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逸:秦陵考古的疑问(中篇小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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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逸

3、来自远方的故事

我彻夜不眠翻来覆去做了各种推断各种假设都不得要领,最后打了个呵欠,管他了,反正我没有生命危险。写旅游笔记也不犯法,就算真的被他利用我也没吃亏,至少我心里的那些疑问可以得到解答。

周末我打了电话给李茵,她带我去博物馆员工宿舍找我要的书籍,我边开车边跟她聊家常:“你们平时住一起么?是他在你那里住还是你在他那里住。”

“呵呵,还没结婚嘛,平时各住各的,我有钥匙是因为每个星期要过去帮他打扫,再说我们都还没车,来往不方便。他们宿舍的电脑是内部联网的,他工作的时候经常要查资料,所以我只有周末或者假期才过来这里住。”

我心里又冒出来一个问题,若是这样,他的笔记怎么会放在李茵哪里?但是我不好直接问,我半带笑说:“不是男生主动么?怎么反过来了?”

“我那里电脑没有无线,他过去总要跟我抢电脑用,那家伙对工作可比对我深情。”李茵也不乏幽默地回答。这等于进一步证实了我猜想,他是故意把笔记本留在李茵那里的,就算我不去找李茵,他也会设法让李茵找到我然后把笔记本交给我。这更能解释一个常用电脑的人,为什么用手写笔记。这个证实让我不禁背部发凉,这说明他是一早就知道我是谁,而且认识李茵。我早就已经被他选为实施计划的棋子了,而我到目前为止还是一无所知。

宿舍不大,一个长方形套间,一张床,一张电脑桌,一个大书柜。我一边在书柜找书一边设想,假如卓熙明获得了什么新资料或者新线索,会藏在哪里?之所以我能确定他会藏,是因为这一切表现都证明他不想别人知道某些事情是他发现的,否则不需要我来做棋子。就这么小的一个房间,应该不难找,难的是我怎么进行搜索?我不是盗贼出身,没有翻墙入室的特技,不会撬锁更不会控制外面的摄像头。

我边找书边说:“还以为考古的人家里一定有值钱的文物呐,结果连个仿制品都没有。”

“要是有他早就给抓去坐牢了,他那个工资又不是买得起拍卖的文物的人,家里要是有文物,你说怎么解释?”

我抽出几本书,是考古大全里关于先秦和秦代的。还有一本中国历史探研,又问道:“他家里人住哪里?”

“你还不知道啊?他本来是上海人,我跟他同事们发现他不对劲才通知他家里人来长沙的,后来治疗一直没见效,他们也不能再这里一直呆着干等啊,毕竟正常生活还是要过的,只好回去了,算是把他交给我了。”

“我怎么会知道,我跟他只聊古墓啊,考古现场啊,弄得我都以为自己是考古队的了。”我终于得到这么一个信息,他要是有东西要藏,只能藏在这里。“我要是能帮助医生把他治好了,你们怎么谢我?送我个出土文物吧?要新鲜热辣的。”

“看你,还要新鲜热辣的呐?你们这些大贵人还缺钱不成?”李茵笑了起来说,“别的都好说,你看这屋子,能有值钱的文物送你么?做考古的几乎个个就靠那份工资了,哪还有什么出土文物,再说这几年长沙的古墓几乎都不敢动,听说光前年就有二十多处被盗了。你都没看到他当时看新闻的样子,老婆给人抢走了都没这么沮丧。”

我们拿完书就走了,我连接着2个星期都没去找卓熙明,我相信他要是装疯,也不会希望在康宁院呆太久,我不着急了他反倒会着急,见面的时候套话会容易点。同时我也需要时间去梳理一些想法,至少从被利用这一点来说没有人会觉得心甘情愿,要是我套完全部答案以后跟他摊牌说我一早就知道他装疯,我不跟他合作,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届时效仿一下小说里的女匪:“就凭你这牙都没长齐的小子,竟敢爬到老娘头上撒尿?”想想不对,真正能有胆量和能力爬到大人头上的也只有牙都没长齐的孩子,得换一句台词。再想想又不对,台词这个问题比目前我要面对的事情更伤脑子,我考虑得那么周到干嘛。

