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晓斌:老面兜(长篇小说·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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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晓斌

十三、狱警田春鼎、郑启明和囚犯“将军”的故事

在警校里整整接受了两年洗脑式教育的田春鼎刚来到革志监狱任职的时候,他丝毫没有怀疑过自己所从事的事业的正义性。所以凭着为正义事业献身的那股子热情,他很想在这改造人教育人,让罪犯脱胎换骨重做新人的大熔炉里做出一点业绩来。

田春鼎的前任管教员对他介绍说:“这个中队最难改造的犯人就是绰号叫”将军“的张志友了。张志友原判盗窃罪八年,后来脱逃又被加刑十年,他已经服刑七年多了,还有十年残刑。别看他不言不语,他的思想意识最反动,是这个中队最顽固的犯人。”

也许是最难啃的骨头嚼起来才越有滋味。凭着年轻人的好胜心理和一股子工作热情,田春鼎上任伊始就曾试图了解张志友这个犯人的心理状态和思想本质。可是不久,他就彻底失望了。因为他从张志友那张冷漠的脸上寻觅不到一点点意识交流的感应。即使是再诚挚、再热情的语言,也无法触动他那颗毫无感应的心灵。

田春鼎刚上任不久,曾主动找张志友谈过几次话。每次张志友来到田春鼎的办公室后,就像一具毫无知觉的木偶一般,坐在办公桌面前,眼睛平视着,几乎是一动也不动。任凭田春鼎千言万语,他没有一句答话,就好像田春鼎是在对着一位哑巴讲话。直到田春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张志友便机械般地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连头都不会摆动一下。

“这个犯人真是怪透了。”田春鼎时常向中队指导员郑启明叨咕对张志友的印象,“铁板一块,死不开窍。”

郑启明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公安,花白的头发,饱经风霜的脸上铺满了皱纹。平时很少见到他脸上带有笑容。可是,每逢田春鼎对他提起张志友时,他却自负地笑了,用开导的口吻对田春鼎说:“世上只有不对簧的钥匙,没有开不开的锁头。”

田春鼎注意到,郑指导员花费在张志友身上的工作时间几乎比自己多了几倍。他是每个星期都要找张志友谈几次话,但是也看不出有什么效果。

田春鼎曾经对郑指导员说:“算了吧,别再浪费精力了。想叫张志友脑袋开窍这是枉费心机。他呀!是浇成了的胎型,铸就了的。”

“也许是我们还没有找到真正奏效的方法。”郑指导员深切地对田春鼎说:“我并不相信他是块铁板,人总是可以沟通的嘛!”

“接受改造的可以启迪。他呀,是玻璃球掉进了酱菜缸,一点盐精不进。”田春鼎灰心地说,“我对他是不抱任何希望了。”

“那么,我们就眼见着他消沉下去,变成僵尸,变成社会的负担和仇恨?”郑指导员竟对田春鼎严肃起来。

田春鼎不敢当面驳斥郑指导员,心里却不服气,觉得这个老头的固执是徒劳的。

果然,时隔不久,张志友的反动抵触情绪就彻底亮相了。

那是一天中午,车间站道子的犯人来向田春鼎报告说张志友拒绝参加劳动,为了逃避劳动竟自己故意用铸件把脚砸伤了。

田春鼎听了报告之后,便来到劳动现场。只见张志友坐在车间的料堆旁,一只鞋子甩在一边,左脚面子已经肿得像发面馒头似的,大脚趾被砸得鲜血淋淋。他却呆呆地坐在那里,既没有去包扎,脸上也没有疼痛的神情,仍然是平时的那一副泥塑般的面容。

田春鼎走到他身边,召唤了一声:“张志友,你怎么了?”

张志友似乎没有听见,一点反应也没有,好像唤的不是他。

田春鼎恼火了。大声厉喝:“张志友!你没听见吗?你给我站起来!”

这一声厉喝果然管用。张志友机械样地站起来,用手扶着一块铁料,左脚悬浮,只用右脚柱地,脸上仍然没有表情。

“走,跟我到办公室去!田春鼎一时激怒,竟然没有考虑到张志友的伤脚还能不能行走,用不容置否的口吻喝道。

张志友仍然没有言语,只是用那只独眼蔑视的望了田春鼎一眼,便起身挪步了。他伤着的左脚一着地,只见他一咬嘴唇,身子一歪倒在地上了。

张志友蔑视的一望使田春鼎怒火更盛了。他用脚踢了张志友一下说:“怎么,又想放赖呀?”

这回张志友说话了。这是田春鼎当管教员以来听到他开口讲第一句话,这句话说得竟是这样地斩钉截铁:

“放心吧!我就是爬也能爬到办公室的!”张志友咬牙切齿地说着。

田春鼎真想狠狠的踹他几脚。可是他望着张志友流着血的伤脚,只好忍住怒火说了句:“这也是你自找的。”

张志友真的爬了起来,一步、二步……向办公室爬去,田春鼎跟在他身后,竟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残忍。

“小田!”一声厉喝,喊住了田春鼎,也喊住了张志友。

田春鼎一回头,见到郑指导员满脸威严,用一种令人生畏的目光瞪了田春鼎一眼说道:“还不快叫犯人把他扶起来。”

向田春鼎去报告的那位犯人杂工把张志友扶了起来。郑指导员吩咐道:“送他到我办公室去。”说完,扭头又瞪了田春鼎一眼走了。

晚上,郑指导员把田春鼎找到他的办公室。田春鼎知道是为了张志友的事,便怀着挨批评的心理来到指导员办公室。一进屋,郑指导员伸手先给田春鼎倒了杯茶水说:“来,先喝杯茶,静静心火。”

田春鼎意识到指导员要和自己谈什么,便开门见山地说:“指导员,今天白天我对待张志友的态度虽然有点过火,但是他这个犯人也太……”

没待田春鼎说完,郑指导员便沉下脸来,接过他的话头说:“太?太什么?你这样做是违犯政策!”

田春鼎没有敢大声反驳指导员,低着头小声嘀咕道:“政策也有个灵活性,对待这号子犯人,就该这样。”

“什么?你说什么?”郑指导员竟用异常严厉的语调冲田春鼎喊了起来,“难道犯人顽固,我们就可以胡来?”

田春鼎不吭声了。

屋内的空气好象凝固了。田春鼎低着头,郑指导员给他倒的那杯茶水还冒着热气,但田春鼎没有敢伸手去拿。只是偷眼望了望这位长者,郑指导员的眼睛望着贴在办公室墙壁上的管教工作职责,好像在沉思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郑指导员长长的嘘了一口气说道:“小田,你来到这个中队快半年了,我对你的帮助很不够。平时很少找你聊一聊,今天咱们就推心置腹的唠一唠吧。我觉得,你年轻工作热情高,这是优点。但是,做我们这项工作,政策性要求很强,因为,我们头上的国徽是代表着国家啊!你一时使性子,发脾气,造出影响来,这不仅是你个人的事,犯人们会把你个人的态度理解成政府的态度,因为你所担负的就是政府对他们这些罪犯改造的职责呀!”

“指导员,你别说了。我知道我错了。”田春鼎听到指导员殷情切切的语调,终于不忍再听下去。他坦率地承认了错误。

“是的,你错了。你能认识了就好。”郑指导员说,“犯人也是人,我们要把犯人当人看,不仅仅是口头上这样说,行为上也要这样做。我们的一言一行,不能凭个人的喜怒悦恶,要符合于国家的利益,要担负起自己的职责!”

“指导员,说句心里话张志友这个犯人也太可恶了。他的脚是自己故意砸伤的呀!”田春鼎点出这一点来为自己申辩。

“这我知道。”郑指导员说,“但是我们不能因为犯人顽固,或者抵触情绪强烈就不讲政策,就放弃自己的职责。在战场上,遇到顽固堡垒不去攻破,这不是战士,这是懦夫!我们这里虽然看不见烽火硝烟,但这也是战场,是特殊的战场,是当前敌我斗争的最前沿啊!”

“对犯人光讲政策,不讲惩戒,这也不是唯一正确的方法。”田春鼎委婉地说,“像张志友这号犯人,就该把他送到禁闭室去,治一治他!”

“不,你并不十分了解这个犯人。”郑指导员反驳田春鼎说,:“因人施教才是唯一正确的方法。像张志友这个犯人,受惩戒的次数不少了。但是并未奏效,反而加深了他的抵触情绪。他的思想上有隐衷,我们还没有了解到,只有透彻地了解他,才能打开他心灵里的秘密,了解清他的隐衷,我相信他是可以改造的。”

“他抗拒劳动,自己故意砸伤了脚,难道不该给他点处分吗?”田春鼎将了指导员一军。

“了解了他的思想动机以后,这件事就会真相大白的。先不要急于处理他,先给他治伤。这是我的意见,我已经叫人把他送到卫生院去了。”郑指导员慢声说道:“明天,咱俩先到卫生院去看看他,稳定一下他的情绪,

在郑指导员炯炯目光的注视下,田春鼎终于点了点头说:“好吧,这次我服从您的。”

田春鼎回到了自己的宿舍以后,对方才和郑指导员的一席谈话细细思味:觉得这个老头太认真了,认真得有点过分,自己不就是踢了犯人一脚,叫一个顽固犯人爬了几步,这是件什么了不起的事?这种事当时在监狱里是司空见惯的,谁会把这当回事?哼!这个老头小题大做,要求我比要求犯人还严,太有点“那个”了。我看你能从张志友那颗冥顽不化的心灵里打开个什么秘密来。

这一夜,田春鼎许久才睡着了觉。

第二天上午,田春鼎和郑指导员来到犯人卫生院,。张志友住在三号病房,田春鼎和郑指导员进屋后,张志友躺在病床上,连身子都没有欠一欠。病房的犯人护理员召唤道:“张志友,你队干部看你来了。”

张志友的眼睛闪一下,仍然是一声未吭。

“怎么样,他的脚包扎了吗?”郑指导员询问犯人护理员。

“已经包扎了,但是他自从来了还没有吃饭。”

“张志友,你为什么不吃饭啊?”郑指导员问。

“我不饿。”真不错,张志友还答了句话。

“不饿也得吃饭,这是制度不容你违犯。”真奇怪,这老头竟然用制度命令张志友吃饭。这时他竟不讲政策了。

“既然是强迫命令,那我就得吃。”张志友还真被慑服了。

“那好,你马上吃饭,我在这里看着你吃。”郑指导员在一旁的病床上坐下了。

护理员给张志友送来了饭菜,张志友像是赌气似的吃了起来。

“张志友,你对我们很抵触。但是我们并不抛弃你。相信你将来有一天会理解的。”郑指导员一字一板地说。

“哼!终究有一天你会灰心的。”张志友对指导员并不热情。但是比对田春鼎的态度好多了。他毕竟能够回答指导员的问话。虽然这一问一答简直像国共谈判,但毕竟比田春鼎与张志友谈话时百问不得一答好多了。田春鼎心里暗自好笑:这个老头真是有招数,原来他就是用这种方法来探测这个犯人心灵里的秘密呀。

“田管教今天来是特地向你道歉的。他昨天对待你的态度不冷静,希望你能够谅解他。”郑指导员把田春鼎直率的扯进他们的“谈判”了。

“道歉”?张志友对这一招很意外,他呆滞的眼神闪动了一下瞬即又暗淡下来,说道:“用得着吗?”

田春鼎对指导员这突出其来的一句话也很意外,但他还是很配合,他微微笑了笑说:“我昨天那样对你,你不会往心里去吧?”

“哼!我根本就没有心,我的心早叫狗吃了。”张志友气呼呼地说。

郑指导员笑着说:“现在你的情绪很不正常,你先安心养伤吧,伤好了以后我会找你谈的。”

郑指导员说罢便领着田春鼎走出了病房。

“怎么样?我说这个犯人是榆木疙瘩吧?”走出了卫生院,田春鼎自鸣得意地说道,“指导员,我看你煞费苦心是多余的。”

“不,你不知道,他对我的抵触情绪比对你可大多了。”郑指导员沉思着说,“他就是被我缉捕归案的。他恨我,这是很自然的事。”

“他是你捕回来的?”田春鼎很惊奇。过去只知道张志友逃跑过,是郑指导员把他缉捕归案的事田春鼎还真的不清楚。

“是的,是在去年冬天,我去省城治病,在一个小车站遇到他的。他虽然毁掉了一只眼睛,但还是被我认出来了。”郑指导员边走边说,“回到监狱以后,他没有交待出什么严重罪行,关押了几个月小号,这次严打,就以脱逃罪和盗窃罪给他加了十年刑。”

“他是不是还有余罪?”田春鼎问。

“有可能,但是他拒不交待,外调也查不到什么证据。而且和他一起脱逃的主犯。至今还没有归案。我想了解的正是这些秘密。”

“那就更应该把他关起来审讯的。”田春鼎自作聪明地说,“放他出来在中队,有机会他会再次脱逃的。”

“不,光凭审讯是解决不了问题的。现在唯一正确的方法是消除他的抵触情绪,启迪他坦白交待。了解他,改造他!”郑指导员一字千钧地说:“这是义不容辞的职责!”

田春鼎今天听了郑指导员的一般话,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他把张志友的卷宗翻腾出来又详细地研究起来。

张志友是前年夏天和一名绰号叫“浪人”的惯窃犯一起脱逃的。逃跑在外一年多时间。这一年多,他都干了些什么呢?

看了他的交待材料,他供认是在山东、河北一带流窜,绺窃作案十余次,获脏款四百余元。难道这就是他脱逃在外一年多的全部罪行吗?

田春鼎不信,死也不相信。

田春鼎对张志友的兴趣也格外浓了。

三天以后,田春鼎再次到卫生院去看张志友,这次是他一个人去的。田春鼎推开病房的门,张志友正脸朝着墙壁躺着,他手里拿着一件小东西在仔细看着。听到门响。他掉头一望,随手把那件东西塞到褥子下边去了。他脸上的神情凄然,眼睛里竟噙着颗泪珠,田春鼎觉得很奇怪。

田春鼎问道:“张志友,你在看什么呢?”

“没……没看什么。”张志友这次答话很痛快。

这更加使田春鼎疑心,他抬高了声音说:“你起来,把褥子底下的东西给我看看。”

“没……没有什么东西。”张志友显得很紧张,用手护住了褥子。

田春鼎走了过去,掀开他的褥子,发现他塞到褥子下的原来是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位年轻妇女,模样很面熟,田春鼎好像在哪儿见过。他把照片拿在手里问道:“这是你亲人的照片吗?”

“哦,不……不是的。”张志友答田春鼎的话很及时。

田春鼎不由得用审视的目光盯住了他。张志友显得很不安,一反平时呆然迟钝的模样,倒像被田春鼎抓住了什么把柄似的。

“不对,这位妇女我见过。”田春鼎又一次仔细地端详照片终于认出来了,这是那位与他同车来监狱看望丈夫的妇女。田春鼎说道,“她是你的妻子,她今年春天来看望过你?”

“不!她不是我妻子,我不认识她!”张志友矢口否认,大声冲着田春鼎吼叫起来。

“那好吧,这张照片先交给我,我们会调查清楚的。”田春鼎带着照片出了病房。

田春鼎心里很高兴。这一意外的收获对了解张志友的情况太有用处了。他兴致冲冲地来到郑指导员的办公室,把他意外的发现对郑指导员讲叙了一遍。

田春鼎肯定地说:“这照片上的妇女,我见过。我来报到的那一天,她来监狱看望丈夫,在火车上我们坐的是对座,我不会认错的。”

“这也不对呀,张志友从来没有交待过有妻子。再说,他从来也没有去接见过呀。”郑指导员疑惑地望着田春鼎问,“你真的不会认错?”

