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三:塑料花开(下)

Share on Google+

——一根赤条条的舌头所说的时代故事

接上部分

(三)黑与白

寂静之中,我一点一点地吐出口里的青烟。透过青烟,我看见月光下一片片的野草像雪地一样越来越明亮。一阵夜风吹来,我突然惊醒。那拖车怎么搞的,还没有到!

我赶紧拿起手机再打给拖车公司,糟了,电话响了很久也没人接。看来是元旦放假前夕,拖车公司的人也玩忽职守了。于是我急忙给老婆打个电话。

电话中老婆焦急万分,她说:你怎么搞的嘛,这次烟花汇演是建国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错过了这次也许要很多年以后才看得到了。这样吧,我有个同事的老公在交警队是个头儿,我就请那同事帮个忙,让她老公差个伙记来把你的车拖回市里,明天再修,你就跟他的车回来吧?

我还在东张西望,说:哦那次你说专门请他吃饭,你请了吗?

老婆说:当然请啦,我办事儿哪儿有这么不周全的。

我说:嗯那就按你说的办吧,反正估计等我马拉松跑回来烟花也得放完了。

关了手机我还四面张望了一会儿,有点绝望,就回到舌头旁边。四面野风还在呼呼吹着,舌头却一动不动。这黑夜的寂静使我倍感空虚,这空虚使我意识到,虽然这舌头惹人烦,但“有人在说话”总比这四面的寂静让人好受很多。

于是我又在舌头旁边蹲下,摸出根烟,点燃,吸了两口。看着风中那一片片越来越明亮的野草,我说:后来呢?

舌头:……

*** *** *** ***

一个漆黑的凌晨,我的主人还在睡梦中。他突然觉得腹内波涛翻滚,意识到昨天晚上实在是喝得太多了。他极尽努力坐起来,昏昏沉沉地回想着刚才那个梦。他依稀记得在刚才的梦中自己的脸像年轻时一样,一道皱纹也没有,嘴巴里却塞满了白饭,把脸撑得像个排球。在梦里他在做什么?他正作着最大的努力,想把舌根仍系在喉咙上的舌头给卡进肚子里去吗?他试图站起身来,却觉得头很沉重。

他晃了一下觉得自己才站稳,却马上感到整个房间从后面要翻过来了。他本能地做了一个蛙泳的动作,使房间在他的推动下像一艘船一样回复平稳。在慢慢地站稳了之后,他才意识到其实在他一生中的很多时刻,他都会觉得刚才那样的梦是真的。难道是在很多时刻他没有细心地去辨别这样的情景的真实性,以至于他觉得那是一个梦?就比如,刚才他躺在床上时的肚子在痉挛,半梦半醒间他的第一反应就是那根舌头在他的肚子里蹦蹦跳跳地说着话。

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正步履维艰地朝套间的浴室摸过去。但这时他又觉得刚才梦里的那个“舌头正在自己肚子里说话”的意识是相当可笑的。毕竟,这些年来的生活很充实的,作品也是很丰富很有质量的,就算是以一根舌头为代价,也未必就不值得吧?

想到这一点他自己算是想明白了,但是地板却已经趁这机会朝着他的脸砸过来了。他赶紧蹬出腿要把他给踩下去,不料却顺势一连跑了几步,发现自己其实已经撞进到浴室里了。于是他就就着这惯性把双手砸在盥洗盆边上,掏心掏肺地呕吐起来。

吐完之后他向休息室摸去,好不容易找到记忆中的沙发,他就放松自己跌坐下去。他的手摸到了一个电话,就给住在楼下的保姆打个电话。但是电话放到嘴边,却觉得说话很不利索。他依稀记得自己年轻时有一个可以把诗歌朗诵得像歌曲一样的舌头,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说话不利索的?想着想着,就沉沉地睡着了。

沉睡中,他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对着他的耳朵大叫:你给我醒醒!你真以为一切都是虚无吗?

他打了个冷颤,便努力思考了一下,但是觉得这个问题实在太难回答了。于是他只好把放在茶几上的外套拉过来盖在身上,继续沉睡过去。

*** *** *** ***

早晨时分中年诗人翻身起来,发现自己手里还拿着个电话,才想起其实保姆前两天就请了假了,而妻子上个月也带着儿子去了美国等绿卡了。

他高举双臂打着哈欠折进厨房。他眯着眼,通过眼缝他看见养在洗碗池里半棵油菜正盛开着阳光一样明亮的黄花。保姆不是已把油菜的一半炒给他吃了?什么是“部分”地活着?比如,一个人被坦克碾去一半后,他剩下的一半如何去寻找他的另一半,相亲约会结婚生子?他觉得这个突然从潜意识冒出来的艺术想像是让人恶心的,甚至是不道德的。于是他把还眯着的眼睛紧闭到极致,舒畅地把那半个哈欠打完,转过身,心情愉快地走下楼去。

