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万宝:血色铁城(上·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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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史海把夏莲带回家的翌日——1988年10月9日的那一天。

史海从学校医务室刚出来走不远,就听见有人在喊:“史老师。”听到声音他就知道是谁了,他转过身来看到向他跑过来的一个上身穿着绛红色皮夹克的女学生。
“你怎么从医务室里出来啊,身体不舒服?”女学生关切的问道。
“没有多大问题,可能是昨天晚上被雨淋了一下。”
“真没有问题啊?”女学生用手摸史海的额头,“好象有点热,这么大的人还不知道自己照顾自己。”女学生的举止言行显然是与史海不是一般的关系,事实上也确实是如此,虽说在大学里明确规定在校师生是不允许有恋爱关系的,尤其是公开的情况下。但史海与这个女学生却对校规的禁欲主义不屑一顾,因为他们知道教育部门这个自作主张的东西与宪法赋予的恋爱和婚姻自由的主张是格格不入的。尽管他们的正当行为遭到不断的非议,但两人依然是我行我素,任情感在自由的天空中飞翔。

史海回到办公室坐在桌前,望着窗外校园里的一条林阴小路,最初认识杨帆的场景又出现在眼帘。

那是夏莲来史海家里半年前的一天——那是在1988年4月4日的那一天。

“站住,快站住,不许动。”
那一天正在校园的小路上漫步的史海,听到背后有莫名其妙的焦急的大喊声音,他不知道是让他别动,还是让其他人站住什么地方别动,反正他是听话了,站在原地不动了,史海虽说是站住了,但有一个东西却无法让他站住,一个东西在他的后面用劲的撞了一下,把他向前撞出去好几步远,随后一阵哗啦声响,就看见一个东西比他还快,从后面闪电般冲到他的前面并倒在地上。史海楞眉楞眼的看到倒在前面的东西,是一个不认识的女同学。
那个倒在地上的女同学呲牙咧嘴的怒视着不知所措的史海,恨恨的说:“看什么看,像个傻子似的,还不赶快拉我起来啊。”
史海被这飞来的天祸还没有摸着头脑的时候,对方却先发制人了。也是,对方都这么着了,自己还有什么好说的,虽说眼前的这位有些夜叉,但不管怎么说也得先救死扶伤,惜香怜玉啊。
“你叨咕什么呢?”
“我没有说什么,只是说,都是我的不是,让一个大小姐倒在我面前,又不是过年过节的,这不是折我寿吗,什么时候得罪你了,我也不认识你啊。”
“还说,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这回我要是有个好歹,一辈子得你养活我。”
史海把她扶起来的过程,那个女学生嘴就不闲着。听她的话,真是有些哭笑不得,“讹人的事情先放一边,先看看那里摔坏了没有?”
“你以为本小姐是面捏的,纸糊的啊,小气样,真以为我要讹你似的,不过还别说,我还真喜欢你,小心我要演一出凤求凰,怕了吧?”
这个人脸怎么,史海在心里的话还没有说完。
女学生马上说:“不要继续想下去啊,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这样一说,史海差点笑了,但老师要为人师表啊,所以脸还是一副阶级斗争的严肃相。
那女同学站起来用手扑了扑了身上的灰尘,她穿的是一条白颜色的裤子,裤子右膝盖处明显的留下下一处污痕。“这条白颜色的裤子是我特别喜欢的,这下废了,都怨你。”说完用拳头捶了史海右肩头一下。
“青山还在,还怕没柴啊。”
听他这样一说,女同学乐了,“你好,史老师,我叫杨帆,85级中文三班的。”杨帆边介绍自己边把手伸了过来,史海没有任何意识就把手也伸了过去,但不知为什么当史海的手刚碰到杨帆的指尖时,手马上缩了回来一些,不是史海封建,也不是没有礼貌,而是他的手刚碰到杨帆的手时,他的手就好象被一股强大的电流击了一下,而且这电流好象一直流窜到心房,感到有些心悸。与此同时杨帆好象也经历了同样的感受,两人的手都同时缩回几寸,而且两人是面面相觑,久久凝视对方无语。杨帆属于那种无拘无束性格的人,高挑的身材,梳着很随意的马尾头,一双大大的闪着灿烂笑容和充满灵气的眼睛,没有化妆的脸显得一种特别清纯的自然的美,她的形象会让人不由自主想起“清水出芙蓉,天然来雕琢”的诗句来。
最后还是史海打开沉默说:“看看害你的家伙是不是受伤了。”史海扶起刚才撞他后面的自行车,把摔歪的车把正了过来,看看车链子没有掉,“还不错,车子他老人家还没有问题。”说完把自行车要给杨帆。
“我都这样了,你还让我推啊,是不是想让我再撞你一回呀,让我再摔一下了啊,送我回家。”她也没有等史海反驳,就把自己当成了领导,对他下起了命令来。
对于平时天地人都管不着的史海,对于她的命令似乎好像是无法抵抗似的,不由自主地推着自行车跟她走了。
在送杨帆路上,“奇了怪了,学校的马路也不算窄了,干吗要撞我啊,还让我不许动,站那不许动是不是瞄准不费劲啊?”
“别损我了,我这不是刚学几天骑车吗,那能不犯错误啊。”
“也是,出生牛犊不怕虎啊。”
“你看,我的裤子不是也交学费了吗。”
两人好象从来没有陌生过似的,边走边说笑的来到一个小饭馆,两人各自要了碗炸酱面。
“史老师你写的《鲁迅再生之死》太有穿透力了,中文系的同学们想请你改成舞台剧,准备在纪念五四青年节时演出,那样不仅仅是对五四运动的一个纪念,同时也希望引起学生们的深入思考。这时饭店的音箱响起一首名叫《站台》的歌曲,史海看着充满激情的杨帆,并听着歌曲,随着乐曲,歌词在嘴边流淌:
长长的站台,
哦,漫长的等待,
长长的列车,
载走我短暂的爱,
喧嚣的站台,
哦,寂寞的等待,
只有出发的爱,
没有我归来的爱,
哦,孤独的站台,
哦,寂寞的等待,
我的心在等待,
永远在等待……

杨帆也把注意力转到歌曲之上,听完之后,感慨的说:“难道真的只有出发的爱,难道我的心在等待,永远在等待”。
他们从饭店出来,谁也没有说话,默默的行走着,而且感觉脚步特别的沉重,并感到头上的天空中悬着一个更加沉重的大黑锅似的东西,有随时落下的感觉。
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路灯寥寥无几,而且显得特别的昏暗,路上也几乎没有了行人。

不知不觉走了很长时间的路,他们来到一个独立大院门口,大院门口上的灯在夜晚中显得特别明亮,院门里的二层洋楼的窗口的灯光透过窗帘有种暖暖的感觉。
“这是你家,这里好象是部队楼房,而且不是普通军人住的地方。”
“进屋坐坐吧。”杨帆伸手拉住史海的手。

史海没有应声,眼前突然好象出现什么,是海面,还有巡逻艇发出刺眼的探照灯照射海面上,灯光下他和身边的几个人拼命的往香港方向游去,随着一阵来自巡逻艇上的清脆的枪响,探照灯下的泛起了红色的海水,他沉入了水下,等他到了香港岸边,身边没有任何一个人,他没有往前走,站在海岸上望着远处灯火辉煌的城市好久后,他闭目又想了好一会什么就毫不犹豫返身又跳入了大海中游了回来,那年他十八岁。之前他想逃离那带给他噩梦般的地方,但当他真的是踏上自由的海岸上时,他又不甘心就这样离开让他家破人亡的地方。

“想什么呢?走吧,进去坐一会,别看家里的灯都亮着,但家里今天晚上没有人,父母去看来这里演出的部队歌唱家李双江的演唱会去了,”说到这里她还放声唱了几句那个演唱家拿手的那首《小小竹排江中游》的歌,当她唱完“红星闪闪亮,照我去战斗”歌词,问史海唱的怎么样时,史海从瞬间的噩梦中醒了过来,没有回答杨帆的问话,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杨帆走进了这座平时普通人无法进入的地方。
杨帆住在二楼一个房间里,屋里整洁简约,一张木制的单人床竖放在右边的墙边,床对面墙边放着一个书架,床与书架中间靠窗前摆放一张写字台,窗户一半被带有方格的窗帘遮挡着。窗台上放着一盆盆栽的正在盛开的向日葵花,圆圆的向日葵周围长满金黄色的舌状花。
杨帆按动录音机播放的键子,一首悠扬又略带哀伤的萨克斯曲子在屋里轻轻地回荡。

