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三:塑料花开(上)

Share on Google+

——一根赤条条的舌头所说的时代故事

前言

这不是一个左翼的写作,尽管在一九八九年六月三日当晚,北京的群众在街头唱起了《国际歌》,这是历史事实。六四事件,事实上是导致共产主义阵营垮台的多米诺骨牌中最关键的一个骨牌——共运这一场长达七十多年的人类悲剧,其序曲与终曲,偏偏竟是同一首歌。历史本身所具有的深长意味,似乎远远超出了语言所能表达的限度。

这是我三年以前的写作,但直至今日,每当在夜深人静时我独自想起第三章最后两小节,我的泪水仍然会充满眼眶。

其次,这不是针对当代中国诗人、作家、文人和文学体制的批判性写作——虽然事实上,如果要折射二十世纪和二十一世纪的中国的话,诗人(艺术家)对于我来说只是一个最恰当的折射面。如果说《塑料花开》中提到的灵魂问题如果有多层含义的话,我以为“文化整合力”至少是其中的一层含义。而文人,作为一个国家文化活动的代表性角色,或者说作为一个国家的“表情”(易中天语),于我而言似乎也是探索文化问题的最佳切入点。

《塑料花开》的写作,是我第一次,也是目前为止唯一的一次让自己泪流满面的写作。在这六四事件二十五周年之际,我很希望借此可以表达一个华人对八九民运沉痛的纪念,以及对中国现代化问题的一些思索。

——作者

 

题记: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塑料花开。—— (唐)岑参

(一)风波

十二月三十一日,时间是晚上十点。我独自驾着我的二手宝马在高速公路上飞驰。我所以开宝马,是因为我希望别人都说我是个开宝马的。我所以开二手的,是因为我还要生活。

还有两小时就是新的一年了。市人民广场在凌晨时分会有烟花汇演。我六岁的儿子等这一天都等了两个月了,所以我一定要在十二点之前赶回市里去。想到这里,我用力踩油门,可是油门竟好象突然失效了,无论我怎么使劲,那地面就好象突然变了一块大磁铁,而车子则渐渐地沉了下来,慢慢地滑到路边停下。妈的,发动机死了。我下车打开前盖,开始焦急地寻找急救的办法。折腾了十来分钟还是无计可施。我四面张望,竟一辆车都没有。我只好打电话找拖车的,并顺便坐到路边休息一下。

不料我屁股刚挨近地面就听到一个声音“啊”的一声叫了起来。我本能地弹跳了起来,四面张望,没人啊。这时我屁股正下方一个声音说:哎哟,你差点坐死我了!我低头一望,竟看见一条舌头正蹦蹦跳跳地说着话。

我惊魂未定,一只手抚着胸口说:呀,是条舌头……吓死我了。你怎么自己在这儿,你的主人呢?

舌头说:我主人死了。

我:啊!

舌头:昨天死的。昨天夜里这个路段出了一桩车祸,我的主人就死于这场车祸里,他的尸体昨天一直放在你现在站的地方,几个小时前才拉走了。

我:啊!那……你,你怎么没死?就算你没死,也应该留在你主人的口内,一并拉走才是!

舌头:先生你有所不知。和我主人一同拉走的另有一条舌头,是塑料做的。我的主人喜欢他那条塑料舌头,不喜欢我这条真舌头。因为我只说真话,绝不说假话,所以他一直把我藏在他的肚子里,不用我。这次车祸使我的主人五内俱裂,我就从他体内漏了出来,抬尸体的人也就把我给拉这儿了。

我:呵。你这就说了假话了不是?哪有舌头只说真话不说假话的?你没听说过“巧舌如簧”这个成语吗?

舌头:先生你这就不公道了。舌头所以能够巧如弹簧是必须在牙齿和口腔肌肉的帮助下才能做得到的。我就是一条赤条条的舌头,让我说假话,我也没这个能力。

我:那如果在某种情况下一定要你说假话呢?

舌头:那我就会马上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我:好,问你个问题,我帅吗?

这时舌头马上像被抽了筋骨一样整条摊在地上一动不动,很像一个处于日常状态下的男性器官。

从它的反应来看,我知道我确实碰到了一条只说真话的舌头,觉得真是太有意思了。想到那拖车也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到,倒不如趁这个时间间隙,和它好好聊一聊。

于是我在它旁边坐下,问:你主人是做什么工作的?

舌头:我主人是个作家。

我:哦。这挺好的。

我想到刚才它说它主人不肯用它这真舌头说真话,却装了个塑料舌头来说假话。原来他是个作家,那倒是自然不过的事。

舌头:我主人不仅是个作家,而且还是个很有名望的作家。

我:哦。再有名望估计我也不认识。我买杂志总是翻过确认没广告和文学作品的我才买。

舌头:我主人走上文学道路是从诗歌写作开始的。当时他二十岁,是北方的一所大学的学生。我还记得当时他有一首诗,叫《一个飞鸟形状的标记》,是这样的:

《一个飞鸟形状的标记》

作为太阳戳在这个时代的血红印章

我被轻轻地吻在你的脸上

中国,一朵钢丝上的玫瑰

正弹孔般连续绽放于你的洁白的胸膛

 

一粒种子在十次发芽之前

必早已十次死作石头

中国,我早已十次地死在

你最痛的地方

 

最痛的地方,大雪苍茫

中国,我是你最死的种子,放声歌唱

 

握在手心的笔

转身为鸟

红霞千里之处

万雁飞翔

 

我:嗯。这诗写得不错。

舌头:你不是说你不懂文学的吗?