这真是个阳光美好的早晨呀。下到楼梯的拐角时他顺便作个华丽转身,做了一个交际舞中的“快三”动作。

*** *** *** ***

这天他心情愉快,是因为他参与写作的一个电影剧本已接近完成。下了楼踏进会客厅时,他甚至欢快地向那只鹦鹉吹了个口哨。

那是他体制内的一位作家朋友前几天因为喝多了而不小心拉在他家里的一只鹦鹉。他那位朋友所以喜欢把那只鹦鹉带上到处访友,是因为那鹦鹉确实是才华横溢。它会说话这不用说,它甚至还可以和人对话,可以把汉字给读出来。它绝对是百鸟中的天才诗人,鹦鹉中的莎士比亚。此外,作为一位体制内作家的鹦鹉,它在外型上自然也保持着体制内的特色。它的体型比其他鹦鹉大一倍以上,毛色特别鲜艳,头顶鲜红的冠羽奔放地岔开,就像一个王冠,面上永远带着比佛祖还从容温和的微笑,充分展示着一位意义阐释者的大度。尽管它是如此杰出的鸟类,它也绝不好高骛远,朝三暮四。它脚上从来没有脚镣,但它绝不会飞走。因为它知道,中国和腐朽资本主义国家到底是不一样的。在某些国家,比如澳洲,鹦鹉竟可以成群结队地到处觅食,完全没有组织纪律性可言。这种觅食制度如果移植到中国,是完全不符合中国的国情的。比如,如果它自己离开自己的岗位三个小时,非但觅不到食,还很可能自己成了他人的腹中之物。所以它提倡所有鸟类都应该像它那样,要乐于做一只体制内的鹦鹉。对于像“天高任鸟飞”那样明确歌颂资产阶级自由化的诗句,它由衷地认为必须抵制。总之,它一贯自觉维护和平稳定,并尽情享受放在它岗位上的食物。

体制内作家约了他和另外几位作家下午去临江楼。剧本要定稿了,他们得开个会。趁此机会,他得把鹦鹉还给体制内作家。这时他才第一次认真地瞅了瞅那只鹦鹉,觉得它就像在空气中突然爆出来的一滩油漆一样鲜艳无比。这使它的样子显得很奇怪。于是他走上去,说:问你个问题,你觉得一切都是虚无的吗?

这个问题使鹦鹉陷入深沉的思考之中。作为一只体制内的鹦鹉,它自然把唯物主义视为它的宗教。意识只是大脑活动的反映,所谓“灵魂”,只是精神鸦片使人产生的幻觉。但是自己既然只是一团物质,而自己的子女也只是一团物质,为什么它一直本能地想方设法让自己的子女“拥有”更多的物质呢?既然物质最终还原为物质,那“拥有”的动力从何而来?比如,一张椅子为什么要“拥有”更多的椅子?

想到这里,鹦鹉意识到对这个问题的思考触动了一些自己也没有清楚认识到的内心秘密。这使它感到很窘迫。但是作为一只体制内鹦鹉,它永远直觉地知道怎样使用党史中的名言来使自己显得既端庄得体,又义正词严。于是他说:共产党员从不隐瞒自己的观点,但是,我现在就是不说!

[1] 鹦鹉所模仿的话取自李鹏在1989年5月18日接见绝食学生请愿代表时的讲话。原话是:“我作为政府的总理,作为一个共产党员,不隐瞒自己的观点。但是我今天不讲,我会在适当的机会来讲这个问题,而且我也差不多讲了我的观点。”

*** *** *** ***

当我的主人带着那鹦鹉去楼下车库时,我在他的肚子里伤心欲绝。

自从被他放逐到肚子里去,我就无时不想着要唤醒主人对我的记忆。就比如刚才他问起关于“虚无”的问题时,我就极想发表我的意见。

青春的诗歌是肉体开出来的花朵,但如果灵魂不存在,肉体“为什么”一定要开出诗歌之花呢?达尔文主义会把这种现象解释为“孔雀开屏”,是基因为了永恒地复制自己所虚晃的一枪。但是达尔文主义同时又认为,为了“适者生存”,基因不惜篡改自身。那么这种以“复制”为目的的“篡改”,其意义又何在?面对达尔文主义的困窘,它的亲密战友唯物主义自会挺身而出。唯物主义说:这是物质运动本身的内在规律。但是它仍然没有解释物质运动为什么“要”有这样的规律。

其实,舌头我认为只要人还活着,这些问题都是没有答案的。这是因为人只有在肉体中活着才能思考。没有人能“部分”地活着,也没有人能穿越生和死之间的茫茫大海。灵魂是否存在?舌头我认为这只能让灵魂本身去相信,或者不相信。

于是束手无策的肉体只能以身体为火柴,把擦出来的诗歌火焰,照亮处于茫茫的“生之黑夜”中的灵魂,使灵魂感觉到自身的“真实性”。于是诗歌的感染力,正在于其“照亮”。然而“真理”,这照彻“生之黑夜”的一道闪电,却往往因为诗歌之明亮而被灵魂所忽视。

舌头我就拿《集结号》做个例子吧。《集结号》无疑是国共内战题材的电影中最具灵魂穿透力和情绪感染力的作品。风靡大陆香港,也横扫国军当年败守之地,台湾,一举夺取了解放军也未能夺取的,放在“中华民国”国旗上的金马奖杯。

贴在《集结号》上的“意义”声称:每一个牺牲都是永垂不朽的。但它并没有解释,这“每一个”牺牲,包不包括国军的牺牲。如果包括国军的牺牲,那么当年的两军热烈拥抱彼此牺牲,难道就是为了实现“永垂不朽”这个伟大目标吗?如果不包括国军的牺牲,也就是说解放军是走在了历史正确的道路上,那么为何现在的所谓“中国模式”,也就是政治上的党国主义加经济上的资本主义,难道不正是独裁者蒋某当年的主张?或者如果我们设想“谷子地”们都是国军,那么在《水浒传》中的“义”的感染下,《集结号》里发生在解放军中的情节,不是也同样可以发生在国军中吗?这时如果把“每一个牺牲都是永垂不朽的”这句话在片尾放出来,会引发怎样的思考?