“史老师,你在想什么呢?敲门没有反应。”史海看是杨帆推门进来,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不是说好了,去钢铁厂会议室吗,你忘了?”
“没有忘,我们走吧。”
“吃药了没有?”
“吃了点,没有什么大碍。”
两人说着推门走了出去。

第三章

史海与杨帆要去的钢铁厂,全名叫铁城市东方红钢铁厂,这个城市上空的大黑锅就是这个东方红钢铁厂的伟大杰作。钢铁是这个地区的重要特色的东西,这个城市给人感觉像钢铁一样沉重,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总是能看到或感觉到铁的东西存在,在这个重金属无处不在的世界里,城市原来的名字逐渐被人遗忘了,铁城却成了这个城市专有的名称。铁城的天空仿佛像一口大黑铁锅扣在生活在这里的土地上,刚开始人们还不太习惯这样的感觉,但天长日久人们也就慢慢习惯这样的环境了,习惯有时是动力,自然引导人们往好的方向反正,但同时也可能成为惰性,让习惯这种生活的人们慢慢失去热情、激情,而心态会变得麻木及冷漠,是非观念也会慢慢变得模糊甚至消失。
史海和杨帆走进东方红钢厂总部的大门,来到一个会议大厅的门口敲了几下,门裂开门缝,然后门半开,一个身高也就是一米六五左右的人,表情严峻的青年男人出现在他们面前,把拳头举到太阳穴处,并说了一声:“消灭法西斯!”
史海也把拳头举到太阳穴处说道:“自由属于人民。”
杨帆看了差点笑了出来,史海用胳膊轻轻的碰了她一下,杨帆下意识的伸了一下舌头,做了一个鬼脸。
不过这一切都被开门的人看到了,但他的脸上并没有露出表情,他握着的拳头松开伸向史海,“你好,史老师。”
“你好,韩流同志,这是杨帆同志。”
叫韩流的没有把手伸向她,只是冲她点下头,并说了句:“两位里面请。”
“不用客气。”杨帆的话刚说完,后面的门又有人在敲,随后又听到“消灭法西斯”和“自由属于人民”的声音。实际上这在当时那个年代的人几乎都知道这两句话是一部名字叫《宁死不屈》电影中台词,时代的不同但含义似乎没有发生变化,这也许是一些朋友聚到这里的原故。
杨帆边跟着史海往里走边说:“怎么跟地下游击队似的,都什么时代了?!”
“这是理想主义者对追求真理过程当中的一种庄严神圣的表达。”
“真没有看出来你那平时玩世不恭的样子,还有另外的一面。”史海虽然是大学老师,但在杨帆的眼里,平时在学校里他根本就没有老师的样,师道尊严被他祸害得一塌糊涂威风扫地,想当年那个反潮流的革命小将黄帅要是同史海比起来估计都是望尘莫及。虽说学校众多领导和老师对他有非议,但碍着校长的面都有些收敛,在天朝文化最大的特点之一就是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的,用句难听的话讲,打狗还要看主人呢。他们不知道什么原因,袁茅之校长从那里弄出来的这个宝贝,但他们猜测史海和袁校长不是有什么亲戚关系,就是有什么利益关系,如哪位什么高干家的子弟。然而这些对于那些专门专研世界上最没有用处问题的领导和老师们一直是个谜。虽说学校众多领导和老师不喜欢他,但学校的学生却背道而弛超乎寻常的喜欢他,尤其是喜欢听他讲的课,在课堂上,史海走进教室第一件事情要做的就是让学生们齐声合唱《东方红》歌曲,每当学生唱到“他是人民大救星”歌词时,他也会跟着大声歌唱这一句。等学生唱完后就开始讲课,他上课从来没有看过他拿过什么教科书,但讲起课来是海阔天空,感到地球都在震动。他讲课有一个特点,每次上课时间只有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时间留给学生提问题,或者同学之间进行讨论,他的教学方法特受学生欢迎。等到下课前再让学生齐声高唱《国际歌》,这首歌他同样跟着学生唱其中的一句:“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最初这种课前和课后的唱红歌做法,有的老师以为他不过与众不同,出出风头而已。但有的老师久而久之认为他是别有用心,不怀好意,居心叵测。但不管怎么样说,这毕竟是唱的是革命歌曲大红歌啊,再说天朝几十年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早上新闻报纸摘要之前播放一遍《东方红》音乐,晚上新闻联播之前放一遍《国际歌》音乐。别看老师有异议,但同学喜欢啊,而且其他专业的学生还经常去听史海老师讲课。杨帆就是其中之一,而且实际上还是没有少去听他的课,听了他的一些课,让她对历史的真相了解的更多一些,在以往的教科书里,学生对抗日战争的历史只停留在官方的编造上,那时真的是以为共产党领导全国人民抗日战争的中流砥柱,国民党躲在峨眉山上等胜利后下山摘桃子。然后事实上正好相反,真正浴血奋战的是蒋介石领导的国民政府的军队,真正躲起来的倒是共产党,最荒唐的是本来是流寇却说自己经过长征去北上抗日,日本占领了中国大部分地方,但惟独北边没有,去日本鬼子不在的地方去抗日,就连这样的谎话都敢说的政党,能指望它真诚了为人民服务,鬼都不信的事情,但天朝下的百姓信,这就是愚昧教育及洗脑的结果。
听了史海的讲学,不仅喜欢听他标新立异的课,也喜欢上了他这个与众不同的人了。就是那场意外“撞人事件”也可以说是她精心策划的,只是自己成了飞人却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她平时观察史海经常在这里散步,本想演一出什么奇遇或是邂逅剧,结果弄成一出苦肉剧,还好不是美人剧。但不管怎么样说,杨帆还是实现了她第一个能和史海在一起的愿望了,要知道在学校里有多少女孩子梦寐以求要和史海建立各自想要的关系呢,杨帆感到自己是一个胜利者。
会议室里放着摇滚歌星崔健演唱的《一无所有》歌曲:脚下的路在走,身边的水在流,可你总是笑我一无所有……,歌曲反复在循环着播放。
两人找个地方坐下,杨帆好奇的看着陆续进来的人,其中进来的一个人双手端着一包好像沉甸甸的东西向他们这面走来,史海看着那人过来从桌旁站起来向那人走过去并接过那人手中的东西放在杨帆跟前的桌子上,对杨帆说道:“这是我过去的一个学生,叫汪功全,现在在省委宣传部里工作。”
杨帆向史海介绍的人笑一下说声:“你好!”
“你好!”汪功全对杨帆点下头,对史海说道:“你要的东西,我在新华书店托人给你弄到了,凡是已经出版的基本都在这里了。”他说完把桌子上的包裹打开,露出一摞64开的书,杨帆对书还是挺感兴趣的,对书感兴趣好像是那个时代的特征,她拿起一本书,书名是《人的现代化》,这书是‘走向未来丛书’中的一本,这套‘走向未来丛书’是当时很受欢迎的,而且一直在出版,直到枪响和履带的声响出现后,丛书才落下帷幕。杨帆翻看着书,耳边的音乐在不停的播放,直到韩流从门口回到会议桌前,歌曲才停止播放。
韩流走到汪功全跟前,伸手握着他的手说道:“真是感谢你了,一下子弄到这么多这套丛书,我看过其中的几本,确实是写的不错,这些书对读它的人来说,对人生未来的走向一定是会有很大的帮助的。”
“客气了,我老师托我做的事情,我敢不完成吗?”汪功全说完冲史海笑了一下。汪功全在铁大就是一个出类拔萃的高材生,本来学校打算留他在校任教,但因他文章写的好,被省委宣传部的一位领导欣赏,一纸调令,级大一级压死人何况岂止是一级啊,学校是干瞪眼,眼睁睁看到人走,在那个时代如果有真才实学还是有可能有机会显山露水的。汪功全外表形象一般,戴副眼镜,有点酒糟的鼻子在脸上显得有些突出,瘦弱的身材,个头也就一米七十多点,但他说话诙谐幽默给人轻松感。他最近来到钢铁厂搞调研然后形成报告供领导决策时参考,那时是计划经济,钢铁厂的发展规划不是由市场来决定,而是由领导拍脑袋决定。来厂期间他去学校刻意去看望了史海,史海后来把他介绍给了韩流,韩流对他的渊博学识很钦佩,两人一见如故,在一起谈朦胧诗,在一起聊马斯洛人生的五个需求层次理论,对天朝人活着单纯满足最低层次需求就戛然而止而感到悲哀,在一起探讨华生行为主义心理学有关人在环境的条件反射的问题,每次两人见面谈论问题特别投机,还大有相见恨晚的感觉,汪功全比韩流小一岁,但韩流感觉他的学问要比自己的水平不知要高出多少,并时不时地要求他来“民主沙龙”进行演讲,他讲的主题基本是围绕中国未来的发展如何避免暴力革命的发生,采取如何的有效的方式促使中国走向健康发展的轨道上。
汪功全和韩流握完手后,说道:“我这是抽时间给你们送书,我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今天就不参加座谈会了,抱歉。”
“你对沙龙活动就够支持的了,感谢还来不及呢,我们来日方长。”说完韩流陪着汪功全从会议厅里往外走,在走到门口时,汪功全停下脚步从身上的挎包里拿出两本书递给韩流,韩流接过书一看书名是《河殇》和《乌托邦祭》,有点不知说什么好了,汪功全推他回去,说那边人还在等他主持呢,他和韩流走到门口之前和史海说了声再见。
韩流送走汪功全后,刚要关门,有人推门走了进来,进来的人举起拳头说:“消灭法西斯。”
“自由属于人民。”韩流轻声回答后,问道:“你怎么不早点过来。”
“师傅对不起,我去报名参加今年的自学考试准考证了,报名参加考试的人特别多,所以来晚了。”说这话的人是陈默,他今年不到二十岁,是韩流的徒弟,现在一直跟他在一起工作。陈默除了工作积极外,喜欢写诗,业余时间通过自学参加了省里主办的高等教育自学考试科目。由于之前那个时期天朝处于文化专制阶段,为了大搞愚民工程关闭正规高等教育学校,因为很多人丧失了求学的机会,改革开放之后,让很多人对未来充满了希望,但为了不被时代的潮流所抛弃掉,很多人为了弥补人生在教育方面的造成的损失参加了自学考试,韩流也是通过这种方式在去年拿到了自学考试全部科目的合格证书,在师傅的影响下,陈默也参加了自学考试,目前只剩下了最后一个科目,拿下这个科目就可以毕业了。
“希望你今年顺利通过考试拿到毕业证书,先进去坐吧。”韩流说完这话,回到会议桌前说道:“各位朋友你们好,欢迎各位参加‘民主沙龙’研讨会,在研讨会开始之前,我先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史海老师委托的朋友为咱们‘民主沙龙’需要的有关‘走向未来丛书’出版的书基本上都弄到了,”他说到这里把手中汪功全送他的那两本书放在桌上,拿起一本《走向现代化之路》的书,继续说道:“我之前几乎是一口气读完了这本书,书中的内容启蒙的意义是非常巨大的,丛书编者在献辞中引用马克思这样一句名言:‘思想的闪电一旦真正射入这块没有触动过的人民园地,德国人就会解放成人。’今天,照亮我们民族思想觉醒的闪电,就是自由与民主。这套丛书大家可以互相读一读,一定会是受益不浅的,我在这里替大家谢谢史海老师的朋友了,”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史海,史海对他摆摆手,意思别客气。
韩流接着说道:“另外按以往的惯例,只要有新人参加,到会的朋友各自简单介绍一下自己,先请今天新来的女士介绍下自己吧。”
当杨帆看到韩流伸手邀请她时,就站起来毫不客气的介绍了自己,然后坐下来听其他人介绍自己。
参加“民主沙龙”的人差不多有三十多人,他们的身份有铁厂的工程师、工人,有在铁城工作的律师、学者,等等。
韩流是钢铁厂炼钢车间的炉长,看过电影《火红的年代》的人想必不会忘记在通红的炼钢炉前,有人拿着长长钢钎不时捅炉里沸腾的钢水的画面吧,在现实中他就是电影画面里干活的那个人。他个头不算高,眼睛是单眼皮,嘴角旁有一个明显的疤痕,那疤痕是他小时候肚子饿得不行的时候,扒锅台偷吃东西时脸磕在锅沿上留下的纪念品。他其貌不扬,属于扔进人堆里就失踪的人,然后就是这样的普通工人却是“民主沙龙”的发起人及主持人。
在天朝作为普通人能有民主意识并认识到民主具有防范悲剧重演的力量的人可以说是凤毛麟角、寥寥无几,然而在天朝具有民主思想的知识分子往往为了一口面包,要不成了犬儒主义者,要不颠倒黑白、混淆视听为虎作伥。也许正是由于天朝目前的思想状态,作为普通工人能站出来推动民主的发展,这种精神不仅让知识分子汗颜,也让普通人重新对以往那所谓谁执政,自己都是百姓的观念进行重新思考,要让更多的人意识到,有什么样的政府观念就会产生什么样的政府,没有更多民众参与而产生的政府,是不可能真正体现民意的政府。只有民众认识到这一点,政府才会成为自己的政府,否则这个国家一旦出现危机,首先成为祭品的就是百姓。韩流谈论的问题没有什么深奥的大道理,几乎是深入浅出,即使是普通人都能听得懂。理论一旦变成玄学,就会成为空中阁楼的摆设或庭院中盆景的东西了,要不无人问津,要不成为寥寥无几的几个人的玩物。
韩流泛泛的讲了天朝一些阶层对民主认识的看法之后,就有关国家与个人之间的关系发表了他的看法,杨帆对韩流所讲的特别认同,尤其是当他说道:“个人绝不是国家的附庸,国家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个人服务的工具,它必须保障一切个人在公平及公正的环境中自由发展,绝不能成为少数人把持权力及谋取利益的工具,如果做不到这最基本的一点,那么它就失去存在的价值。”
杨帆没有想到这个其貌不扬的小个子有如此高的水平,假如天朝这样的人能多些,可以说是国家之幸,国家之福啊。但杨帆不知道,韩流读过的书是一般人难以想象得到的。