周五傍晚我打了个电话给李茵,说上次还看见有两本书当时没注意,现在看来有用,希望她能再次带我去卓熙明的宿舍。她说“对不起啊杨小姐,您应该知道,快寒假了,我们最近都忙,周末还要给学生补课。”

“噢,那算了。”

“要不这样把,我把他宿舍钥匙交给杨得意,地方你也去过的,你自己进去拿吧。”

“你就不怕我把他宿舍搬清么?”

“哈哈,不怕,真是这样我就找得意她爸爸,你哥可是个老总哟。”李茵早就习惯了我的玩笑,也不以为意。我心里兴奋得几乎想大叫:得手了,成功了!我其实早就从侄女那里知道她现在很忙,周末还要补课,我要的就是钥匙,我可以进屋寻找线索。虽然我也挣扎了很多次跟自己说“你这不是盗贼所为么?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阴险,连孩子都利用。”可是我最后还是说服了自己,“你看看,梁山好汉们有哪个是冲着观光去的?”

为了显得光明正大,我还假装忘记了卓熙明的宿舍在几号房,让保安带我去找,保安也是个严谨的人,借着带我找房间的理由想看看我是不是真的经过主人同意才进来的,在我顺利的用钥匙打开房门后,他才放心地走了。我在卓熙明的房间呆了三个多小时。

第二天送侄女上学的时候我把钥匙交给她让她带给李茵。

第三天我一概如往带着那些装备去了康宁院,先去找医生问一个问题,能否对卓熙明进行精神病鉴定?医生的回答是:除非司法部门的要求,否则不会对病人进行精神病鉴定,都是依靠医生的观察和判断。判断?我说按我的常识,狂想症患者的逻辑跟语言不可能这么连贯的。医生只是笑笑,说我不懂这些,他们的判断是没错的。我心想:得了吧,少一个病人就少一份收入,进来的没病你们都把他们弄成精神病了。得到这个回复我也没办法,忿忿地走进了卓熙明的病房,没看见人,出来问护士,护士说他在楼下的草坪散步,还说最近状态好像好了很多,经常会出来走走,还会对护士们笑。我不打算下去找他,因为像他这种习惯安静的人不会在户外呆太久,很快他就会回来。于是我把椅子拉倒窗边,看看能否在下面的草地找到他。结果很意外,他竟然在草坪边上的走廊跟一个病人指手画脚,动作还很有挑衅的意味,比如双手叉腰,指手画脚,双手握成拳头,还有个动作是指着对方的鼻子,嘴巴不知道说些什么,反正看起来很激动。对方应该是一个有暴力倾向的患者,从他的双手被布条反扣在背后以及脚上的布条可以得出这么一个判断,同时还有保安在他旁边拉着他,因为他试图用嘴巴去咬卓熙明的手指。最后保安把那个病人拉走了,他还余恨未了地指着对方说了一大堆,再慢悠悠地走进走廊。

我又一次呆了,眼前这个人行为不可能是卓熙明的行为,平时他伪装的身份A是个温文尔雅的学者,而现在这一系列动作看,更可能是平时气势逼人的身份B秦始皇,若我之前假设他是装疯的,那么这一出戏演给谁看?他只要偶尔露出秦始皇的语气让医生和我继续认为他是精神病患者就足够了,怎么会跑到众目睽睽的地方去跟另一个疯子吵一顿?难道我又错了?他没有装疯,那一切又乱了,乱了,我要疯了!