“绝对不会认错的。这位妇女给我的印象很深我还……”田春鼎本想说出还曾替她补票的事,但是郑指导员打断了他的话。

“这位妇女叫什么名字?她家住在哪儿?是从哪儿来的?”郑指导员盯着田春鼎的脸一连串向他发问。

“这……这我倒不清楚。”田春鼎被这连珠炮式的问话问住了。显然,郑指导员对田春鼎的发现格外感兴趣。

“我们可以到接见室去了解一下,就会清楚的。”田春鼎望着正沉思着的郑指导员提议说,“接见室不是有探监登记薄吗?”

“好!你马上带着照片到接见室去查一查。”郑指导员有一股雷厉风行的作风。他果断地说,“这也许就是一把钥匙。”

田春鼎来到接见室,把情况向负责接见的干部讲叙了一遍,把照片递给了干部辨认。那位干部一眼就认出了这位妇女。

接见室的干部说:“对,今年春天,是这位妇女来接见她丈夫,不过她丈夫不在我们监狱,我帮她查询了所有的大队,都说没有这个人。”

“这位妇女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里?”田春鼎也显得很急切。

“等等,我给你找一下登记。”接见室的干部一页一页地翻阅登记簿,用手指着一栏说,“你看,就在这里。”

田春鼎接过登记簿,只见上面清楚的记载着:接见人:王秀英。被接见人:张友。与被接见人关系:夫妻。家庭住址:本省翠岗县向阳林场。在备注一栏里,几个清晰的钢笔字写着:“我监查无此人。”田春鼎看了一下日期,四月二十一日,正是他来监报到的那一天。

“您记得很清楚。就是这位妇女吗?”田春鼎怕不准确,又一次把照片递给了接见室的干部。

接见室的干部戴上了老花镜,又仔细地认了认说:“没错,正是这位妇女,她还抱了个小孩,离开接见室时,还朝我鞠了一躬,挺可怜的。”

从接见室回来,田春鼎把了解到的情况向郑指导员详细作了汇报,汇报完了,田春鼎提议道:“现在可以去提审张志友了,不怕他不讲实情。”

“不,你现在应该把照片给张志友送回去。就好像什么情况也不知道似的。”郑指导员说道,“他的思想现在想得挺窄,暂时先不要给他施加压力。”

“那么,这件事的调查?……”田春鼎探询地问。

“请示一下主管领导,必要时,出去外调一次。”

田春鼎照郑指导员的布置,带着照片又来到张志友的病房。这次,张志友很警觉,见到田春鼎来,他坐了起来。

“怎么样?你的伤好了吗?”田春鼎有意先缓和一下气氛。

“好不好都一样,反正我该进小号了。”张志友用肯定的语气说。

“为什么会进小号呢?”田春鼎狡诘地眨了眨眼说,“你的事不是已经被加完刑了吗?”

“哼!反正是你们说了算。”张志友把头一扭说,“我说什么你们也不会相信的。”

“只要你说实话,我们为什么不相信呢?”田春鼎反问道,“难道你不相信政策?”

“哼!政策,政策,我就是相信政策,政策也不会相信我!”张志友提高声音说,“算了吧,田管教,该怎么着,你随便!”

“我可没有闲工夫和你呕气。”田春鼎把照片拿出来扔给了他说,“我也不想了解你心里的什么秘密。”他故意装成漫不经心的样子。

张志友盯一眼扔在床头的照片,又盯了一眼田春鼎的脸。田春鼎发现张志友的目光很惊奇,好象根本没有想到会这样似的。他伸手把照片拾在手里眼睛慢慢地闭了一下,随即又睁大眼睛说:“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好人!一切通通都是假的!”

田春鼎微微的笑了笑,有意撩拨张志友继续说话。他说道:“连太阳光也是假的吗?别把一切都看得那么黑暗。”

“哼!”张志友用鼻子哼了一声就不再说话了。那只独眼里满是敌视的目光。田春鼎心里对他也充满了厌恶感,但想到指导员的用心,才没再说什么。

人与人之间的印象大约都免不了偏颇。有人说过:“给人最初的印象是最不容易改变的。除非将来有确凿的事例叫你感动过。若不然,你原初认识他的时候,他留给你的印象将成为你对他整个人生的判词。”

正是这样:张志友顽固、反动,不可造化的印象深深地刻在田春鼎的记忆中了。

*

三天以后,田春鼎和郑指导员接受了外调任务。到本省翠岗县向阳林场去调查王秀英,了解张志友的情况。向阳林场是一个十分偏僻的林场,离最近的大通火车站也有五十多公里的路程。田春鼎和郑指导员搭乘运木材的汽车,来到向阳林场已经是傍晚了。在林场的小招待所里,向阳林场的公安驻在员接待了他们。了解了他们的任务后,公安驻在员说道:“你们要找的王秀英,她不住在林场。她住在离林场还有十余里路远的半屏山防火检查站。她父亲就是那个检查站的检查员。父女两个人常年住在检查站,每个月只有几次来林场买些生活用品。”

“她去年一年里接触过生人吗?”田春鼎迫不急待地问。

“去年,在检查站里住过一个年轻小伙子。她父亲来林场呈报过临时户口。当时说这个小伙子是他家从关里来的表兄弟。我们林场经常有从关里家来的亲戚住在这里,所以这是很平常的事,我们也从未限制。”

“来的那位小伙子是这个人吗?”田春鼎把张志友的照片递了上去。

“是的,正是这个人。”公安员仔细的辨认了照片说,“可是他走了已经快一年了。”

“他根本就不是关里家来的什么表兄弟。”田春鼎直率地说,“他是一名逃犯,已经被缉捕归案了。”

“啊!这个情况我可不了解。”公安员很惊震,他申辨道,“林场这么偏僻,几百户人家,我一个人真的照顾不过来的。不过,这小伙子呆在这儿的时候,看着倒像挺老实的,根本就不像是坏人。”

“哼,表面不装成老实,能在这世外桃源里呆住吗?”田春鼎未顾及林场公安员已经涨红了的脸色,尖锐地说了句。

“行了,行了,小田,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休息了。”郑指导员友善地对林场公安员说,“明天,还得麻烦您陪我们去找王秀英,真对不起,打扰您了。”

“这没什么,这是我的责任。”林场公安员笑了笑说,“小林场,没有什么好招待的,请你们包涵了。”

林场公安员走了以后,郑指导员对田春鼎说:“小田,外出执行任务,可不比在单位,不能太直率的损人家面子。瞧你方才的态度,就是人家上级来检查工作,也不一定就这样一针见血呀。”

哼!这里简直是个世外桃源。逃犯跑到这里来,不但能轻而易举的就住下,这个公安员还说看着像挺老实的,你说怪不怪,他的警惕性到哪里去了呢?“

“人总是免不了有错误、有缺点嘛。”郑指导员说,“要谅解别人,况且我们明天还要和人家配合工作呢。”

“哼,这个张志友,和我们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到底还是露了馅。流窜一年,简直是鬼话,到这里来骗奸妇女,这回证据确凿,看他还怎么抵赖。”

“这个结论下得为时过早。”郑指导员已经脱衣躺在床上了。他说道,“事实只有在调查完了才能下结论。”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田春鼎坐在了床头说,“王秀英怎么可能愿意嫁给个脱逃罪犯?如果张志友不是用欺骗手段,他怎么能在这里住下?王秀英是被骗的受害者,明天我们把张志友的身份告诉她,她会大吃一惊的。”

“事实可能不会这样简单。”郑指导员把被角掖了掖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喜欢凭想象就下结论。可是后来,往往是我下在调查之前的结论错了。”

“事物有发展规律,现实有客观逻辑,客观的推理就是科学的预见。”田春鼎躺在被窝里说,“我相信我的推理是合乎逻辑的。”

“还是让明天调查的事实来证明你的对或错吧。”郑指导员伸手拉灭了电灯说,“光有客观的推理,没有务实的态度是不行的。”

田春鼎躺在床上,睁大眼睛,还在思索着郑指员的这句话。

第二天吃过了早饭,林场公安员陪田春鼎和郑指导员走了十余里弯弯曲曲的山径,来到了半屏山防火检查站。凑巧,王秀英正在家里,她正在用线穿着一串晾得半干的草蘑。见他们到来,便把他们迎到了屋里。

这是一所中间开门的三间板房,中间开门的这间是厨房,两侧各有一间住屋。这种格式是林场房屋建筑最普通的格式。王秀英把田春鼎等人让进了西屋。

田春鼎仔细的望着王秀英,她比半年前瘦了点,但仍然是那样俊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炯炯有神。

“这是省第一监狱来外调的同志。”林场公安员对王秀英说,“是特地来找你了解情况的。”

“找我?”王秀英吃惊地望着田春鼎和郑指导员。马上她就认出田春鼎来了。她笑着说:“唉呀,你瞧我这记性,您不是那位好心的同志吗?那次可多亏了您的帮助,可我还没有好好谢您呢。”

田春鼎笑了笑说:“这没什么,这次我们是特地来找你帮助的。希望你配合我们讲出一些情况。”

“我能知道什么呢?”王秀英眼神里显现出惊疑的神情,她低下头,小声说道,“怕是你们白跑了一趟的。”

“你认识张志友吗?”

王秀英用闪亮的眸子盯了田春鼎一下,田春鼎意识到这句话说得过于直率,几乎等于说了句废话。

郑指导员进屋后一直没说话,他只是出神地望着墙壁上挂着的一幅照片,这照片正是王秀英和张志友俩人的合影。

屋内的空气很沉闷。王秀英瞄了田春鼎一眼后就低下了头,用手摆弄着衣襟下角,好半天没有搭话。

“我希望你能协助我们讲清楚你和张志友是怎样认识的。”田春鼎斟词酌句地说,“或者说,他是怎样欺骗你的。”

“他欺骗我?”王秀英抬起头说,“他并没有欺骗我呀。”

“没有?那你知道他是个什么人吗?”田春鼎一针见血地说,“他是个脱逃的罪犯,这你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王秀英睁大眼睛,轻声说了句叫田春鼎感到十分意外的话。

“你……?你知道他是个脱逃的罪犯?”田春鼎大声说,“那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去告发他呢?”

田春鼎打了个顿,后半句本来不想说这句话,但是一时语塞,机智的补上了“告发”这个词句。

王秀英瞪了田春鼎一眼,嗔怒的眼神好像是田春鼎说了句最使她伤心的话似的。她自言自语地说:“我……我为什么要告发他呢?”

“你……?”田春鼎一时急躁竟不知该说句什么好了。

“王秀英同志!”郑指导员在一旁开口,解脱了田春鼎的窘境。他说道,“你去探监时,没有见到你的丈夫,你不想知道他目前的情况吗?他就在我们监狱里,可是你去看他,为什么见不到他呢?”

“监狱干部说,你们监狱没有这个犯人。”王秀英说,“查遍了所有的名单,也没有找到他的名字。”

“对,这一点你很诚实。”郑指导员接着说,“但是你的丈夫很不诚实,他没有把真名实姓告诉你,始终对你说的是假名,你按假名去找他,当然找不到他了。”

“你知道吗?他的真名叫张志友,而不叫张友,他连真名实姓都不告诉你,这样的人怎么对你会有真实感情呢?”田春鼎急于想争取王秀英去揭露张志友,所以不待指导员说完他又说道,“他对你一直是欺骗,他欺骗了你的感情,你应该憎恨他才对呢。”

“不,我不恨他,他并没有欺骗过我。”王秀英执拗地说。

“小王,人家是专程来调查的。希望你能实事求是的把你所知道的情况讲清楚。”林场公安员见出现了僵局,便出面说,“这是必须讲清楚的。”

“好吧。”王秀英低着头想了好半天,终于答应了。她抬起头来,咬着嘴唇说,“我知道,不讲出来我会终生不安宁的。但是,那个人是我打死的,不是他杀了人,这……这你们能相信吗?”

王秀英睁着大眼睛望着田春鼎和郑指导员。

这句话问得他们目瞪口呆。

田春鼎茫然的望着郑指导员,郑指导员示意他打开录音机。然后对王秀英说:“你坦率地讲吧,只要你讲的是实话,就不要顾虑,我们会相信的。”

“那是前年夏天的事了。”王秀英坐在炕沿边上,开始了她的讲叙,“一天中午,我只身一个人到山上的蘑菇园子去捡蘑菇。我的胆子很大,过去也常常一个人到山里去。可没有想到,这次我遇到了张志友和另外的一个人。”

“那天刚刚下过雨,在山岗下的一片茂密的松林里,他们两个人正躲在一棵树下避雨。这地方轻易不来生人,见了生人我也很警惕。我毕竟是个年轻姑娘,所以我就想避开他们走,可是他们也发现了我。”

“那个人四十多岁,长着一脸很凶的大胡子,他首先向我打招呼说:”姑娘,我们走迷山了,这是什么地方?

我说:“这是半屏山,你们是干什么的?”

大胡子回答:“我们是捡木耳的,走迷山了。”

我又盘问道:“你们是什么地方的?”

大胡子“啊、噢”两声,答不上来了。

“我情知他们可能不是好人,扭身就想走开,可是那个大胡子却抢先来到我身边拦住了我。他说:‘姑娘慢走,有吃的东西吗?给我们留下吧。’我想跑掉,但是已经不可能了。那个人用一双贼眼睛在打量着我。我只好说,我没有带什么吃的。如果你们饿了,就到我家去吧,我家离这儿不远。

“但是,这个大胡子没有上我的当。他对张志友使了个眼色说:‘去,你去那边瞧着点,我盘问盘问这姑娘。’

“他把张志友支使开了。

“张志友走了以后,这个大胡子便嘻皮笑脸地对我说:‘姑娘,咱们真有缘份,实话对你说了吧,我们俩是特务,今天你就别想离开我们了。此处背静,你想活就老实点,叫我高兴高兴。’

“说着,他就对我动起手脚来了。

“我当时怕极了,便惊恐地叫喊,救命啊!他不容我再喊出声来,上前一把抓住了我,用手堵住了我的嘴,我拼命地挣扎,但是……但是还是被他按倒在地上了。

“这时,张志友回来了,他伸手搭住了那个人的肩膀,把他拽起来说,‘你别再造孽了,谁没有兄弟姐妹。’

可是,那个人像一头色狼,他一把把张志友推到一边,一只手仍然拽着我,恶狠狠地对张志友说;‘妈的,别扫老子的兴,你快走开。’

“我当时见有人救助,便拼命地挣脱了那个人的手跑到了张志友的身后说,好心的大哥哥,你快救救我。

那个人像一头野兽,一步步向我逼近。他威胁张志友说:‘妈的,你闪开,别想挡横,等老子干完了再轮到你。’

张志友伸手挡住了他,怒斥道:“你别那么不要脸。”

“那人根本不听张志友的劝阻,他像头饿狼一样,把张志友的手一拔拉,窜到我身边,又一把揪住了我。

我当时绝望地喊道:“好哥哥,快救救我呀!”

“张志友听到我喊声,他冲了上来一把扯住了大胡子,一扬手,一拳把大胡子打了个趔趄。

“那个大胡子被这一拳打急了,他恼羞成怒。咬牙切齿地说,‘小兔崽子,你他妈的真想挡横,老子先干掉你’。他一拳就打在张志友的左眼上,他俩便撕打在一块了。”

我畏缩在一旁,见他俩打了起来,我正想乘机逃走。可是,我见到这时候那个人把张志友按在下边,正用双手掐他脖子,张志友双腿乱蹬,眼瞅着就透不过气来了。我便没有跑,顺手捡起一根木棒,绕到那个人身后,朝那个人后脑海猛击一棒,那个人便像一口袋粮食一样,一声不吭地倒下了。“

“这时候,张志友已经被掐昏过去了。我手持木棒,一时无了主张。我怕那个人再醒过来,便用木棒朝那个人的头部和身上乱槌了一气,把他的脑袋打成了个酱菜缸似的才罢手。”

“这时,我扔掉了木棒,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也瘫倒在地上了。

“过了一会儿,张志友缓过气来了,可他的左眼睛已经肿得睁不开了,那个人被我一顿木棒打得脑浆迸裂,白花花的脑浆和鲜红的血流了一地,我当时害怕极了,想逃跑,可是两条腿都不听使唤了。我哭了起来。

“张志友醒了以后,对我说:‘姑娘,你不要哭泣了,快回家吧!’