韩流在小学时就开始喜欢读小说,不过那个时期是文化苍白的年代,过去已经发行过的小说基本不再版了,流落在民间的书籍很多在文革期间破四旧的时候抄家或没收,甚至都被烧毁了,那场面不知要胜过秦始皇焚书的多少倍,但在民间毕竟有些书籍是野火烧不尽的,还是有些侥幸幸免于难的,那时他虽小但还是能挖空心思找到当时能存活下来的书,那时听说附近邻居的一个老太太的家里有藏书,老太太家里还偷偷摸摸养口小猪,那时穷,喂猪的食料也是有限的,韩流就把家里淘米的泔水提到老太太家里,天长日久老太太挺感激的,就把家里的很多藏书借给他看,如果现在的人们要是知道他那时读的那些是什么书的话,一定会不理解或者好笑的,那些书基本上都是属于红书类的,大多数都是五十年代创作的,像什么《红旗谱》、《红日》、《铁道游击队》、《烈火金刚》、《平原枪声》、《红岩》、《苦菜花》、《迎春花》、《朝阳花》等诸如此类的书,还有早年出版的书如巴金的《家》、《春》、《秋》三部曲等书,就是这些书当时不是被打成反动小说,就是说成封资修的东西。
曾经在韩流身上发生过这样一件荒唐的事情,那还是当时他刚上初中时,一次去新华书店,在柜台前,他误听说书店新进一本小说的名字,就迫不及待也想要买一本。
店员问他:“你要买什么书,再说一遍,我没有听清楚。”
“我要买《青春之歌》这本书。”韩流说出书名时,有些兴奋。
“我听清楚了,你等一会。”
听到这话韩流那个高兴啊,幸亏刚才没有听错那个人说的书名,否则上哪去买这样的书,韩流在他认识文字以后,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新华书店,那时的书店在铁城市也就是六、七家而已,那时书店是国家垄断的,只许国营不许私营的行业,不过在那个时候书店多了也没有用,人们日常生活中所能看到的书,尤其是小说方面的说更是寥寥无几、屈指可数的,而出版的小说内容基本都是宣扬你死我活的血淋淋的阶级斗争的故事,尤其是主人公很多都是孩子,如《闪闪的红星》、《战地红缨》、《鱼岛怒潮》等,当然还有反映与资本主义势不两立的《艳阳天》和《金光大道的》书。在世界上所有的宗教内容几乎都在宣传仁爱、宽容等价值观,而唯独共产主义却无时无刻地宣传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让人类走向灾难的仇恨种子在人们的心里生根、发芽、开化和结果。
在他兴高采烈的时候,过来一个着装的警察把他带到了派出所对他进行询问,问他的家庭出身,还好是工人出身,但问他思想为什么反动,虽然年龄小,但反动这个词还是很吓人的,当时他就哭了,那个警察最后还挺仁义没有过多难为他,大黑天的还把他送回家里,并让他的父母要不断的警告和教育孩子,不要中资产阶级的流毒,好好学习毛泽东思想,后来才知道《青春之歌》里的主人公林道静已经被那时的活人贴上了小资产阶级的标签,那时资产阶级还是一个可怕的头衔,不像后来白领阶层的一些人觉得自己拥有小资产阶级情调是一种有品位、有格调的生活。
这个荒唐的故事对他的未来成长不能不说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尤其是那个偷摸借给他书看的老太太的结局几乎改变了他人生未来的走向,那个私藏反动书籍的老太太不知被什么人给检举了,家里所藏的书被当成毒草在老太太被批判的时候当场给烧毁了,老太太颤巍巍地站在一个方凳上接受一群疯狂人的批判与声讨,群情激奋,一个愤怒大劲的年轻人踹到了老太太站着的方凳,老太太一头扎在地上,抽搐几下就不动了。老太太的死让他的内心深处产生了巨大的恐怖心理。那个时代虽说过去了,但未来是否还能重新出现,他担心历史会重来,也希望有一天心里留下的恐怖阴影能早一天消失,这也许是他搞“民主沙龙”的初衷。