可以设想《集结号》的构思完全出自作者对“战争中的人性”的深刻观察,他也非常真诚地,呕心沥血地在创作中表达他的生命体验。可是在他设置“意义”的一刻,诗歌之花就马上塑料化了。

由于意义和肉体火焰之间若即若离的关系,塑料的诗歌之花,也可以极为细腻深刻,也可以饱满地滴出血和鲜艳的生命汁液。而真理,却已经擦肩而过,并无影无踪。

对于上述这些问题的存在,我的主人其实也不是没有意识到。但是一旦他放开自己去思考,他马上听到了不知哪里传来的威胁的声音。如果他执着地与某种力量较劲,那么他现在的“多有回避,略有逢迎”的写作也无法展开。于是,他的本能中拒绝承认自己被某种力量所打败自尊需要,与他直觉中对“真实”的认同,时不时出其不意地在他心中产生着尖锐的冲突。后来,当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有能力平衡这种冲突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其实也已经嘲笑起那些“较劲者”的执着来了。这时,他只要再放松一下自己的思路,就发现只要在逻辑上稍加完善,他的这些嘲笑“较劲者”的思想,无论在哲学上还是在文艺理论上本来就可以是相当完整的。

就这样,因为不敢深刻,他由衷地认为自己更为深刻。

然而他始终觉得自己好象缺少了什么。具体地讲,就是舌头没有那么灵敏了。在作协纪念小平同志去世十周年的座谈会上,他想引用唐朝诗人岑参的诗句,来感慨九二南巡后祖国文艺发展的伟大成就。可是他却脱口而出道:“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塑料花开”。

*** *** *** ***

当中年诗人开着他的奔驰C200到达临江楼的时候,江面上正下着绵绵细雨。

[1] 临江楼是毛泽东在1929年古田会议期间的居住处,1985年被福建省人民政府公布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资料来源:古田会议纪念馆网站(http://www.gthyjng.com/default.asp)。这里的临江楼是一个酒楼的名字。

他一边停车上楼,一边思考着刚才开车时所思考的问题,也就是历史题材文学作品的人物形象真实性的问题。根据他的经验,历史资料只能为历史人物提供轮廓。把握人物真实内心所必须的“细节”,在历史资料中往往不全面或互相矛盾。因此作家往往可以根据自己的内心真实,去“建立”人物的内在真实,而细节,却由此而生。因此,在剧本讨论会中,他也基本同意体制内作家对剧本中毛泽东同志的艺术形象的定位。也就是毛泽东同志应该是一个既智慧又质朴的农村邻家大叔形象。剧本创作小组中有些同志反对加入某些可能使毛泽东的形象显得粗俗的细节,因为这破坏了伟人的高大形象。对此,体制内作家却极为反感。他认为毛泽东同志是人,不是神。“什么是伟人?这就是伟人!”说到这句话的时候,体制内作家有点激动。

三楼“爱莲阁”内,体制内作家正拿着手机在讲电话。其它作家还没来,他找一个位子坐下,一边思考着刚才的问题一边看着面前一碗水饺。“爱莲阁”陈设精美古雅,手写体的《爱莲说》印刷在一面巨大的磨砂玻璃上。四周工笔莲花逼真细腻,栩栩如生,仿佛每片内绿外白的荷叶,每片水晶骨骼的花瓣,都要从画面上稍为突出来一些,似乎风一吹来,阵阵莲香便扑鼻而来。

作家对着电话说:我的一贯主张,绝不理会!说完神色严厉地把电话一关,摔在桌面上。一句话也不说。

诗人知道一定又是他的秘书向他汇报某评论家的讽刺体制内作家的文章。于是诗人一边吃着水饺,一边面无表情地提起一些更愉快的话题。他问:演员那边怎么样?

作家一腔怒气地说:很好!已经有一百多位影视红星答应零片酬演出!刘德华早签了,做蒋介石的警卫,连李连杰也答应出演。……他们(指某些评论家),有这能耐?

体制内作家说话向来一身正气,他的人品在圈内也一向有口皆碑。诗人也记得,一次作家约好他一个剧本的导演,要亲自去那个剧组探班。一进场地,他就看见十多个穿着八路军服,却化着很漂亮浓妆的年轻女演员。众女演员一见到他赶紧崇敬地打招呼,他却完全看不见似地冷冷“嗯”了一声,一直往前走。众演员莫明其妙,面面相觑。后来导演带着三个副导演急急忙忙赶出来时,他人已经走了。

后来记者采访,谈到这些年文艺界的堕落,作家忍不住拍了桌子。他说:把女八路军化妆化得像个明星,这侮辱了谁!