我赶紧把椅子拉到卓熙明病床边上,低头看着笔记本等他,他应该在回房间的路上。不久就看见他进了房间,脸上还带着一脸不屑和傲慢,见我在看笔记,冷哼了一声说:“缘木求鱼。”接着倒在床上就闭上眼睛了。看样子今天不宜交谈,我带着笔记本下楼离开,打开车门的那一刹那,我恍然大悟,草坪外面,就是停车场,我的车就停在栏杆边上。他既然调查过我的底细,怎么会不知道这车是我开来的?这出戏,明摆着就是演给我看的嘛。看来我两个星期没来,他的疑心比我还重。我呼啦一下把车门关上,坚决地回去病房,今天应该是我设想的最后一天,准备摊牌吧。我像一个武士一样地武装好自己,战斗即将开始!实话说我一点底气都没有,这斗心斗智的事情不是我的特长,我有的只是女人的一点直觉上的敏感而已,从刚才卓熙明的表现来看他已经对我有疑心了,这家伙是个狡诈无比的货色。

坐了一会我故意翻笔记呀倒水呀假装掉东西在地上等等弄出点声响,他终于象朦胧初醒似的慢慢睁开眼睛,说:“噢,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叫醒我?”显然他是着急跟我交谈的,只是刚才演了另一个角色,一下子不好转换,回来以后最好的反应当然是装睡觉。我笑着说:“我刚才进来坐了会,看你一进门就睡,猜你一定是累坏了。也不过去了一下洗手间,倒了杯水喝,没想到会把你吵醒,没事的,你继续睡吧,我来的时候去问了一下医生你现在的情况,他说你有明显的好转呢。”

“以前是突然一下子好像从梦里醒来,想不起自己怎么会在这里,身边的人都带着诧异的眼神看我。后来这种现象频频出现,他们说我经常以秦始皇身份自居,否则我倒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医生说我得了那什么来着?我自己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正常人啊。”说着他慢慢把病床摇起来,看样子是准备做长谈了。我出去给他倒杯水,让他自己去想想怎么开始。

“我们上次说到哪里?”他喝了几口水以后问。

我赶紧拿过笔记妆模作样翻了翻,说:“剩最后两个疑问,谁是设计者跟十二铜人的问题。你说因为都是秦朝的谜,所以就放一起了。我两个星期没来,都在看从你家拿走的书籍去了。可是看了这么久我也只得到相关的信息,就是大家共同认可的,没有什么新发现。”

“是么?”他语气听起来有点遗憾,“我只是隐约觉得两个事情之间有联系,又说不上是什么,所以不断做各种猜测,问题是结论这玩意不是靠猜测就能成立的,得有佐证或合理的推断,否则我们说是外星人所为也就解决了,现在不是也有这种说法么?”

“不对,不对,你忘了?你当时一定想到了什么,看看你的笔记,你写道,‘疑问七,十二铜人像之谜……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的?’也就是说你在各种猜测里面有一个你认为比较有可能的,可是这个可能又超出你的预想,所以你才有这么一问。”

他睁大了眼睛看着我说:“你对文字还真讲究。”

我说:“至少我按字面理解是这样的,我们写文章的人可不希望出笑话,每个字下笔都要经过斟酌的。当然这也许是你随意写的,我没这个习惯,就看不懂了。”

“那,如果硬生生要你编故事似的把两者弄个关联,你会怎么编?来试一试如何?”

我笑了起来说:“我可不是写小说的呀,好吧让我想想。能不能套用外星文明说?”心里道:你这小子,又换着法子试探老娘?好吧,给你来点货真价实的的。

“随便你,天马行空任翱翔。编得好还能写个悬疑小说。”