“我停住哭泣,大睁着眼睛望着张志友说:那这个人呢?他被我打死了。

“张志友当时说,‘这不要紧的,他不是好人,死了是自作自受。’

“我又说,那你呢,你怎么办呢?你的眼睛都肿得睁不开了。

“张志友当时说;我不用你管,你快走吧,快回到你自已家去吧。

“我当时执拗地说,不,你跟我一起到我家去吧,你是为了救我,才造成这样的。

“他当时说:‘不,不行,我也不是好人,你快走吧。’我不肯走,我恳切地说;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你救了我,就得跟我回家去。

“就这样,我们把那个人的尸体扔在了一个石头缝里,用些树叶盖上了,我把张志友领回了家。

“回家后,我对父亲说,我在山里遇到了黑瞎子,是这位大哥哥冒险救了我。他的眼睛被黑瞎子打伤了。他是从关里家来山里采木耳的。这样,我父亲收留了他,在我家养伤。可是他执拗地不肯到外地医院去治一治眼睛。所以他的左眼始终没好,就这样失明了。

“在我家养伤的这一段时间,他把他的一切情况都告诉了我。他自幼没有母亲。只有一个教书的老父亲。他在监狱就是听说他父亲患了重病才逃出来的。我曾陪他偷偷地回过他老家一次,可是没有见到他父亲,他父亲已经去世了。

“我自小没有母亲,相似的命运使我们俩相处得很好,也产生了感情,他眼睛的伤好了以后,我说服了父亲,自愿和他成了亲。虽然我们没有办理结婚手续,但我是自愿的,他并没有半点欺骗我,他对我一直很好,我们俩在一起一年多,连脸都没有红过一次。”

“一年前,他到大通收购部去卖山货,就一直没有再回来。我知道,他这一定是被抓走了。我就打听他的下落,我找了好几所监狱都没有找到他。他本来告诉过我真名实姓,是我记混了,忘掉了中间的字,这绝不怨他。我想这一定是他怕连累我,才不肯见我的。这就是我和张志友在一起时的情况。”王秀英结束了她的叙述。

“那个和张志友在一起的大胡子是这个人吗?”郑指导员把“浪人”的照片递给了王秀英。

王秀英仔细的看了看照片说:“对,就是这个人。他已经死了,是我打死的,这罪绝不能加在张志友的身上。”田春鼎和郑指导员对视了一眼,听完了王秀英这一段叙述,他们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

郑指导员把田春鼎所记录的笔录又详细地看了一遍,对王秀英说:“你所说的句句都是事实吗?”

王秀英果断地点了点头说:“是的,这没有半句假话。”

“那好,你看一遍这份笔录。”郑指导员把笔录递给王秀英说,“如果没有出入,就签上字吧。”

王秀英看完笔录,毫不迟疑地签了字。

郑指导员说:“张志友现在在省第一监狱八大队铸钢中队服刑,你如果想见到他,可以去探监,我们会协助你的。”

王秀英望了望林场的公安驻在员说:“假如你们不是想带走我,我暂时还不能去,我父亲患了重病,正在林业局医院住院呢,这里只剩下我们母子俩了,我暂时离不开的。”

郑指导员望了望林场公安员说:“那好吧,将来如果需要,我们还会来找你的。”

回到林场招待所。田春鼎试探地问郑指导员:“你认为王秀英说的句句是实话吗?”

“我从来不在事实没有核实清楚之前就这样或那样的认为。”郑指导员不动声色地说:“正像你昨天客观地推理并不是科学的预见一样,凭一知半解去认为,往往与事实背道而驰。”

田春鼎的脸红了。说道:“我觉得这件事太离奇了,这好象是小说家虚构的情节,不是现实生活中的实事。”

“哼,生活中的离奇远比小说家笔下的离奇古怪得多。若不然小说不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了。我是个警察。不是小说家,我不想编造离奇的故事。只是在履行自己的严肃的职责。”

“脱逃的罪犯会有这样的艳遇,这几乎不可想象”。田春鼎又强词夺理地说,:“这太罗曼蒂克了。”

“罪犯也不一定都是头顶长疮,脚底流脓的。人类善良的本性是普遍存在的。罪犯的可塑性就是建立在这一基础之上的。”郑指导员说,“你还是从这个方面多逻辑逻辑、推理推理吧。”

田春鼎还想和郑指导员再争论几句,可这老头已经仰身躺在床上休息了。

在返回监狱的列车上,田春鼎问郑指导员:“你是不是对张志友和王秀英的遭遇有些同情心理?”他狡诘的冲着郑指导员眨着眼睛。

“怎么说呢?同情心是人人都有的。”郑指导员眼睛望着车外说,“但是同情并不等于怜悯,也不应该丧失原则和理智。我们当警察的,应该是理智多于感情。警察可都是六亲不认啊!”郑指导员笑了,笑得很开心。他接着说:“反过来说,警察也是人,人都有七情六欲,有自己的感情和理解。我觉得,我把张志友缉捕归案这是我的职责。但是这样做的结果除了义不容辞之外,倘许也会有点恶果,最起码给王秀英就造成一定的痛苦,但这是无法避免的。”

“你缉捕张志友时,绝对想不到他会做过一件善事吧?”

“我见到他时,只想到他是个脱逃的罪犯,别的,我并不能想什么,这是理所当然的。”

“你是怎么遇见张志友的?”田春鼎好奇心骤开,缠着指导员问了起来。

“说起来也很巧合,我那次到省城去治病,在大通火车站我帮邻座的一位旅客往车下送东西,张志友上车,我们正碰个对头,本来已经一年多了,他换了服装又毁了一只左眼,不仔细辨认是不注意的。可是张志友认出我来了,他便惊慌了,扭头连车也不上了,这便引起了我的警惕。我盯着他,仔细辨认,终于认出他来了。在大通车站民警的协助下,把他捕获了。就这样巧合。”,

“他回到监狱后,就和王秀英完全断了联系吗?难道一点也没有露出过珠丝马迹吗?”

“是的,对此他讳莫如深,如若不是你发现了他的秘密,这件事不知会被他瞒多久呢。”

“这回,这个案子该怎么办呢?”

回去,建议狱侦科把张志友的脱逃案重新立案侦察,搞他个水落石出!“

郑指导员说话如金石落地,铮铮有声!

*

回到监狱以后,我们将调查材料交给狱侦科,郑指导员又向监狱政委做了详细汇报。张志友的案子就由狱侦科重新立案了。

两个月以后,王秀英真的来监狱探望张志友了。那时,张志友没有结案,正押在禁闭室里反省,按规定是不允许接见的。郑指导员为此请示了政委,才特批允许他们见了面的。回到中队以后,由于其它工作很忙,田春鼎把张志友的事就摞在一边了。临近春节的时候,郑指导员找田春鼎,对他说:“小田,你陪我到禁闭室去一趟,张志友要求见一见我们。”

田春鼎爽快地答应了。他和郑指导员来到监狱禁闭室,把张志友从小号里提了出来。

张志友走进提审室,他冲着郑指导员和田春鼎笑了。他脸上不再是冷漠的神情了。

郑指导员问道:“你要求见一见中队干部,你有什么事吗?”

“是的”。张志友殷切地说,“是这样的,检察院通知我最近几天就要对我开庭审判,我…我想请指导员当我的辩护人。”

“请我?”郑指导员爽朗地笑了。他说道:“这方面我可不行,你还是请田管教吧,他的法律知识比我可强多了。再说,我是你案件的证人,不适合作你的辨护人的。”

“那……”张志友把目光转向了田春鼎。

田春鼎知道,他和郑指导员的身份都不适合担当张志友的辩护人。但面对张志友信赖的目光又不想叫他失望。

便和缓地说道:“你不了解刑事诉讼法的规定,我和郑指导员都不适合担任你的辨护人,这是有规定的。但是你如果信任我们,我们可以替你请一位有辩护资格的人担任你的辩护律师。”

张志友立即表示:“那这件事就请中队行政帮忙吧,我是完全信任你们的。”

田春鼎和郑指导员接受了张志友的委托,请了监狱子弟学校的刘老师担任了张志友的辩护律师。田春鼎和郑指导员,还有刘老师一连两个通宵准备了一份比较满意的辩护词。

开庭的那一天,田春鼎和郑指导员都去旁听。张志友被带上法庭的时候,他的步履强健,脸上再也寻不到以往的那种冷漠呆滞的神情了。

到刘老师宣读辩护词的时候,法庭的气氛到了高潮。

刘老师说:“通过法庭调查和所传讯的人证物证,我们已经完全清楚了张志友脱逃一案的事实真象。张志友目无法纪、带罪脱逃,这是应该追究刑事责任的。但是,他是在脱逃案主犯刘星海(浪人)窜唆之下才脱逃的。而且,张志友在脱逃过程中,能用自己的行为、有效地制止了犯罪,自己被打伤了眼睛。这些事实应该得到法庭应有的重视。至于王秀英的正当防卫所造成的死亡结果,这在法庭上已经得到了公诉人的确认和支持,我就不再赘述了。”

“我希望,法庭能根据张志友脱逃后有效制止犯罪的立功表现,给予从轻处罚,这将能体现出法律的尊严,体现出司法机关实事求是,执法廉明的一贯态度。”

刘老师的辩护赢得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法庭经过合议之后,审判长宣布了判决。他说:“根据法庭调查和合议庭合议结果,本法庭裁定如下:1、撤消原审法院对张志友盗窃脱逃罪加处十年有期徒刑的判决。2、再审判处张志友脱逃罪有期徒刑六个月,与残刑一年两个月合并执行,决定实际执行刑期为一年六个月。”

聆判之后,田春鼎发现站在被告席上的张志友眼睛里盈满了泪水。

眼睛是心灵的窗口,从心灵的窗口流出了清晶晶的眼泪,田春鼎感受到了,张志友坚冰一样心灵开始融化了。

张志友被加刑后,仍然回到了田春鼎所管教的中队。他回来的那天下午,田春鼎到犯人监舍去了。他刚刚迈进监舍的院门,张志友就迎了过来。微笑着说:“田管教,真难为你和郑指导员了,为了我,你们……”

也许是因为张志友不善于言辞表达,也许是耐于过去形成的习惯;他的话未说完竟涨得满脸通红。但是田春鼎知道,张志友这几句话确确实实是他由衷之言。

田春鼎也微笑着说了一番官话:“只要你好好改造,相信政策,你会有一个美好的未来的。”

“田管教,我妻子告诉我,你曾经无私地资助过她。可我…过去对你太……不礼貌了。”张志友又是一脸羞愧。

“这没有什么,只要你能转变,相信世界是美好的,人生是光明的,相信自己有一个美好和光明的未来。这就是我所盼望的。”田春鼎鼓励着他。

“为什么没有见到郑指导员呢?”张志友关切地问我。

“噢,他最近身体不好,正在家休养呢。”

“我真不知该怎样感激郑指导员。”张志友感慨地说,“是他救了我的此生,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他的。”

望着张志友的脸,田春鼎心里不禁油然而生一种责任感。他心里想:“曾几何时,这个犯人还被自己认为是铁板一块。他对自己的敌意,抵触能够得以消除,除了甄别了加在他身上的不正确判决之外,像郑指导员这样的干部付出了多少心血啊!而自己虽然也身着警装,担负着国家的重托,但是自己做的是多么不够哇!”这时的田春鼎思想模式还是因袭着洗脑式教育在脑海里那些根深蒂固的逻辑

打这以后,张志友真的变了。他不仅劳动积极,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而且精神状态也变了,再不是沉默不语。在监舍,在宽敞明亮的厂房里,时常还可以听到他哼唱一些歌曲。

看到张志友的转变。田春鼎感到由衷的高兴。也由衷的钦佩郑指导员这样的老公安的丰富工作经验。他暗暗地下定决心,以郑指导员为楷模,学习他的高贵品德和思想作风,做一个威严无私的好狱警。

然而,也许是年龄上的差距,田春鼎和郑指导员在某些问题上,却很难取得一致的认识。有一天,正是周末,田春鼎几个同学组织一个家庭舞会,约田春鼎去参加。吃过晚饭以后,他梳洗打扮了一番,穿上了从深圳新捎回来的牛仔裤和蝙蝠衫,正对着镜子欣赏着自己的潇洒英姿,嘴里还哼着流行歌曲。郑指导员来到他的宿舍。他见到田春鼎这副打扮,沉着脸说:“怎么,想去跳摇摆舞吗?”

田春鼎耸了耸肩膀说:“不叫摇摆舞,叫迪斯科。”

“哼!”郑指导员用鼻子哼了一声说,“反正不是什么好玩意,你们这些小年青对这套洋玩意迷上了瘾,可不是什么好事。”

田春鼎惊异地望着这位他一向尊敬的长者,真想不到他竟如此顽固地厌弃这种时髦。

田春鼎小声说道:“九十年代青年的生活应该是丰富多彩的。”

“九百年代的青年也不应该流里流气的!”郑指导员顽固地说了一句。转身走出了田春鼎的宿舍。

这天晚上,田春鼎竟真的没有去参加舞会。

当然,并不是田春鼎赞同郑指导员的那种偏见。这以后,并没有影响他和青年朋友们在一起指点江山,激扬文字,谈论人生和理想,但是牛仔裤在郑指导员面前他是从来不再穿了。

一天下午,田春鼎见到郑指导员精神很愉快,便在他的办公室里和他聊起来。说心里话田春鼎当时是真想了解一下这位和他不同龄的人为什么和他这一代年轻人在接受新鲜事物上竟有如此深刻的裂痕。

田春鼎问:“郑指导员,你年轻的时候,也不喜欢唱歌跳舞吗?”

“我?哈哈!”郑指导员爽快地笑着说,“我的嗓子比脖子都粗,唱‘东方红’都跑调,能唱什么歌呀?跳舞嘛,我倒是跳过几回。不过不是像你们现在跳的那扭屁股的洋玩意,那是些什么叫快四步,慢四步的。

“你跳过舞?”田春鼎简直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样惊奇高声说:“那你现在怎么讨厌跳舞了呢?”

“我并不讨厌跳舞。”郑指导员慢声细语地说,“年轻人好唱好动,这本来是件好事,可是现在的年轻人学些洋玩意,一学就着迷,好象月亮也是外国的圆,穿衣服非得穿外国或香港产的才觉得时髦,哼!这样下去,还不是要卫星上天,红旗落地,中国还不变了颜色呀!”

他说出来的竟是田春鼎从文革期间的报纸上读到过的那种充满着火药昧的最最彻底的革命语言。

田春鼎终于理解了。

老一辈人和年轻一辈人在思想上的距离这并不是主观形成的。这是客观铸成的一种偏颇的认识:几十年在充满着烽火硝烟的坎坷经历中走过来的老一辈人和在铺满鲜花,充满着玫瑰色彩梦幻的道路上成长起来的新一代人,彼此思想上的隔阂,这并非是一席话就能够沟通的。田春鼎意识到,他所尊敬的郑指导员也和他所经历过的那个时代其他的人一样,有些客观形成了的偏颇认识已经根深蒂固地扎根在他的脑海里了。这也许到死都永远不会改变的了。

在探讨张志友为什么能转变这个实际问题上田春鼎又一次和郑指导员发生了争执。

有一天,田春鼎对郑指导员说:“我真没有想到张志友转变得这么快,他能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总算没有辜负您的一片苦心。”

“你总结了是什么因素使张志友转变的吗?”郑指导员慢声细语地问。

“当然是偶然的因素了。”田春鼎未加思索就说道,“如果不是偶然的发现了他的隐衷,到现在我们不还是闷在葫芦里吗?”