对于韩流另类的讲话,除了一些赞同的人外,不过也有人对此持有异议,其中有一个冯姓的工程师站起来说道:“我对韩流的观点难以苟同,个人与国家相比,如同滴水与大海关系,如果没有大海,那滴水不可能长时间存在下来。因此可以说,个人离开国家,可以说是寸步难行,更谈不上发展。”冯姓的工程师有着梁山好汉宋江一样矮胖的身躯,但皮肤要比宋三郎要白,刚四十几岁的人头发已经拔顶了。
“欢迎冯先生的质疑,但是我想说句最简单的道理,如果没有滴水涓涓细流的会聚在一起涌入大海的话,那么大海何以存在。再说一个常识性的东西,是先有个人的存在,还是先有国家的存在。显然这是一个不证自明的道理,而当初人们无论是形成社会,还是建立国家,其目的是为了什么,难道人们形成社会或建立国家就是为他们服务吗?”
“对呀,这么简单的问题,以前怎么没有想到。”有些人在交头接耳发出这样的感慨。
“大家肃静一下,下面请史海老师发表一下高见。”说这话的人叫尤一仁,他是铁厂运输部门的一名汽车司机,他手里拿着一台照相机,他平日里喜欢摄像,厂里出版的《城铁工人报》时不时地刊登他的作品,刚才汪功全送书的时候,他还把当时的情景给拍了下来,他认为那画面具有历史资料的价值,不过没有人在意他说什么。不过他刚才说的话应该由主持人来安排,他似乎有点喧宾夺主的味道,好在“民主沙龙”还是讲民主原则的,但总有些人认为民主或自由就是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却忘记了重要的一点,民主或自由是有原则及规则的,遵循原则及规则人才会获得真正的自由的。
史海在人们静下来之后,发表了一篇更为大胆的演讲,他演讲的题目是《天朝当前的问题及任务》,史海在这篇演讲中指出:“天朝历史上,除了孙中山建立的短命的共和国之外,其它的历史时期,无论称之为什么主义的社会,那不过是专制的代名词罢了。
天朝封建社会的专制思想,一天不扫除干净,天朝人民的苦难和不幸就一天不会结束。
在专制的制度下,在公民权利得不到保障的情况下,现行的所谓的选举制度,不过是遮掩专政的美丽面纱而已。当选举与公正的平等的竞选规则,没有任何联系的前提下,产生的任何权力机构,都不具有政治的法律的合法性。历史已经多次证明:在枪杆子操纵下产生的权力机构,绝不是对人民负责的权力机构。而对人民直接负责的权力机构,只有在人民的意志的基础上,自由选举产生的情况下,才能做得到。”
当史海谈共产党时说:“现在的共产党已经成了特权阶层,”并尖锐地指出:“一个政党如果不受任何法律制约,而成为执政党时,那无疑是腐败、暴政的开始或延续。为了结束这种现象,必须改变由法律强行制定的特权地位,改造成为议会党。也就是说,政党的执政地位,应该是由自由的公正的民主选举的程序来决定。
考虑到天朝的具体现状,如地区之间的差别,少数民族问题,以及历史遗留下来的台湾、香港、澳门等问题。为了有效地解决这些问题,仅靠单一制的体制,是无法解决问题的,最好的方式,是通过建立联邦政体,我认为联邦的方式,即可以解决上述问题,也有利于社会的发展。
我所说的这些实际上用十六个字就可以概括出来:扫除封建、改造共党、践行民主、建立联邦。”
当史海阐述他的主张并加以概括后又强调了一点:“这些主张是我奋斗的目标,但我声明一下,支配我实现目标的原则是理性、和平、非暴力的。同时我也希望在这片土地上,人们在推向社会进步的时候,会在一种新的原则的支配下,不再重蹈周期性的历史覆辙,走出历史黑暗的圈套,迈向通往阳光的路上”
史海的讲话当时让很多人显得有些目瞪口呆,甚至是有些是惶恐。也是,当时在那种环境之中,有人敢对中共地位提出疑问,可以说冒天下之大不帏,说白了,那是拿脑袋往枪口上撞啊。
“共产党认为江山是他们打下来,所以天然的掌握国家权力是不可置疑的。”这种靠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的观念,是过去封建社会变更朝代的做法,而如今已经是现代社会,既然是现代社会,那么政权就应该用现代政治手段来解决,而这种政治手段——就是民主,就是宪政,简单而言,就是还政于民。一定要摒弃那种类似宗法制度。为什么说类似,尽管天朝政权的演变好象没有家族血缘关系,但实质上区别不大,权力的轮换,不仅局限在一个政党之内,尤为严重的是,高层的权力仅由很少一部分人决定,而决定的方法更是采取黑箱操作。其结果无论这个人的能力如何,似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否能够被操纵。慈喜太后都死了几十年了,但如今垂帘听政的恶习不仅没有消除,相反更加是肆无忌惮,这种现象的存在,不仅是国家的悲哀,更是人民的悲哀。到了该结束悲剧时代的时候。”
“说得太深刻了,”尤一仁在史海的演说刚结束就鼓起掌来,“史老师的观点真是高屋建瓴,完全可以成为划时代的里程碑,尤其是他对他的主张概括的‘扫除封建、改造共党、践行民主、建立联邦’的十六个字完全可以作为‘民主沙龙’纲领性的文件来指导我们未来的言行,大家赞同不,赞同的话,大家鼓掌”
尤一仁话音未落,陈默和一些人表示赞同及鼓起了掌。
“说的有些严重了,这不过是个人的一点刍议而已。”史海听到尤一仁所说的话,感觉特别的是不舒服,是他的话有类似的官方宣传色彩,还是阿谀奉承的肉麻,总之感到不是太舒服。直到后来才明白不舒服问题的所在,但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对于尤一仁的了解,几乎来自他本人的介绍,而让史海感兴趣的是,他曾经在七十年代末办了一份民间刊物宣传民主理念,但结果因此坐牢,在审讯过程中他大闹公堂并把办案人员的桌子掀翻了,在那个时期这样的举动是人难以想象的,完全可以称之为是孤胆英雄,他说后来被教养了几年。如今三十多岁的尤一仁身体有些发福,白白胖胖的,面色红润,虽然给人略有点油腻的感觉,但面部表情通常是温和并常常在嘴角挂着笑容。他还没有结婚,不过目前在和一个农村的姑娘在搞对象。那个时代城市人还是忌讳蹲过监狱的人,一旦蹲过监狱找对象就要困难些,好在邻居家里来的一个农村姑娘想通过搞对象结婚进城,就和尤一仁处上了对象。
在从会议室出来后的路上,当史海讲述尤一仁过去的英雄壮举后,杨帆却没有表现出敬佩的话语,相反莫名其妙的说出这样一句话来:“我总感觉他笑容的背后存在着另外的一种什么东西,具体是什么东西我也说不清。”
史海略停下脚步,好奇的看了杨帆一眼,“有什么呢?你好象成了江姐似的。”
“有什么我不知道,相信女人的直觉。”杨帆没有笑而表情严肃的说道,随后问史海:“我想在你创作的《鲁迅再生之死》剧中,想扮演刘和珍,你感觉怎么样?”
“应该没有问题,第一年龄及身份差不多,第二都是热血青年及理想主义者,我赞同,而且举双手。”说着史海真的举起了双手。
“像投降的日本鬼子,我会优待俘虏的,今天晚上我请客。”两人说说笑笑的去了第一次吃饭的地方,同以往一样每人要碗面条,但每次面条端上来后,杨帆都从自己的碗里拨出来一部分给史海,两人边吃边听音乐,音箱里传出一首流行歌曲《信天游》:白云悠悠尽情的落,什么都没有改变——。
吃完饭,走出饭店门,杨帆打了一个冷战,史海把上衣脱下来给杨帆穿上,“咋暖还寒时最将难息。”说完把杨帆搂在身边往回家的路上走去。