我闭上眼睛思考了一会,说:“首先得先分析秦始皇这个人,他的一生,做的可都是大事,对吧,灭六国,建陵墓,修长城,统一文字货币,这些都是有正当理由的,唯独造十二铜人像这个非常莫名其妙,学家们给他找的理由是怕天下人造反所以要收集金属材料,这个理由站得住脚么?且不去想后来的刘邦项羽刘胜等是拿什么武器造反的,光说这金属收回来,可以有千百个用途,为什么一定要耗费财力人力做十二个铜人像?因为秦始皇无聊?觉得好玩?拿来做装饰?这都不大可能,那家伙做的事情向来都是有目的的,不是么?而且这批铜人穿的是狄夷服,当时狄夷是被受歧视的,可自古以来人民对制造雕像的目的往往是表示尊敬和用于纪念。同时,这十二个人的大小性别都各有说法,也就是说不仅仅是用于宫门前做壮观摆设的,否则大小一致模样对称会更合理一些,因此我认为是确确实实存在这么十二个狄夷人,铜像是按真人制作的,只是真人不可能那么巨大。否则不需要央视广播,都举国皆知,相关的记载会更多更详细,同时生物学家们要另辟途径研究这种物种的来源了。说了半天,我得出的总结是:确实有十二个外来人存在,但所谓的狄夷,只是泛指少数民族,横竖当时没见过的非主流打扮,都可以叫做狄夷服。他们可能来自一个当时的人无法想象的遥远的地方,而非秦朝疆土周边的少数民族国家,这十二个人必定对秦朝做了很大的贡献,以至秦始皇要搞这么大的动作制造铜像来纪念他们。”

我一边漫不经心地玩着他说的编故事游戏,一边借喝水的机会靠近床边扫了他一眼,只见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也大了很多,一副很投入很兴奋的样子。看我停了下来,他忙不迭地说:“有意思,继续,你认为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埃及!”

他又倏地抖了一下,死死的瞪着我,看样子要吃掉我似的。我则以一脸的诧异回应他。问道:“怎么了,要觉得有哪里不对的,你可以说。不是编故事么,我觉得这样比较合理。”

“没,我只是无法不解你怎么会联想到这么遥远的地方。太不可思议了!”他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眼神恢复了正常状态,示意我接着说。

“故事是这样的,十几个埃及的高智商的人,想必是航海类的研究者或者王室派遣的使者,目的也许是为了寻找更高智慧和文明国度。他们到达了中土,时间应该是在秦始皇即位不久之后的事情,那时七国还没统一,一锅粥的互相结盟又互相侵吞,对于狄夷任何一个国家都不想惹,这群人估计周游了好几个国家,最后选择了相对强大的秦国作为落脚点,秦王以见使节的礼仪接待了他们,即使言语不通,他们只需要进贡埃及的一些特产,中土没有的或者罕见的,比如说莎草纸,黄金宝石之类的,就可以获得很好的待遇。后来他们学会了中土语言俗习等等,与秦始皇交流之中展示出让秦始皇惊叹不已的埃及文明和科技。从此待遇非常人所及,他们则为秦始皇做了些事情作为回报。”

“等等,为什么是埃及而不是别的国家?”卓熙明打断了我问道。

我故意想了半天,然后说:“已知秦国周边的狄夷没有高度文明的国家,至少没有看见有关记载,那么他们应该来自远方。你想想,当时各种科技能与中国匹敌的有那些国家?四大文明古国中的另外三个国家啊,之所以我选埃及来编这个故事,有几大理由:1,早在公元前2500年,埃及就有人用桨帆船去过黎巴嫩的记载,这说明当时的埃及航海领域已经相当发达,他们有到达中国的能力。2,古埃及在建筑,数学,天文等各方面的技术都是现代人无法想象的,你在疑问六里说过,秦陵的设计前所未有而且后无来者,设计图如果是准确的,那么看起来象一个倒过来的金字塔中间又升起来一个小金字塔。这让我直接联想到埃及。3,秦朝很多超越时代的科技,比如说已经出土的铜马车制作零件的复杂精巧,浇铸焊接技术,装饰品的拔丝技术等等,都不是那个时代应该有的,加上陶俑的制作等等,若把它们归为外星文明,那么秦代该有飞船而不仅仅是几千个零件的马车,只有地球上高于中国当时的文明的国家的拥有这类技术并传到了秦国才会出现这些东西,所以我认为埃及是最合适的选择。至少埃及在金属宝石制造上历史悠久,我们还是青铜时期的时候他们已经是黄金时期。”