“偶然?世界上有偶然的因素吗?”郑指导员笑着问。

“当然有的。比方说,一件小事可以使人振奋,也可以使人消沉。而这件事的发生完全是由于一种不经意的原因引起的。这就是偶然因素。”田春鼎津津乐道。

“哼!偏颇,简直是糊涂话。”郑指导员又用教训人的口吻说,“偶然是必然的一种表现形式,张志友的转变不是偶然的,而是必然的。是正确对待他的必然结果!是他得到社会公正的必然结果!”

“过去我是曾经不正确的对待过他。”田春鼎辩解道,“但是如果不是我偶然的发现了他心灵里的秘密,我们能了解到他的详细情况吗?”

“他的转变并不在于我们了解了他的情况,而在于他得到了公正的处理。你要记住,一点点的委屈都可能变成仇恨,变成深不可解的仇恨!”郑指导员郑重地说,“我们这些狱警在犯人的心目中,一言一行都不仅仅代表我们个人,我们是代表政府执行职责的。假如,因为我们个人的一时不慎而致招来仇恨,这笔帐就会被犯人记在政府的账上,我们就是亵渎了政府的形象,给国家造成危害和损失啊!

田春鼎瞪大眼睛听着郑指导员的这一番议论。

真想不到这个仅仅读过文化补习班的老头的思想竟比他这个警校毕业的中专生还深刻。

郑指导员用手拍了拍田春鼎的肩膀说:“你应该多和张志友唠一唠,了解他过去是怎么想的,现在又是怎样想的,这样你就能理解偶然和必然的关系了。”

遵从指导员的意见,当天晚上,田春鼎就到监舍去找张志友谈话。

田春鼎和张志友的谈话很诚挚。张志友从他的身世讲起,向田春鼎敞开了心扉。

他说:“我自幼没有母亲,我的父亲是一位善良得再不能善良了的乡村教师。可是文化大革命中,就是这样一位好人却被打成了执行资产阶级教育路线的‘臭老九’。遭批斗,游街、戴高帽子,把一个只知道‘子曰诗云’的老实人活活地逼疯了。那年,我才刚刚十岁。我成了个孤儿,住在生产队的马圈里,冬天连双棉鞋都没有。人们管我叫‘小兔崽子’。我十六岁那年,偷偷地把生产队的小马驹牵出去卖了,被判了八年刑。以前,我仇恨一切,不仅仅是恨一个人,我是恨整个人世,恨把我造化到这个人世上来的上帝。那时候,我眼前没有光明,看不见真善美。我认为,人生就是苦海,人心都包裹在黑肝烂肺里的。那次逃跑,我是听到了父亲患了重病的讯儿才跑出去的。原以为,我还能见到我父亲一面的。后来,我被抓回来加了十年刑,更使我丧失了信念。那时,在我心中唯一珍藏的一点点美好的事物,就是我妻子王秀英对我的一段感情。说真的,那时我如果不想着她,恐怕早就自杀了。”

“那时候,郑指导员、还有你,多次启发教育我,我是根本听不进去的。认为你们都是在骗我。那次,你发现了我的照片以后,我当时觉得,这下可完了。我完了,秀英也完了。我是怀着绝望了的心情往窄处想的。后来,事实的发生并不是我所想的那样,郑指导员和你为了我费了多少心血啊,法律也实事求是的纠正了我的错判,这些事实教育了我。”

“以前,我也见到过许多事实,诸如犯人有病了,政府干部去探望,送点食品,以前,我认为这都是假仁假义。在我醒悟了之后,我才认识到这种行为的真诚和高尚。就说发生在咱们大队的几件事吧,上次犯人周君因公负伤急需输血抢救,竟有两名干部给周君输血。犯人孙志峰胸膜炎转院治疗上火车行走不方便,朱教导员护送他时,竟亲自背着上下火车。还有你,为我家属补票,不惜自己掏腰包花钱这些事,过去我视而不见,或者认为这都是假仁假义。现在我才真正的认识到,其实那里都有好人,而好人是随处可见的。”

听了张志友的这番话,田春鼎心里油然而生一种神圣的使命感。他觉得,中华民族传统美德之所以能千秋不朽、万古流芳,就在于在善良的人们的心灵里,美德就是一轮圣洁的明月。他有征服人的心灵,引起人们共鸣和效仿的力量。

刚刚过清明节。王秀英又来监探望张志友,不知是张志友的主意,还是王秀英的意思,王秀英这次特地给田春鼎和郑指导员两个人捎来了十几斤香蘑和木耳,非得叫他们收下。田春鼎和郑指员再三推辞,她也不听。

郑指导员把一卷人民币悄悄地塞到田春鼎的手里说:“行了,小田,既然王秀英大老远的给我们带来了,我们还是收了吧,你去送送王秀英同志,你要一直把她送上火车,才算完成任务。”

郑指导员朝田春鼎递了个眼色,田春鼎真佩服指导员有办法。他替王秀英抱着孩子,一直把她送到了火车站。列车进站了,田春鼎乘王秀英不注意,把一卷人民币塞到孩子衣服大襟上的小口袋里,把孩子递给了王秀英说:“大嫂子,你路上多保重。”

列车启动了,王秀英从车窗里伸出了脑袋,她手里紧攥着田春鼎塞到小孩衣袋里的那卷钞票,眼睛里噙着热泪,不停地向田春鼎挥手,所有不尽言的情愫都在挥手间表达了。田春鼎目送王秀英,望着渐渐远去的列车,脸上才露出了欣慰的微笑……。

人到任何时候都是应该充满着希望的,尽管严酷的现实生活并不是沿着希望的目标铺成直径的。一个厄难过去了,另一个意想不到的厄难可能会接踵而来。命运施加给人无穷无尽的灾难和无穷无尽的乐趣一样,是无法未卜先知的。然而,希望之树常青,生命之树就不会枯萎。不论你在现实生活中际遇到多么残酷的打击,只要你在自已的心里不筑起一道高墙电网来,希望的信念不被窒息,生命之树就常青常新。

端午节过后的一天上午,田春鼎在车间值班,一个犯人跑来向他报告;

“不好了!田管教,张志友的右眼睛被铁屑打瞎了。”

“什么?”田春鼎急忙赶到现场,在现场的砂轮组组长刘棍向田春鼎汇报说,“方才,张志友用铁锤清理铸件的飞边毛刺,他一锤砸下去,飞起来的铁屑正打在他右眼球上,他的眼睛现在什么也看不见了。”

田春鼎瞅见张志友正呆呆地坐在铁料堆旁,神情就像上次他自已用铸件砸伤脚一模一样。田春鼎走到他身边,他竟然没有发觉,田春鼎悄然来到他对面,仔细地观察他的眼睛。他的右眼睛并没有红肿,但细心看上去,可见到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铁料正好扎在瞳仁上,简直跟天造地设的一般。

田春鼎心里怜感骤升,轻声问了句,“张志友,你现在的感觉怎样?”

“噢,是田管教”,张志友呆然的脸庞上竟浮现出一丝笑容,他回答道:“没有什么感觉,但是什么也看不见了,眼前模模糊糊的一片。”

“有光感吗?‘’田春鼎下意识地把手伸到了他眼前。

“有一点,但是什么也看不清。‘’

“唉!”田春鼎深长地叹了一口气,对在侧的其他犯人吩咐道,“快,马上送到医院去。”

在向医院走的路上,田春鼎心里叹道;“为什么会这样的呢?偏偏不遇偏偏遇,假如这件事故发生在别的犯人身上,他或曾不会这样抱怨,张志友的左眼已经失明,这次右眼又受了这样严重的伤,这难道真的是造化吗?

到了监狱卫生院,行政医生给张志友做了仔细检查,院长也来了。

医生和院长都板着脸不见笑容,田春鼎感到问题严重。

郑指导员闻讯后,也匆忙赶来了。他一进屋就问:“怎么样?伤得严重吗?”

“需要立即转院治疗。”院长说,“你们马上去给他办理转院手续吧。”

郑指导员和田春鼎对视了一眼。知道因为张志友在一旁,所以,院长才没有说明伤情的严重性。

郑指导员当即对田春鼎说:“小田,你在这里办理医院的转院手续,我马上到管教科去请示主管领导。”

当天下午田春鼎和郑指导员就带着张志友乘上了开往省城的列车。本来,郑指导员正在家休息,这次出差任务应该由别人来。可是他一再坚持要来,理由是可以一挂二手,公私兼顾,顺便到省肿瘤病院复查一下自己的病情,监狱领导便同意了郑指导员的请求。临出发时大队教导员一再嘱咐田春鼎,到了省城以后,由田春鼎负责安排张志友治伤,郑指导员则去省公安医院复诊,叫田春鼎照顾好郑指导员。

列车轰轰烈烈的前进。张志友默默无语坐在床席上。虽然他明确地知道是田春鼎和郑指导员在护送他,知道他们就坐在他的对面,但是张志友心里曾经推倒了的那道高墙电网好像又筑起来了,脸色又变得铁板一样冷漠。

田春鼎知道,他的心里一定非常痛苦,便轻声开导他说:“张志友,你不要太难过了,你的眼睛会治好的。”

“唉!”张志友叹了一口气说,“真没有想到命运对我竟这样苛刻。这也许是我的罪孽太深了。”

“你不要太悲观了。”郑指导员也说,“你的伤并没有严重到不可治愈的程度。”

“不用安慰我。”张志友说,“我知道,我十有八九是要双目失明了。我真没有想到,我刚刚接触到点光明,就会永远地失去了它。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严酷现实。”

“你这样想不对。”郑指导员说,“我们一定想办法治好你的眼睛。退一步讲,眼睛失明了也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心灵失明。眼睛失明只是看不到了世上美好的事物,心灵失明则就了丧失了真善美的信念,心灵失明就是死亡!你应该振奋起战胜伤病的勇气,千万不能往窄处想。”

“郑指导员,我有个请求,”张志友说,“请先不要把我不幸的消息通知我家属,行吗?”

“为什么?”田春鼎问。

“因为,我不愿意叫她为我遭受更大的痛苦。”张志友说,“将来如果我的眼睛治好了再告诉她。如果治不好??????我,我就不想再拖累她了。”

“可以暂时不通知你的家属。”郑指导员严肃地说,“但是你的这种想法很不对头。你应该尊重别人的感情。你仔细想一想。如果你想窄了,只能给你的亲人造成更大的痛苦。”

到了省城,已经是晚间八点多了。把张志友送到省医大附属医院住上了院,田春鼎和郑指导员来到省公安厅招待所,找了个房间也住了下来。

第二天早晨,在田春鼎一再催促下,郑指导员才答应他上午到省公安医院去复诊,由田春鼎一个人到省医大附院去照料张志友。他们约定,晚间在招待所碰头。

田春鼎来到省医大附院以后,首先到病房去看望张志友。他走进病房,张志友正呆呆的坐在病床上沉思。

田春鼎走近前问道:“张志友,你现在的感觉怎么样?”

“田管教,你马上替我写封信吧。”张志友没有回答田春鼎的问话,反而向他提出了另外的要求。

“写信,给家属写吗?”田春鼎在床边坐了下来。

“是的,我昨夜想了一宿,我想叫我妻子来一趟,也许我会永远看不到她了。”

“不要这样想,医生会想尽办法治好你的眼睛的。”

“我觉得可能性不太大,我自己有这种预感。以前我左眼受伤时,就有这样预感。现在和那次感觉一样,这恐怕就是没有希望了。”

“你千万不能悲观,对待伤病也要有勇气战胜它,不要丧失生活的信念,要想开点。”

“唉!生活如果要像想象的那样就好了。”张志友叹了一口气说,“命运总是和我过不去。说心里话,过去我很少这样伤心。可昨晚,我悲痛欲绝,真想一死算了。可是,我还是有些舍不得,不是舍不得自己的命,而是舍不得像你和郑指导员这样的好人,舍不得曾经给我一点点温暖的妻子。唉!说这种话真没出息,现在,我是真想念秀英,能叫我再看她一眼,我就死而无怨了。”

张志友的这番话说得田春鼎几乎要掉泪。他伸手攥住了张志友的手,说:“你别想得太窄了。你的眼睛不会失明的,我一定请求医生把你的眼睛治好。”

医院的护士进屋来了。她要领张志友去会诊室做检查会诊。田春鼎护送张志友到会诊室的门口。在门外等候了一个多小时,医生们才陆续地从会诊室里走了出来。

田春鼎拦住了主治医师王大夫,询问道:“怎么样,有确诊结果吗?”

王大夫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医师。他戴着一副度数很高的近视镜。王大夫用手正了正眼镜,仔细地看了看田春鼎说:“确诊结果要等午后照相底片冲洗出来才能完全肯定,你下午再来吧。”

王大夫的这副郑重神情使的田春鼎心情格外沉重,他默默无言地离开了会诊室。说心里话,他都没有勇气再走到张志友身边去,田春鼎觉得此刻自己不能明确地告诉他什么,好像都会增加他的痛苦,会摧残他的信念的。

田春鼎离开了医院,在宽敞的马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几次走到电话亭旁边,想给去公安医院复诊的郑指导员去个电话。但是拿起了话筒又放下了。这有什么用?把不确切的消息告诉他,他会更耽心的。

在街道旁的一家小吃店,田春鼎草草用完了午餐,就又回到省医大附院。

恰好,主治医师王大夫已经上班。

田春鼎敲开了他的办公室。

王大夫把眼镜从办公桌上拿起来戴上,马上就认出是田春鼎。他郑重地对田春鼎说:“你很想立即知道患者张志友的确诊结果,对吗?”

田春鼎点了点头说:“是的,他虽然是一名犯人,但是他的眼睛是因公负伤的。我恳求医生能想尽办法治好他的眼睛。”

王医师笑了笑说:“对于医生来说,所有的病人都是患者,他是不是犯人,并不影响我们对他的治疗。”

“他的眼睛可以治好吗?”田春鼎急切地问。

“他的眼睛受伤很重,异物击穿了视网膜。确诊结论是:外伤性视网膜破坏,视觉神经受损萎缩。”

“这么说。他的这一只眼睛真的要失明了?”田春鼎惊恐得大声问道。

“不仅仅是一只,而是一双。”王医师丝毫不顾及田春鼎的情绪,他严酷地说,“他左眼视力是零。这只右眼如果再失明,他将会变成瞎子,双目失明的瞎子!”

“能不能有最好的医疗办法,保住他的一只眼睛?”田春鼎用几乎是哀求的口吻说,“他才二十几岁,他需要光明啊!”

“当然,我们会做出最大的努力的。”王医师说,“不过,希望很小,如果他不是个囚犯,而是一个自由的公民,或许……”

“或许什么?”田春鼎从这或许二字听出了点差头,用几乎是审问式的口吻说,“难道囚犯的眼睛和其他人的眼睛在病理上还有性质不同的界限?”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王医师笑了笑说,“我是说,患者如果是个有经济条件的自由公民,他可以想办法购买一只活人的眼角膜,然后做移植手术,这样或许是可以成功的。”

“购买活人的眼角膜?移植手术?”田春鼎一时被这突然提出来的问题惊呆了。

对于一个囚犯,一个身无分文又没有自由的囚犯,谈论起购买活人的眼角膜,这简直像叫杨白劳去贿选美国总统一样荒诞滑稽。

田春鼎斜视着王医师,。面带愠怒地问道:“买一只活人的眼角膜能需要多少钱?”