作家为人正直,某些别有用心的评论家却视而不见。比如那名在大学教书的评论家竟然这样评论作家的作品:“…伟大的史诗,一无史实,是真挚深沉壮阔的‘死尸’!”这样不负责任,近乎人身攻击的话,在某些小圈子内竟获得喝彩。

坐在那圆餐桌旁边,作家看见前面有一盆蒸饺,便不由自主地拿起了筷子。但这时他脑子里突然想起二十年前还是学生时与该评论家的情谊,心里一阵难过,便把拿着筷子的前肘支在桌沿上,两只筷子的尖端准确地指着一个最大的水饺。终于他忍不住恨恨地把筷子往桌面一放,啪的一声。

诗人用眼尾看了看他,继续吃饺子。

沉浸在思索中的作家不由得站了起来。他叹道:这帮文人!说罢自己在桌旁踱起步来。

诗人则正出神地看着前方,思考着最后定稿要处理的一些问题。这时他想起那饺子挺好吃的,就把招手让服务员过来。他礼貌地问:可以还要一盘饺子吗?

长发披肩的服务员微笑道:当然可以呀。说罢转身离去。

服务员转身的一刻,诗人突然觉得这个女孩自己哪里见过。他马上转头一望,包间的门已经关上了。

作家孤独地踱到了窗前。看着窗外细雨濛濛的长江,他忧伤地想:我们,也只有我们,才没有放弃重建中华民族的灵魂……

通过宏伟的江岸,他看见伟大的社会主义祖国已经高楼林立,一列城际列车正穿行于其间。江边的城市广场上树着一面五星红旗,正迎风飘扬。这时他自己设计的电影画外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历史的真正动力!

在他的想像中,镜头不断升高,壮阔江面尽收眼底。时间,开始了!解放军帆船的桅顶,慢慢地从江面上冒了出来。决定中国命运的渡江之战,在开始时竟然如此寂静,就像婴儿,像婴儿,的睡眠……

[1] 《时间开始了》是诗人胡风创作于1949年的歌颂建政的长诗。仅六年后,胡被打成反革命分子。

“钟山风雨——起苍茫!……”作家不由得怅然地轻声唱了起来。同时,他脑子里响起了歌曲的合唱部分:钟山风雨起苍茫!

作家:百万雄师——过大江!

合唱:百万雄师过、大、江!

“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

[1] 这首歌的歌词是毛泽东写的古体诗《七律·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同名歌曲在1964年的音乐舞蹈剧《东方红》中是一首合唱曲。作曲者是傅庚辰。

炮声阵阵,浓烟滚滚。突突突突,达达达达。一排排子弹击打在江面上,一串串水柱突然喜庆地跳了起来。巨浪击起的水珠,细雨般洒在了作家凛然的脸上。硝烟中一列城际火车像一注水银一样,闪电般在林立高楼间穿行而过。

“宜将剩勇追穷寇…”

作家转过身去,看见诗人的手正在桌面上打着拍子,闭着眼睛悠然哼唱着:“……不可沽名学霸王。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好一个“人间正道是沧桑”!诗人把头靠在椅背上,细细体会着这句诗深沉的意境。真理,太遥远了。而诗歌之火,却如此温暖!

突突突突,达达达达。那列满载苦难的历史火车,头冒青烟,向着虚无狂奔而去。

*** *** *** ***

其实,当我的主人所乘坐的时光列车,行使至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时,理想主义在中国已经全面沦丧。当时他正一边小心剥着一个桔子,一边茫然地看着窗外溪水一样哗哗地一颠一簸往后退的时间。这时,他童年时代的一个场景,却突然像一大滴水一样迅速穿过他的心脏。

那场景正是他小学时的操场,五星红旗下,少先队中队长正握拳高举,喊道:准备着!为共产主义事业而奋斗!

我的主人也就和挤满操场的其他少先队员一起双眉紧锁地高喊:时刻准备着!

每次当他不知不觉地想起这个情景,他嘴角就不经意地微微一笑。理想主义沦丧,是因为灵魂发现了理想主义和肉体的秘密关系,隐隐觉得自己被欺骗了。因此王朔主义对一切理想主义的嘲弄,使灵魂感到一种报复的快意。可是灵魂没有意识到的是,当它驱逐一切理想之后,自己对“相信”的需要,却不再可能得到满足了。这时在“生之黑夜”中“意义”所在的地方,却只有话语霸权还在说话。然而老百姓却觉得,无论如何,“有人说话,总比虚无强。”

生命之潮一浪盖过一浪。在后来的时光流逝中,我的主人也回味着青春与理想主义的关系。他认识到理想主义诗歌的最广泛流传的作品,《国际歌》,其实是《一个飞鸟形状的标记》的另一个版本,是青春肉体在1871年开出的理想主义诗歌之花。

[1] 《国际歌》是法国诗人欧仁·鲍狄埃于1871年巴黎公社革命期间创作的法语诗歌。后由皮埃尔·狄盖特谱写成歌曲。

*** *** *** ***

当时光的列车开到二十一世纪初的时候,我的主人的肉体正开着他的奔驰C200,穿行于一个大都会的繁华街道上。他看见高楼大厦层出不穷,种种商品琳琅满目,无头肉体的脖子上插满了红旗,祖国的花园鲜花烂漫。

