏莲,我没有死。”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夏莲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平静地说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杨帆停下了脚步,迫不及待地问。游行的队伍没有停下,后面的人不断地越过她的身边。
“我当时流了很多血,在手术台上我昏死了过去,医生说当时各种仪器表明我确实是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在太平间了醒了过来,医生说可能是手术时候输的血慢慢起了作用,也许上帝可怜我,不忍心让我走吧。在医院治疗了一段时间,然后去了给我治疗的医生家里,医生妈妈的身体不好,让我帮着照顾一下。”夏莲静静地看着杨帆,她那细长的眼睛要比以往的平时睁开得要大得多,她平时细长的眼睛只是微微的睁开,她不想让别人从她的眼中看到她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情或秘密。
“这是真的啊?”杨帆用手掐了一下自己,胳膊上的肉特别的疼。杨帆一把抱住夏莲,“知道你走了,你知道我们心里是多么难受啊?!为什么不来找我们。”即抱怨又心疼的流着泪说,她的声音中几乎是带有哭腔。
“我不想再让你们为了我,在感情方面受折磨了。虽然海哥和我在一起生活,但我知道海哥是一直深爱着你的。”夏莲说到这里细长的眼睛里闪了一下晶莹的泪花。
杨帆知道夏莲泪中的含义,一方面觉得对不起他们,一方面夏莲还是难以忘怀对史海的依恋。杨帆松开抱住她的手挽住夏莲的胳膊,好像担心再一次失去夏莲似的。宁愿你是我永远的情敌,也不希望夏莲永远离开我们的生活。杨帆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只是在心里这样想,而且是真心这样想,要不她也不会离开深爱的史海远走高飞,让他们在一起生活。杨帆也没有再详细问夏莲的一些事情,她想等今天的事情做完以后,再和夏莲好好聊聊而且也叫上史海,让史海那颗愧疚的心灵也恢复到健康状态之中。杨帆现在的心里有种特别喜悦的感觉,再加上今天要到电视台所要做的事情。她相信夏莲意外的出现,是上帝有眼,老天都在帮她,让曾经死去的人活过来帮她。今天到电视台的说服工作一定会顺顺利利的马到成功的,她相信电视台的主持人也能像央视的杜宪和薛辉那样勇于面对血淋淋的黑暗的现实,用自己独特的方式来进行反抗暴政。夏莲的突然出现,她认为老天都是在帮她,不,是在帮助伟大的正义事业。
此时的杨帆感觉天空好像都已经不再被钢铁厂喷出的烟尘所笼罩,出现了晴空万里白云悠悠尽情地飘的美丽怡人的画面。
杨帆拉着夏莲重新回到游行队伍的前面,在距离铁城电视台四十米远的地方,挺进的队伍好像脚下按了闸似的不知那来的一股外在的力量给刹住了,那力量就是来自四十米远处军人手中的枪,那里站着很多端枪的军人,一个军人手中朝天的枪口冒着烟。显然军人朝着游行队伍的上空开的枪声让队伍的脚步刹住了闸。
杨帆镇静了一下,松开拉着夏莲的手,然后缓慢的向前走去,在她走了还没有几步远的时候,守在铁城电视台大院铁栅栏前的军人用高音喇叭喊道:“这里是国家及政府的要害部门,绝对不允许你们胡作非为、为非作歹。赶快迅速撤离这个地方,否则我们按着上级的命令执行任务,发生一切严重后果自负。”
“我们不会被你们吓倒的,人民要求民主这有什么错,你们应该保护的是人民,是人民的粮食养活了你们,关键时刻应该站在人民这一边。”杨帆没有在意军人的威吓,她的父母本身就是军人,父母时常教导她说“军队是老百姓的军队,为老百姓服务及保护好老百姓的人身及财产安全是军队义不容辞、责无旁贷的责任。”,父母的话鼓励及激励着她,所以面对军人的恐吓,她没有当回事,而且似乎忘记了之前天朝首府发生的震惊人寰的惨案了。她全然不顾前面军人手中的枪,依然迈着步伐向前走。此时的她好像想起少年时看过的一部外国电影的情节:当钟表匠的女儿被法西斯打死在街头后,钟表匠在法西斯的枪口下不顾安危,朝着女儿的遗体走去。在法西斯就要开枪的时候,钟表匠后面众多的民众跟了上来,法西斯退却了。这是一个很感人的情节和画面,那时城里大多数人差不多都曾经看过这部叫《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的影片。