“在过去,大约得十万美元,现在也许用不了这样高的价格。这是外国的事例,我们国家还没有出卖眼角膜的先例。”王医师郑重其事了。

“十万美元?”田春鼎苦笑了。用嘲讽的口吻说,“如果他不是囚犯,是西班牙女船王的女婿,或者是沙特阿拉伯的王储,这或许不是个大数目。可是,你知道吗?他是一个月只发二块半零用钱的囚犯,二块半,就是二十五大毛!”

王医师并没有因田春鼎的嘲讽激怒。他笑了笑说道:“正因为这样,我才觉得没有这种可能性,我只不过是对你说说。”

田春鼎沉默了。心里却激荡着一股强烈的情绪,就像有一股怨愤的潮水压在心灵深处一样,心里憋得难受,又发泄不出来。

张志友既不是田春鼎的亲属,也不是他心目中受屈侮、受损伤的那一类同情对象。不知为什么,田春鼎只觉得这似乎太残酷了。世上的不幸为什么偏偏都落在他一个人身上呢?这似乎太不公平了。

尽管他是一个囚犯,他失去了自由,现实生活的道路摆在他面前的,仍将有一个坎坷漫长的窘途。他在今后的几年,或者是十几年里并不会青云得意的。但是双目失明,这将意味着什么呢?

“活人的眼角膜可以购买到吗?”田春鼎竟顺口说出一句使他自己也感到吃惊的话,“如果能买到,我想为他募捐,呼吁社会为他捐款。”

“这种想法虽然可嘉,但是办不到。”王医师拍了拍田春鼎的肩膀说,“小伙子,社会的同情是有限度的。如果他不是个囚犯,是个英雄,或许会有人肯捐给他一只眼角膜。现在他是没有这种希望的。”

从王医生的办公室里走出来,田春鼎没有勇气再走进病房,他的心情十分沉重。他不是像慈善家一样怀着对别人的怜悯之心,而倒像是自己将有什么不幸一样难受。从医院走出来,在路过省城最大的影院时,见到影院门口聚集着许多人。正是黄昏时分,可能影剧院将放映一场好电影,这些人是等着看电影的。

一股冲动欲袭上心头。田春鼎真想跳到影院的台阶上去高声呼吁:呼吁这些有闲情逸致的人为一个将双目失明的囚犯捐一点钱,那怕是这些人省下这张电影票钱,这也是一个不小的数目。

当田春鼎的目光触到影院广告栏上的画面时,他的冲动欲立时就冷淡了。画面上有两个醒目的大字“人生”!噢!人生,人生需要冷静,人生并不是剧场。假如田春鼎今天真的跳上台阶去,在这些人面前慷慨激昂地呼吁一般,天知道有没有人会以为他是个骗子呢。

田春鼎低着头,默默地走了。

回到了招待所,郑指导员还没有回来。田春鼎在房间里干嚼了几块饼干,就仰身躺在床上了。房间里很静,只有时钟在嘀哒、嘀哒地走着。田春鼎的脑海里浮想联翩:高墙,电网,长满胡须的囚犯,张志友那永远冷漠的脸,还有王秀英抱着小孩在泥泞的道路上缓缓独行的身姿……

人世间,有欢乐,就有悲伤;有幸福,就有痛苦。这本来就像有春风,就有花草;有冰雪,就有霜冻一样。大自然的规律是不近人情的。为什么?像田春鼎这样的一个“铁血男儿”,一个从事无情和冷酷职业的警官,此时此刻竟会有这样多的怜悯?难道,怜悯才是人最善良的本性吗?

“罪犯也是人,要把罪犯当人看。只有理解他们,才能改造他们。”这句话虽然是郑指导员说过的,田春鼎过去曾不以为是。今天,当他耳闻目睹了眼前发生的不幸,他的心才如此强烈的牵系着一个和自己毫无亲属关系的人的命运。

可见,人的自然本性,在有血有肉的自然人身上是堪称根深蒂固的。田春鼎的事业并没有使他失去自然人的属性。而且,田春鼎确凿的认为,他的事业中理所当然的应该多一点这样的内容。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田春鼎摸黑起来拉亮了电灯。200支光的白炽灯格外明亮,他的眼睛突然被这明亮的灯光刺激不自觉的眨了眨。

噢,光明!这光明是多么耀眼啊!没有光明,自己什么也看不见。有了光明,人的心灵也立时敞亮了许多。

人不都是这样需要光明吗?

“咚…咚咚”的敲门声。田春鼎走到门旁,轻轻的拉开门。门外站着穿白色服装的服务员。

“您是田春鼎同志吗?”服务员彬彬有礼的问。

“是的。”田春鼎点了点头。

“您的电话,是省公安医院打来的。”

“噢!”田春鼎答应一声,随即跟着她来到值班室。

“喂,你是老郑吗?”田春鼎摸起了话筒,就呼唤了句。

“不,我是医生。”话筒里传来了陌生的声音。

医生?他又遇到了医生,干嘛今天他老是和医生打交道呢?

“您是田春鼎同志吗?”话筒里传来了医生的声音,“请您马上到省公安医院来一趟,有件重要事情要和您商量。”

要他到医院去商量事情,这莫不是又有什么变故,难道郑指导员也染上了重病?田春鼎不能多想,只好趁着夜色赶到了省公安医院。在住院处的办公室里,田春鼎见到了给他打电话的医生。这是一位年逾花甲的老大夫,满头银发,和蔼可亲。可当时田春鼎并不知道,他就是全省赫赫有名的肿瘤学权威刘正一教授。

刘教授开门见山地问:“你就是郑启明患者的同事吗?”

“是的。”田春鼎瞪大眼睛回答,反问道:“老郑他怎么了?”

刘教授给田春鼎倒了一杯茶水,送到他手中说:“他的病很严重,经初步确诊,他的病是肝癌,已经到了晚期。”

“肝癌?晚期?”一下子田春鼎惊呆了。他送到唇边的茶杯竟举在那里不知往嘴送了。田春鼎把茶杯缓缓地放下,继而急切地瞪大眼睛问道:“这是真的?!”

“是的,小伙子,这个消息是残酷的,但也是确真的。”刘教授说,“我把你找来,正是为了避免对患者本人刺激太大。所以,才希望你协助我们,首先说服他接受住院治疗,然后把确诊结果通知他的近亲属。”

“老郑他在哪?他现在怎么样?”

“他现在在17号病房。不过,这是我们强留住他的,他本人还不晓得真实病情。”

田春鼎和刘教授一起来到17号病房,郑指导员正坐在床头和护士纠缠。见到他们进来,护士说道:“刘教授,您来得正好,这位患者正要求我放他走呢。”

“老郑!”田春鼎召唤一声,上前一把攥住了他的手,眼睛竟有点湿润了,竟许久说不出话来了。

“你看,小田,这里真是奇怪,我来复诊,可检查完了,他们死活不让我走,非叫我住院不可。我能走能撂的,干嘛非得住院治病不可?”郑指导员急得直搓手说。

“你的病必须住院治疗。”刘教授说,“这是我们对患者的负责。”

“老郑,既然医生叫你住院,你就不要违背医生的嘱告,这对你的病情有好处的。”田春鼎咐和着刘教授的话。

“嗨!住院!我们来执行任务,怎么能半路上住院治疗呢?”郑指导员道,“我的病,我心里清楚,陈年老病,碍不了大事的。”

“不!你必须住院。”田春鼎坚定地说,“我已经同意了医生的意见。至于执行任务。有我一个人就行了。”

“那好吧。”你马上替他去办住院手续,我再给他仔细检查一次。刘教授不由分说地把听诊器拿了出来。

郑指导员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只好仰身躺在了病床上。

田春鼎办理完郑指导员的住院手续,回到17号病房的时候,郑启明指导员正仰卧在床上痴痴的望着天棚板。见田春鼎进来,他侧过身来问:“小田,张志友的眼睛怎么样了?”

田春鼎心里几乎想哭。面对郑启明指导员那双深邃的眼睛,他无法掩饰真情,只好沉缓地说:“医生说,恐怕要双目失明了。”

“伤得这样严重吗?”老郑坐了起来。关切地问:“真的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医生说,除非能募捐到一只活人的眼角膜,进行移植手术,这样或许能保住他不至于双目失明。”

郑启明不说话了,他凝视着墙壁。隔了许久,突然问道:“这移植手术是否绝对把握?”

田春鼎望着郑指导员的脸答道:“这怎么可以想像呢?再说,我们到哪里能弄到一只活人的眼角膜呢?”

“如果移植手术的办法可行,我可以送给他一只活人的眼角膜。”郑指导员缓缓地说道。

“你……?”田春鼎茫然的望着他,不知这老头在开什么玩笑,随口说道:“你有什么办法能弄到一只活人眼角膜呢?”

郑指导员从衣袋里摸出了一枝香烟,点燃了深吸一口,郑重地说:“小田,我想把我自己的眼睛无偿的赠送给张志友一只。”

“啊!这……”田春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望着郑启明,嘴里却说不出话来了。

郑启明微微笑了笑说道:“小田,你以为我不知道自己患的是什么病吗?不过我敢保险肝癌并不传染。生命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如果我的这只眼睛能使了张志友获得了一点光明,这也是物尽其用了。你明天就去和医生联系吧。”

“这……这绝对不行!”郑启明断然说道:“这怎么可以想像,为了个犯人,你怎么能做出这样这种牺牲。”

“为什么不能做出这种牺牲,难道仅仅因为他是个犯人?”郑启明凝重地说:“小田,你想过没有,犯人对光明的需要不更显得珍贵吗?你设身处地地为张志友想一想,他才廿几岁,生活的道路还很漫长,双目失明是一种什么滋味?难道我一个五十多岁、已经患了不治之症的老头子,还非得带着一双好眼睛去见上帝么?”

“这……”像往常一样,田春鼎无法驳斥郑指导员。但是,他真不敢相信世界上竟能有这种无私的奉献。田春鼎望着郑启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望着他这一双深邃的眼睛,面对着他的一腔真诚,田春鼎的眼里不知不觉就盈满了泪水,不知道这是钦佩郑指导员的泪水,还是同情张志友的泪水,反正,他觉得,自己感情的堤坝禁不起这高尚情操的浪潮的冲击。一时间,田春鼎热血冲涌,激动得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了……

但是,郑启明却又说出了一句让田春鼎感到非常惊讶的话语来。郑启明说:“不过,这件事要高度保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只限于你、我和做手术的医生知道就行了。连张志友也无需告诉。只有这样,这件事才可行。”田春鼎用困惑的目光望着郑启明,他虽然不曾言语,但那目光分明是说:为什么要这样?难道如此无私的高尚行为还需要这样遮遮掩掩么?老谋深算的郑启明当然能感悟到田春鼎目光里的疑问。他叹了口气说:“唉!小田啊!你还年轻,还没有历练过风险。按现在的政策,在押的犯人还都属于是敌我矛盾,毛主席不是说过么,‘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人民的残忍’

你难道还不明白,我为什么说对此要高度保密么?“

田春鼎理解了郑启明的良苦用心,但他的心里却有了更大的困惑。一个健全的社会,美和丑、善和恶的标准应该也是健全的。如果美丑不分,善恶难辨,这样的社会还健全么?田春鼎有生以来第一次对自己设身处地的社会环境有了质疑。而这质疑却是来自于一个患了绝症的老共产党员的最无私也最高尚的“奉献”行为。他理解了郑启明的良苦用心,却对这“史无前例”的社会,对自己自幼所受到的这种洗脑式教育有了更深的困惑和不解了。

第二天,郑启明在田春鼎的陪同下,来到省医大附属医院和医院眼科的主任医师王洁心见了面。谈话是在郑启明、田春鼎和王洁心三个人之间进行的。当郑启明和盘吐露出他的意图之后,王洁心用习惯性的动作托了托面颊上的高度近视眼镜,他注视着这两位警官,思忖了一会儿才说:“您的行为很令人钦佩,但是这件事还是要履行一个严格的手续的。这样吧,我建议您也从公安医院转院到我们医院来治疗。然后我们签订一份您无偿捐赠眼角膜的协议。其余的就由院方来安排,至于什么时间做手术,这就要看您的病情才可以确定时间的。”郑启明和田春鼎相互对视一下,郑启明说:“那好,咱们就听医生的吧,小田,你今天就去为我办理转院手续,我下午就搬到省医大附属医院来住院。”

以后的事就顺理成章地进行了。田春鼎把郑启明安置在省医大附属医院住上了院,又按郑启明的布置,把张志友先送到位居省城的香坊监狱暂时羁押。这一切都做好之后,郑启明对田春鼎说:“小田,你先回去向监狱领导作汇报,记住关于我捐赠眼角膜的事你是一个字也不可透露的。你就说我在省里一边治病一边在监护张志友的治疗。至于什么时间做移植手术,这要等医院确定了时间后,我会让王医生通知你的,到时候你再找个借口来,这样就能万无一失了。”

郑启明的算计确实是很精密的。但是人算不如天算。郑启明做梦也想象想不到他临终前最虔诚的夙愿却被卑鄙险恶的人给掉包了,导演出了一幕善良人无法想象、善良的心不堪承受的活报剧来。

一个半月以后,田春鼎确实是接到了王洁心医师的电话,这个电话的内容是郑启明的病危通知。田春鼎接到电话后,请示一下监狱的主管领导,就和郑启明的妻子胡凤莲俩人一道匆忙地赶到省城。郑启明没有子女,胡凤莲是他唯一的直系亲属,胡凤莲一直在监狱的干部食堂做管理员工作。在省附属医院的特护病房里,田春鼎和胡凤莲见到了弥留之际的郑启明。而这时郑启明的神志已经昏迷,不能开口说话了。田春鼎发现郑启明的双眼都裹着白纱布,显然院方已经做过了眼角膜的剥离手术。在田春鼎和胡凤莲到达省附属医院的4个小时之后,郑启明便悄然离开了这险恶的人世,他的那双眼睛能不能瞑目就很难说了。

郑启明逝世之后,王洁心医师把田春鼎和胡凤莲约到他的办公室里说话。王洁心把厚厚的一叠人民币从他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来递给胡凤莲说:“老郑是一个高尚无私的人,他生前和医院里签订了无偿捐赠眼角膜的协议,虽然协议里写的是无偿捐赠,但院方还是要给家属一些应得的补偿的。这是5千元钱,请家属收下,并在收据上签个字,就算是了却了老郑的一桩心愿啊!”胡凤莲感到愕然,她转脸用探询的目光向田春鼎望着。田春鼎则瞪大眼睛问王洁心:“那么移植手术呢?移植手术确定什么时间做?”

“什么移植手术?”王洁心故意含糊其辞地说:“这不是你们家属该关心的事吧?至于捐赠的角膜如何处理,这是医院的事了。”

“你说什么?”田春鼎惊诧得几乎头都要炸裂开了。他大声怒问“难道你不知道老郑的角膜是捐给谁的?”

王洁心从容地把一份协议从抽屉里拿了出来,放在办公桌说:“这是老郑签字的协议书,这里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无偿捐赠给由医院确诊认定的所需要的患者,并没有具体确指何人。你们都识字,还是仔细地看看这份协议吧!”

田春鼎怎么能想象到天底下竟有如此卑鄙无耻的医师,竟有如此心地险恶龌龊的小人,当时他的身边没有手枪,如果有,说不一定他真的能掏出手枪把这个卑鄙的医师给一枪毙了的。但是一切愤怒都无济于事,已经铸成的事实是无法改变了。田春鼎用刀子一样的目光盯住了王洁心,声嘶力竭地怒吼道:“那么,张志友的眼睛怎么办?你打算怎么为他治疗?”