“你,你,你的意思是说,我的疑问六里面,秦陵的设计者是来自埃及的人,也就是后来的十二铜人?”他竟然开始结巴起来。看样子这一锤敲下去的力度还真不轻。

“搞清楚,这是在编故事。你不觉得这样编很精彩么?”我没等他作出任何反应,一口气把话说完,“故事在秦26年结束,当初来的人具体人数不详,有人在中土去世了,有两个孩子出生了,离开的时候是十二个人,所以铜人才会有大有小。至少他们参与了秦陵的设计跟建造,是否有参与吞并六国的计划不得而知,因为我相信在打仗这方面,他们要向我们学习。我设想他们的离开,是因为其实秦26年秦陵已经基本完工,剩下的是内部装饰和烧制秦俑这些我们自己能解决的事情。他们也学习了很多我们的文化和技术,同年秦始皇开始调动人马大修长城算是部分佐证,嗯,故事编完了,你觉得怎么样?”

“你确定这是你编的故事么?”他看着我,一字一字慢慢的说,表情变得阴霾,还带着一种仇视。“临时编的还真够具体的,厉害!”

我冷冷地回答:“不是编的,是你告诉我的——真相。”

4、不如这样吧

“我听不懂。”他还是一字一字地说,神情开始凶狠起来。

“别装了,我在你宿舍找到了答案。”我也一字一字地回答。

他蓦地跳起来掐住我的脖子问:“你找到了什么?”

“你可以利用你疯子的身份现在就掐死我,但是你的日记是手写的,一旦公开了,你就是疑犯,我问过医生,到时候你会接受司法精神病坚定。逃不了的,先松手!”我被掐着,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其实心里也害怕的。

他松开手,自己却发起抖来,掐的力度不大,可见他还能自控,松手以后我摸了摸脖子,冷冷地对他说:“我之所以还在这里跟你聊这些,可见我并没有打算告发你,你害怕什么?东西都在我这里,日记我看过了,现在你需要回答我几个问题。”

他没有理会我,一边发抖一边把头埋起来,整个人一下子就颓了。可既然选择了摊牌,我必须今天把话都说清楚,现在掌握主动权的是我,东西在我手上。那是随时可以让他入罪的证据。

我说:“从你的日记里面,我看出你对自己盗取了秦陵的文物和宝物有着很深的内疚和恐惧,这说明你不是惯犯,只是在那种场合下难以自控。所以我并没有打算去揭发你,只是希望你回答几个我心里的疑问。首先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调查我,为什么选择我来帮你把真相写出来?你自己不能亲自发表论文是因为你不能告诉别人你进过秦陵还偷了东西,可是我作为一个游客身份,发表的只能是随想和推断,这对考古学来说没有贡献,学家们也不感兴趣。你在日记里面说,你作为一个学者,有责任把自己发现的真相公布出来,你就不能换个笔名像写小说那样自己写么?”

他扔是抱着脑袋,身子缩成一团,只是没有继续发抖了。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也无从猜测他在想什么,只好继续我的话题:“你能找到盗洞,进入秦陵,可见之前就有盗墓贼进去过,那为什么你带出来的还会有珠宝?你的日记里面写了你在步行的过程中发信一个喂驴的槽,按道理两边的石头稳固,中间横根大木挖空或者麻石挖个槽就可以了,下面并不需要浆上两边土墙,并且这个驴槽显得比正常的要大,你的直觉告诉你这有点不合理,你撬开土墙发现了盗洞,然后你记下了准确位置跟路线回去酒店,用你的信用卡从外国的网站购买了一整套的设备,包括防毒面具氧气瓶攀崖工具衣物等等,我算了一下前后用了一个半月,你的日记有一个半月以上是没有写任何事情的,这段时间,你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他把自己抱得更紧了,只是头略略抬起,偷偷瞄了我几眼,我想再逼下去没准他真的的就疯了,这个样子也是我始料不及,看来在他身上,还是善良的一面占的比例大。若真的是这样,我准备给他一次机会的这个决定应该不会错,反之,我现在是在作恶了。我试图用语言打动他,我说:“你想想,你本来就做错了,你为了怕人发现你偷盗,而不能发表论文,可是你又肩负一个学者的使命认为自己应该把真相说出来,我很尊重你的专业精神,我并不介意被你利用,我当初之所以来是为了好奇,现在我的疑问都弄清楚了,可我还在这里跟你详谈,不是么?要是你还是有所隐瞒,我就会为了自己的安全而去告发你了。”