第四章

史海认识杨帆几个月后的一天,那是在1988年7月7日那一天。
两人在校园的路上散步,那天的风很大,风中裹着沙尘。杨帆穿着一件红色的体恤衫,用一块纱巾裹住了脸,史海带着一副墨镜,两人在校园的路上慢慢的散步,那路很短,两人走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杨帆发现校园的林荫路延伸到一道高高的围墙处嘎然停止了,靠墙角那里有一个封闭的小门,墙那边有高耸的白桦树,而且是很多,差不多形成一个树林。
“这里通向白桦林的路为什么封死了,夏日里在林荫树下读书或聊天,不是很好的去处吗?”杨帆有些不解的问史海。
“封闭也许是为了遗忘吧。”史海低声的说着。
杨帆看他的脸上有些凝重,“看你的表情,好像那里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似的。”说完也不等史海回答,就快走几步到墙角的门口处,好奇好像是人的天性,这种好奇的东西也许是人类与其他不同种类不可同日而语的东西,正是这种好奇的东西存在于人的大脑中,才会促使人的思维发现新的世界及创造前人难以想象的东西。杨帆在门口处想通过门缝能看到里面有什么好奇的东西,但陈旧生锈的铁门严丝无缝的堵在墙上,任凭杨帆怎么费劲结果都无济于事。
“你真想看那边有什么吗?”
“真想看,急死我了,叫你一声哥哥,想想办法。”
史海看她急的有些抓耳挠腮的样子,“如果看不到,恐怕你真要变成抓耳挠腮的孙猴子了。”史海走到墙边,蹲在地上说道“踩在巨人的肩膀上,你就能看到你想要看的东西。”
杨帆也没有客气脱掉鞋踩在史海肩膀上,史海慢慢的站了起来,墙两米多高,杨帆站在史海的肩上有三米多高,她按住墙头稍用劲坐在了墙头上了,里面是很大一片白桦林,树下蒿草丛生,那野草有一米多高把地面几乎给遮盖住了。“除了墙外能看到的白桦树外,地下都是蒿草,也没有什么啊。”杨帆好像有些失望的说道。
“是吗?想下去看看吗?”
史海的话让她有些犹豫,“下去,怎么下去啊,这么高。”
“我下去接你。”
杨帆这才注意史海已经蹲在她的旁边了,“你什么时候上来的,那么高怎么上来的。”
“飞上来的,都有一会了。”说完把鞋给杨帆。
杨帆坐在墙头上穿好鞋,也没有多问史海是怎么上来的,史海已经落到了杂草丛中,半截身露在外边,杨帆把住墙头身体顺墙而下,史海抱住杨帆的腿,让她松手,开始杨帆有些不敢松手,人往高处上一般胆量还是有的,但从高处往下来就是有些担心,这和握有权力的人心态差不多,在高位总是能把心放在安全处,但如果让他下来心就会悬在空中。不管怎么说,杨帆还是松了手,手里握着毕竟不是权力吗。她刚落地,就听到杂草从中发出一阵声响,并看到杂草出现一溜烟的晃动,草地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窜逃。冷丁杨帆还吓了一跳,不由自主的抱住了史海。
“土八路的干活,不要怕,是只兔子。”
杨帆松开史海,用手拍拍胸,“地雷的秘密被我发现了,我的乖乖。”杨帆也开起玩笑来。
“真正的地雷就在前面,小心些。”史海说完往前走。
杨帆以为史海还是开玩笑,也没有说什么,就跟着史海后面走,走不多远史海停了下来,杨帆往旁边走了几步,随后“妈呀”一声人不见了。史海顺着声音来到她的身边,看见她坐在草地上,史海想拉她起来,“我的脚陷在好像一个洞里了。我往这边刚走几步,踩到一个土堆上,就陷了进去。”
“腿疼吗?”
“还好,土挺软的。”
史海弯腰抱起杨帆,“刚才我说小心些,真正的地雷在这里呢。”
“真有地雷的秘密啊?”
“真有,不过说出来,你可别害怕。”
处在杂草从中的杨帆怯怯的看着史海,疑惑的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以为这里有曲径通幽处呢,幽处没有看到,好像来到了地狱的入口处。”
“对于一些人而言这里真的是他们进入地狱的入口处,这里是一块墓地,埋葬着六十四条生命的坟墓。”
听到史海说这里是墓地,杨帆的后背感觉直冒凉风,并感到头皮发麻头发有竖起起来的感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上学这么长时间,怎么没有人说过。”
“对于一个有健忘症的民族而言,遗忘是这个民族思维方式的核心。”
“别发感慨,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时史海靠在一棵白桦树上,透过金黄色茂密叶子的缝隙,仰视了一下天空,天空依然是煤烟尘埃均匀地悬挂在那里,淡黑中浮现些灰色。那曾经印在上面厮杀及血光飞洒的画面已经被铁城钢铁厂的烟囱里无休止冒出的浓烈的黑烟慢慢的遮掩住了,尽管这悲剧发生时间才刚刚过去二十来年,除了那些死者家属内心深处还无法挥去伤痛外,还有几人记得曾经血染的故事。
“这里埋葬的都是在这里曾经上过学的学生,那时他们的年龄很多都不到二十岁,最大的也不过是二十岁刚出头,但在文化大革命初期这些人为捍卫毛泽东思想,由于观念的不同,他们动起了刀枪,在这片白桦林中互相对射和厮杀起来,结果双方死了六十四人,其中还有一对恋人,悲哀的是恋人并不是同一阵线的战友,对射厮杀过程中两人为保卫自己认为纯正的毛泽东思想,谁都没有妥协,用自己年轻的生命来证明自己的认识或思想是绝对正确。现在人们知道这件事情,也许认为他们太愚蠢幼稚,但他们那时认为自己的行为绝对是正确和光荣的。实际上他们不过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而已。事后人们把他们埋葬在这白桦林树下,但没有留下墓碑。刚开始人们还知道是谁埋葬在这里,而且也有人过来祭奠一下,在批‘四人帮’时候,这里还是声讨‘四人帮’罪行的罪证,还有人以他们作为素材曾经拍过一部叫《枫》的电影。但事过境迁,随着‘向前看’的指示出台,这里渐渐无人问津,后来官方干脆把这片白桦林用围墙圈了起来,原来学校通向里面的路也被封住了。再后来的这里,基本被人彻底遗忘了。”史海说完这里长叹了一口气,“现实有时要比历史还无情。不过即使人无情,但万物还是有情的,你看这每棵白桦树上到处长满眼睛,在看着埋葬在地下的亡魂,在记着他们不幸的故事。”
“真的,树上真的长了好多眼睛啊,而且每只眼睛都是大大的睁开的。”杨帆细看身边的白桦树,果然上面到处是一只只眼睛不知疲倦注视着眼前存在的东西,并通过高耸的树干透过好像血染的叶子向空中延伸,空气中仿佛有一个电波在接受这里发生的故事,并不断向外界传递信息,诉说一个似乎是古老而又不遥远的哀怨故事。
“史海你快过来看,这里还有一块倒在地上的石碑,好像还有字。”杨帆把石碑上端的尘土去掉,露出“红卫兵之墓”几个字,“下面一定是死者的名字吧,”她边说边用手拂去上面的尘土,念着石碑上露出的字:
“泪,变成了冷漠的灰
荒草掩盖了坟碑