王洁心被田春鼎的这一声怒吼,恐吓得从椅子上立时就站立起来,他连声说道:“你这个小同志,这么凶?我不是早就对你说过了,社会的同情心,是应该有限度的。老郑是个共产党员,像这种严重丧失原则立场的事可以做么?你大约不是想去玷污老郑的高风亮节吧?”田春鼎的心像被人用刀子戳出了个窟窿,在汩汩地淌出鲜血……

似他这样涉世未深的小青年哪能探测到这个社会的黑暗和龌龊,哪能窥看到人心的卑鄙和险恶,而今天,他仿佛一夜之间就长大了。这突然就长大了的感觉使得他的精神虽不至于完全崩溃却足可使他失态。田春鼎的脸色铁青,从嘴角里露出了一丝狞笑,他语气铮铮地说道:“算你这个混蛋狠!你这个卑鄙险恶的小人一定会遭报应的!老天爷是睁着眼睛的,他能看到你这个龌龊小人的卑鄙嘴脸的!你真是白披了一张人皮!”

再恶毒的诅咒也骂不醒魔鬼的良知,这个王洁心医师的良知早就湮灭在追逐名利的强烈欲望中了。他嘿嘿一笑说:“小伙子,你骂人的姿态和你幼稚的思维一样可爱,我不会计较你态度的,因为你是老郑的同事,而老郑则是我此生最敬重的人了。”王洁心医师说这番违心的话时一点都没有脸红。可见,他是一个城府极深的伪君子了。而此时老郑的妻子胡凤莲手攥着那一叠钞票已经泣不成声了,她哽咽地说道:“老头子,你怎么这么傻,临死也不留个全尸呀!这让我的心能好受么?”

事已至此,田春鼎也意识到再与这个混蛋医师没有什么可理辨的了,他只好扶着老郑的妻子胡凤莲离开了王洁心医师的办公室。

关于郑启明捐献的眼角膜的去处,后来有人猜测是这个利欲熏心的王医生以10万美元或更高的价格卖到国外去了。也有个似乎了解内幕的知情人透露说:“不是这样的,是省里的一个领导干部也急需做眼角膜移植手术,这个王洁心之所以掉包就是为去献媚。”这些议论都是题外话了。郑启明捐献的眼角膜究竟弄到哪里去了,这至今是个谜,这个谜无解。这个谜只是在田春鼎的心里烙下了个永难磨灭的痕迹,以至于他后来走上了一条惨烈的不归之路,这个谜是不是他这条不归之路的起始点,就无法详细考究了。

几天之后,田春鼎带张志友返回革志监狱,在这段时间里所发生的这些事情,张志友并不了解,他也不知道郑指导员已经不在人世了。田春鼎没有把任何事情向张志友透露。田春鼎觉得,对于一颗屡遭不幸的灵魂,是无法安慰的。希望和光明之火既然已经熄灭了,就无法再点燃了。对这样的一颗灵魂述说什么都无疑就是往血淋淋的伤口上涂撒盐面儿,因此对张志友说什么话都是多余的。

在回去的列车上,张志友一声不响,他又成了一尊毫无表情的雕像。田春鼎心里想,自己现在还能为他做点什么呢?恐怕唯一能做的就是赶紧整理个材料,使张志友早日获释。但那个王秀英还能不能接纳他这个已经双目失明了的瞎子呢?

回到革志监狱以后,田春鼎申请开释张志友的事情进行得很顺畅。他整理好材料报上去不到半个月,检察院驻监狱的驻在员就批准了。王秀英来接张志友出监那天,田春鼎却没有像上次那样到火车站去送王秀英。他借口中队有事,把王秀英和张志友送到监狱的大门处就返回了。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破例点燃了一支香烟,浓浓地吸了几大口,然后长长地吐出了几团烟雾,心里才感觉到畅快少许。

十四、老面兜的劳改裤衩使警方侦破了一件重大杀人案

1979年八月份的某一天,革志监狱里突然发动起一次对劳改裤衩的调查工作。让很多犯人感到莫名其妙。原来革志监狱因为拥有全省唯一的女监,女监其实就是个服装厂,因此成了龙江省警服和囚服的唯一加工地点。省内警员和囚犯们所有的夏装冬装都出于这些服刑的女犯之手。因为是服装厂,所产生的零碎布料也多不可数。心灵手巧的女犯们废物利用,用这些零碎布料做出些甚至可以堪称是艺术品的衣物来。这样一种特殊的劳改裤衩就被创造出来了。这种特殊的劳改裤衩是用裁剪警服和囚服时产生的不同颜色的零碎布头拼凑成型的,一件裤衩竟然用8种不同颜色的布料制成,这样特色的裤衩可能只有在革志监狱这样特殊的环境里才能制成。但是这种可以堪称是艺术品的劳改裤衩并不是大批量生产的,而是由于一个有艺术细胞的女监干部突发灵感,在为革志监狱1978年的劳改积极分子设计奖品时才诞生于世的。那时代,监狱里对积极劳动的囚犯们也有些奖励手段。对1978年度的劳改积极分子们的奖励就是一套崭新的囚服和这件有特色的劳改裤衩。革志监狱1978年度的劳改积极分子只有100名,所以这种有特色的劳改裤衩也就只生产了100件。监督生产这种劳改裤衩得的那位有艺术细胞的女监干部还特地挑选几名会刺绣的女犯在这裤衩上用金黄色绣线绣了个“奖”字,就使得这种特色的劳改裤衩更弥足珍贵了。

但是为什么又要调查这种有特色的劳改裤衩的去处呢?事情的起因是缘由一桩无名死尸。

在小兴安岭的密林深处,有一个名叫界山的山场,这里是发源于小兴安岭的汤旺河和呼兰河的分水岭,是一处山高林密的僻静所在。一九七九年夏天,一位家住界山林场的采药人在离林场五公里远的深山老林里发现了一具男尸,这男尸已高度腐烂,分辨不出模样了。经公安机关勘验,没有发现可证实死者身份的直接证据,只有死者身上穿的一条非常有特色的裤衩,这件由八种不同颜色布料拼凑成型的裤衩,引起了警方的重视。从布料的颜色质地和缝制的样式判定,这当是一件囚服裤衩,一定出自生产警服和囚服的革志监狱。由此线索判定,死者也可能是位服过刑的犯人。因此办案机关把调查重点就放在了追查这种有特色的劳改裤衩上了。追查这种劳改裤衩其实很简单,当年一共才生产了100件,这100件裤衩的去处有名单可循。逐个询问,事情自然就水落石出了。革志监狱1978年度的100劳改积极分子除了几名刑满出监的,其余的大部分还在监狱,按名单逐个调查,最后落实到老面兜的那件劳改裤衩上了。原来,老面兜得奖获得了那件劳改裤衩,但他并没有自己穿用,他用了十瓶保健罐头和获奖得到那套崭新的囚服己及这件裤衩,赎回了当年在看守所时被冯刚强拿走的那把银锁。而冯刚恰恰是在今年夏天才刑满出狱的,

经过细致调查,公安机关确认了界山林场深山老林里发现这具男尸正是冯刚。根据确凿的线索,案件也很快侦破。杀人凶手名叫李相才。李相才一九六三年出生在龙江省八音河畔的一个贫穷的小村庄里。他父亲是位手艺很好的木匠,他母亲是位心底善良的农家妇女。他们兄弟四个,他排行老三,两位哥哥小学都没读完,就因为家穷辍学了。他天生聪明,在学校里始终成绩排在头名,但也只能勉强念到初中毕业,他家里实在拿不出到城里去念高中的费用,他也只好忍痛告别了学校,回到村里跟父亲学习木匠手艺。

李相才在中学读书时,同桌的女同学叫玉秀,她是他们一个村子的,玉秀的家境比李家好些,逢是家里有什么好吃的,玉秀总是偷偷的带到学校来,悄悄地放在李相才的书桌里。两个十五六岁的孩子,那时也许还不懂什么叫恋爱,只是彼此有好感而已。

李相才辍学后,玉秀也不念了,同村居住彼此也常见面,俩人也常背着村里人的眼目在一起悄悄地约会,虽然未曾海誓山盟,但两颗年轻的心早以暗暗相许。

李相才跟着父亲做木匠活,经常到外村干活,有时一走就是十天半月的,李相才每次外出干活,回村来第一件事就是想方设法去看一看玉秀,他也每次都忘不了给玉秀带回来一二件诸如纱巾,发卡之类的小礼物。

有一次李相才又去邻村干活,一连走了半个多月,回村来去见玉秀,他约见玉秀有一个特殊的方法,就是在玉秀住的后窗上轻轻地敲三下,那夜晚,他又一如既往,在玉秀的后窗上敲了三下,就独自到村边树林里的那株老杨树下等玉秀,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玉秀才来。那天,玉秀一见到李相才便禁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她扑到李相才的怀里哭诉道:“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我爹已经把我许给人了,都收了人家三千元的聘礼,明天就要来迎娶了……”

听到这样的消息,李相才不知如何是好,两个年轻人只好抱头痛哭,哭了一阵子,玉秀扳着李相才的手说:“三哥,反正明天我就要嫁人了,今天你就要了我吧……”

玉秀在出嫁的前夜,把自己的贞操奉献给了李相才。

第二天,李相才趴在村外的那道小山梁上,眼望着迎娶玉秀的车队进了村,又吹吹打打地把玉秀接上车开走了。他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滴落,直到那迎亲的车队走远了,他才垂头丧气地回到家里。

从此以后,他变得沉默寡语,只知道一味地闷头干活,脸上再没有了笑颜。

玉秀嫁的丈夫正是冯刚,就是这个一脸络腮胡子的凶巴巴的男人。冯刚就是一个不务正业的地痞,他长得五大三粗,吃喝嫖睹,五毒俱全。玉秀嫁过去以后,他的恶行劣迹并没有收敛。反而更肆无忌惮,他在外面花天酒地乱搞女人,还睹钱,回到家,玉秀好言相劝常招致来他的一顿拳脚。玉秀嫁过去以后,没有过上一天舒心日子,经常以泪洗面,娘家离得又远,玉秀常常思念起她和李相才倾心相爱的时光。

有一回,玉秀回娘家,刚进村口,就碰上李相才,玉秀未曾言语,眼泪先流下来了,李相才便知道她生活得很不开心。

当晚,玉秀又偷偷地和李相才见了面,向他哭诉了嫁过去的种种遭遇,俩个人在村里的小树林里相拥而泣,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改变彼此的命运。

一年以后的一天,玉秀回娘家,她把李相才约到村边的小树林,对李相才说:“这下可好了,那个恶鬼被公安局抓起来了。今后我可算是解放了。”

原来,冯刚因为抢劫犯案被公安机关逮捕了,就是当时和老面兜一起关押在百泉县看守所的情形。后来冯刚和老面兜一起被判刑,并押解到革志监狱服刑。从此,李相才和玉秀又悄悄地好上了。

这几年,玉秀也想到过离婚,与李相才堂堂正正的结为夫妇。可是,她几次到监狱里看望冯刚,并向他提出离婚的话头,但冯刚却凶狠地说:“你想离婚没门,这几年,你在外边怎么搞我不管,你要离婚,我出监就杀了你!”

玉秀天性怯懦,闻听此言,就不敢再说什么了。

随着冯刚出监的日期迫近,玉秀便心绪不宁,她对李相才说:“不行,咱们俩走吧,远走高飞吧,要不那恶鬼回来了,我们都不能安生!”

李相才说:“走,往那里走哇!到时候再说吧,车到山前必有路。”

就这样,一直捱到玉秀的丈夫冯刚出监。

冯刚出监后的第二天,李相才带几瓶好酒来到玉秀家,玉秀对冯刚说,这是我娘家表哥,这些年,全凭表哥帮助,才熬过来的。冯刚对这位年龄相仿的表哥并未表示感谢之情。反而用怀疑的目光瞟着玉秀,玉秀赶忙张罗去作饭,就把这尴尬的场景摭掩过去了。吃饭时,李相才对冯刚说:“你刚出来,也没什么干,就跟着我到山里边去捣钢丝绳吧,做这行当很嫌钱。”冯刚当时反正也没有什么事做,就答应和李相才一道去山里捣钢丝绳了。

李相才用这种手段把冯刚逛到了深山里,其实他早有予谋,他是打算把冯刚逛到深山老林里干掉,永久地消除这个祸端。冯刚五大三粗、身体强壮,如果正面格斗,李相才肯定不是对手,可是李相才早有予谋,他知道冯刚爱喝酒,行前就带了几瓶好酒,并在其中的一瓶酒里放上了大量的安眠药。

李相才领着冯刚来到深山老林,走到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蔽静之处,李相才把准备好的酒拿出来,冯刚不知其中有诈,打开酒瓶仰脖就灌了几大口。

他喝完便昏昏入睡,李相才见冯刚睡着了,拿起随身携带的斧头朝着冯的头部猛击,可怜冯刚才出监三天,连哼都未哼出声来,就毙命了。

李相才按事先算计好的,他把冯刚打死后,把他身上所有能证实身份的东西都翻出来,用火烧了。然后把冯刚的尸体拖到一个石缝里,又把他的脸部抹上了一层蜂蜜,尸体上面用几把乱草盖住了,才转身离去。

李相才被捕后,押在龙江省朗乡林业局看守所里,经过审讯,他如实地交待了自己的作案过程,他没有推脱,把全部罪责都揽到自己头上。他被戴上重镣,当做重刑犯监押。

人都不愿意死,这是人类的共性,李相才也想挣命,他绞尽脑汁想在这森严的高墙电网之中寻觅到一条求生之路。朗乡林业局的看守所没有狱医,如果囚犯患了重病,只好到林业局的医院里去就医。李相才为了逃狱,他把利用放风时捡回来的几块碎玻璃吞咽下去,吞了玻璃之后,肚子疼得很利害,他在号子里来回翻滚,哼哼唧唧地喊叫着,终于惊动了所长,所长询问,他道出了实情,交待说,他吞吃了几块玻璃,所长派看守员押着他到林业局医院去就诊。

到了医院,经过X光检测,可清楚地看到他肚子里的玻璃,因为玻璃有棱角,必须手术取出,否则将有生命危险。所长请示公安局长后,同意医院为李相才做手术,当天,在医院就为他卸掉了脚镣,派两名警员守护他,把他送进了手术室。

手术进行得很顺利,医生从他的胃里取出了四、五块碎玻璃,动完手术,把他送进了病房,必须给他打几天点滴才能防止刀口发炎。

当天夜晚,看守他的警员用一只手铐把他的左手铐在铁床上,他的右手还可行动自如,因为,他得打点滴。

当天夜间凌晨二、三点钟的时候看守的警员睡着了,李相才早有准备,已经从同监号的老犯人处学会了开手铐的诀窍,也预备了开铐子的竹皮子,他用右手将竹皮子从裤腰处摸出来,只几下就将手铐子打开了,他拔掉自己身上的点滴针头,打开窗子,他所在的病房是二楼,他把医院的床单系在窗下的暖气片上,手扯着床单,顺墙溜下,乘着黑暗的夜色,逃出了医院的大门。

李相才在密林中穿行,天亮的时候,就到达了界山分水岭处,绥佳线铁路货车行驶到这里时速度最慢,李相才乘火车爬坡速度最慢时扒上了一辆货车,这是辆木材车,李相才攀进了车厢,锩伏在木材空中。列车载着他逃离了东北。

李相才乘着这辆货车一直坐到山海关,在山海关又扒上一列进关的货车,这列货车,也是辆木材车。又开了整整一夜,天刚放亮时,在一个小车站停下来了,李相才已经快二天没吃东西了。他觉得很饿,便下了车,钻出车站,想到附近的人家处讨要点吃的。