杨帆身后的夏莲也跟了上来并快步走到杨帆身边,后面的队伍在杨帆和夏莲的带领下缓步的跟上来,整个队伍很静,静的连呼吸的声音都能听到。
“叭”一声枪响再次划过杨帆的头顶寂静的上空,第一次开枪时,杨帆突然发现死去的夏莲复活,加上游行队伍中那响彻云霄的口号声,所以第一次军人向队伍天空开的枪,她没有听到,但很多游行队伍中的人听到了枪声。那部电影中的法西斯只是在钟表匠向前走的时候拉动了一下枪栓,今天杨帆和请愿的队伍,没有听到拉枪栓的声音,但听到了冲着他们头顶上开的枪声,他们认为最糟糕的恐吓也不过如此而已。杨帆嘴角抿着笑容,身边的夏莲倒是有些紧张,在乡下曾经保护他的男孩为了她被枪打死了,而且就死在她的眼前,所以她知道枪不是什么好东西,是会要人命的,她好像对杨帆说句:“不会真的向我们开枪吧?”的话
杨帆当时好像还沉溺于那部电影中的情节里,当然那时的她还不会有视死如归的概念,尽管她说过要用自己的血来唤醒更多的民众来参与这场伟大的民主运动中来,但那不过是慷慨激昂的说辞,从思想意识而言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血的概念,她似乎还沉静在无论什么人都会被她的行为所感动,能起到振臂一呼百应的效果,因为她希望国家处在光明之中,她希望在这个国家中的每个人都能有尊严的生活着,她相信她的理想也是每个人的梦想,即使随着她前行的脚步而再次响起枪声之后,她意念中还是非常乐观的。她带着队伍离持枪的军人已经是越来越近了,只有两个四米远的距离。
直到夏莲在她前面说声:“姐姐,我好痛啊!”她似乎才意识到眼前好像发生了什么,夏莲双手捂住前胸,很红很浓的鲜血从她指缝中汩汩流出,在夏莲白色的衣裙慢慢的开出一朵鲜红的花儿,那鲜红的花在快速的开放,仿佛夏莲整个前胸都变成了一朵盛开的红红的花,看着眼前盛开的鲜红鲜红的花朵,杨帆目不转睛的一动不动的看着,她那大大的充满灿烂笑意和灵气的眼睛消失了,变成了两个黑洞,以往的世界不见了,在脑中剩下的是一片空白和眼前的一片黑暗,伸向头顶上的一只手高举着她认为法宝的《宪法》处于静止状态,大张的嘴也是一动不动的停在那里仿佛是定格的照片,那大张开的嘴又像制成标本的鱼的嘴却发不出来任何声音。
“姐姐,你怎么了。”胸前满是鲜血的夏莲,看着一动不动的杨帆担心的问道,她以为杨帆也和她一样中了枪弹,难道只给姐姐挡住了一颗子弹,夏莲中枪后,她确实是听到了另外一声枪响,“姐姐对不起了。”夏莲有些支撑不住了,身体上的骨头似乎被什么东西给融化了不在自己身体中了,感觉自己像瘫泥似的要滑落在地上。
就在夏莲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要瘫倒在地时,这时一个人快速过来抱住她,抱住她的人感觉她好像象一个人,因为她身上大量的血让想起一个人来——他的妻子,他不由自主、自言自语轻声说道:“夏莲,你不要死。”但他马上意识到这怎么会是夏莲,在两个月前的一天,是他在医院里亲眼看到夏莲对他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有说,就悄然地离他而去了,去了一个让他痛心悲伤不已的地方。
没有瘫倒在地的夏莲倒在一个人的怀里,她隐隐约约地听到有人呼唤她的名字,她朦朦胧胧感到有股熟悉的气息侵入鼻中,她的视线模糊,但她还是能感觉到抱她的人是谁:“海哥,我真的很高兴能在你怀中睡着,我的梦还在,我、的、梦、还、还、还——”断断续续的话没有重复完,夏莲嘴角流着的血伴随着她淡淡的笑容,她那细长的眼睛此时睁得好大,她想用她那双很美很柔和的眼睛好像要好好看看这个她还不太熟悉的世界,想好好看看她从内心喜欢的海哥,还有心地善良的杨帆,但她睁开的那双美丽的眼睛再也看不到她想看到的人和世界了,虽然她的眼睛是睁开的,她静静地躺在半跪在地上抱她的史海怀里,一只手无力的耷拉在地上,她身上的鲜血和流在地上大片的血迹连在了一起。

