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亦武:老和尚在​监狱冥想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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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冬至,一年中最长的夜
我想起司马和尚,教我吹箫的师父
在监狱内缩着脖子
犹如一只已经活够一千年的乌龟

司马和尚,或者乌龟的罪名
是颠覆共产党国家。在遥远的穷乡僻壤
数不清的溪流从天上淌下来
带着云的倒影,牛羊在云里雾里吃草的倒影
还有星星的倒影。晚秋时分
风儿如密集的响箭射过来,唸佛的和尚
偶尔在庙堂,袖手对若干香客
谈论群山尽头的北京
帝王之都,相当于《西游记》里
群魔乱舞的天朝。如果在古代
书生骑马赶考,至少三个季节才能抵达
西天取经的唐三藏九死一生

不料朝廷鹰犬闻讯而至
这是发明了飞弹的当代,神往唐三藏一般
远行朝佛的和尚,来不及告别晨钟暮鼓
就远行入狱。袈裟换囚服
这是另一个庙,见面礼
是狱吏的三记耳光。唯一的牙齿脱口而出
他拜倒在地,剎那顿悟

修行人啊,狱吏是另一尊佛
当时代如疯狗,原地打转
那就咬住自己的尾巴,原地打转好了
于是日复一日,司马和尚在傍晚
埋头吹箫。中国人的历史顺着这竹管
如天上的溪流淌下来。庄子说
听得见、写得出的声音和文字叫人籁
世间的生老病死、爱恨情仇都在其中
而高于人籁的是地籁
大地母亲的声音。石头、泥巴、木头和故乡
太阳的阴茎翻来覆去抽送
种子发芽,村庄烧毁,战乱突发,勇士回乡
送葬的长队爬拢坡地,殇歌裊裊之际
产妇的阵痛开始。有人问,这婴儿诞生于
阴道还是地缝

无法回答
最高的哲学命题往往无法回答
比如我们从哪儿来、到哪儿去、我们是谁
在伟大的老子眼里
一切的一切,都出自天籁
看不见、摸不着、听不见的天籁
超越于我们,却每时每刻
环绕在我们身边。哦,西方人叫上帝
许多西方人怀疑上帝的在
许多中国人也怀疑天籁的在

为什么叫上帝,为什么叫天籁
为什么叫天空,为什么叫牛、羊、猪
还有狗,还有鸡,还有双关语
面包象征丰富,枯叶暗示重病
独裁暴君将老百姓比作牲畜,随意宰割
世间种种命名从何而来?庄子说
如果一开始,我们把天空叫骏马
那笼罩在人类头顶的就叫骏马
而不叫天空。云
就叫不断变幻的马尾。风就叫马屁
从原野徐徐吹过

司马和尚继续冥想
犹如此刻,我在柏林的冬至夜
写一首叫“冥想和平”的诗,用舌尖品味
从四川老家捎过来的酒
有点辣,有点麻,有点回甜
监狱离故乡太远
监狱是司马和尚这辈子抵达的
最远的庙。相当于古印度的兰毗尼
释迦牟尼诞生地。也相当于今印度的达兰萨拉
转世中的达赖喇嘛和噶玛巴
从西藏翻越喜马拉雅山脉
流亡于此

老和尚不明白流亡的意义。坐牢的某日
他吹一段箫,读一段《人民日报》
竟然问出产达赖喇嘛的“西藏”可是“西天”
对此我能说什么,反正西藏是世界屋脊
紧贴着西天的肚皮。他接着问
无字天书可写在西藏?对此
我更不能说什么。反正那儿石头满山跑
如地老天荒的骷髅。脑门飘着经幡
风化的眼窝填满六字真言。
《佛经》无祖国。正如
《圣经》《可兰经》和《道德经》

所有美好经卷都无祖国
创造经卷的人呢
祖国在哪里?高墙上下
鹰隼、囚徒或爬虫的祖国在哪里

司马和尚是一条船
在虚无的波涛中
越漂越远。他不认得西藏
可前世发源于雪域。正如长江的上游
是通天河。雅鲁藏布江的下游
是云南怒江。奔腾向南
是缅甸、老挝、泰国共有的湄公河
祖国和名称变来变去,可水还是水
被《道德经》和《山海经》一吟三叹的
峰回路转的水