我:我不懂诗歌,可是“握在手心的笔,转身为鸟”这话我一听就明白。诗人的笔本来就是鸟,无论转身还是不转身。

舌头:呵呵。其实,当时的评论家说“飞鸟”是“自由”的隐喻,而诗歌用一个标记的口吻来写,气势非凡。有的评论家甚至说那是“自由的鼓槌打在这国家的时代大鼓上所发出的最强音”。其实我主人当时隐隐觉得这是溢美之词,因为“飞鸟”作为一个意象出现在他脑海里的时候,其实只是“飞鸟”。但是如果把“自由”作为一种“意义”从“飞鸟”中抽离,诗意也就荡然无存。至于“飞鸟”如果不是“自由”,那还可以是什么?在一次朗诵会中这个问题出现在他的脑里,正当他要分辨时,四面的掌声已经响起,很多女同学送上了鲜花,于是他也就把这个问题给忘了。

我:这个我也特明白。这世上要没有女人,那你们诗人写什么诗呀?其实我早就明白这道理了。所以当年我给我老婆写的信,无论什么内容,一律断行。至于现在,我工作时发给女同事的所有电子邮件,也全部要断行写。你们叫那什么……对了,梨花体是吧?

舌头:你听我说下去。办诗歌沙龙是当时那大学里一群年轻诗人最热衷的事情。那些沙龙往往会有很多女生参加。当他们站在讲台上,手持自己的诗稿时,他们便觉得自己的炽热的喉咙在中国的北方清晰地响了起来:

《北方北方》

——题记:六月到了,春天还会远吗?

(一)

北方,北方

这被时间一箭射穿的,中国乳房

 

我的九个心脏,正穿在琴弦上

北方,北方,我到处流浪

 

暴风弯曲成羽毛,织成我的翅膀

北方,北方,你头长四个方向

 

而大地这旋转的罗盘,把我摔成两个铜像

一个寻找火炬,一个歌唱北方

 

北方北方北方

时间射穿了乳房

(二)

当万民汹涌成雕像

当汉字跳出报章

当拳头攥紧心跳

当呐喊哑雀无声

当弩手云集四海

谁一箭射中了北方?

 

北方北方北方

时间射穿了乳房

(三)

泪水早以江河

涌入石头内部

北方北方北方

谁还在为你歌唱?

 

脸孔长满青苔

万物锈迹斑斑

唯诗行穿上闪电

句句指向北方

 

北方北方北方

时间射穿的乳房

这首诗朗诵完,往往会被十几秒的沉寂所淹没,继而却迎来暴雨一样的热烈掌声。当时的评论家说,北方是五四运动出现的地方,是中国民主和科学精神的发源地。而自五四以来七十年了,中国虽然经过无数苦难,但民主科学的精神其实并没能真的在中国落地生根。这首诗歌激越优美,广为传唱,评论家们认为那是因为它表达了青年知识分子内心深处的痛苦。后来官方禁止这首诗在任何诗选上出现,也是因为它在一场运动中被广为传诵有关,而“一箭射中了北方”听起来还好象别有所指。

但是这首诗歌,和我的主人所写过的其他那些诗歌一样,会改头换面出现在他的睡梦之中。但睡梦中诗歌的含义竟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个饱满的意象,逼真而拥挤。

就比如在某个冬日的早晨,他半梦半醒。也许是衣服多了,下体硬得实在难受。他迷迷糊糊地索性就把棉被卷起,夹在两腿之间,双手也把棉被紧紧抱住。那棉被柔软洁白温暖,还透着阵阵清香。北芳……北芳……北芳。

*** *** *** ***

一天中午,他一个人正在教室里搬桌子准备一场诗歌沙龙。

一个女生进来问:请问这里是有一场诗歌沙龙吗?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个女生我在哪里见过?在她漆黑的长发的对比之下,她的皮肤就像黑夜里的闪电一样白。她的五观均匀清晰,似乎是典型的构图美,但正要细看时却被她的眼睛吸引住了。她的眼睛很大很明亮,眼神却似乎来自比她的眼睛深远得多的地方。她眼神所触及之处,却总是比她的身体离他更近,更接近他的皮肤,更触及他的内在,简直碰到了他内心的某个秘密角落。

是的。他说。你叫什么名字?问完之后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太唐突了。

那女孩一点都不介意,微笑着说:我叫余素素。

哪个系的?他忍不住又问了一个唐突的问题。

女孩说:物理系的呀。

他说:沙龙下午两点钟才开始。你……要不先坐一坐?

女孩笑着说:不了。我呆会儿再来。

在往后的一生当中,他常常在某些瞬间想起那个白光强烈的中午。当时他在心不在焉地踱步,但看了几次表,还是没到两点。终于等到了两点,教室却早已坐满了人,而那女孩竟还没出现。沙龙开始时先由一名青年诗人给同学们讲一下内容,接下来,另一名青年诗人则爽朗地解释了大诗和史诗的区别。而他却东张西望,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到他朗诵自己的诗歌的时候,却明显觉得效果不是那么好,也许自己的诗歌其实还是那么美,不过是心情有点失落而已。

去食堂打饭,去水房打水,或去图书馆看书的时候,各种各样的女生的身影总是来来往往,闪闪烁烁。在某些时刻他也会觉得自己哪里亮了一下,但悄悄走上去一看,却发现那女生并不是余素素,只不过是她转身的一刻有点像。

后来去物理系男生宿舍串门。天南海北聊了一段后,他假装若无其事地说:你们系是不是有个叫余素素的女生呀?她来听诗歌沙龙把一本书拉在教室里了,想还给她还不知道找谁。我看她写在书页上的笔记还挺有思想的,什么时候找她交流交流?