史海在政府门前的广场上没有成功劝说杨帆带领学生撤回学校从长计议后,杨帆反而带着几千人去了铁城电视台,心里就更加的忐忑不安,就在杨帆带着大队人马走后不久,他就从后面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刚到这里就看到了眼前一幕,顾不上和杨帆说什么就奔向要倒在地上的夏莲,开始时他并不知道那将要倒在血泊中真的是夏莲,但他还是误认为那是夏莲,因为看到她身上的血下意识想起夏莲而已,之前夏莲也曾经倒在血泊之中,所以看到大量的血之后,就无意识想起夏莲也很正常,慌乱中的他根本不会想到倒在她怀里的是真正的夏莲。直到夏莲微弱的声音叫他海哥,史海才真正意识到眼前是难以想象的夏莲本人,她怎么会死后复活,怎么会跟杨帆走在了一起血染胸膛遭此一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史海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下杨帆,想从她那里得到什么答案,但杨帆右手举着一个薄薄的书像一个木雕似的伫立那里一动不动,好像成了毕加索《格尔尼卡》画中凄惨的一部分,实际上在史海怀抱里的夏莲和他又何止不是画中的一部分。
当史海知道怀里抱着的人是夏莲时,望着夏莲胸前不断涌出的鲜血,他本想大声呼醒一动不动的夏莲,但却心如刀绞,胸口有一股什么东西往桑眼处涌,那东西很有力量并让他感到桑眼处有种咸滋滋味道,他知道那是什么,他紧闭双唇,但那东西力量很大,已经冲出他的嗓子充满了他的口中,他紧闭的双唇无法阻挡口中的东西,他抬头仰望着天空,城市上空那口充满烟霾的大黑锅,在他的眼里天空好像无法承受住那沉重的大黑锅,那大黑锅仿佛成了达摩克利斯之剑摇摇欲坠,他眼花缭乱,紧闭的双唇再也承受不住胸口涌动的那股力量,他张开大口,一口鲜血像地上的涌泉喷射,喷向那黑色的天空,他两眼一黑,仿佛悬在天空中那口大黑锅坠落在地上,他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刚才抬头仰视天空的过程,在他眼中出现的像雕塑似的杨帆也不见了,他整个世界陷入了黑暗之中。

鲜血有时是不能唤醒人的觉醒的,反而带来的更多的是悲哀及冷漠与麻木,甚至会导致人的精神状况出现异常。

2

夏莲倒在铁城市电视台前的血泊中的两个月前的一天,是在1989年4月5日的一个雨夜的那一天里。

杨帆知道自己深爱的人和半路杀出来的夏莲生活了在一起,就决定离开史海,离开读书的学校要远走高飞。

史海站在海滩上,任凭风吹雨打一动不动的伫立在那里静静的望着杨帆,他想要说什么,但始终都没有说出什么话来,他不知道对热恋他的杨帆说些什么,他曾经说过永远不会离开他的话音还没有消失,他与她在床上的余温还没有散尽时,他背叛了不可亵渎的神圣的爱情,在他结婚的那一天娶的新娘不是她,而是另外一个人,她的名字叫夏莲,一个比杨帆还要小几岁的女孩。
杨帆凝视着久久无语的他,她希望史海说一句你留下的话,那样她会毫不犹豫的留在他身边。但史海就是像米开朗基罗雕塑的大卫塑像似的,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即使是风在吹和雨在打。杨帆感觉自己的脸颊灼热,她知道那是自己的泪在流,那泪是从她内心深处涌了出来的,幸好雨在不停的下,泪水和雨水融在了一起也就无法分清了哪是泪水哪是雨水了。
杨帆用手把脸颊上的雨和泪擦了一下,她的眼光一扫阴霾,露出明亮的光泽,两边的嘴角微微向上翘翘,灿烂的笑容又像往日挂在了杨帆的脸上。她不希望她带有忧伤的面容离开史海,给史海留下不安的心情,虽说自己的内心像这雨水是冰凉的,像身后的海水是苦涩的,但她还是想要显示出阳光靓丽的状态与史海分别。如果深爱一个人,就放手让爱的人快乐。她向前走了两步,来到史海身边抱住他,轻轻的吻了一下史海的脸颊。然而就在她吻史海脸颊的瞬间,她的心一颤,史海的身体是冰凉的,但他的脸颊竟然是热的,那是史海的流出的泪,她一下想起了那句 “男儿有泪不轻弹”的诗句来,她心里有些发慌,真想毫不犹豫地说句:“不管你和夏莲关系怎么样,我都要留在你身边,让世俗去他妈的见鬼去吧。”同时她还想起来了史海曾经与她站在汉武帝陵墓上向她许诺带她去云南罗平那里欣赏油菜花的话还没有兑现呢,她真希望史海带她去欣赏那满野金黄的油菜花后,哪怕再分手呢!但理智还是胜过感性让她把一时冲动想要说出来的话留在了心里,她不想为了满足自己的幸福与快乐影响史海的名誉,本来史海在学校里的处境就有些不好了。她吻过史海后,什么话也没有说,双手松开史海的身体。
杨帆向后缓慢地退了几步然后停下脚步紧闭着双唇,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史海一会,猛然转身快步走到海边,她没有再回头,怕自己一旦回头会改变自己那不太坚决的想法,人毕竟是情感的动物,难免会有脆弱的时候,为了不让脆弱的情感占据她的心间,她心一横不再犹豫、不再彷徨跳上一艘小帆船。
史海望着头也不回的杨帆随着风帆向海的深处驶去,他的泪再也控制不住了,他的耳边似乎轻声地响起了张雨生唱的一首《大海》的歌:
在那遥远的海上 慢慢消失的你
本来模糊的脸 竟然渐渐清晰想要说些什么 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有把它放在心底茫然伫在海边 看那潮来潮去徒劳无功 想把每朵浪花记清想要说声爱你 却被吹散在风里猛然回头 你在那里如果大海能够唤回曾经的爱就让我用一生等待如果深情往事你已不再留恋就让它随风飘远如果大海能够带走我的哀愁就像带走每条河流所有受过的伤 所有流过的泪我的爱 请全部带走
忧伤的歌,在忧伤的天空上萦绕,在忧伤的大海里徘徊,忧伤的目光遥望着越来越模糊的帆影孤船与人影,然而就在帆影孤船与人影要消失在茫茫的大海之中时,天空中一道耀眼的闪电划破黑色的夜空,随即一道耀眼的强烈的巨光刺向帆船,帆影霎时发出一团火光,接着一声闷响,帆船四分五裂,顷刻见孤帆与人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杨帆……,”史海像发了疯似的,跳进波涛汹涌的大海了,向前面奋不顾身地冲去,使出浑身的力气,拼命的向前泳去,同时使出平生的气力大声喊着杨帆,也顾不上海水涌入他张开的大嘴中。但他是在海里逆水游泳,往前游三步远就会被海浪推回两步远,来回几次,就被一个大的海浪把他掀到岸边,他无力的像泥一样瘫倒在海岸边上,任凭海水的冲击。
他伤心欲绝,痛不欲声,在他彻底失望之时,他听到了身边有呻吟的声音,他不知道从那里来了一股神力翻身坐起,但四周是漆黑一片,他随着声音摸到一个人,“我好痛啊,”他抱起那个人,那个人不断发出微弱的呻吟的声音,“好痛,好痛啊。”
“杨帆,你那里受伤了?”他惊喜交加,惊的是不知道她那里受了伤,喜的是她还活着。
“海哥,我不是杨帆啊,我好痛啊。”
这确实不是杨帆的声音,“我是在做梦?”史海这才似乎意识到刚才所经历的不过是场噩梦,而发出呻吟声音的是睡在身边的人,是夏莲。
真是有些意乱情谜,他忙打开灯,惊呆了,满床都是血,包括他的身上,夏莲几乎是躺在血泊之中。史海也顾不上许多了慌忙穿上衣服,用绵被包住夏莲就往外冲去,外边还真是电闪雷鸣的雨夜,和他梦中的情景也几乎相似,只是看不到海,不过那样的大海情景还是见不着为好,杨帆离开他之后,有时会做这样生死离别的梦。

史海抱着夏莲从所住的棚户区出来,不知走了多远的路,才拦住一辆解放牌货车来到医院,进到医院的大门里,史海就扯开嗓子大喊大叫起来:“大夫,大夫,求求你们赶快救人啊。”
在午夜寂静的空旷的医院大厅里,他声嘶力竭的声音让听到的人还真是有一种挺槮人的感觉,不过对史海而言,当他看到满床都是鲜血时,真有一种恐怖感由然而生,一个人身上的血不过也就占人体重的百分之八左右而已,对于体重只有不到九十斤的夏莲,身体中的血液不过七斤左右,可是夏莲流出那么多的血,此时他真的是不敢多想。他惊天动地的呼喊声,终于起到了作用,不知从那里过来三、四个医生帮他把夏莲放到一个推车上,来到急救室,在门口史海被医生挡在门外,随即急救室的两扇门一关,把他独自一人留在门外边。
史海独自一人坐立不安,不停的在门口徘徊,不时的往急救室里张望,但急救室门的玻璃是那种乌玻璃不透明的,往里看是什么也看不到的,当看到偶尔出来一个不知道是大夫还是护士的人,每次都心急如焚地问,“人怎么样了?”出来或回去的人对他都是冷冰冰地,也不理他,是来去匆匆,几乎把他当成了透明人。
过了几个小时的漫长等待,急救室的门开了,走出一位男中年医生摘下口罩,对史海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如果你送来的早些,也许还有救,她的血流得太多了,我们给她输了很多血都无济于事,我们很抱歉。事到如今,你也别太难过了,你去看她一眼吧。”
史海的头脑中好象是一片空白,好一会都没有了感觉,他用手揉了几下眼睛,希望自己能清醒些,他无意识的走进空旷冷清的手术室,来到抢救台前,一块白布蒙住夏莲的全身,他轻轻的掀起盖在夏莲脸上的白布,夏莲的脸显得静静的,微微的闭着眼睛,薄薄的双唇也没有合得那样紧,好象是睡熟的孩子的样子。史海把脸贴到夏莲的脸上,夏莲的脸并没有冰凉的感觉,相反还有一种温暖的感觉,他好象感觉夏莲在轻轻的发出均匀的呼吸,他不相信这么一个可爱的女孩就这样走了,她一定是有很多的梦去要体验,去要感受、去要实现。他急忙大喊:“医生你们赶快过来,你们看,她的脸还是热的。”
“走吧,你的心情我们是理解的,谁都不希望自己的亲人就这样离开。”过来一个年轻的女护士对他说道:“虽然她走了,年纪青青的,是令人惋惜。但她给你留下了一个孩子,孩子是对母亲最好的纪念。”