[1] 歌曲《我们的祖国是花园》,是一首脍炙人口的儿童合唱曲,由石夫创作于1956年。

诗人这天心情特别愉快,是因为他学生时代诗社的同学要来这座城市聚会。

去到机场的候机室,中年诗人一眼就看见了他的老同学,另一名中年诗人。老同学见面,自然是要热烈拥抱。可是因为各自碍于对方肚子的体积,便只好礼貌性地用各自的肚脐轻吻了对方的肚皮一下,并迅速把见面仪式由热烈拥抱改成亲切握手。

我的主人把那诗人引进车子后座,自己坐进驾驶室。那诗人一坐进去,就看见后座里还有一个中年人,正背向着他。可那名面向车窗的中年人似乎自己已忍不住笑,肩膀像上了发条一样抖了起来。抖完肩膀他一转身,两人便同声大笑道:“我早就知道一定是你!”

奔驰C200去到临江楼时已经时近黄昏,江面上正下着濛濛细雨。三人一进到“爱莲阁”,一种意想不到的舒坦愉悦便迎面袭来。莫非真个是“误入藕花深处”了?你看那重重叠叠浓墨重泼的荷叶间,一朵朵白里透红的莲花相继探出头来。有几朵是俏皮机智,有几朵却是若有所思。再几朵是含羞待放,又几朵却是端庄如佛。不知何处一阵风吹来,众莲花竟象一群嬉戏的儿童一样似乎要追逐奔跑起来。这三人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却发现哪里是风吹莲动?被风吹动的是一面巨大的落地镜,镜中所映的正是挂满了大厅的形形色色,精细入微却又神采斐然的工笔莲花。但见那莲花丛中,一名中年诗人站在窗前看着江面,另一名中年诗人正坐在桌边,用手打着拍子唱着毛主席诗词。

这时卫生间的门突然弹开,里面又鱼贯走出两名中年诗人。七个老朋友见了面,少不得的自然是要激动握手,热烈寒暄。

人已到齐,自该入席畅谈。众人眼尾瞥见书写着《爱莲说》的磨砂玻璃正下方的“主席座”却没人坐,而体制内作家却坐在“主席座”旁边的一个位子,似乎面带微笑打着拍子哼着什么。于是众人择位而坐。圆桌周围各座皆满,只有“主席座”空了出来。

服务部长见人齐了,便下令上菜。海参花胶肚,山菌海鲜盅,菜胆蚝皇扒鲍鱼,鹿茸枸杞炖乌鸡汤,相继端了上来。部长亲自开了三瓶茅台,给每人斟满。

体制内作家乃性情中人。下午秘书谈及某评论家的言论,他其实忧愤难消。可是旧朋相聚亦是难得好事,他自是冷静得体,略带微笑。

七人中的小个子诗人其实多次欲拜访体制内作家,均因作家公务繁忙而未得实现。他正好坐在体制内作家对面。因此他眼神自是更为从容,微笑更温婉,以免体制内作家以为他心怀不满。体制内作家过意不去,便眼神温和地对小个子诗人说:你的散文,写得不错呀?

小个子诗人忙回道:哪里哪里,敷衍涂鸦之作。呵呵呵。

说罢他更为殷切地看着作家,以期望他说说怎么个不错法,同时提醒自己要保持微笑。这时作家想起自己其实没看过他的散文,便以一种更真诚的眼神说:不错不错。我要再读读。你吃鱼呀!别光顾着说话!

男人的聚会,自然畅谈世界政治经济。谈及天下诸事,虽是各有见识,大抵意气平和。然而一旦谈及日本侵占钓鱼岛事件,诗人们的争论却渐趋激烈。

一名戴着眼镜的中年诗人说:人性中总须要具体的理念来承载其崇高感。数千年来,国人的“崇高感”载体由皇帝变成了国家。呵呵。也没人想过,如果没有人,国是什么呢?一些人却把国当工具,用来对付人。呵呵。

七人中大个子诗人和戴眼镜诗人关系比较好,所以一见面就抬杠。他说:爱国怎么啦?不爱国领土完整谁来捍卫?现在我们已经不是甲午战争时代。谁怕谁呀?大学生的反日示威,政府却严禁报道!安的什么心!钓鱼岛是不是我国领土?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媒体有义务向国人强化认识!

说罢他把手中的酒杯一放,啪的一声。

众诗人饮酒畅谈,本无分彼此。但大个子诗人酒杯击打桌面声一响,众诗人就不约而同地把眼光投向体制内作家。体制内作家正在看电视,见众诗人目光投过来,他便看得更专注了。

于是一名眼睛细长,长得很酷的中年诗人对大个子诗人说:年轻时的火暴脾气还没改!哈?罚!拿大杯来!呵呵!众诗人也起哄:该罚!哈哈!