尽管他说话的语调很无所谓,那几个男生一听余素素这个名字眼睛还是一亮。说:余素素是吧?咱系的大美人呀,谁不知道!于是众人商量怎样约她。

他笑道:唉,算了,她自己的书也不管好。下次沙龙还她吧。

他所以推辞,是因为他突然想起他那谎没撒好,他手上根本没那本书。

在他后来的一生中他常常后悔自己当时没有足够厚的脸皮约见余素素。接着世界风云变幻,他被开除出校,他再也没有机会在学校见到她。

十年后他去北京开会时遇到了一个那晚聊天的物理系男生。那男生当时在高能物理研究所。这时他已经见过风浪,说话也坦然,便很直接的问:“那余素素怎样了?”那青年物理学家的表情竟突然显出几分不安,他说:余素素?八九年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她。死者的名单上也没有她,但自那年后她整个人消失了。

那一刻他大吃一惊。

又过了几年,他和北大文学院院长在广州的中国大酒店吃饭。他在用餐巾擦嘴的时候顺便提起“余素素”这个名字。院长一边咀嚼一边拿起手机就打。电话那边院长秘书说马上查马上查。十五分钟后院长手机响起。秘书说:没有啊,怎么找也没这人,北大自有学生名册以来从来没有余素素这个人。

这时他刚好拿起一杯饮料,放到嘴边却瞪大眼睛不动。放下杯子他呵呵笑着说:不可能不可能。

回去马上打电话给那物理学家。电话那边物理学家沉吟了一下,说:那秘书也许是对的。我想起来了,其实当时我们系那女生叫余欣欣而不是余素素。余欣欣,咝,她样子一般。矮矮胖胖的,皮肤又黑又黄。至于你说和我们聊过的很漂亮的……有吗?你什么时候和我们聊过?

这件事一直让他非常纳闷。难道是他们记错了吗?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 *** ***

其实,那年他们正在写诗,正狂奔于他们节日般的盛大青春里。

一天的早上,他和平时一样,把油印好的诗歌用自行车驼到三角地,准备派发给同学。

但那一天的三角地却人头涌涌,同学们的情绪沉郁里藏着高昂。而另外的一些同学也用自行车驼着一叠叠的宣传单张陆续到来。他把一叠诗歌放在地上,回头再拿另一叠。不料当他转过身来时,另一个高大的同学却早已拿起他放在地上的诗歌,大手一扬,撒作传单。

他四处奔跑,想用手掌接回几页他四处飘荡的诗歌。可是跑了几步,却发现天空上其实早就纷纷扬扬地飘满了不知哪里撒出来的传单了。他们跳起来接过一张,看见上面正写着“讣告:胡耀邦同志已经去世!”的消息,而人群中的一个喇叭却在说他们正向广场出发。他转过头去,却看见三角地其实早就已经在学校的很远之处了。于是他们便索性转过身来,和同学们一起奔跑到大街上。

大街上,加入到队伍里来的人也越来越多。去到新华门时,连广场也已经水泄不通了。

口号,标语,绑满额头的誓言。旗帜,演讲,飘荡在天空的诗行。

当广场早已水泄不通时,一辆黑色的汽车却悄悄开了进来。这就如同一石激起千重浪。广场里的人浪只好往外挤,巨大的内在压力把一些人推到了西长安大街上。

于是有很多人开始奔跑在西长安大街上。但是他们发现最前沿的那些人却已经开始往回跑。往回跑的人在大喊:快走!快走!风太大了!不要命啦!

这就是那场暴风到来时,最初出现的情形。可惜当时很多人仍然不相信,他们觉得那只是“世界”,这个脾气古怪的老头给“生命”开的一个善意玩笑,或者只是一次赌气。但是他们很快发现这场暴风如此之真实,以至于世上的一切在这真实的对比之下也几乎都是假象。

当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意识到这一点时,他发现他紧紧握在他手上的那杆大旗突然就被风吹得消失了。他本能地想看看两只手掌,却发现一只手已经被吹走了。接下来是他的身躯,他的头颅。最后是他的意识,和他对生的最后留恋。

就象吹开水面上的浮萍一样,大风把西长安街上的人海吹回了广场。在广场金黄的上空,飞满了各种颜色的旗帜、抱头痛哭的人体,和各种各样泥沙俱下的词汇,真的,假的,形容词,动词,感叹号。一个个人体被骤然吹远,消失于无边的金黄。

在风云变幻中凝然不动的,只有那挂在城楼上的画像。画像中的那个人,那个见惯暴风和风暴的人,永远面带着比蒙娜丽莎还神秘莫测十倍的微笑。他就这样微笑着看着前面的飞沙走石,看着暴走的帐篷和睡袋,看着广场被狂暴地吹得还原为广场,却始终毫不动容,彪柄千秋。

广场已经还原为广场,但暴风却绝不善罢甘休。原来那些白玉石板一样贴满了广场的“意义”和“抒情诗”也被吹得哔哔啵啵一层一层地剥离。于是广场再度还原为一块光秃秃的石头,还原为一种赤裸裸的粗糙和坚硬,还原成一种和“生命”相对照的原始残酷。

广场已经还原为石头,但这暴风还是没有罢休,它继续疯狂地吹着。它吹得人们对暴风的片片记忆也微微弯曲,卷起,直至荡然无存。

*** *** *** ***

当世界渐渐安静下来时,他们坐在宿舍里。

寂静。一个男同学进来了,他把一张纸放到他们面前。

该同学说:路面捡到的,你的诗歌传单。还不快把它烧了!