“我就拿了那几样,没别的了。”他终于开口说了,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的神情,方才的凶狠表情跟之前侃侃而言的自信也没有了,“我下去的地方,应该是宫殿的御书房,在龙椅的后面的书架上摆满了竹简。我知道我是带不走这么多的,可是我又没法在里面停留太久,我准备的氧气罐只能用四小时。里面并没有珠宝什么的,我坚信这些东西不是随意摆放的,有一定的规律,于是我试图寻找自己有兴趣的关于秦陵的建设记载,没有找到,想必在秦始皇活着的时候,这种文件是属于机密的,死后也按生前的方式摆放。最后我在书柜的下层发现有个抽屉特别短,抽出来以后,在最里面发现了三件竹简和大约十数张锦帛,画的正是秦陵的设计图。竹简也保存完好,开卷看了一眼我就知道是关于秦陵建造的文件,我都塞进背包里。因为里面空气含量太少了,我还得提防贡中毒,不敢多留,绕了几圈,在一个应该是妃嫔的陪葬坑——里其实也是个完好的房间,里面的床上放着棺木,青铜浇注封得死死的,我在一个木盒子里发现了那几样珠宝。我犹豫了好久,还是没忍住手………”

“那之前的盗墓贼都干嘛去了?这么容易得手的东西他们不拿?”

“全死了,我在里面也只是转了几个房间,发现了他们的骨骸,他们的目标应该是秦始皇的棺木,也就是他们以为自己能走到中心的正殿,压根没看上这些小玩意,一共是5个人,从衣服上看应该是清代时期的人。”

“然后呐?你是怎么想到这个复杂的计划的?还装疯。”我冷哼了一声。

“我不能把那些锦帛跟竹简带回宿舍再研究,虽然是单身宿舍,可是同事们来来往往的是经常有的事情,他们都是同行,只要给看上一眼就能猜测到是文物,所以我出来以后给馆长打了电话要求把假期延长,到了一个小旅馆,开始研究这些竹简跟图样。那段时间我脑子几乎一片空白,所以日记也什么都没写。锦帛上有一层油膏之类的东西,散发着怪味,我回来以后借着博物馆的工具分析成分,得出来的结果是好多种药材的组成,作用是防腐,也是埃及人做木乃伊的那类配方。”

我啊了一声问:“你说,秦始皇下葬的方式,会不会也是制成木乃伊再下葬?你说的那个陪葬的妃嫔棺木是青铜的,这也不是中国的习惯,则很可能秦始皇的棺木是黄金的,里面装着个木乃伊。”

他摇了摇头说:“不大可能,当时按记载埃及人已经走了,就算留下了木乃伊的制作方法,中国人也不是一下就能学会的,更何况破坏龙体这种事情在我们的迷信上面是行不通的,各有各的信仰,这种观念不是一下就能改变的。”

“关于我呐?你还没给我一个交代。”

“我回来以后整理出个来龙去脉了,但是秦始皇死后的事情怎么发展是不可能在秦陵里面有记载的,我们依旧是靠推断,那时我自己偷了东西心虚,要是由我现在来做假设跟推断写出一篇论文,别说这种推断现在的人能不能接受,万一以后证实了是真的,我受到的不是尊重而是怀疑,但是由你一向天马行空敢言敢写的作风来进行,有兴趣的人自然会留心,以后证实了事实跟你现在的‘假想’一致,人们也不会怀疑一个热爱旅行的富商会跑去干盗墓这等事情啊。这个你不是已经设想过了么?你刚才的话没有错,我确实因为这样才想到利用你,调查你的住处一点都不难,我去过你家楼下确认过你,后来又在李欣的学校里见过你去接孩子,我的事情不能直接告诉你,谁都不能告诉!后来我才想出装疯这个方法,引你来,用疯子的身份把我所认同的事情跟所知道的的真相告诉你。求你,原谅我!”