“是吗?”史海有些魂不守舍。
医生点点头,此时史海听到这样的消息,心理不知道是一种安慰,还是其他的什么凄苦感受。但他的心却有一种隐隐做痛的感觉,面对着一个鲜活的生命在这黑暗的雨夜中消失了,心里能不像刀割剪绞似的吗?人的生命难道真的是如此脆弱,脆弱得如玻璃器皿只要稍有点闪失,就失去了应有的存在的价值。望着躺在白布下的静静的夏莲,想着她那不堪回首的悲惨的往日,他紧闭着自己的嘴巴好久没有张开,也没有呼吸,突然他再也无法抑制住自己紧闭的嘴,大口一张,一大口鲜血从他的嘴里喷出。

3

夏莲在医院死后的半年前的一个在黑暗的雨夜中的一天,那是在1988年10月8日的那一天。
一个穿着紫色方格子上衣的瘦弱的少女独自站在铁城市的一座桥的护栏边,桥下是深不可测黑了咕咚的湖水。
深秋的雨水落在人的脸上有冰一样的感觉,在加上秋风不断的阵阵袭来,更是让人有一股透彻寒骨的感觉。但这恶劣的环境中,竟然让站在桥上一个穿着单衣的少女无动于衷,她身靠着桥栏,不知她是遥看模糊的远方,还是俯视桥下的湖水,湖水不断的撞击桥墩发出毛骨悚然的声音,黑色并偶尔闪着白光的湖面给人幽灵般的感觉。此时的天已经是黑黑的,桥头边上被风雨裹着的一盏路灯发出昏暗的灯光,那灯光让人感觉是不死不活的,而且没有生气,有些沉闷,沉闷得像死气沉沉的低垂的天空。
那时,凭靠在桥拦上的女子把身体向后艰难的退了几步,那脚步感觉像山一样重,随后此时的女子像纸一样的轻,好象有股巨大的力量在后背用力的推了一下,又像前面有股很强的力量在牵引着她,她的身体像田间里被惊飞的小鸟快速的在向前飞扑去,她的上半身几乎是越过了桥栏快成了自由落体,她的下半身离开地面很高,身体像平衡木一样平行。黑色翻滚的湖水张开了双手,要拥抱来而不拒的祭品。
但就在那个女子身体要失去重心,身体的下半身高于前半身的时候,早已经在旁边静静观察她一举一动的史海像鹰一样扑了过去,犹如鹰抓兔子一样抓住那女子把她拉了回来。等史海刚放下手中的女子,那个女子还没有站稳,转身一扬手给了史海一耳光的。
本来让一直站在那里观察女子就被风雨侵袭得有些发抖的史海顿时感觉到脸上有了温暖,而且是火辣辣的感觉。这要是换上另外一个救死扶伤的人,恐怕即使是不会暴跳如雷,也会控制不住自己情绪发点小火的。但史海不愧为人师表,而且还有点基督徒的风范,于是他把那边没有被打过的脸转了过去。
还真别说,那个女子把伸出的手高高举起停在了她自己的头上,“你,”说了句你,就成了雕塑。然后这座雕塑,又有谁知道她内心深处所经历过的是什么样的悲喜剧,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在深秋黑夜的风雨中,一个视生命如草芥人一定会有生不如死的悲伤或记忆的。在一个好死不如苟活的社会中,除非到了山穷水尽及生命无法承受之重的地步了,否则苟延残喘是人不会放弃的救命稻草。
“不打了,”史海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实际上我拉你一把,不是为了救你,我是想告诉你,你跳下去,到了黑咕隆咚的湖水里,要是马上死了,你就省事了,你就轻松了,你就解脱了。但事情可不是那样的简单,要是事情那样简单,跳下去就死了,那么这么小的湖水里还能轮得到你啊,早把它填满了,还能美了你。”
那个女子把举在头上的手放下来,然后疑惑的看着史海。
“人们之所以不轻易跳水,是因为跳进去,是不会马上死的。在你没有死之前,那些地狱小鬼动作是非常快的,嗖的一下就把你抓住,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把你带到地狱里去,你知道地狱有多少层吗?十八层啊,到那里干什么,那个地方可不是娶你做媳妇,让你去享什么清福。不过整天,你是没有什么事情可做的,但地狱的各种小鬼有事情做啊,他们可忙了,一会把你放到油锅里炸一下,一会把你舌头割下一块,你别担心,舌头割完还会长出来的,要不下次怎么割啊,不过这些好象都是轻的,更厉害还有,”
“大哥你别说了,那样不是比死更遭罪吗?”她说话的时,上下牙齿不断磕碰,不知是史海说的话让她害怕,还是天冷的关系。
“这话你说对了, 你怎么这么聪明,这样的事情你都知道,不过据说地狱为了发展,现在都有十九层了,还说等以后人来得多了,就一层一层的建个没完,想想我这头发都立起来。我的话说完了,你去跳吧。”史海说完就要走。
“大哥,我不跳了,还不行吗?”