他看着那张白纸,觉得自己想做些什么。他们想做什么?他突然想把那传单给撕了,把一篇撕为十首,把一句撕作十行。

最痛的地方,大雪苍茫。

北方……

北方……

北方……

(二)南与北

各位读者,读到这里,相信大家也闻出味道,知道这条舌头想说的是什么了。

那一年中国北方有没有这么一场暴风,相信我们也都不用去查。我们知道这世界上根本不可能有这么一场大风大到可以把人都吹天上去,把一个广场吹成一块石头的。我们没有一根诗人的舌头,但我们有常识,不会把一场风波说成是一场风暴。这条自称只说真话的舌头所说的话显然是不真实的。

再说,这些年来中国不断强大是不争的事实。而中国不断强大,又怎么是外国反华势力所愿意看到的呢?所以这条高速公路边的一根舌头,说不定其实是美帝国主义或日本间谍悄悄放上去的。虽然我也是老百姓,但事关国家,我的道德底线还是有的。

于是在接下来的谈话中我明显提高了警惕和斗争技巧。

舌头:他没有烧掉那些诗作,结果给他带来了很大的麻烦。第二天……

我:Shut Up!

舌头:啊?

我:我叫你闭嘴,也就是“你小子给我和谐一点”的意思,听不懂吗?文化人?

舌头:我没说什么我只是在说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第二天……

我:住口!和谐!……唉。你一根诗人的舌头,不让你说话你也特难受。这样吧,你说说别的吧。你要实在不喜欢唱赞歌,你就风花雪月,或者拳头枕头,喜欢什么,随便挑。

舌头:在这个时代,我赞歌唱过,风花雪月拳头枕头也说过。唱赞歌那天我正好上春晚,大家都唱,我也就跟着唱。说风花雪月拳头枕头是因为我文艺圈的朋友全都这样说,我也就跟着说说。但作为一个诗人的舌头,我总觉得这些话其实都不是我想说的。因为这虚伪实在是太明显了,我总觉得我还有那么一点点良心。怎么办呢?

我:你觉得自己还有良心,你可以去骂骂一些腐败的官员。但切记,必须在党把那些官员双规后,才可以骂,才可以把自己表现得特正义;而且你那正义的愤怒必须是指向极个别的人,而党的大部分干部必须还是好的。如果你喜欢表现自己还有那点理性的力量,你也可以把问题上升到“制度”的层次。但这时候你必须预先用你的理智把你的理性力量限制到一定的限度。比如你那舌尖一旦触及制度问题,就必须同时提到党在这个问题上所作的努力和已经取得的极大成就。最后,你还必须强调咱中国绝不搞三权分立那一套。无论如何,切记不要提那件事。

舌头:那件事?哪件事?我们诗人不幸都特敏感。如果我们预先给自己规定了什么是不许提的,我们就会觉得自己的理性力量和感情力量没有得到最全面的舒展,觉得自己好象缺了什么。难道我们缺的是勇气?于是慢慢地我们就会感到自己的感觉被时间偷梁换柱,记忆被偷偷纂改,在意义的迷宫里迷失方向。

我:What?什么力量被理性的时间在感情的迷宫里偷偷纂改?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噢,这就对了,你就说这个吧。你就尽情谈你的哲学,你的文论,把你的诗歌写得极度晦涩。你可以把你的历史时空拉得无限深广,你算你晦涩地提到那件事,它在你广阔的时空中也变成一个沙粒,失去了本身的热度。最重要的是,你这样的作品我们这些人完全不会去看。这样,你继续迷醉于你的精神高雅,我继续沉沦于我的俗人生活;而你,我和党之间就可以保持很和谐的关系了。嗯,就这么着吧,诗人!

舌头:这个……,你也许说得很对,但我必须先知道你所说的那件事是哪件事我才能把它放到无限广阔的时空中呀。

我:废话!那件事就是那件事,还能是哪件事?

舌头:也许那件事就是那件事而不可能是别的哪件事,但是如果你不明确告诉我那件事是哪件事我还是不知道你说的那件事到底是指哪件事呀。

我:你这是跟我嚼舌头!我要能告诉你那件事是哪件事,那我还不如直接说出那件事得了,还用得着只把那件事说成那件事,而不具体说它是哪件事吗?

舌头:可是你要是不告诉我那件事是哪件事,我又怎么知道你不愿直接说出的那件事到底是哪件事,从而我也像你一样绕过它具体是哪件事而只是在提到那件事的时候说那件事是那件事呢?

这时我发现自己是中了这舌头的绕口令圈套了。看来那别有用心的一小撮真是特别有用心,用一条舌头来蛊惑我们老百姓。我虽然也练过绕口令,但怎么斗得过一条纯綷的舌头,一块极具弹性的二两红肉呢?好在我想起刚才它说它是只讲真话而不能讲假话,一旦在压力下要说假话,就会失去了讲话的能力。于是我在趁它还在“那件事,哪件事,哪件事,那件事”地蹦蹦跳跳喋喋不休的时候,冷不及防地对它吼了一声:问你!中国到底姓社姓资?