正是清晨四、五点钟时候,人们还没有起床,李相才转了几家,也没找到什么,恰巧他窥见附近人家的菜地里有长得水灵灵的黄瓜,饥不择食,他顾不得许多了,跳进一家菜地,摘了满满一大抱黄瓜,他一连吃了十几根黄瓜,才觉得肚子里有点底了。这时候,他才感觉到腹部的伤口有点疼,心里也蓦然有了恐惧,感觉到此刻特别怕见人,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罩着他,他赶忙逃离了有人家的地方,他朝村外的一片小树林里走,在小树林深处,有两间破烂的旧房子,这是放牧人暂时搭的窝棚,李相才来到旧房子,见四外无人,便悄然钻进了旧房子里,恰好,这房子里还有张用乱草铺成的睡铺。他一头栽到睡铺上,便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是满天星辰的夜晚,他又吃了点黄瓜,有了点力气,便挣扎着走出房子,出了树林,不远处是一片玉米地,他到玉米地里掰回来几穗青苞米,不敢点火就生啃起来,他在这所破房子里躲藏了几天。也熟悉这周围的环境,这是河北省邯郸市远郊的一个偏僻农村,没有人认识他,他便胆大了,这里的农村盛行赶集,李相才脑瓜灵,便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好主意谋生,他捡来两块红砖,把两块砖互相磨搓,磨下来一堆红砖粉,又捡来几张包装纸,把这些红砖粉末分包成几十包,第二天,他就到集上去卖老鼠药了。别人卖老鼠药是一块钱三包,他一块钱五包,反正砖粉也不值钱,多给几袋只是多磨一会儿的事。这招还真有效,头一天他就卖了八元钱,他得到这八元钱第一个欲望就是花二元钱买了一笼热气蒸蒸的肉包子,这以后,李相才就跟着集走,靠卖假老鼠药谋生,不到半个月,他竞赚了百十元钱。

在集上,有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每次逢集,都拉来一车木制的农具来买,因为邻地设摊,彼此碰过几回面,便熟悉了。李相才对老汉说,他名叫王复生,自小就是孤儿,东北老家闹了饥荒,到河北来投靠一个远房亲戚,未料想,来到河北后他的亲戚早就搬家走了。现在孤身一个,只好做这种无本生意。这位老汉姓杨,是附近杨家庄人,会半拉子木匠,他中年丧妻,独自拉扯着三个女儿过活,现在大女儿杨燕十八岁,二女儿十四岁,小女儿才十岁,家里种几亩旱地,农闲时他便做点木匠活,打造点农具或家俱来集上买。

两个人在集上相识,因为是同行便谈唠得很默契。李相才嘴巴很甜,一口一个大叔叫着,杨老汉心地善良,见李相才晚上无处存身,便热情地邀请他暂时住在他家里。

李相才千恩万谢,就住在了杨家。他本是农民出身,手脚勤快,干庄稼活是个好把式,又有木匠手艺,他住在杨家,地里、场里帮杨老汉干活,深得杨老汉喜爱。

李相才在杨家住了半年多,每天除了下地干活,他那儿也不去,他除活计好之外,还画得一手好画,闲着时,便在屋子里画画,杨老的大女儿杨燕不时给他送杯水,心里对他也有了好感,常站在一旁看他画画。入冬以后,农闲了,李相才对杨老汉说:“你想方再置办一套木工工具,多买点木料,咱俩多打点家俱,也能多挣点钱。”

杨老汉听信了李相才的主意,又承揽来些家俱活。李相才作出来的家俱又结实,又耐用,深得附近农户的赞赏,从此,杨家来个小木匠的名声传到十里八村,李相才的活计多了起来,挣的钱也多了。

李相才很会做事,承揽木工活挣的钱,他分文不少都交给杨老汉掌管,杨老汉打心眼里喜欢上这个年轻人了。

转过年,杨老汉郑重地把李相才单独叫到一间屋里,对他说:“这半年多来,大叔也看得到,你是个勤快能干的小伙子,如果你不嫌弃,我就把大女嫁给你,但是有一条,就是你做我杨家的上门女婿。”李相才闻此喜讯是满心愿意。

过了春节不久,杨老汉就张罗着给他和大女儿筹办婚事,可是未等杨老汉了却心愿,一场大病就使他卧床不起了。杨老汉一生中从未得过病住过医院,身子骨硬朗,从来不知病为何物。越是这样的人,没病则罢,有了病则就非常严重。

有一天清晨,杨老汉突然觉得头晕,他挣扎着坐起来,竟一个踉跄歪倒在地上,待闻讯赶来的大女儿,惊呼喊叫地把李相才叫过来,把杨老汉扶起安放在炕上,杨老汉苏醒过来,嘴唇颤动着,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杨老汉用眼神示意,把李相才的手拉住,又把大女儿的手握住,把两只手叠放在一起,眼神里满是期望的目光。李相才知道,这是杨老汉表示最后的心愿。他坚定地点了点头,杨老汉才放心地把眼睛闭上。

这时,杨燕和两个尚未成年的小女儿已经哭成泪人似的了。办置完杨老汉的后事,在杨家几位远房长辈的帮助下,李相才与杨燕举行了婚礼。婚后,李相才更勤快了,附近农户,谁家有活儿,他都乐意帮助,不到三年,原来的三间草房,翻盖成五间青堂瓦舍的新砖房,两个未成年的小妹妹也出落得水水灵灵。

李相才平时除了干活,那也不去,他对妻子知疼知热,对两个小妹也呵护有加,杨燕的心里像浸在蜜罐里似的。这期间,在杨燕的亲戚们帮助下,李相才已正式在杨家庄上了户口,写在户口薄上的名字是王福生。他真心期望,今后的日子就这样,平平静静,安安稳稳地过下去。但是天网恢恢疏而不露。好多年以后,这个李相才还是落入了法网,还有缘和因为为土地纷争再次被关进看守所的老面兜同住一间小号,这就是后话了。

十五、田春鼎的女友金莉媛

在这个繁纷复杂的世界上,也许只有一件事是可以万古流芳的,那就是爱情,也可以反过来说叫情爱。就像春天到了,花儿注定要绽放一样,无论是男人或女人,到了一定的年龄,就注定会对异性产生格外的兴趣。这种天性是所有动物与生俱来的,也可以说是一条万古流芳的永恒定律。田春鼎也无法逃避地到了受这条永恒定律制控的时段了。他其实有一个心仪的女友,这个女友就是他在警校接受洗脑式教育时的同班同学金莉媛。两个人是同班同学,又一同被分配到革志监狱来工作,这当然也可以算是青梅竹马了。但是青梅竹马的爱情也难免会遭遇到被棒打鸳鸯的苦境。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在这个冷酷无情的世界上,不仅觊觎美女的登徒子比比皆是,而那条棒打鸳鸯的大棒也能以各种名目横空飞来,让人防不胜防的。

1980年4月份的某一天晚上,狱警田春鼎来到设在犯人监舍东头的宣鼓办公室。正在办公室里埋头写字的丁育心见是管教干部来到了自己的房间,便礼貌地站立起来,热情地说:“哦,是田管教,有什么事么?”田春鼎看见这间屋子里只有丁育心一个人,便直言了当地说:“我听说你在写一部小说,可以让我先睹为快么?”

经过近一年间的相处,田春鼎与丁育心的交往已经超越了干部和犯人之间的界限,丁育心感受到这个颇具正义感的年轻狱警与其它干部不同,所以丁育心对田春鼎没有的丝毫戒意。其实在田春鼎的心目中,丁育心似乎不是个服刑的犯人,而是他的一位好朋友好兄长。他也时常从外面的干部食堂给丁育心带些食品来,甚至把他心中最隐秘的事情也和丁育心讲。当他得知丁育心在狱里依然笔耕不辍,心里更是钦佩不已。所以今天他悄悄地来到监舍,就是想看看丁育心写的那部小说的手稿。说心里话,当时丁育心是极不情愿将这珍贵的手稿拿出去给人看的,但向他提出要求的,毕竟是待他如似兄弟的田管教,丁育心只好把手稿从他盖的棉被里拆出来,并千叮咛、万嘱咐不要给弄丢了,才交给了田春鼎。

田春鼎成了丁育心这部长篇小说的第一位善良的读者。他看过的手稿后,不仅在手稿上写了一段话,还是诗兴大发,写几首小诗点评书中的人物,并把这部手稿传给自己心仪的女友金莉媛也看了。金莉媛当时在革志监狱女监被服一中队担任管教员。一个月后,金莉媛看完了丁育心的手稿不仅完壁归还,而且也对文稿中的某些描写失实之处予以点评。丁育心的原稿中有这样的句子“皓月当空,繁星似锦”,细心的金莉媛在原稿上旁注“月明星稀”,只有四个字,便令丁育心叹为惊止。这以后,金莉媛托田春鼎给丁育心捎来十几本稿纸,手捧着这十几本稿纸,丁育心当时被感动得几乎落泪了。正是这些真诚、善良的鼓励和支持使他无怨无悔地向文学山峰登攀。也使得丁育心和田春鼎和金莉媛这样有同情心的干部之间有了一种特殊的感情。

金莉媛是位异常美貌的女警,她的天生丽质就是革志监狱一道最靓丽的风景。不仅监狱的干警们对她格外青睐,称誉她是革志监狱的一号警花,连在监服刑的犯人们一睹她的芳容后,也公认她是革志监狱的头号美女。犯人们还偷偷地给这头号美女起了个绰号叫:“伊丽莎白”,真仿佛这个女警就是英格兰的女皇似的。

然而田春鼎有这样美貌的女友可就谈不上是幸运了。上帝对美貌女子的眷顾常常是与俗人的思维相悖的。所以人世上的美女命运多桀也就不值得罕怪了。而像金莉媛这样的尤物,不仅让革志监狱的单身干警们垂涎三尺,连省里公安政法系统中的几位已经有了显赫地位的钻石王老五们,也都不约而同地想入非非了。据说有位中级法院的副院长曾在酒桌上端着酒杯对几个同事口吐狂言说:“如果能把革志监狱的一号警花泡到手,我宁可这个副院长被罢官免职,贬到革志监狱去当一名普通狱警都值了。”这话当然是传言了,究竟真有没有什么副院长说过这种话,就无从考究了。但从这一流传甚广的传言里足可见金莉媛的魅力。田春鼎有了这样魅力四射的女友,当然要引起许多人的嫉妒了。好在田春鼎和金莉媛有比较牢固的感情基础,荡漾在他们心海里的爱情小舟对一般的风浪还是抗的住的。

金莉媛虽然工作岗位是革志女监的管教,但逢是省劳改局要搞什么形象工程或巡回讲演之类的活动时,她就是必被抽调的人选。她来到革志监狱工作才一年多,就被抽调两次了。每次一走就是两三个月,这让田春鼎备受相思之苦。那时节,通讯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发达。手机还是奢侈品,像田春鼎和金莉媛这样的小狱警是没有条件置备的。所以他们之间的联系还是袭用最古老的办法,以通信为主,这也就是人们常说的那种写情书了。好在田春鼎和金莉媛的文笔都不错,他们之间的情书也写得非常浪漫和富有诗意。丁育心虽然没有亲眼目睹过金莉媛写给田春鼎的情书,但有时田春鼎在心情特好时会情不自禁地在丁育心面前心潮澎湃地朗诵出一小段,这就让丁育心对田春鼎和金莉媛之间的爱情脉络也有了些肤浅的了解。

有一次,还是在宣鼓办公室里,田春鼎兴致勃勃地朗诵道:“也许是忧郁的缘故吧?我今天拿起笔来,想让这些蓝色的文字替我分担一点忧愁了。然而,豁然顿悟,忧郁是受客观环境影响的一种情绪反应,是写断然开脱不去的。但是,既然我拿起笔来了,还是把我一颗赤诚火热的心抛给你吧!”田春鼎朗诵完了,饶有兴致地问丁育心:“喂!你觉得这段文字写得怎么样?”丁育心和田春鼎俩人已经完全没有囚犯和警官之间的那种森严界限,所以丁育心也就直言不讳地说:“不怎么样,无病呻吟,这是从那个地摊上卖的杂志上抄来的吧?”田春鼎被丁育心的直言了当说得莞尔一笑。继而他悄声说:“哎!我向你请教一个道德问题。但你一定要认真地回答我,一定要说实话,你……你在婚前有过有过那种行为么?倘若有,这是不是有悖于道德?”

丁育心不由得抬眼注视着田春鼎的脸,他看田春鼎的脸都有点红了,心里已经憋不住笑了。他把目光从田春鼎的脸上移开了,说道:“你的这个问题可是有点难度了,恐怕是三言两语难说清楚的。但是我一定尽我所能,给你一个比较满意的答案的。”田春鼎惊喜地说:“是么?那我洗耳恭听。”

丁育心点燃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说道:“先坦白交待,我在婚前有过你所说的那种行为,虽然在我们那个年代里视那种行为如洪水猛兽,但是人的本性是任何严酷的环境都无法禁锢的。我记得我在一篇文章中曾写过这样的一段话,我也朗诵出来你听听。”

丁育心也像田春鼎一样兴致勃勃地朗诵道“天生万物,人居其中,人又何尝不是动物。我越来越深刻地理解了哲人说过的那句话:‘人是什么?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野兽。’是呀!剥开人性的丑陋,简直还不如野兽。然而,人性又是这样的顽固和疯狂。从类人猿沿袭至今,几万年的优生劣汰,物竟天机,这丑劣的属性并没有根绝,只不过随着文明社会的拓展变得越来越深邃,越来越隐蔽,越来越斑驳。

而道德,所有人类社会所沿袭的道德都是束缚、压抑、禁锢人类自然属性的堤防,文明社会是用道德来构筑城堡的。但是,道德的城堡在没有开化的人性面前,又是何等的单薄、脆弱和不堪一击!“

丁育心朗诵完了这段话后,又郑重地说:“可以坦率地告诉你,你提出的问题和道德无关。道德就是一道堤坝,而且只是一道不堪一击的堤坝。你见过海潮么?什么样的堤坝能抵御得了铺天盖地的海潮呢?你我有过的行为,就像春天来了,花儿就注定要开了一样,这就是天赋人性,这是和道德八竿子也搭不着的事情。”田春鼎怔怔地听着丁育心对他说教,那神情真像一个虔诚的小学生。

丁育心接着说:“但男子汉一种责无旁贷的美德就是担当和珍惜,得到了就要珍惜,就要有担当。这种担当是需要用一辈子的忠诚作代价的。你更要明白这一层道理,有些给与看起来得到的很容易,但是为此付出的代价却是要你一辈子肩担责任的。这就是爱情的葵花宝典,我的解释你还算满意么?”

田春鼎似懂非懂地点点了头,然后笑着说:“我原以为你只是个挺有才华的作家呢,想不到你对人生哲理也有如此深邃的识见,看来我是真该拜你为师的。”

丁育心也笑了,他心里确实很惬意,在此人生逆旅,能结识到像田春鼎这样的挚友,他感到由衷庆幸。

田春鼎走了以后,丁育心心里还在默默地为田春鼎祈福,他期望田春鼎和金丽媛俩人爱情之花永远如此绚丽,俩人未来的生活永远和美幸福!

十六、老面兜平反了,田春鼎却惨烈自绝,这算是什么世道啊!