死者带着可笑的自豪
依旧在地下长眠

在狂想的铭文上
湮开了一片暗蓝的苔影

不幸的幸存者呵
默默地可在追悔”
“在这里已经找不到死难者的名字了,那是诗人顾城曾经写的诗。”
“在伟大的悲剧导演诞生的地方,悲剧在这宽银幕上真是无时无地不在上演,灾难深重的中华民族,那以往上演的悲剧与如今的时代上演的悲剧真是望尘莫及、小巫见大巫啊。我们这一代肩负着历史使命,即使是任重道远,也应该是责无旁贷,奋发图强铲除这产生悲剧的根源。”杨帆身上的血在涌动在澎湃,“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前进前进进”的国歌歌词在胸膛里乱撞。
“别感慨了,还是年轻人气盛,慷慨激昂、意气风发、激扬文字指点江山。”
“就好像你已经是老古董似的。”
“时间也许是加速石化的催化剂,我的心也许真的是成了化石了。”
“你就是化石,我也要孵化出新的生命。”
“认识你我真的好像是重新活了一次,谢谢你。”史海说完一把搂过杨帆,他感到自己身上的血在流淌,身体的温度似乎也显示了出来,那高高挺拔的白桦林的叶子此时好像在他们眼中由金黄色演变成血红色,那叶子好像在诉说着什么,那树干上的眼睛又好像在记录着什么。

第五章

1

史海把夏莲带回家后的一个多月后,冬天来了,到了飘雪的季节。

史海下班走到家门停下身来,拍打身上的雪花,推门进屋,看到邻居家里的小孩在夏莲的旁边,小孩穿着一件过膝盖的宽松的黑棉袄。
史海知道小孩的名字叫欣欣,是住在公共厕所围墙旁搭建的屋子里。欣欣只有一个亲人,是他的父亲,人们管她的父亲叫阿球,但没有多少人知道他的来历,据说在讲阶级斗争的年代里,这个来路不明的人引起的居民委和当地派出所高度重视,还特意成立了一个调查组,但调查组从说话不全的阿球身上也无法得到具体有用的东西,更没有发现他身上藏有什么发报机,这里也不是什么海防前哨,所以他没有像《海岛女民兵》里的刘阿泰有那样多的特务嫌疑,虽然他们俩人都是四肢不全,刘阿泰一条腿没有了半截,但半截腿下是可以藏发报机的,而阿球胳膊虽然残废了一只,但还在身上悠荡的挂着,排出了可以藏发报机的嫌疑,英明的居民委和派出所后期也就对他的调查不了了之了。皇恩浩荡允许他在公共厕所围墙处搭建的屋子里居住,但条件是要保持公共厕所的卫生,也就是厕所的卫生由阿球打扫。这样一住就是十五、六年,在七、八年前,阿球的家里多了一个婴儿,这就是欣欣,欣欣是阿球拾荒时,在一个垃圾箱发现的,从此父女两人相依为命到如今。
“海哥你回来了。”夏莲穿着一件清华多年前结婚时穿过的一件红色的线绨棉袄看到进屋的史海说道,史海笑着点点头,然后她走过来,用毛巾轻轻的把史海身上的残留的雪花拍打掉,接过史海脱下来的一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挂在门口旁边的墙上。
“今天来客人了啊。”
“海叔叔好!”
“小欣欣好!”
“海叔叔,我以后常来这里听阿姨讲故事,好吗?”欣欣抿着小嘴,望着史海张口说道。
“好啊,小欣欣。阿姨还会讲故事吗?”
“是啊,阿姨讲的故事可好听呢,要不要我讲给你听啊?”
“好啊,过来坐叔叔身边,讲讲阿姨给你讲的故事。”
欣欣一蹦一跳来到史海身边,慢声细语的给史海讲起故事来:“阿姨说,她做了一个梦,她梦到自己飞到了月亮上去了,叔叔你说,阿姨在月亮上看到谁了?”
“一定是嫦娥姐姐了。”
“叔叔你真猜对了,是嫦娥姐姐。阿姨看到嫦娥姐姐坐在一个石凳上一个人在悄悄的流泪呢,”欣欣看到史海眼睛瞪大了一下,以为叔叔不懂流泪的意思,“就是坐在那里哭啊。”还给注解一下。
史海马上说:“流泪是哭啊,这回我懂了。”
“阿姨看到嫦娥在哭,就问嫦娥姐姐,你在这里长生不老,还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啊。嫦娥姐姐说,我才不是为了长生不老才到这里呢。姐姐问,那是为什么啊。嫦娥姐姐说,我是为了离开我邪恶的丈夫,才逃离到这个地方来的。后来嫦娥姐姐就对姐姐讲她的故事,嫦娥姐姐本来是和一个叫夸父的哥哥好,但那个叫后羿的坏蛋要强行娶嫦娥姐姐,但那时人们无法做坏事情,因为那时天上有九个太阳,在白天里是没有人敢做坏事情的,所以那个坏蛋就想把太阳全都用箭射下来,好让天上没有太阳,那样那个坏蛋就可以在黑天里把嫦娥姐姐抢回家里做媳妇。叔叔你说这个坏蛋坏不坏。”
“坏,够坏的了”史海看到有些生气的欣欣赶紧回应,“那后来了呢?”史海也感到故事的新奇,真不知道夏莲是听谁说的,还是自己编出来的,他看了一眼夏莲,夏莲薄薄的嘴唇露出涩涩的笑容看着他,然后起身去了外屋地厨房。
“后来和嫦蛾姐姐好的哥哥知道了,哥哥很生气的说,抢我媳妇不说,还要让人们生活在黑暗之中,那还了得。那哥哥都没有和姐姐说声再见,就往太阳住的地方跑去,想告诉太阳爷爷赶快藏起来啊,哥哥饭不吃,水不喝,就是一个劲地往太阳爷爷家里跑啊跑啊。可那个坏蛋实在是太坏了,还没有等哥哥到太阳爷爷住的地方时候,那个坏蛋就把天上的太阳给射下了八个,当那个坏蛋用最后一只箭射太阳爷爷的时候,哥哥用尽所有的力气跳到空中,哥哥用身体当住了那个坏蛋的箭,终于保住了一个太阳爷爷,哥哥身上留了很多的血,阿姨说现在大河大江里的水都是哥哥的血变的,海叔叔真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那是好人的血变的。”史海被这个故事感到得眼睛都有些湿润。
“哥哥走了以后,那个坏蛋就把嫦娥姐姐抢了去,因为天上就剩一个太阳了,不会总是白天了,那个坏蛋就趁太阳爷爷晚上睡觉的时候,就把嫦娥姐姐抢走了。那个坏蛋每天在黑夜里干老多坏事了,还把其他姐姐也抢回家,还欺负人,那个坏蛋要是喜欢的东西,别人不给,就打人,完了还杀人,姐姐知道哥哥死了,是好难过的,总流泪,”说到这里看了一眼史海。
史海马上接茬“流泪就是哭的意思。”
“对,姐姐每天都哭着想哥哥,还恨这个坏蛋每天在黑夜里尽做坏事。”
“那嫦娥姐姐老这样,那怎么办啊?”
“海叔叔你别急吗,有一天姐姐偷着把那个坏蛋能升天的药吃了,就飞到月亮上了,但嫦娥姐姐老想哥哥啊,知道姐姐为什么流泪了吧?”
“知道了,欣欣故事讲得真好。”这个故事对史海似乎还有另一种意义,这个故事好像就是天朝历史发展的微缩版,但史海怎么也不会想到欣欣所讲的故事却是发生在夏莲身上的一个翻版的故事。
“饭好了,”夏莲开门端着菜盘进来,“我做了几样好吃的东西招待我们的小客人了。”
“好啊,那赶快让我们的小客人入席啊。”
夏莲把饭菜端上来,三个人围在一起,有说有笑的吃了起来。夏莲不时的给小欣欣夹菜。
“叔叔、阿姨还有我爸爸,如果我们是一家多好啊。”欣欣一边吃着,一边天真的说着。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下来,“夏莲,我们一起把小欣欣送回家去吧。”
“回家了,回家了。”欣欣在地上拍手跳了两圈,八岁左右大的欣欣与同龄孩子相比,她就像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脸色黄黄的好像是营养不良的样子。
他们走出家门,一人牵一只小欣欣的手。他们来到公共厕所围墙上搭建的屋子门前,敲了两下的门,屋里有人在说话:“进来吧,门没有锁。”
史海拉开门进去,一股酸楚的味道迎面扑来,史海眉头不自然的皱了一下。
“是史老师啊,赶快进来啊。”屋里的灯光是极其的暗,屋里除了一张简单的床及简单的做饭用具外,几乎没有任何东西,对了,还有的就是人被昏暗的灯光投到墙上的身影。“来床这边坐。”欣欣的父亲用手扑了一下床上,是想掸下床上的灰。
史海拉着夏莲坐在床边上。小欣欣蹲在屋角处,洗盆里的东西。
夏莲看到这里,马上走了过去,蹲在地上,把盆放到自己跟前,盆里的水很凉很凉,有些冰手。
“阿姨,衣服我会洗。”
“阿姨知道你会洗。”夏莲的眼泪几乎掉了下来,用沾水的手擦了一把眼睛。