“还是跳吧,到那里也能长不少见识。”
“大哥,你别走,我真的不跳了。”
“真麻烦,那我送你回家吧。”一说回家,那女子都没有和他商量一下,就哇的一声,失声痛哭起来,哭得是惊天动地的,仿佛这黑夜中的雨都是这个不知来路的少女的泪滴落的。
史海是不怕死的,就怕哭的,尤其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听到比狼还惨叫的哭声,史海的心肯定是不好受的,不说是撕心裂肺的感受,那也是有晕头转向的感觉啊,“嗨,嗨,有话好好说,千万、千万别哭,把狼招来,我不怕,要是把警察招来,我这浑身是嘴怎么说啊。”
“我就是想把警察招来,说你要把我怎么样了,看你怎么着。”
“好好,我送你回家,”刚一说送回家,那女子嘴张开又要那个。所以史海马上改口说:”说错了,你说怎么办”
“求求你,我去你那里。”
“凭啥啊,我那里又不是收容所。”不过这话是史海心里想的,没有说出来。“你不怕我是占山为王的土匪啊,你真是色胆包天,不对,应该是胆大包天。”
“死我都不怕,还怕你这个土匪。”这个女孩子说史海是土匪也不算冤枉他,挺大个子,胡子拉碴的,不刮胡子尤其在雨夜里肯定像土匪,不像斯文人。他刮了胡子,面相还是挺招女孩子喜欢的,尤其是那双忧郁的眼睛,忧郁在女孩子眼里是个传奇,有传奇就会有故事。忧郁的眼睛还是成熟的象征,忧郁是考虑问题的过程,没有远虑必有近忧也许就是说他这种人的吧。对想的事情有忧郁感,未来的忧郁就可能会消失,忧郁的消失之后可能来的就是快乐。女孩子对忧郁的看法是这样的,所以有的女孩子喜欢有忧郁眼睛的史海。也许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女孩子喜欢忧郁的眼睛也有同情的成分在里面,那可能是母性成分的使然,母爱是不会让孩子忧郁的,她天然的有让孩子免去忧郁的义务——那就是爱。史海的忧郁也许是他经历的要比常人经历要多的原因造成的吧。杨帆喜欢她的眼中忧郁不知是出于哪方面的考虑的。
不管史海是不是土匪,但这时来三十六计,走肯定是不行了,何况现在是黑夜中的风雨天,把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仍在死亡线上那也不是人干的事情。畜生有时都为同类做些什么,何况人乎。人类之所以绵延不断的生存下来,肯定与人在危难时期见死不救没有关系,正是人在人发生危难时刻没有无动于衷及袖手旁观有关系。
史海把身上的雨衣脱下来给她穿上,“走吧,坐自行车上。”那女子这时倒挺乖,坐在他自行车后面把身体靠在史海身上,跟着史海来到了陌生人的家里。也许是人死都不怕的情况下,求生的本能的力量会大于一切的。
深秋黑夜中的雨还在不停的下,深秋黑夜中的风还在不停的刮,但那女子此时身体感到一丝丝的暖意,同时也感到自己的血管中的血液在流淌,在缓缓的流向心房。

4

史海所住的地方是棚户区,棚户区的特点是人口居住的密集地方,而在这里居住的人几乎生活在底层的普通人家,这里的卫生条件是相当的恶劣,垃圾是经常堆成山没有人管,到了夏天蚊蝇遍地,恶臭无比。下雨时,土路特别的泥泞,自行车都无法骑。史海把自行车停了下来,一只脚支在地上,对身后的人说:“你下来吧,前面的路不好走。”
后面的女孩下来,跟着推车的史海向前走去。土路很暗很脏,这里从来没有路灯,由于是晚上的原因,住户家的窗户里发出的微弱灯光,似乎在说明还有人在这死气沉沉的环境里生活。
他们走不远,拐进平房前的更狭窄的路,很快在一个院前停下,推院门走进院里,看到自己家里的灯在亮着,打开外屋地的门,拉开自己住的房门进到屋里。
刚进到屋里,就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还没有穿雨衣?赶快把衣服换了。”她说完这话的时候,眼睛有些发愣,她看到了史海身后还跟着一个姑娘,她的眼神好象立即发生了变化,刚才目光里还是充满热情、关心和笑意,一下子变得暗淡下来,她笑的时候脸颊上露出深深的大大的酒窝也不见了,“怎么还带一个女的回来?”她的声音好象有些不满的成分。
“你说是她啊,她是我从大街上拣回来的,等哪天有人给钱就卖了。不过卖之前,先给她换一套衣服,清华姐,麻烦你给她找套衣服。”史海称呼清华姐的人走出屋去,到对门屋里。
在她换衣服时,史海拿着衣服到对门清华姐的屋里把自己淋湿的衣服也换了下来,屋里有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在昏暗的灯前学习,孩子平时很少与人说话,是一个特别内向的孩子。
当他换完衣服走出门时,外屋地的门被咣的一声推开了,一个人踉跄着撞了进来,还光着一只脚,也不知道那脚上的鞋那里去了,“来喝一口,”进来的人举着酒瓶子对着他。