从一九七九年初开始,中国大陆上掀起了一场平反“冤、假、错”案的浪潮。那时候,监狱里在押的犯人几乎每天都有突然被宣布释放的。有的犯人昨天还被监狱看成是抗拒改造的顽固分子,在监狱受到严管或禁闭的处罚。可第二天来了一份平反裁定,这个抗拒改造的顽固分子,也只好立刻就被无罪开释了。

丁育心所在的八大队也陆续地释放了几名犯人,还有十几个犯人得到了改判,由重罪改判了轻罪。这样的政治形势,让犯人们人心浮动,纷纷向有关机关写申诉信,监狱在押的犯人们似乎都看到了光明和希望。

但许多犯人没有文化,写申诉信又不像写家信一样随便识几个字就能够胜任的,因此有一定的文化功底又多少懂点法律知识的犯人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有的犯人不惜用重金贿赂,来恳求有文化的犯人为其写申诉材料,有的犯人便自觉地成了监狱里的黑律师。监狱对这样的现象当然是不能姑息的,因此也有的犯人因为替别的犯人写申诉信受到严厉处罚。丁育心也曾悄悄地替几名犯人写过申诉信,但丁育心却没有受到惩罚。有些事情也凑巧,拜托丁育心写申诉信的几名犯人很快都得到了平反和甄别,丁育心特会写申诉信的名声便不胫而走,不但本大队的犯人频繁地来求他,连外大队的犯人,甚至女监的犯人也通过各种渠道来拜求丁育心为其写申诉信,丁育心便成了革志监狱里名气最大的黑律师。但丁育心并不是随便什么人来求他,都给写申诉信的,有的人即使给他送很贵重的礼品,但他看出其申诉无望,也不会为其代笔捉刀的。

通过替人写申诉,丁育心也了解到不但许多政治犯是因为一句话甚至一个字就获罪被无辜关押重判的,而且有许多刑事犯的罪名也简直就是荒唐透顶。

革志监狱五大队有一个犯人,通过一名行政干部找丁育心替他写申诉。丁育心从这个犯人的判决书上看到,这个犯人被判处了八年有期徒刑的罪名竟是“婚前强奸罪”。原来这个名叫许永庆的犯人是个木匠,他和妻子结婚都八年了,生下的女儿都七岁半了,有一次夫妻俩吵架,妻子说:“你这个熊样,要不是你在结婚前把我按在麦地里强行占有了我,我怎么会嫁给你呢?”

这本是夫妻间吵架的一句气话,那想到隔墙有耳,许永庆的邻居就是街道治保主任家,这个政治嗅觉特灵敏的治保主任与许永庆有点过节,便将这句话举报到派出所。派出所的警察把许永庆的妻子找去询问,这个从未经过世面的乡下女人禁不住警察的恫吓,便把许永庆在九年前把她拉到麦地里强奸了她的事情交代了。这下许永庆倒霉了,丈夫被抓走之后,许永庆的妻子就后悔了,她又到派出所去翻供,说根本没有这种事,是她一时气愤瞎说的。可是抓人容易放人难,许永庆在看守所里也耐受不了严刑拷打,早就如实交代了婚前的罪行,因此许永庆被冠上“婚前强奸罪”的罪名被判刑八年。许永庆来到监狱服刑后,他的妻子几乎每个季度都来监狱探监,而倔强的许永庆却痛恨这个口无遮拦的女人,执拗地不去见自己的妻子,搞得这个女人又哭哭啼啼地向干部求情。许永庆已经在监狱里服刑四年半了,这次复查“冤、假、错”案给他带来了契机。丁育心看完许永庆的判决后,二话没说,就爽快地为他写了一封申诉信,一个多月后,许永庆就被裁定无罪获释了。许永庆获释的当天,就在外面买了好多食品,让五大队的行政干部给丁育心送来,他由衷感谢丁育心帮他洗清了冤枉。

到了一九八零年春天,三案复查已经接近尾声了。有一天八大队的秦教导员把丁育心叫到了办公室,郑重地向他布置了一项任务,让他为老面兜赵宝财写份申诉。而这时老面兜已经在八大队服刑十二年多的了,老面兜平时只知道闷头干活,从不和任何犯人争长理短,谁指使他做事,他都毫不犹豫地服从,他几乎每年都是监狱里积极改造的典范。也多次受到监狱的物质奖励,还被减了3年刑。此时他的残刑还有4年多,他是做梦也不敢想改判和平反的好事能落到他的头上的。因此,当监狱几乎所有的犯人都在琢磨写申诉争取平反或改判时,老面兜还是一如既往地只闷头干活。他心里想:天上就是下场磨盘大雨点的暴雨,这雨点也是砸不到他头上的。可谁知道,这次老天爷可是真的开了眼啊!秦教导员这次指示丁育心替老面兜写申诉,丁育心才有幸浏览到老面兜的那份荒诞的判决书。真是让人匪夷所思啊!写在老面兜判决书上的罪名是“反革命破坏生产罪”,但判词里却是这样写的:“被告赵宝财出身于地主家庭,一贯仇视社会主义制度,道德极端败坏……竟借替生产队放羊的工作便利,多次奸污生产队从新疆引进的良种细毛羊,导致一只良种母羊受孕产下怪胎,最后难产死去……”

这份发生在荒诞年代的荒诞判决书,判决书的右上角还标有“百泉县军字1968——第45号”的编号,可见这是文革初期军管时代的产物。丁育心看完了这份荒诞的判决书,哭笑不得,心里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恐怕是中世纪的宗教裁判所也不会写出这种荒诞不经的判词的,可是史无前例的文革却留下了这史无前例的判词,而就是这页已经发黄了的荒诞判决书让老面兜在这所暗无天日的监狱里已经整整煎熬了十二年啊!

因为是政府干部布置的任务,丁育心也就不用悄悄地背着干部当黑律师了,他当着秦教导员的面就奋笔疾书,当时“老面兜”赵宝财也被秦教导员叫到办公室里,他见到是让丁育心代他写申诉,便噙泪撩开衬衣,让丁育心看他身上的疤痕,嘴里却木然地一遍遍述说:“那只良种母羊真不是我搞死的,都是刑讯逼供啊……”

丁育心知道这件事的真伪已经不重要了,凭以往写申诉的经验,丁育心的心里很清楚老面兜是一定能得到平反的,只要自己把申诉的意愿表述清楚,都无须再辩解那桩令人类赭颜的荒诞事,老面兜被无罪开释就指日可待了。

果然,那封申诉信呈交上去不到两个月,老面兜无罪释放的裁定书就下来了。老面兜临出监时把他多年都舍不得吃掉的一百三十多瓶保健罐头都通通拿来送给丁育心,在这一百三十多瓶猪肉罐头面前,丁育心的心灵又一次受到了强烈震撼,天啊!这那里是猪肉罐头,这简直就是用这个“老面兜”的肉做的罐头!要知道,当时革志监狱发放给犯人的保健费,每个月也就能够买两瓶猪肉罐头的,这一百三十多瓶罐头要足足五年才能积攒下来的啊!

老面兜无罪释放后不到一个月,一天晚上,汪贵明神秘地来到宣鼓办公室,他见屋里只有丁育心一个人,便掏出一枚金戒指塞给丁育心说:“丁杂工,我想求你替我也写一封申诉,我也想像‘老面兜’一样早点出去。”

“你?”丁育心用手掂了掂手中的戒指,这枚硕大的戒指沉甸甸的,中间还镶着颗绿宝石,确实是一枚真金戒指,这玩意也许是汪贵明当年在战场上获得的战利品,今天他却当做贡品来贿赂丁育心了。说实在话,丁育心确实很喜欢这枚造型很别致的戒指,他甚至把戒指在手上戴了一下,但汪贵明后来的一番话,让他恶心得几乎连肠子都要呕吐出来了。汪贵明厚颜无耻地说:“我知道你特会写申诉,‘老面兜’让你一写,立马就释放了!我总比操牲口的‘老面兜’强吧?再说女儿毕竟是自家人,老流氓刘棍都这样说过,这就像自己种自家的自留地,虽然……”

“别说了!”丁育心把戴在手上的戒指褪下来,啪地摔在桌子上厉声说,“你回去种你的自留地吧!别说我,就是上帝也帮不了你的!”

汪贵明收起戒指,嘟嘟囔囔地走了。丁育心在背后“呸”地吐了一口吐沫,骂道“亏你舔着老脸说得出口,你连畜生都不如!”

丁育心这几年间目睹大量龌龊的罪恶,心灵本来已经变得麻木不仁了,但际遇到今天的事情依然让他感到肠胃里像翻江倒海样的恶心,人啊人!究竟是些什么样的动物?老面兜的人性也许是丑陋的,但这丑陋里也不免有着不可言说的无奈和悲凉;但汪贵明这个老畜生的丑陋,却像一个狰狞的魔鬼,把丁育心心灵里对人性所有美好的诠释都撕得支离破碎……

老面兜平反获释,在他来到人世上38年零13天的日子里走出了监狱的黑铁门,开始了他生命进程中的另一段履历。他的故事也就暂且告一段落。而另一件锥痛人心的事件则像更楔入丁育心心上的一根芒刺,一经触动,立时就有种彻骨的楚痛。以至于多少年来,他对这根楔在心上的芒刺始终不敢去触摸,只是让这根芒刺深深地沉埋在心灵的深处。像沉疴一样折磨着他的灵魂,使他永远挥释不掉那种无法言说的楚痛……

一九八二年深秋的一个夜晚,田春鼎带着浑身酒气来到犯人监舍。丁育心见他这副神情,在这么晚的时候来监舍找他,料想一定是他遇到了什么难于排解的忧愁事,不然,他是不会在这么晚了还来监舍找丁育心说话的。

丁育心打开了监舍东头宣鼓办公室的门后,先吩咐一个犯人快去沏一壶浓茶。才把田春鼎让进屋里。田春鼎进屋后,屁股还没有坐在椅子上,就愤愤不平地骂道:“他妈的!人心怎么都是包裹在黑肝烂肺的!这天下还有好人么?这世界上还有一方净土么?”

田春鼎过去是从不说脏话的,而今天的这一番怒骂几乎让丁育心目瞪口呆,他赶紧掩好屋门,然后说:“你这是怎么了?如此失态难道是遇到了什么特烦心的事?”田春鼎面对丁育心关切的询问,眼里瞬时就情不自禁地溢出了泪水,他颓然地坐在了椅子上,然后沮丧地说:“她……她和我绝交了!”

丁育心当然清楚田春鼎说的她是谁。但这种事让丁育心怎么劝解呢?丁育心一时也找不到适当的言语来宽慰挚友,只能缄口不语,屋内的空气也仿佛是凝固了。

沉闷了半晌,田春鼎才像刚刚睡醒一样用手揉揉眼睛说:“来,别再想这件事了,我来找你,就是想和你说说话,否则我就要憋死了!”

丁育心这才顺势接下话茬问:“你能详细地告诉我为什么吗?你俩之间一直不都是好好的么?”

田春鼎是把丁育心当作唯一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才来找他说话的,当然也无需隐瞒了。田春鼎把一封信从衣袋里拿出来递给了丁育心说:“你看看吧,这就是她最后写给我的。”丁育心打开信封,展现在眼前的确实是那娟秀的字迹。那封信上面写道:

春鼎:你好

我们之间曾经有过一段非常美好也令人难忘的时光,这就是我迟迟下不了决心的症结。但是经过了一番痛苦的抉择,我提笔给你写去这封信,郑重地告诉你,我们之间的一切都结束吧!在这个由物质构成的世界上,感情并不是唯一的。人要生活,除了感情之外,还需有物质基础,还需有一份自己喜欢做的工作,还需有一处适合自己生存和发展的环境。而这一切一切,都是你所不能给与的。

不要嘲笑我庸俗,其实人都是庸俗的。把我忘了吧!这封信是我和你之间最后的交往,从此情同陌路。擦干眼泪,迎接新生活的挑战吧!这句话也是我发自心底的最后的祝福……

丁育心默默无言地看完了这封绝交信,依然没有丝毫言语来安慰挚友,他抬眼看着田春鼎。这时田春鼎才缓缓地说道:“其实在今年年初,我和她在对一些事物的看法上就出现了裂痕。省劳改局有一位年轻的副处长,其父是省里的主要干部,他也在一直追求金丽媛。并许诺能把金丽媛调回省城工作。因为有我在先。所以金丽媛就一直下不了这个决心。可是这次她被抽调到省劳改局搞”路在脚下“活动的巡回讲演。情况就起了质的变化。”

“什么质的变化?”丁育心焦急地问。

“负责这次巡回讲演活动的就是省劳改局的那位副处长,他和金丽媛在这一个多月间朝夕相处,就使金丽媛感情的天平倾斜了。前天我收到了这封绝交信后,便匆忙地赶到省城,我想当面向金丽媛问个清楚。可……可是,这这不堪的一幕偏偏让我给撞上了呀!”

“什么不堪的一幕?”丁育心也毫无忌讳,他是真想知道这谜底的,

田春鼎接着说道:“我找到她时,他们已经住在一起了,那是一套豪华的别墅,金丽媛没有出来见我,是那个年轻的处长出来打发我走的。他对我说,关于我和金丽媛之间的一切,他已经完全了解了,都是金丽媛向他讲述的,为了补偿我感情受挫,他愿意给我经济补偿,并问我要多少钱。你说天下还有这样卑鄙和龌龊的事么?”

丁育心了解了事情的端倪,心也像被压上块石头,感到胸闷好半天也喘不上气来,但他又能说什么呢?这种事在这姹紫嫣红的大千世界里不是太平常了么?丁育心低头在屋里踱步,一连走了几趟之后,才吁了一口长气说道:“其实,这事在现实中也是司空见惯的了,你大可不必沦陷在感情的漩涡里,她选择和你绝交,这也未必是件坏事,你的人生之路还长,将来会有好姑娘钟情于你的。”

“可,可你知道么?她已经怀了我的孩子!我们原本是打算年底就结婚的呢!”田春鼎气急败坏地把心中最隐秘的事也袒露出来了,这一句话让丁育心也格外震惊,他确实是无法用任何语言再去宽慰挚友了。当时也只能愤愤地咒道:“这个庸俗的世界,铜臭味确实是太浓了,这气味足以使人窒息,使美好的事物也变得异常丑陋。”

这以后,田春鼎仿佛就像变了一个人。丁育心经常见到他满脸酒气凶狠地训斥犯人。以前田春鼎从未动手打过犯人,但自从出了这件事后,丁育心却亲眼见识了有一天田春鼎在车间里动手把一个诈骗犯打得连连告饶。看到田春鼎的精神状态变得如此颓废,丁育心感到异常痛心,他一直想寻找个机会好好地规劝一下自己在人生逆旅结识的这个年轻挚友。可是还没有等到机会的到来,田春鼎就出事了。

一九八二年年末,待丁育心似如兄弟的田春鼎出人意料地在离革志监狱百余公里远的白城火车站上卧轨自杀了!他年轻的身躯被飞驰而来的列车碾得支离破碎,据说血肉横飞的现场惨不忍睹。是什么原因诱使这个出身于贫寒农家的年轻警察愤然弃世?有的干部讲,田春鼎是因为恋爱受挫想不开才走了极端的。八大队的刘大队长去白城火车站料理田春鼎的后事,他回来说,田春鼎自杀前写了一份长达数十页的遗书,这份遗书里的言辞很偏激。正是因为有这份遗书,田春鼎这个年轻警察最后被监狱党委定为“自绝于人民”,听说连在职干警的死亡抚恤金都打了折扣。田春鼎的女友金莉媛不久就调离革志监狱,但她并没有调到省城,而是调回到原籍的工商部门工作。听说她也没有嫁给省劳改局的那位年轻处长,而是嫁给了她原籍法院的一个年轻的副院长。至于田春鼎的遗腹子是否存活在人世,这就无法探悉了。也许存活,也许早就被金莉媛打掉了,反正这大千世界里隐秘无解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多了。田春鼎的自杀,给丁育心的心灵里永远蒙上了一层阴影,他总觉得这个善良的年轻警察死得太可惜了,而且对于他的死,丁育心心里总有一份无法言说的内疚,以至于一想起这件事,心就隐隐作痛……

《自由写作》第98期【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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