大个子诗人虽然已有几杯下肚,但也知道无法坚持什么。于是他再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当桌面上的菜盆子,酒瓶子渐渐空了,体制内作家也知道时间差不多了。他靠在椅背上向服务部长略略抬了抬头,部长就赶紧走上去。作家在她耳边说了几句,部长恭敬地点了点头,就出去了。

于是众诗人听从作家的提议,上顶楼的“时代”卡拉OK室。这酒楼装修华丽,电梯却也不大。众人进入电梯后,这电梯门一关上,便感觉到彼此的呼吸,一下子大家都意识到彼此间的身体距离好象从来没有这么近过,一时间竟都觉得难堪,于是都沉默了下来。大个子诗人是最受不了别扭的,便没话找话地说:“这年头都时兴把KTV建在最顶楼,方便大家吃饱了有个去处。”众人哼哼笑了两声,反倒觉得更没话说了。因为大家都知道所谓“吃饱了去唱歌”是体制内作家的建议。

倒是小个子诗人处事最得体,他总是很擅于用一两个笑话来舒缓大家心中哪怕最轻微的不适。于是他笑道:“这样的设计最符合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原理。这上层建筑是由经济基础所决定的,不解决温饱,就没有艺术自由,这话对头吧?”

众人喝了有些酒了,只有细眼睛诗人最先反应过来,说了声:妙!于是众人都哼哼笑了起来。笑声中体制内作家说了句:“还是你小子理论基础扎实。”众诗人听了便笑得更放松了。

*** *** *** ***

这声名遐迩的“时代”卡拉OK厅,其室内装修自是与别不同。一进大门,就看见矗立着一个象征财富的巨大喷水池。正面墙上安嵌着一个八十英寸的液晶大屏幕。两边和四个墙角都站立着高大的仿古希腊石膏像,使整个大厅洋溢着智慧、典雅的气息。

于是众诗人围着一个硕大的茶几坐着,而酒自然也是少不得的。

几首歌曲唱过之后,大个子诗人的激愤情绪已经完全消失了。他抢过麦克风,深沉浑厚地一首接一首唱着。旁边众诗人不住地喝采,好!

但凡中年人聚会,所唱往往是他们青年时代流行的歌曲,而对当下的流行歌曲不是一无所知就是嗤之以鼻。于是他们相继唱过了齐豫、李宗盛的歌曲。还有齐秦的《外面的世界》、《大约在冬季》;崔健《一无所有》、《假行僧》、《花房姑娘》。至于罗大佑的《光阴的故事》音乐一响,众诗人就争先恐后地拿起了麦克风。

诗人一(轻描淡写,抛砖引玉地):春天的花开秋天的风,以及冬天的落阳,忧郁的青春年少的我,曾经无知的这么想。

诗人二(心领神会,承上启下地):风车在四季轮回的歌里,它天天地流转,风花雪月的诗句里,我在年年的成长。

众诗人(深情领悟,却又无奈地):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一个人,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等待的青春。

诗人三(温馨得体,点到即止地):遥远的路程昨日的梦,以及远去的笑声,再次的见面,我们又历经了多少的路程。

诗人四(曾经沧海,却痴心不改地):不再是旧日熟悉的我,有着旧日狂热的梦,也不是旧日熟悉的你,有着依然的笑容。

众诗人(相视一笑,却意味深长地):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我们,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回忆的青春。

……

五瓶法国红酒又干了。众诗人慢慢地坐到了沙发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时不时发出哼哼哼哼的笑声。

也不知是谁点了唐朝版本的《国际歌》。

这时却没有人拿起麦克风了。七人就这样一声不响地坐在沙发上,就象当年他们坐在广场的帐篷里一样。难道是因为他们都喝多了?又或是因为,他们都想起了当年他们七个人在广场上也刚好这样坐着,唱着《国际歌》?

突然,放在茶几上的一个麦克风掉到了地上。

咚!Vi ——!

突突突,达达达。突突突,达达达。一列城际火车从江边开过去了。

连体制内作家也喝多了。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像灌了铅一样,便是坐在沙发上也不断往下沉。所有的声音好象都比平时远了些,唯有意识却好像浮在远处的水面上一样,不太真实,却有着一种奇异的清晰。他听着《国际歌》的音乐已经放完了第一段。现在无论是中止音乐,还是任它放完,“大家在逃避什么”的感觉还是太明显。即使是处于这样的昏醉状态之中,他还是意识到这样的情况最好不要自己来直接处理。于是他微笑着努努嘴,尽量发音清晰地对小个子诗人说:摇滚你最行,你来!

小个子诗人永远是处事最得体的。他说:都说呢,是我的演唱会不是?说完挣扎着站起来,说:来同志们,我再给大家来首,红歌!

在演唱过程中小个子诗人把自己超人的艺术天赋表现无遗。他把唐朝乐队那带有金属质感的嗓音模仿得惟妙惟肖,好象《国际歌》向来是唐朝乐队的作品,并且本来就是为卡拉OK而作的似的。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我们要夺回劳动果实,让思想冲破牢笼。快把那炉火烧得通红,趁热打铁才能成功。”

好!众诗人横七竖八地躺着或坐着,努力伸出双手在空中鼓掌。啪,啪。一两个掌声在高空中响了一下。

突突突,达达达。突突突,达达达。

……

服务女生进来,看见七个大男人昏昏沉沉地坐在沙发里,忍不住哧哧地笑了。她走到我的主人跟前收拾茶几桌面。我主人旁边的大个子诗人说:酒,还有酒吗?

女生笑道:这儿不是还有一瓶吗?

我的主人笑道:哪里,呵呵呵。那是个空瓶子,我们全喝光了。再,再拿两瓶来?