我被呛了一下,他竟然求起我来,我说:“其实也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我去你房间盗取你的日记跟那些文物也不是件光明正大的事情。其实你要是了解我多一点,你坦言相告我也会按你所想的把一切当成小说写出来,我是个没立场的人。”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又是怎么找到日记本跟那些东西的?”

“我们第一次见面,也许你没准备好,其实已经自己乱了阵脚了,只是当时我也没发现,后来我试图设想你是装疯的时候,发现事情就很清晰,否则就有很多无法解释的地方,还记得我跟你借书么,那就是怀疑的开始。因为有了第一次借书,第二次借书也就顺理成章了,我是在那时找到东西的。你藏得很好,问题就出现在那一把螺丝刀上面。”

他伸长脖子做了一个疑惑的表情。我接着说:“正如你在田野上发现那个驴槽做的不合理的时候,你就会去留心它,对吧?我也是这样,李茵每次来,只是帮你收拾东西,那里脏了洗,那里乱了摆好。我找了好久翻遍了所有角落,后来发现了你笔筒里插着一支螺丝刀。你房间只有笔记本是电器,空调是宿舍的中央空调,那么你笔筒里为什么要放一根螺丝刀?就算是需借要用,用完以后理应交回去给管理处,因为你整个房间都很整洁,没有装饰品,没有任何不应该出现的东西出现,所以这螺丝刀引起了我的注意。我试着用它拧开你天花上面通风管道的封口,东西就找到了。”

他对我没了戒心,语气也轻松了不少,叹道:“还真是一山还比一山高。小偷遇上强盗了。我机关算尽,自以为很聪明,谁知道还是载你手上。”

“说实话,东西是我拿了,其实那些小篆我一个都看不懂,按你日记里面记的,兵马俑的人数应该是20万以上,对吧?而且在秦始皇死前就已经完工。”

“竹简是这么写的,至秦32年,基本完工,珍珠宝石等尚缺,也就是说不够完美,达不到秦始皇的要求的数量。而且机关是确实存在的,但不是埃及人设计的。这里要强调一下,埃及人,未必一定是埃及人,竹简上只记载了有神人十四由西方而来,赠送的礼物里面就有各种宝石,尤其是绿松石,那时美国还是个荒蛮的地方,埃及是绿松石的产地之一,加上我在锦帛底下发现的项圈也类似埃及现有的出土文物。所以这么假设,你的故事分析得比我还透彻了,我坚信这个最接近事实。”

“你是说,项圈是在锦帛底下发现的?我刚才也很奇怪那个项圈,很小,像是给小孩子带的,怎么会出现在妃嫔的首饰盒里面?”

“更奇怪的是放一起的还有张莎草纸画,画的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带的正是这个项圈,写的是楔形文字,可是我不敢带走,怕一碰就成灰了,带出来也随时可能氧化掉。我用手机拍了下来,估计那是埃及人留下的东西,跟我们研究的内容无关。”

“好了,谜团基本都解开了,现在我们准备怎么分赃?”我问。

“分赃?什么意思?”

“我今天这个故事还是从你的日记里面整理出来的,我看不懂篆书。所以那些文书我想还是交给你去做研究。至于那些珠宝,嗯……有一串珍珠,一个翡翠扳指,一条绿松石链子,一个很小的宝石项圈。对吧,这些交给我,我等个一年半载的以后以私人名誉捐给博物馆。到时候就算我说是天上掉下来砸到我的,博物馆也只有谢谢二字,绝对不会去追问来由。你看如何?”