2

两人从欣欣家里出来,一路上几乎没有说话。在要进家门的时候,夏莲情不自禁说了一句话:“刚才欣欣说,如果我们是一家多好啊,能多给欣欣一些温暖!”说完她一边用手轻轻地拍打飘落在红色棉袄上的雪花,一边在看着史海后背,在夜色中她的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润,细长的眼睛睁大的一瞬间闪了一下明亮的辉光,犹如夜空划过的灿烂的星光。
欣欣小小的年纪本应生活在父母抚爱及阳光下,如今竟然生活在与她年纪极不对应的生活之中,虽说好心的阿球收养了这可怜的孩子,但阿球的生活本来都没有保障,欣欣未来的生活将会是怎么样呢?!
史海回到家里,欣欣那瘦小的穿着黑色棉袄的形象在他的脑海里始终挥之不去,电视里新闻广播员说的“四个坚持一百年不动摇”的话更像是嗡嗡叫的苍蝇在耳边飞绕,弄得他是心烦意乱的。

他关掉电视机歪倒在沙发上,朦朦胧胧感觉自己坐在一把儿童的木椅上,椅子四腿按有上锈的大小不一的轱辘,他用脚蹬地,椅子就笨拙地往前跑。在他身后跟跑着小欣欣,等他有些累了,椅子也跑不动了停了下来,其中一个大一些的轱辘陷进了泥坑里,小欣欣气喘吁吁地跑到身边说肚子饿了。
史海随即来到附近的一个车站里,记得里面好像有卖食品的地方。在一个类似小超市的地方,问服务员有面包没有,服务员说有,超市的东西好像不让自己随意拿,史海把钱递给服务员,说要四个面包。服务员接过钱,然后给史海找零钱,他拿到零钱后,等服务员把面包递给他。但服务员好像没有事似的,坐在那里不动,仿佛他这个人不存在似的。
“我的面包呢?”
“什么面包?”服务员反问史海。
“我刚给你钱,要买的面包怎么不给我。”史海有些心情不悦地说。
“你刚才的钱,只够上次买的面包钱。”
服务员的莫名其妙的说法,让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上次,我每次买东西都付钱的。再说不付钱,东西你能让我拿走吗?”
“东西你是没有拿,但钱你没有付啊?”
“什么歪理,没有拿东西,付你什么钱啊,怎么和强盗似的。”他有些怒火万丈,怎么跟进了土匪窝似的。
“你以为你是谁呀,工商局的还是税务局的,想白吃白拿啊。”服务员比史海还理直气壮及更怒火千万丈。
“这哪跟哪啊?”在服务员强大的攻势面前他好像是理亏了,他静静心情,回忆一下以前犯的错误,很斗了私自一下,才忽然想起了什么,前几天在这里是买过一次面包,等交完钱,拿着面包回家一看,竟然是长了绿毛的面包,他回来准备退掉,但服务员说什么也不同意,他一怒之下,从服务员手里抢回面包钱,把面包扔下就走人了。估计可能是这事情,其他之外,他与这里也没有发生发生过什么关系。“你是说上次坏面包的事情吧?”他小心翼翼试探地问。
“知道,还装什么大尾巴狼,不过那面包你拿过家里就已经属于你了,你就要付钱,你不仅不付钱,还抢钱,没有报警算便宜你了。”估计服务员不知道《悲惨世界》书中的那个冉阿让为了面包沦为苦役犯的故事,否则一定也让眼前这个胆大妄为的家伙尝试一下,灭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真是秀才遇到兵了,对待这种野蛮行为的人,说理是不行的,“你是给面包,还是给钱。”
“你想什么呢,你还真以为自己是工商局或税务局的啊。”
“工商局和税务局我都不是,我他妈的是城管。”他嘴里这样说着,手却伸向钱盒子,拿起一张好像是两元的钱,然后转身就跑,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的想法似乎有些天真,在某种环境下,人与人的行为不是对等的,处在优势地位上的人可以是为所欲为的,但对于处在劣势的人而言,对这种不对等的状况进行挑战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往其它的地方跑,但不知从哪里冒出四个大汉挥舞着闪亮的大砍刀和锃亮的铁棍在后面追,其中还有一个拿着一顶钢板制成的黑色的高筒帽子,但那人轻松地拿在手里追杀过来。史海气喘吁吁地跑到候车大厅越过检票口傍边的栏杆,冲到了站台上,天无绝人之路,一辆火车正在启动,他迅速抓住车门傍的扶手,进入即将要关上车门的车内,火车很快地驶出站台,朝着不知道什么方向和地方开去。
他跑到车上,有个柔和的声音问他:“车票呢?”
他喘了一口气说,“我不是坐火车的,我是被人追杀上来的。”他这样说是想让乘务员同情一下。
“我不管其他的事情,把票补了。”
坐车是要买票的,不管什么原因,史海还是讲理的,拿出刚才强行拿走的两元钱递给乘务员。
“不够,违规上车是要罚款的,起码先罚你两元钱,让你知道违规所带来的后果,看你不像坏人,但也不像好人的样子,不过我这是罚你轻的。再拿钱把车票补了”
他翻遍全身只找到一枚五分钱的硬币递给列车员,“周身就这些钱了,不够的,等我回家后给你们汇去。”
“你以为我是三岁的小孩子啊。”
“请你相信我,我不会食言的。”
“相信人,等于相信母猪会上树。少废话。”乘务员不再和他客气,在旁边怒视着他,是那样久久的怒视着他,看着乘务员的目光,他真的是无地自容感觉是无立锥之地,这种不被相信的感觉几乎让他有一种耻辱,真恨不得立马逃到荒无人烟的大沙漠里,把手伸向天空,祈求上苍给一个答复,我到底做了什么,我错了吗?他承认在超市不应该一时冲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下车。”
他幻想中的祈祷与忏悔还没有完呢。就被乘务员蛮横的赶下车去。
这是一个小车站,好像只有他一个人下车,穿过出站口,还好没有人管他。他到售票口问了一下,几点有往他住的地方开的火车,售票处里面只有一个售票人,告诉他说,这里没有停往那边开的火车。他一头雾水,没有办法。出了售票站。
这个车站周围在维修,站口处前铺着还没有压路机压过的石头子,前面不远有防护网把车站前很大的地方都围住了,他想走出被围着的车站,但找不到路,周围也没有人,回到售票口,想问一下刚才那个售票员,路怎么走,但售票员不见了,而且里面的灯也关了,漆黑一片,而且还特别的静,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滴水的声音,死寂一样的地方传来滴水的声音,让人有些恐怖。
他又走到了车站门口,寻找走出站前的路或方向,在他四处环顾的时候,从旁边冒出一群不知从那里出来的人,而且几乎都是衣衫褴褛的样子,有很多人拄着拐杖,有的人胸前还挂着糊着白纸的长方形的钢板制成的牌子,上面还有些看不清的字打着红叉,他们排着队,往另一面走去,他们去的地方好像是很陡的土坡。他们好像是电影中被打败的俘虏,垂头丧气,满脸灰尘,同时又像是一群劳改犯人,感觉车站维修施工和他们有关系,望着他们长长破烂不堪的队伍,在长长的土坡上绵延。望着远去的这些人的背影,他突然感觉特别的熟悉,那一个个的背影就像他认识的人,是夏莲,是杨帆,是欣欣,是阿球,甚至是自己,等等。他一脸的茫然与困惑,竟然忘了寻找出去的路了。