这不?它就像让一铁锤给猛地砸了一下似的突然蹦起半尺高,再象摊泥巴砸回地面,舌尖的一滴唾液垂垂欲滴。看来小平同志的“不争论”论真是一个伟大的理论。以后我和它的交谈中如果再出现我控制不了的局面,我就问它一个不争论的问题来治它。

这时我四面张望了一下,那拖车还没有来。四面旷野一片寂静,我觉得有点寂寞。我上下摸了摸,看看有没有烟。

*** *** *** ***

舌头:四面旷野一片寂静。我,一条舌头,也陷入了沉思。

刚才那个因发动机死火而和我遭遇的商人说我对那个历史事件的叙述不可靠,当时我并没有反驳,反而觉得他好像说中了什么。作为一条只讲真话的舌头,我的叙述是真诚的。但在叙述的过程中,我也意识到在不知不觉中我也受到了我的叙述对象,一群青年诗人的精神状态的感染,并在不知不觉中我采取了他们的视角,以至于我对那个历史事件的描述也染上了一层浓烈的抒情色彩。在叙述的过程中我隐隐约约觉察到的是“想表达”和“已表达”之间的细微差别,但正当我要分辨这细微的差别时,叙述的洪流已经把我裹挟到洪流的最前端。看来“欲辨已忘言”是我这根赤条条的舌头也不能避免的。

于是在下面的叙述里,我将努力控制自己,以图我的叙述能最大限度地抵达真实。

*** *** *** ***

或许你并不知道为什么他第一眼见到余素素,就感觉他曾经见过她了。其实,虽然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确实是见过余素素的。不仅见过一次,而且很多次。

如果你想知道其中一次是什么样子,那么你可以跟随我的回忆,回到一九八四年的一个南方小镇,回到那些连绵起伏的平房里。在那个阳光和暖的早晨我十五岁的主人还没有起床。跟随着我的回忆,你会看见他的房间干净明亮,书架上放着很多书,包括《中国革命史》和《朦胧诗选》。这时也许你想拿一本来看看,但你却被他一个突兀的动作吓了一跳。

他突然蹬开了被子,低吟着转向墙壁,而这时的余素素其实正坐在他的旁边。

于是他只好愤怒地惩罚着自己并悲伤地转向床头,伸出一只手去够余素素白色的裙子。虽然那只手极尽努力,但只够着了一个被角,而余素素却已经回到了墙上,并顺势把长发往后一甩。

一只手抓不住余素素,就换另一只手。

他把剩下的那只手伸回到墙里。但墙里其实什么也没有,耳朵贴近时甚至只听到呼呼风声。

一再挫折使他加紧了对自己的暴虐。终于他在自己对自己的蹂躏下舒适满足地死去或睡去。

在他差不多睡着的时候他看见余素素其实还在窗外,她正坐在一棵树上。阳光穿过她的白裙子里的身体,使她显得若有若无。

等到在他睡得很死的时候,余素素才再回到房里来。她站在他床边微笑着看着他。她吻了他的额头,再吻了他的嘴唇,接着就转身悄然离开了。

他在做什么?舌头我作个说明:从形而上学的角度来看,他在寻找存在的极致;从伦理学的角度来看,他在进行一次道德冒险;从社会行为学的角度来看,他在自渎;从文学的角度来看,他在写诗。

*** *** *** ***

说到这里,舌头我想插句话。我并不认为我的主人是个虚伪的诗人。其实诗歌,和理想主义一样,向来是从肉体长出来的灵魂之花。判断一个诗人的真伪,不是看他的诗歌是否植根于肉体,而是看他的灵魂之花到底是真花,还是塑料花。

其实,即使在第一章的叙述中,我也没有隐瞒过那一代年轻人的虚荣和世俗的一面,我也不认为他们具有超越自身和时代的伟大理性,这是因为他们和任何一代的年轻人一样都属于人类。这一点,体现了在那一年的一个场面之中。

当时,拥挤的人海里的一辆大卡车上站着几个头绑誓言的年青人。其中一个手持喇叭,振臂高呼道:要那样!

包围着车子的人海则应者云集地喊:要那样!

[1] 《一九八四》是英国作家George Orwell 创作的描述极权体制下人类恐怖处境的政治幻想小说。

接着那年青人又喊:不要这样!

人海又喊:不要这样!

其实,就那句“要那样”的一行诗而言,无论后来的官、学还是他们自己,都没有作出接近本意的阐释。这三个字中,“要”字是非常接近肉体内部火焰的一个字,是因为它和“爱”字在某些场合可以互换,比如,“我爱”可以说成“我要”,“爱你”可以说成“要你”等等。而“那样”和“要”字放在一起,肉体的火焰已经穿上了衣服。由于这衣服有着明确的政治指向,人们总是注视着政治,而忽略了肉体的火焰。

这“想表达”和“已表达”之间的细微差异,他们当时隐约感觉得到。但他们当时无心区分这些细微差别,是因为他们的肉体须要他们在时代的广场中把“我爱”表达出来,比如,我爱民主,我爱国家,我爱真理,我爱你。他们急于把自己的火焰表达出来,是因为他们的火焰从来没有穿过合身的衣服。雷锋不是,马列也不是。一旦他们感觉到自己的表达能得到认同,他们就会觉得一切原来都是那么美好,天空那么蓝,每个人都那么漂亮,那么善良。

这“想表达”和“已表达”之间的细微差异,官方也似乎并不在意,也许他们更在意“不要这样”这行诗给自己带来的威胁。

于是官方在《人民日报》头版发表了一则诗评,标题就叫《必须旗帜鲜明地反对爱情》。简写如下:“前总书记去世以来,广大师生写了大量悼念的诗歌。同学们的沉痛心情,我们非常理解。但是最近,一小撮别有用心的人往这些诗歌的意象中偷偷放进了一只蹦蹦跳跳的所谓‘飞鸟’。这只鸟在安定团结的意象队列中上串下跳,不是给某些色彩纷呈的意象的脸上留下一些黑爪印,就是朝一些个画龙点睛的意象的头顶啄几下,所到之处众意象无不唯恐避之而不及,严重地破坏了整首诗歌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有个别诗评黑手,则硬是把这只鸟概括为所谓的‘自由’,这显然是公然在为资产阶级自由化摇旗呐喊。这只鸟,一看就知道不是只什么好鸟。它是一只乌鸦,是你们年轻生命的恶兆。”