女生笑道:先生你喝糊涂啦!这瓶连开都没开过。你以为一切都是虚无的吗?

……?

“你以为一切都是虚无的吗?”

啊!那个女生为什么会突然这样说?难道是我的主人听错了?他极力睁开眼睛想辨认清楚眼前这个女孩子的脸,但还是觉得让眼皮放下来舒服些。但是他这样一想眼皮就完全合上了,女孩的说话声和笑声马上变得是非常遥远的很不真实的了。他只好把自己全部的注意力集中的自己的眼皮上,好不容易在微微张开的眼缝中看见女孩的脸渐渐变清晰,但也许是因为太清晰了他发现他看着的其实是另一位诗人的脸。无论如何他仍然记得她长着一头很长很长的黑发,皮肤很白,眼睛很大很明亮。但当他努力睁大了眼睛再证实一下时,却只看见了一个巨大的落地窗,和窗外细雨迷蒙的夜色。窗玻璃上一滴水珠正在细雨中不断地扩大,一滴小水珠不小心碰了它一下,它就像一行泪一样一下子流了下来。然而此刻窗玻璃上仍然有着无数的小水珠,每一滴水珠上都有一张她的脸。

这个……女孩……我……在……哪里……见过?

……

*** *** *** ***

当七名中年诗人最终都沉沉睡去时,那列城际火车才慢慢地开了过来,在卡拉OK室的巨大落地窗前停下。吱——嘁嘁嘁。

几十面车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一名指导员表情严峻地走了出来。

他看见窗玻璃上倒映着“时代”两个大字,就扭头问他身边的一名侦察兵:“就是这个时代吗?”

侦察兵小声却清晰地回答:“是!就是这个时代!”

指导员冷静、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的形势,回头一努嘴,数千名荷枪实弹的军人就迅速地从车厢内走了出来。原来,那是一列装满军人的运兵车!

指导员在看看自己手表的一刹那,眼睛同时犀利地瞥了一眼沉睡中的七名中年诗人,他意识到时间已经不多了。于是他略把脸转向侦察兵,用眼色做了个暗号。侦察兵马上转过身,高举手臂,对着隐藏在车顶的特种兵做了个“开始行动”的信号。

于是一盏硕大无朋的探照灯从漆黑的车顶慢慢地伸了出来。像一个充满敌意的大眼球那样,探照灯慢慢地贴到落地窗偌大的窗玻璃上,阴狠地瞅着在包间内醉得不醒人事的中年诗人们。

探照灯的浩瀚光芒,像个火海一样充斥了整个包间,茶几上的一个杯子啪的一声着火烧了起来。

在这个汹涌的光海中,包间内每个事物隐藏在日常生活中的“另一面”立刻纤毫毕现。茶杯、酒瓶、落地灯、墙角的仿希腊雕像等等,立刻因有了阴影而有了立体感,并因此而有了各自的性格、脾气,纷纷指桑骂槐,蠢蠢欲动。即使是那面大白墙,也在不断晃动的光照中,把它平时隐藏在墙壁内部的层次感以侧影的方式渐渐呈现了出来。原来,那墙壁是一幅大浮雕!浮雕的阴影随着光芒跳动着,隐约可以辨认出是民国初年青年学生在进行街头演讲和游行示威。这正是人民英雄纪念碑上展现五四运动的那幅浮雕!

这时一名躺在地上的中年诗人翻了一下身,他青年时代的身体突然从他体内站了起来。站立起来的青年诗人看见了横躺在自己前面,鼾声如雷的中年躯体,竟然完全不认识这中年人是谁。他狠狠地踹了自己的中年屁股一脚,大吼一声:大军压境,你还睡什么?起来!

体制内作家在睡梦中觉得自己的屁股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鼾声突然卡住。他用手揉了揉自己的屁股,再翻过身去,鼾声再度大作。

这时其他几名青年诗人也已经相继站了起来了,他们望着一片狼藉的地面,既震惊又痛心。

一名大个子的青年诗人说:这些人是什么人?!国难当头,他们竟然还在广场上呼呼大睡!

这时,一名眼睛细长,长相很酷的青年诗人,正抱膝坐在一张桌子上,面对着帐幕。他说:我……早就知道了,事情一定会变成这个样子。他们……他们就是鲁迅所说的睡在铁屋子里的中国人。他抬起头,仰望着高耸入云的帐篷顶上有一道裂缝,里面透出了幽幽的蓝光。他说:我们,叫醒他们,有用吗?说罢他把头埋在自己的双膝之间,强忍泪水。

大个子诗人道:其实,早在绝食的时候,我也觉得事情远比我们想的要困难!有的人明明是假绝食,可还他妈假得理直气壮,说绝食只是一个手段!我说,那我们还在这里干什么?!我,我真他妈的想揍死他!也许,你说得对,问题不是出在制度,是出在,人心!

