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逸:恋爱和顿悟(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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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逸

那年,那天,那时。

也许只是出于习惯,也许是想搞点小情调,也许是为了避雨。反正,记忆开始的时候,我正坐在一家日本料理店里。

桌上摆着几个小碟,碟上残余着几个观赏价值高于食用价值的日本寿司。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日本料理最让人欣赏的是好看而不是好吃。

桌旁是落地玻璃,外面的雨点不大不小,下得有条有理。我没有吃的念头,一时只看着外面的雨在发呆,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看过的一首诗,因为很短,所以记得,叫《坎》:

走过坎
是阶
走过阶
是坎

走近了的你
走不出的
我自己

我问自己,为什么走不出?当时店里人不多,放着很好听的音乐。开始只是好听,听着听着就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随着一个个悠扬起跌的音符,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平静的湖。湖边有一间小木屋,下着雪,安安静静地落下,堆积在湖上,屋顶,旁边的树上,一天一地地白茫茫。那音乐带着淡淡的悲伤,可那伤只是淡淡的,很含蓄的,若隐若现,若有若无。木屋里是一对相依相偎的恋人,坐在火炉旁边。他们知道分离在即,因而珍惜此刻。他们不诉离伤,只在呢喃往事。

我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次道别。

雪还是漫无目的地飞舞着,最后又总能有所归属。

音乐到此结束,我问经理能不能把刚才的音乐再放一次?于是音乐再次响起,画面再次出现的时候,他已经站起来要走了。轻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她穿着淡紫色的和服,长发柔细地披在后肩,双手并拢着端坐,一言不发地低垂着眼帘,没有显出特别的忧伤。

可我不幸知道她的痛。

他迟疑了片刻,终于转身离开。雪地里的影子渐行渐远,慢慢消失在茫茫的天地中。她的眼泪终于落下,顺着我身边的落地玻璃窗慢慢下滑,落到我的心里。一阵阵冰凉凉把我召唤到现实中。

音乐又结束了,我忧伤地问经理能不能把音乐再放一次,他没有答应,直接把光碟拿到我桌上说:“送给你”。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英俊的脸庞带着讨好的微笑,这是我经常光顾的店,经理每次都亲自招呼。我那天是第一次抬头看他,也是最后一次。

那年,那天,那时,我把这音乐放给我的好友听,告诉她,是因为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不管我说什么她都能明白,仅此而已。

我告诉她当时我脑海出现的那些画面,她听了,说她看到的是另一个画面,她为此写了一首优美的诗。我又说起《坎》,她听完直勾勾地看着我问:“你觉得这是什么?”

“爱情吧?”我回答。

她说:“我觉得是人生。”

她手中把玩着我的杯子,杯子上用简单的笔画勾勒出一只可爱的老鼠,贼笑着向前射出一箭。杯子是圆的,转动一下角度就可以看见射出的箭正对着老鼠的背。她说那老鼠可爱的时候,我正觉得她肤浅。

可这一刹我被镇住了,是啊,原来她早已经海阔天空了,而我还在坎和阶之间徘徊。就像那音乐,我看见的只是情人,她看到的是虚空。我跟她不可拿境界来对比,也许当年,我想要的是一次恋爱,她追求的是一次顿悟。

又一年,一天,一个晚上,我把这音乐跟我跟她的对话告诉我一个朋友,他不懂诗情画意,却明白油盐酱醋怎么用。我说这些给他听,是因为他跟我一样平凡。我知道他喜欢我,我愿意跟一个平凡人过平凡的一生,仅此而已。

他听完要我再放一次给他听,他说:“好听,很好听,可是我脑海里没有出现你说的画面,只觉得听了心里很平静。”

我笑说自己本来就爱天马行空,胡思乱想。

他想了一会说:“其实,你知道我,我……在我心里,你一直是那么高高在上,我们认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跟你单独在一起,挨得这么近,可是我却一点都不知道你想些什么。我……我很想知道你怎么看我的。”

“你可以问我的啊。”

我心里想,却说不出来,音乐继续放着,我脑海里出现的是那个低头不语的日本女人和她那看似淡淡的伤。原本是无声胜有声,此时却成了宁可无声,我嗯了一声。他看了我好一会,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了,那晚我明白了一部电影里的旁白:我们每天跟无数人擦肩而过,可很多人,即便擦得头破血流,仍是擦不出火花。他需要的是一次表白的勇气,我追求的依旧是一次恋爱。

后来我就养成了习惯,觉得伤感的时候就反复地听那首音乐,当年的碟早已经破损了,我凭着碟上的日文带的两个汉字在网上找到这音乐,并知道了它的中文名称。

慢慢的,我开始分不清楚究竟是音乐使我变得哀伤还是因为哀伤才觉得音乐哀伤。但终究是带着挥之不去的画面,那么宁静,那么含蓄,那冰凉的雪景和温暖的火炉,那亲近的距离和那永远的别离,那么淡的刻痕留下那么深的伤疤。刻在我的眼角,幻化成了岁月的痕迹。

十多年后的一天,一个夜里,我面对着生命中的一个大坎,我把前面的几个片段告诉我的丈夫,音乐和诗,画面和哀伤。我告诉他我想要忘却的所有过去如同当年杯子上小老鼠射出的箭,本以为应当离我甚远,其实一直尾随在我的背后随时置我于死地。我开始觉得无助。我总以为,爱情就是我的屋顶,可以遮风挡雨。这么多年以后突然对他说起这些,因为是我的丈夫,我已知追求的爱情和婚姻。仅此而已。

我絮絮叨叨说了很久,他听得很仔细很入神,最后我问他:“你觉得我走出去了没有?”

他像对着一个可怜的孩子,充满着同情地说:“没有。你手中应该拿着佛经而非医生开的药方。”

我笑了,也许这一次,他想要的是一次恋爱,我追求的是一次顿悟。

音乐仍旧在耳边响起,雪融化了,没了离愁别绪。

我依旧滞留在坎和阶之间,开始打坐。

我想把这些片段写下来,却忘了要写给谁看。是她还是他

写于2013年12月1日午夜

《自由写作》第100期【诗·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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