这则诗评使形势发生了急剧变化。同学们觉得自己的诗歌或许辞不达意,但做了二十多年的国家主人翁其实连辞不达意的“自由”也没有。更重要的是,这则诗评蔑视他们内在的火焰,践踏了“爱”所具有的诗意和道德感。于是,本来自己也隐隐觉得“飞鸟”这个意象含义不是那么确定,但经《人民日报》四二六诗评一说,反而确信“飞鸟”指的就是“自由”了。

就这样,那些飘荡在校园上空的爱情组诗,终于在其意象的含义明确化之后,汇聚到了广场,变成了一部明确歌颂自由的理想主义交响曲。“要那样”,就这样悄悄地变成了“偏要那样”。辞不达意未必能推动历史,但话语霸权对“意义”的篡改反而使历史发生了急剧的变化。

此后的二十年,和地球上所有的生命一样,青春的肉体始终执着地要开出它的灵魂之花。但这时诗歌意象可供选择的“意义”已经被限定。诗歌之花在绽放的过程中不仅感到辞不达意,有时甚至是意义的错位。但青春已经到来,所以无论真花假花,姑且让它绽放吧。

真实总是最黑的,时间总是最白的。而那些藏在真实里最红的火焰,最终会在漆黑中被时间洗得像遗忘一样雪白。

至于肉体是怎样在时间的旅行中慢慢成熟或冷却,这个命题将在下面的叙述中展开。

*** *** *** ***

他匆匆逃到那座南方小镇时,已经时近黄昏。那片树林当时正淹没在一片浓重的红云里,在无声地燃烧。

那场暴风还在凶狠地吹着,使小镇特别寂静。就连那片平房旁边的几棵柳树上的柳条也一动不动,静止得就象墙上的一块青砖。突然啪地一声,一盏街灯被暴风吹得粉碎。但是当他抬头一望时,却发现那街灯灯泡之处早就长满了蜘蛛网,就象从来不曾有过灯泡。

他敲了敲那平房的一扇门。提着一个电灯泡来开门的是一个女人。他问:房租是二十元一个月吗?女人点了点头,转过身一放手,一根长长的电线就把电灯泡给晃走了。于是他只好跟着她走了进去,穿过层层迴廊和假山,绕过一个个屏风,终于进到里屋。

当女人在迴廊里转身的一刹那,他突然觉得这个穿青布黄格子旗袍的女子自己好象在哪里见过。但是当他进到里屋,电线悬着的灯泡甩回来,晃过他们黑暗中偷偷对视的脸时,他才感到那女人其实长相平庸。但是这个三十多岁,带着个儿子的离异女子身上似乎有着某种曲线。他无法清晰地勾勒这曲线,是因为平时和她说话时他只盯着她的脸。而那曲线,却似乎总是隐藏在她的举手投足之间。

在树林的另一边,一辆警车呼啸而过。他紧张地躲到门角,听着那警车的呼啸声。

为了维持生计,他在镇里的小市集给人画头像。这是一个非常拥挤的小市集。剃头的,算命的,卖煎饼的,耍功夫的,无缘无故地挤在了一起。他们身上都带有一种奇异的水草的腥味。一旦他们低下头来窃窍私语时,他就似乎听到了河水流动的声音。但只要穿着黑制服,背着马刀的马队穿行而过,他就马上紧张地把头上草帽的帽沿压得更低一点,眼尾随时留意着逃跑的可能方向。

但他常常在他的摊子旁坐了一整天也一无所获,因此他常常没有钱交房租。而那女人其实除了房租也没有任何收入。但是她煮了面条什么的还时不时拿一碗给他。这时她会看见他正糜烂地躺在床上,面容憔悴,如同一堆烧剩的火,在等着自己的熄灭。有时他甚至一个月也不出去画画。他就那样躺在床上,希望自己快点烂掉或死掉。但是在这个世界的最绝望之处,这个女人还煞有介事地活着。该打煤就打煤,该做饭就做饭,该喂鸡就喂鸡,该劈柴就劈柴。有时,她还会穿着很薄的睡衣进来帮他收拾房间。

一天晚上,当那个女人又进来帮他收拾房间的时候,他再也按耐不住自己的愤怒,一把把女人推倒在床上。当他恶狠狠地扯开女人的衣服时,才第一次瞥见了自己写过很多次的“水”那个意象。

女人悲愤地抵抗着,狠狠抓他的脸。但是他却无耻地继续撕着她的衣服,与此同时,他的理智却从很遥远的地方发来清晰而冰冷的疑问:我在干什么?我在干什么?