史海顿感酒臭的味道扑鼻而来,幸好他还没有吃饭,否则不被熏出来才怪呢。“姐夫你又喝醉了,老这样,你的身体是受不了的。”史海把他搀扶到屋里,屋里的孩子看见他爸进来,动都没有动,依然做自己的事情,仿佛是陌生人似的。史海把他的湿衣服脱光,用毛巾把身上擦干,然后把他扶放到炕上,找了一个洗脚盆,史海把他的脚放在盆里,盆里的水立刻成了墨水似的,还有一股怪味发出来,史海给他换了一盆洗脚水,等他再次要倒掉洗脚盆的水时,喝醉的人一把拉住史海,“来,干了。”
史海接过酒瓶,“好,我干,我干。”
“好样子,够哥们,天下人都醉,我们干吗不醉,醉了好啊,醉了,就他妈的什么都不想了。”
史海听他喃喃自语,心里有些酸酸的。喝醉酒的人是清华姐的丈夫,这个曾经毕业于一所名牌大学的高才生,只因在文化大革命时期在单位说了一句“毛主席他老人家说一句,怎么就顶一万句啊,这符合唯物主义吗?”的疑似玩笑话就带来了牢狱之灾,虽说后来平了反,恢复了工作,但几年的牢狱生活让他的精神状况几乎是崩溃了,活着差不多只有一分清醒九分醉状态,一分清醒的时候娶了媳妇有了孩子,但九分的醉让他成了一个行尸走肉和酒囊饭袋的人了,这种状态刚开始还让人同情,可时间久了,看到他的人也就麻木了,甚至是以冷漠的态度对待他。不到四十岁的他,常常佝偻着身体,外形显得老态龙钟的样子,每当谁的目光瞅着他的时候,他的眼睛赶快回避别人的目光,像个贼似的,不敢正视别人目光,每当有人注视他的时候,他的身体不由自主的收缩,胳膊交错抱在胸前两手抓着肩膀,那姿势好像是本能在保护着自己。一个人的一生在非正常的社会中获得正常发展不容易,但是一个人被毁灭却是易如反掌轻而易举的事情。
史海回到自己的屋里,“清华姐,你回去照顾一下姐夫吧。”
那个叫清华的女人听到史海的话之后,下意识的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不引人注意的轻轻的探了口气,说了句“饭在锅里热着呢”的话,就回自己的屋去了。
清华姐嫁给他,真是应了那句“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的话了。清华姐长着一双常保似的的大眼睛,但她的眼睛比《智取威虎山》中常保的眼睛要好看的多,常保的眼睛带着一股杀气,而清华的眼睛是那样的柔和亲切,就像电影《春苗》里的那个叫李秀明的眼睛。她的脸腮每边各有一个深深的大酒窝,她一笑起来,她的脸好像是一朵盛开的牡丹花,一米六五还要高些的身材比她丈夫显得还要高。清华嫁给他的时候,那时她正在农村插队落户三四年了,经人介绍认识了他,当时如果她同意嫁给他的话,他的单位帮她返城安排工作,当时他的形象也不像今天这样猥琐生不如死的样子,那时还有些儒雅的风度。有一次他去厕所拉屎,正好领导出来,他蹲在领导蹲过的便池上,不经意看到纸篓里有他用几年呕心沥血才设计完成的《减少烧结、炼焦过程中向大气层排放污染物的方案》的部分手稿,他原本希望厂领导能重视他的方案,给这个城市一个干净的天空,让消失的蓝天与白云重新回到人们的生活中,没有想到领导是用这样的方式重视他心血完成的东西。他还没有等屎拉出来,拿着领导擦完屁股用的手纸——也是就他呕心沥血的手稿,提着裤子找领导问为什么,领导其中的一句话让他五雷轰顶,领导是这样说的:“你的设计方案能值擦屁股纸就不错了,单位的任务就是提高钢的总产量,哪有闲钱和闲工夫搞你那个什么治理环境污染的事情。”领导的那句话一下子让喋喋不休的他卡了壳,从此他就萎靡不振成了这个样子。在文革时他不相信毛主席说的话一句顶一万句,结果后来还是领导一句话让他彻底崩溃了,一句话不仅顶了他喋喋不休的话,而且还彻底毁了他。
史海听到清华回屋的关门动静就皱了眉头,感觉有些头疼,他犯起愁来,把她带回家容易,但怎么安排她啊。史海这时才特意注意眼前的姑娘,她个头不算高,不到一米六十个头,文文静静的,眼睛不大有些细长但很柔和,抿着薄薄的嘴唇,右边嘴角略略往上翘,脸上的孩子气还挺浓的,穿着清华姐一件白色的宽松的毛衣,显得有些瘦弱,要不是她的胸略有些向前挺的话,还以为她是一个没有发育成熟的孩子,她的形象就是一个小巧玲珑的孩子,她抱着双腿坐在床上。
史海把饭给她端了上来,她也没有客气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真不知道她有多长时间没有吃饭了,吃完用手擦了一下嘴,伸手去收拾饭筷要下地。史海连忙伸手收拾起饭筷送到外屋地,回来看看她然后问道:“说说看,怎么安排你。”
“不用你管我,我在沙发上就可以。”她说话的时候,白皙的脸上略有些红润,嘴唇左边里面露出一颗小虎牙。