直到夏莲轻轻推他起来吃饭上班,才意识到睡觉做了一个梦,但他却感到那不是梦,就好像是现实中存在的事情。
人生活在没有方向感的环境中,人的精神状态往往会陷入困惑、迷茫、无奈、失望之中。
以前曾经做过的一个梦时常缠绕在他的脑海中:在梦中他来到了一座山上,上面有一座石碑,拂去碑上的浮尘,上面有三个字模糊不清的字:“你是谁?”顷刻间他如坠云海,他失去了自己。
从此他开始走向了寻找自我的路程,自今还在路上。从那座山上下来,他开始寻找自己,一路下来,也不知走了多少路程,经历了许多风雨,但始终没有改变他的初衷,尽管有些疲惫,但还是在寻找的过程当中丰富了不曾有的东西,他愿这些东西成为我寻找到的自我的荧光。那荧光就是他在“民主沙龙”所表达的主张。

3

史海在上班的一天里都不断的想起那个因面包而被追杀的梦,一天精神恍惚似的。
在他下班前,汪功全来和他告别,说自己已经决定离开党政部门,他不想在那里混吃等死做自己都不信的宣传工作,不想昧着良知去欺骗或愚弄那些让他衣食无忧的民众,他要去寻找另外一个世界,为实现心中的梦想,先做好铺路的准备,铺路没有石子、没有滤清、没有马路牙子等材料,铺出的路迟早也会塌陷的,为了一条通往梦想的路,他要走了。他给史海留下一首新填的词,然后两人拥抱一下,汪功全走了。
汪功全的词的内容是这样的:
政府非皇帝,公民别感恩。纳税年年雇吏,权利属人民。纵有千番效绩,都是官员本分,总负世间心。痛看全球榜,百后愧言尊。问何日,倡民主,万象新。一扫千年奴性,个个活成人。不再民权颓萎,还我东方雄气,妇孺笑如春。写罢愁眉敛,点点泪沾襟。
从这首词中,不难看出汪功全为什么要离开党政机关部门,而去寻找另一个世界的原因所在了。
昨天晚上梦中的困惑及与汪功全的离别,难免不让他心绪烦乱。
下班后无精打采的骑自行车回家,骑到家的栋口准备拐向栋前的小土道时,在朦胧的傍晚中,看到有一个人西装革履的老人站在那时四处张望好像在寻找什么人似的。他下车问道:“先生,你要找谁家啊?”
“我是要找一个人,但走到这里人就不见了。”老人说到这里用手擦了脑门的汗珠,并顺手把眼前的银白色的头发往上捋了一下,老人白皙的脸上有些红润,应该是着急引起的吧,否则这么冷的天,也不至于脑门出汗珠啊,舌头底下出汗还差不多。史海看着眼前这位身体健硕硬朗的老人,而且保养得也特别好,好像不是生活在这里人,听声音都不是本地人,普通话里有些地方方言。
“先生,你说要找的人外貌是什么样子的?也许我可以帮你找。”
“是一位老人,年龄和我差不多,背着一个麻袋,而且一只胳膊受过伤不停的悠荡。”
“你找阿球?”史海一听老人说的特征就脱口说出来。
“什么阿球,我要找的是袁珲,袁兄弟啊。”
史海并不知道阿球真实姓名,阿球自己也曾经说过,自己叫什么名字想不起来了,说自己一次饿昏之后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对今天出现的老人要找阿球,史海有些不解,但不管怎么样说,史海还是准备先带老人去看看阿球,到底是否是眼前这位老人要找的人。“先生你跟我来。”史海带着老人来到厕所墙边搭建的房子,看到阿球住的地方没有上锁,就隔门喊道:“大叔在家吗?”
“是史老师吧,”屋里有人在说话,“快进来吧。”
史海推门进去,屋里立刻那股霉味扑鼻而入,但他没有在意,也许是史海一直挺同情和敬佩他的原故,同情是他这样凄楚的生活状态,敬佩是因他生活都难以自保的情况下还收留欣欣这样的小女孩,而且几乎把自己的全部身心都投入抚养孩子身上。
“大叔有个人要找你,看你认识吗?”
“那快进来吧,是那哪个捡破烂的啊。”阿球蹲在地上依然洗着小孩的衣服,他用一只手在洗衣板上来回搓,另一只残废不能行使自如。
史海让过身来,穿西服的老人走进屋里,站着看蹲在地上洗衣服的阿球,看着看着,老人的眼泪就流了出来,“袁大兄弟真的是你啊,”说话声音有些哽咽。
阿球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另外世界的人,少许片刻,阿球站了起来,身体摇晃了一下,也许是冷丁站起来大脑缺氧原因造成的吧,但随即阿球的眼泪像断线风筝似的落在地上,他一下扑到找他人的身上,那只好胳膊紧紧抱住老人,另一只胳膊在悠荡。
穿西服的老人双手紧紧抱住阿球,“真没有想到还能活着见着你,在大街上看到你,就感觉像你,就一路跟了过来,果然是你啊!”A
史海看着喜相逢的老人,虽说不知道这对天壤之别的老人为什么认识,但为他们相见的场面还是感动,自己的眼睛也有些湿润,史海带着在一边发呆的小欣欣悄悄的走出屋子,拉着小欣欣的手很凉一直凉到史海的心里。

事后阿球向史海说起了他们相识的故事,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谁都不会想到,阿球曾经是一个抗日英雄,参加过淞沪会战、衡阳保卫战,等等诸多战役可以说是九死一生,不过在内战中的孟良崮战役中,抗日名将张灵普被解放军打死后,他成了俘虏随后被改编为解放军,后来朝鲜金日成悍然发兵侵略南韩后遭到联合国军队反击招架不住,哭喊着让毛泽东派兵支援,阿球随着所谓的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志愿军出征朝鲜,在第五次战役中阿球用胳膊挡住了向朋友飞来的子弹,流血过多昏了过去,等醒来后成了联合国军的俘虏,还有他救下来的朋友。后来朋友随着三分之二的被俘人员去了台湾或其他地方下落不明,当时阿球看着朋友随着敌方的人走了,恨得牙根都疼,后悔救了一个叛徒。阿球被联合国军遣散回国,回国之后他算明白了为什么大多数被俘人员不回国的原因了,从此暗无天日就基本成为他生活的代名词了,回来先是审查必须交代问题,沉痛反省。战俘们开始开会检讨,自我赎罪,写检查反省投降行为。高饶反党集团发生后,中央下发文件,要求志愿军战俘中百分之九十五的人开除党团籍,表现好的,仅承认被俘前的军籍。最后,仅原联合国军战俘营“红色营地”的头头被保留党籍。于是大部分战俘被遣返回乡,成为坏分子。文革爆发后,大部分战俘受到严厉批斗致死,也有不少人受不了折磨而自尽。阿球无法忍受这非人的折磨,在一次批斗会之后,他从农村逃了出来,从此隐姓埋名捡垃圾为生,从那以后,他原谅那个朋友,从此不再有恨了。如果没有去了台湾的朋友偶然遇到他,他基本把过去的光荣与耻辱都遗忘了。
同样的人,只因走向不同,一个像人一样的生活,一个像牲口似的的生活。
记得有一次欣欣手里拿着一枚抗日战争时期的奖章在玩,阿球给要了过去,并用手轻轻的抚摸好像感觉特别珍贵似的,而且还是若有所思的样子,嘴角还不明显的露出笑意。史海现在想起来,那一定是他当年立功授予的奖章,他把奖章视为荣誉,但一个珍惜名誉的人却被社会抛弃掉了,而且是抛到差不多比地狱还要深的地方。
曾经的志愿军俘虏并脱离大陆的朋友,如今的台商看到阿球处境,一方面庆幸当初自己的决定,另一方面也为阿球处境愤怒。政府有关领导为讨好台商就改善了一下阿球的居住环境,正好与史海一栋住的一个邻居迁徙到外地安家,政府安排阿球住了进去,但阿球依然是捡破烂为生和抚养欣欣。

下转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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