女人的儿子在隔壁发出悲惨的哭声。

终于轰地床塌了。他翻了个身坐在地上,开始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了。

女人回到隔壁,安慰完儿子才回来。

他坐在地上,一动不动。而女人却一声不响地重新搭好床。并把床沿尽量贴到墙边上,让它塌不了。

女人坐在他的旁边,陪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始慢慢吻他的脸。这时他便抱过女人呜呜地哭了起来。

当他们重新回到床上时,他才意识到诗歌的透明硬壳其实是有裂痕的,他看到了里面真正的光芒。于是他开始一点点地解开诗歌形而上的衣服,让“水”这个意象呈现出它最汹涌的面目。当他们翻过身来的时候,“水”已经淹没了他。他挣扎着从水中伸出头来吸口气,再翻身沉入水中,并在水中任由手指去寻找那些遗失于睡梦中的山岗,平原,千里连绵的雪地和雪地上空稍纵即逝的流星。

当她再度翻过身来突然坐在他上面时,他才有生以来第一次进入了诗歌湿润的内部。这时所有的诗歌已经非常遥远,而真正的诗歌最初的节奏其实很缓慢。

她拨下发夹,把她的夜晚披在他的身上。而她低泣的歌声,则随着床板击打墙壁的拍子,在他荒凉的南方把诗歌荡气回肠的旋律唱了出来。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了进来。她伏在他身上,听着渐渐远去的警车呼啸声。

他近距离地看着她的脸,他清清楚楚看见她的雀斑,还有和雀斑有关的全部细节。他以前只敢盯着她的脸,所以也就盯着她的雀斑。但总觉得那雀斑别有韵味。但现在他觉得雀斑也就是雀斑。后来他明白,这样的一个早晨是诗歌和理想主义消解于“日常性”的开端。

*** *** *** ***

很快他发现自己面对着一件比中国民主化更急的事情,那就是他们米缸里的米已经差不多用完了,而女人的积蓄也撑不了多久了。他必须要有收入,可是他能干什么呢?这时他发现他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情怀,在庸常面前竟然不堪一击。

又过了几天,女人在洗衣服的时候突然蹲下来呕吐。他问她怎么回事。她说根据她的经验,她怀孕了。女人微笑着把话说出来,他却愣了一愣,觉得得马上处理,这是比米缸没米更急的事。但是他其实连打胎的钱也没有。

他想起他除了画画之外还有别的本事,就是写东西。于是女人找来一叠作文稿纸,他也就没日没夜地写了起来。至于写什么?把报纸上常见的东西改头换面写成散文对于这诗人来说是很容易的事。

但这时他却遇到了以前从没遇过的写作障碍,那就是,在他写的过程中,他的舌头会冷不防对他写的内容作出一个简短的评论。

就比如,当他写到“小平同志是中国社会主义的中流砥柱”时,舌头突然评论说:马屁精。

当他写到“必须坚持四项基本原则,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时,舌头便概括道:装孙子。

他自然很不服气,心里想:到底你只是根舌头,玩逻辑游戏你玩得过我吗?于是他愤然写道:“西方竞选消耗大量资金,其实只是有钱人的选举。西方民主说到底只是资产阶级的民主,是假民主。而我们中国的民主是无产阶级的民主,民主只有经过再集中才是真民主,再集中一次就更民主,结论:专制是最高级的民主。”

舌头道:我不会玩逻辑游戏,但作为你的肉质器官我只记得事实。哪个代表或官员是你民主选举出来的?

他勃然大怒,道:你不怕坐牢是不是?我就让你把牢底坐穿!说罢他找来一条毛巾,把舌头狠狠堵进嘴里。被堵在口腔内的舌头喊:言论自由!

*** *** *** ***

陆陆续续有稿费寄来。但为了存钱堕胎,他每天只吃一顿饭。

终于有一天熬不住了,女人带他去一家小饭馆。女人让他坐下,自己去点菜。他坐在另一桌旁边,紧闭双眼,让旁边的肉味从自己的喉咙攻城掠地地侵入腹腔,再嗞嗞嗞嗞所向披靡地舔吸着自己的骨髓。他发现他活了这二十多年,到这一刻才知道肉的气味其实是这么美妙。

女人把饭菜端来。一盘青菜炒猪肉,一盘豆腐汤,三碗大白饭。刚把饭菜放下,他就迫不及待地狼吞虎咽起来。他完全忘了以前发生过什么,也不再想以后会发生什么。他只要现在,让热腾腾的食物尽快吞噬自己。女人坐在他对面,微笑着看着他。她看着这个满脸胡茬,眼睛通红,神色憔悴,一无所有的青年男人,觉得一切美好极了。

突然,他梗住了。

女人:咋啦?

他:舌头,舌头吞到喉咙里面去了。

女人:那快,用手指扣出来!

他想起晚上还要写东西,便说:算了,它也就是一根不识时务的舌头。吞了就吞了吧,等有了钱装一条就是了。说着说着,血水就从他嘴边渗了出来。

女人:那,快喝水!

于是他拿起一大杯水往嘴里灌,可是他的舌根还粘在喉咙上没断。于是他把一个大碗里的白饭一口一口地全塞到嘴里,使劲往肚子里咽,希望可以把舌头给卡下去。他的整个口腔完全被白饭所挤满,使劲,使劲,使劲。也许他实在是太使劲了,也许他实在是太痛了,在他极度夸张的脸上两行泪水忽然滑了下来。这时喉咙里的舌头突然像一条刚被钓上岸的活鱼一样,疯狂地挣扎起来,他的脖子像个装了三只兔子的小布袋一样,皮肤被撑得左冲右突。他索性站起身来,用尽全身力气,坚决不松口,两只眼睛紧闭得像泄气皮球上戳出来的两道缝。继续,使劲,使劲,把上颌下欱给合上,合上。最后,啪的一声他坐下来,上下牙已深深咬合在一起,而这时他的舌根也已经被卡断,整条舌头已经被吞到肚子里面去了。

女人说:好了好了,没事了。喝口水。

他大口喘着气,朝女人摆了摆手,用手背擦着从鼻孔流出来的泪水。不料这泪水却越擦越多,擦着擦着他就索性一口咬住手指,另一只手撑住额头,悲痛欲绝地痛哭起来。

这时女人眼睛也红了,她用手掌擦着他的脸,说:何苦呢,你让我生下来不就行了吗?