“就那样简单,好吧。算了吧,还是我在沙发上吧,反正你也不是长住沙家浜,就将就你一个夜晚。”
“那可不行,这你可说了不算,要是逼我,我就……”可能想起了史海给她讲的地狱里的故事了,就把要再跳湖水的话咽了回去。
史海本想要和她说些道理,但一想这孩子也许有些事情还没有想开,等她冷静下来再和她谈,再说看她的外表虽说属于柔和型的,但她的性情还是蛮刚烈的。
女孩也许是累了也许是感到回到了久违的家里,她躺在在床上静静的入睡了。

史海在桌前写《天朝人的思维及生活方式》的文章,他写的文章内容是,他想在这篇文章中探讨天朝人为什么所要求的仅仅是只要有一个坐稳奴隶的时代,为什么就没有更高的层次要求,不要说达到马斯洛所说的五个需求,起码层次能高些啊。
夜已经很深了,有一种万籁具静的感觉,就在地下掉一根针都能听到声音的时候,对门那里却传出了叮叮当当的声响,也许是他习惯了这种声音,他没有过多的反应,他甚至都没有侧身去望一下,但身后睡觉的女孩却一翻身窜到地下,一下子扑到他的怀里,“不要,不要。”
女孩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他一跳,“别怕,别怕,没有事情会发生的,”
女孩在他的怀里好一会才安静了下来,但依然用惊恐的目光看着史海。
“没有事情的,是那屋什么东西可能掉在地上。”史海一面安慰她,一面把她抱起来放在床上。

史海走出屋门,敲了一下对门,开门的是清华姐的孩子,开完门话也没有说就上炕钻进了被窝。火炕是北方特有的睡觉地方,住在棚户区里的不少人家在屋里的地面差不多要占屋地面一半的地方用砖砌成了火炕,一家人不管男女老少几口人,晚上就睡在火炕上。北方人把炕叫火炕,但炕并不总是热的,只有在冬天到来的时候才会通过灶坑烧火加热睡觉的炕,冬天时睡觉的炕,才是实际意义上的火炕。
光脚站在地上的清华丈夫,手指着蒙在被窝里的清华是连喊带骂:“这他妈的是什么女人,竟然不让我干,不让我干,让谁干,臭婊子,我他妈打死你,”说完向前走了几步掀起蒙在清华的被子,把清华的头发薅了起来拽下地来,还用骨瘦如柴的脚去踢,“让你不让我干,让你不让我干。”他光脚站在地上,估计是清华生气后把他推到了地下。
史海望着清华丈夫裸着瘦弱的身体,瘦弱的身体就像扒了皮挂在树上的狗,不过裆中央里那个鸡巴东西却格外的强壮,差不多有赶上公马的生殖器了,硬邦邦的沉甸甸的冲着房顶,但他在孩子和外人面前全然没有羞愧或耻辱感。
有一次史海无奈的对清华说:“既然是夫妻,就将就将就他吧。”
清华红着脸回道:“对他我是什么都忍了,不怕你笑话,问题是他没完没了,他总是要做,有时一晚上好几次,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这个瘾,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了。”清华说完眼泪不止的流了出来。
如果不是史海了解他们的生活状态的话,也不会敲门去劝,不过清华丈夫也不听劝,嘴里一个劲说着正常人难以启齿的脏话,还薅着清华的头发,不时还踢两脚。
清华穿着一件被撕坏的背心和花裤衩低着头任他丈夫薅着头发和踢她也不进行反抗。
史海瞅着眼前发生的事情,心理可能是除了愤恨,还是愤恨。这那里是什么读过高等学校的人,简直是斯文扫地的败类,跟《水浒》里的那个牛二有什么区别,真是可悲加可恨。一个人在外像老鼠似的,小心翼翼如过街老鼠,在家却像一只凶狠的狼,把媳妇当成了绵羊。你是受过冤屈,难道你非得让弱者也蒙受冤屈成为另一个受害者,你心理就平衡了。一个人受冤屈并不可怕,你可以有勇气去抗争,但可怕的是你默认这种冤屈,并且为发泄由冤屈所产生的心理情绪而转嫁给弱者。对于这种类型的人,就不仅仅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问题了,而是什么病毒不除的问题了。
软劝不行,史海来硬的,给了他瘦猴似的脸一边一个大嘴巴,刚才的穷横不见了,他立马蔫了起来,松开薅住清华头发的手,手里的一绺头发顺着他松开的手轻飘飘的落在地上。他也不再用谁劝了,自己向犯了错误的孩子悄无声息的上炕,盖上被子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了。

史海过多的同情清华时,但他却忽略了清华丈夫为什么这样做的原因了。那就是当一个人几乎失去对人生的追求与兴趣的时候,剩下的也就是人的原始本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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