“也好,他点点头,这样我就不会老带着愧疚过日子了,其实我也不贪,当时只想着这几样东西就够我下半辈子无忧了,多了我也不要,唉,可终究是不义之财啊。”

“那你就赶紧‘好起来’去过正常日子吧,我今天先回去,改天小说写好了,我们再约时间,我届时把东西给你。”我边说边收拾东西,他表示同意,并难得热情的提出要送我到门口,我们挥手再见,然后我拉开玻璃门正要出去,那一下,我心里又咯噔一下打了一个冷颤,因为已是晚上了,医院大堂的灯亮着,外面比较黑,玻璃上照出他的样子,一副狰狞仇恨的脸庞,嘴角带着一丝冷笑。我不敢停留,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家里想起那个表情还是心有余悸。他不满意这个结局,他嘴巴虽然答应了,可是心里另有打算,看样子他不会就此罢休,是我把他想的太善良了。

我不久打电话给上海的朋友,叫她去古董市场转转,看看汉代的锦帛什么价格,我朋友后来告诉我,上海古董市场没有这玩意的,别说真货,就是拓本都可以卖不少钱了。再说古董市场这种地方,真真假假我们这些门外汉压根看不清楚究竟水有多深,建议我别想买什么古董装有文化了。我哦了一句挂了电话,心里开始嘀咕起来,卓熙明不甘心,绝对不甘心,他拿着价值无法评估的锦帛跟竹简还是觉得不够,他认为这是他自己的努力得来的,被我抢走了,这样只要东西一天在我这里,我随时有危险。我该怎么办?尽早捐出去?那我接着答应卓熙明的小说写还是不写?一旦写了,跟我捐献文物这事情联系起来,十张嘴也撇不清干系了,不写么,又忍不住手痒,何况我答应了人家的。

三个月后我们相约在湘江边,我已经从李茵那里知道他出院了,我的小说也到了结尾,我带着所有的东西,跟他一起坐在江边供行人休息的大理石凳上。他嘴上没说,眼珠子一直盯着我的大提包看,我抽出一件叫给他说:“这是你的日记,先还给你。我发誓我没有看你前面那些东西,本来我就无意侵犯别人的隐私。”

他露出的不解的神情,就差没开口问:“其他的呢?”

当然,主动权在我手上,我拿出三卷竹简跟一叠包好的锦帛,说:“这是原本约定给你的,可是我改变了主意,内容你应该都了解了,相信你还做过拓本,我觉得交给你是多余的,还可能为你的自身带来危险,就连这几样珠宝,我也觉得不应该放在我这里,这样我也会有危险,一个不小心成了走私文物贩子了。”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准备怎么处理它们?”他呆呆地看着我问。

“不如这样吧。”我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看着波涛汹涌的江水,没等他反应过来,我把东西从包里拿出来,一件一件统统扔进了湘江,他大叫:“你干什么?!”

“让它们消失吧,这是最好的选择。”我说,“唯有这样,我们以后再也不用去想它,可以各自过安乐的日子,我可以当它们不曾出现过,我相信你也可以的。”

说完我转身走了,他在我后面嚎叫:“你这个白痴,你这个贱货!这是多么贵重的东西你知道么,这是我用生命博回来的你知道么?这里还有多少秘密我还没破解你知道么?这可能还牵涉到秦始皇的身世等等你知道么?”

我停住脚转身对静静他说:“你说这句话,说明你还是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你是个学者,不是个盗墓贼,别忘了你最初的信仰。”说完我大步离开了,至于他还会不会再进秦陵,那已经不是我的能力所能控制的。换成是我,我想我会去,我的好奇心没法控制自己对秦陵的想入非非,同时我还经常假象自己是盗墓贼。

无论如何,一个凌乱的开始,一个干脆的结束,我,已经尽力了。

《自由写作》第98期【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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