*** *** *** ***

他匆忙赶上北上的列车,他找个靠近窗口的位子坐下,这样他可以看着远处树林另一面的平房。但除了树林和烈火一样的晚霞,他什么也看不见。

那女人和他吵了一架,带着儿子出走了一整天了。临走之前他赶回那间平房。他从他的全部财产,那一千元稿费里抽出一百元,作为北上的路费,把剩下的钱放在女人的抽屉里,转身离开。

女人坚持说她想把小孩生下来,为此他和女人吵过很多次了。他突然决定要赶在女人回来之前走。也许是女人的执着迫使他作出决定。这决定就是生还是不生,面对还是不去面对永久的庸常。在这个无法作出决定面前,他意识到了他另一个自我的存在。那另一个自我,既不壮怀激烈,也不荡气回肠。象一个自私的,湿漉漉的,鬼鬼祟祟的黑尾巴。

女人曾经说:这不就好了吗?以后多一个人陪我了。我也不用你理我,你要去哪儿去哪儿。说这话的时候女人嘴角在微笑,眼睛也在微笑,但一行泪水却流了下来。在那个时刻,“留下来”的念头竟在他脑中一闪而过,这使他感到恐惧,于是他说:你疯了?

坐在火车上,他脑中突然出现一个问题。如果那天那个只身挡住一列坦克的青年诗人还活着,如果,他也逃亡到某地,也遇到一个女人,女人也深爱着他并想为他生个小孩,但是他却从没爱过那个偶然遇上的女人,那么那个诗人会作出怎样的决定?瞬间的崇高和无止境的庸常,哪个更道德?难道理想主义所以携带着天生的道德优越感,只不过是它还没有机会面对无止境的庸常?没机会正视“道德”可能放在他们面前的全部可能性?

火车开始开动了,他急忙转身想看看那树林。但是他马上意识到那树林其实早就不在那里了。他只看见了慢慢往后退的水田。

于是他转过身来,继续思考刚才的问题。

*** *** *** ***

火车越来越快,像箭一样从南方飞向北方,所有那些已经逝去的光阴,也从他车窗边飞过。

突突突,达达达,突突突,达达达。

有时一个树影会在探照灯的照耀下突然张牙舞爪地印在他的车窗上,但又卑微地化作一件往事,慢慢蜷缩,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他看着那面车窗,看着窗外越来越明亮的广场,街道,呼喊着奔跑的人群。

“救护车!救护车!救护车!”

突突突,达达达,突突突,达达达。

突然掉头的坦克压在街道围栏上。

广场上的人唱着国际歌,正在撤退。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没有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突然,一个女人的脸,和她的两只手掌,像从哪里用一架高射炮射过来似的,啪的一声砸在了他的车窗上。

“救护车!救护车!救护车!”他说。

那是一个看上去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戴着一副眼镜,也许是教中学的,也许是社科院的。她只有脸,和两只手,没有头和身体其它部分。

她说:很痛!

他说:嗯。

她说:我,已经死了吗?

他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她说:我论文还没写完,儿子喜欢的新鞋子,我也没买。

他说:嗯。

她说:你能告诉我,我是为啥死的吗?

他说:我……也不知道。

火车突然发了疯似地向前飞奔起来。列车员一个踉跄,朝他直扑了过来。呜——突突突,达达达,突突突,达达达。

他本想说,她,和其它的那些人一样,是为了中国的民主事业而死的。这样她听了也许会舒服很多。可是这种口气大的话,他现在已经说不出来了。苏联解体了,台独也起来了。形势好象远比他们当年所判断的要复杂。可是生命,和死,竟是这么没有意义吗?

他说:闭上眼睛吧。太阳出来的时候会很温暖。风吹过来,就可以飘到云上。

可是她得不到答复,就继续悲哀地望着他。

于是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你走吧,走吧。

当他睁开眼睛时,她的脸已经不在了,一只手也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只手掌的手印,掌纹清晰。一条生命线在各种杂乱的细纹中倔强地穿行。

突突突,达达达,突突突,达达达。

当他醒过来的时候,他看见那个手印只是印在车窗上手掌大的一块油迹。于是他松了口气。

*** *** *** ***

意义、价值,是如何在他的精神世界中慢慢淡化的?这答案是很多年以后他回首往事的时候才慢慢明白的。而当年他坐在北上的火车时,并没有意识到这些变化。就比如,当火车经过长江时,他正在计算着到站后的钱还可以用多久,得在多少天内找到以前的同学。当时他一丝一毫也没有想起他读过的很多关于长江的诗歌,只是当长江大桥过了一大半后,他才想,哦,是长江。他只意识到他看见了很大很宽的一滩水,没有任何诗情。

而当他终于到达终点时,他发现传说中的北方,只是一个火车站。

火车站肮脏狭小,像个布满灰尘的公共食堂。出站大厅挤满了各种各样的人。坐在扁担上的,躺在尼龙包袱上的,蹲在地上的。他们脸色灰暗,表情焦虑,衣服邋遢。他们的世界由琐事所构成,并且只是这由琐事所构成的世界的一个极小部分。

转下部分

阅读次数:14,581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此站点使用Akismet来减少垃圾评论。了解我们如何处理您的评论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