各种语言里发音不同的水
喝一口就知道
各种语言里叫法不同的箫
吹一下就知道
各种语言里形状不同的船
坐上去就知道。
几只祖籍中国的乌鸦,不需要海关
就降落在德国,降落在
一个中国流亡者的庭院内
它们的呱呱乡音,惊醒
在梦中学德语的我,以及
在松树枝头诗意栖居着的荷尔德林
司马和尚还在吹箫。不不
夜很静,多年前的老和尚
在我的幻觉里吹箫。正如幻觉里同时浮现
中国乌鸦和荷尔德林

这是一个和平的起点,荷尔德林因此
写下《追忆》和《返乡》
我在追忆,老和尚也在追忆
时间的此岸和彼岸,在追忆的剎那相聚
我在柏林,灵魂在追忆的剎那返乡
老和尚在监狱,灵魂在追忆的剎那刑满释放

我牵住他虚无的手,漫步于
中国的上空。不不
独裁中国早已分裂
这十几亿人口的地盘,重新拼凑成
几十个联邦。五花八门的意识形态
总统、议会和原始部落并存
历经劫难的百姓终于安居乐业。叶落归根
分裂思想却继续传播。有人在选举前夕
出演《哈姆雷特》:“生存还是毁灭”
有人却在幕后鹦鹉学舌:“投票还是不投”
于是观众纷纷模仿驴叫:“不生存也不毁灭”
而一墻之隔
比梵蒂冈更小的邻邦
“空谈误国”成为时尚,无所事事的
老子和李白,没日没夜饮酒、聊天、对弈
举棋不定之际,孔子
从黄河出海口的鲁国跑来围观,指点江山
道可道,非常道,老子笑道
仁弟好为人师,就罚你到青海柴达木做大使

没料到孔子答应移民
他身长九尺,门徒三千
旅居了十几个国家,以全球教育为己任
天苍苍,地茫茫
故乡是回不去的远古,况且
柴达木是盐湖,可供人类吃几十万年
知识也是盐,孔子即兴演讲
劫难记忆更是世世代代
不可缺少的盐。史书记载着
毛泽东、邓小平、大饥荒、改造
天安门屠杀、法轮功、西藏自焚
犹如德国史书记载着希特勒、犹太人、灭绝
六月十七日起义、昂纳克、柏林墙
俄罗斯史书记载着列宁、集体农庄、斯大林
古拉格群岛、冷战和车城战争
所有罪恶档案都深藏地下
不会尸体一般腐朽,也不会
种子一般发芽破土。“永远不要再发生”
镌刻在达豪集中营

“永远不要再发生”镌刻在
新疆、西藏、广东、上海的海关、闹市、墓地
镌刻在北京故宫、四川人的菜谱、贵州人的
茅台酒窖、浙江人的西湖
共产帝国、全球监控
乔治.奥威尔的《一九八四》
——“永远不要再发生”

我吹箫,司马和尚在我的气息里
吹箫。二十多年前
我们相逢狱中,谁曾想过
沧海桑田,老天
会不由自主变得更老
异国他乡的囚笼是否
有吹箫的和尚?吹单簧管的神父
或吹巴乌的阿訇?一位擅长仓央嘉措情歌的活佛
在拉萨土牢关押多年。当狱吏
禁止吟唱,他心生恨意
却随之追悔。达赖尊者啊,这多么危险
当歌喉被掐断,我诅咒,我失去了
出家人应该的慈悲

比墙更高的是山

比山更高的还是山

你在梦中越狱
翻过墙、翻过山、翻过云

俗话说“心比天高”
这个“心比天高”的监狱
谁能翻得过去

已在彼岸的司马和尚
借我的躯壳如是说
冥想和平的孤鸟
在夜幕尽头,如闪烁其辞的孤星
箫声或风声停了
起伏的树影与瓦脊
转瞬凝固,如旧电影里
褪色的波涛
饮下最后的酒睡吧
最后的四川老家,睡吧
还有藏在树影背后的荷尔德林
冻得发抖的白嘴乌鸦,早逝的
姐姐和父亲,睡吧睡吧
谁的内心永无宁日

2013年岁末,于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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