体制内青年诗人坐在桌子上,一边吸烟一边听着大个子诗人说话。他自己一句话也不说。

这时一名戴着眼镜的青年诗人说:依我看呢,问题既出在制度,也出在人心。像“中国人素质不够,不能实行民主制度”这种论调,是统治者和花瓶文人们最喜欢说的。可是一种与制度相适应的文化,是必须在制度的实践中培养起来的。就比如你学开车,光说不练,你能学会开车吗?制度和文化就像两个紧紧咬在一起的齿轮,一个不动,另一个就动不了。可以预见,就算中国彻底实行民主制度,腐败现象也不能马上消灭。在一定的历史阶段还可能愈演愈烈。可是制度变革这事情一百年不做,这难关就只会留到一百年以后。中国不可能永远这样,因为社会公义的建立不可能靠手握公权力那些人的道德自觉,这一点已经被历史反复证明了。可是中国人在铁屋里睡得越久,就会越是觉得只有睡才是对的,这样,事情就会越来越难……

这时细眼睛诗人擦了擦眼睛,打断他说:理论上这样说是对的。可是,你没想过这实践起来有多难!你看看,你看看他们!(他的嘴角向睡在地上的几个中年人努了努)他们足以在根本上代表中国人的精神状态!中国人最终会向强权屈服,是因为他们没有什么信念可以支持他们放弃世俗幸福。他们会想,为国家进步而坐牢,值得吗?我老婆孩子怎么办?久而久之,他们也会爬上强权的大树去寻找自己的世俗幸福,为此他们不惜出卖自己的灵魂。等他们爬上去后,他们也会由衷地憎恨那些企图动摇专制制度的人。这时他们也会想:我有今天,我容易吗我?专制制度在中国数千年不倒,根本原因就在这里。有时,我真的很绝望,是不是……真的……只有血,才能唤醒中国人?

大个子诗人打断他说:现在你说这些有什么用!现在我们这些人不还活着吗?!

说完他觉得自己愤怒莫明。他两三步走到他自己的中年躯体旁,弯腰一把揪住自己的中年耳朵,用嘴巴贴到自己的中年耳孔上,声嘶力竭地大喊:中国人!你给我醒醒!你真的以为一切都是虚无的吗!?醒、一、醒!!!

说完他颓然坐在自己的中年身体上。

这时帐篷内各诗人都有点激动。体制内诗人在凶猛地吸着烟。细眼睛诗人用手狠狠地抓自己的头发。戴眼镜的诗人双手抱胸踱来踱去。小个子诗人双手抱头蹲在地上一动不动,好象他已经完全被捕了。

*** *** *** ***

细眼睛诗人说出这翻话,其实多少让众诗人有点震惊。因为这翻话的风格和他平时的诗作完全不一样。

细眼睛诗人其实是这几个年轻诗人中最具号召力的一个。他诗风明朗,有鲜明的针对性,像革命或战争年代的诗歌一样有巨大的鼓动力量。他平时总是把一条写着“不自由,毋宁死”的布条绑在额头上。每次离开宿舍去演讲之前,他总是在宿舍门口的镜子前照一照,调整一下布条从额头下垂的位置,以使自己看上去更像一个古代的侠客。

现在他语调突变,众诗人似乎感到细眼睛诗人平时的诗作其实有着一种沉郁的悲剧意味。又或者,细眼睛诗人使众诗人突然听到了莎士比亚或曹禺的悲剧里“命运”的声音。这声音从每人自己的内心深处轰隆隆地发出巨响。

这时体制内青年诗人吐了一口烟,发言道:刚才你们的讨论都是从制度和文化角度出发的。因此你们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事实,那就是,中国的经济和社会现实是在不断地变化着的。其实不管统治者愿意还是不愿意,二十年以后的中国,还可能是现在这个样子吗?哈!是不是?!用老马的话来说,是经济基础的变化,一定会引起上层建筑的变化。二十年后的中国人,还可能是他们这个样子吗?

说罢他又轻轻踹了自己的中年身体一下。躺在地上的体制内作家翻了一下身,口齿不清地唱了一句: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体制内青年诗人抿了抿嘴想忍住什么,最终却忍不住双眼发光地“哈哈”笑了两声。他说:你们看看他,你们看看他!哈!

说罢他眯着眼睛,微笑着把烟头在体制内作家的上方抖了两下,让烟灰慢慢地落在自己中年的脸上。然后呼地自己吐出一口白烟。他说:抽烟吗?嗯?呵呵。

*** *** *** ***

这时帐篷门帘突然被撞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生冲了进来。几名青年诗人懵了一下,想分清她是不是还活着。

女生喘着气说:别,别害怕。这血不是我的。是我的一位同学受伤了。侯德健先生叫我传个话,请各位去商量一下,是守,还是撤。大家快去,我先去了!说罢转身出去了。

体制内诗人叹口气,说:走吧!咱走吧!二十年之后我们再回来,我们再在这里谈诗论天下!嗯?!说着这话时,他的眼睛闪着明亮的光芒。

见几个诗人一动不动,他突然大喝一声:走吧!说罢把烟头往下一扔,“噗”的一声,他自己突然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烟头在地面弹跳了两下,腥红火星四溅。

众诗人见状只好沉默地走出帐篷,穿过仍然挤满一广场的青年学生,向纪念碑走去。

*** *** *** ***

这时的广场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正西面,指导员正双手抱胸,在荷枪实弹的军人队列前面走来走去,时不时看了看表。他们的身后正火光冲天。

纪念碑前,同学们围着侯德健等人商量去留问题。细眼睛诗人却独自踱到纪念碑上“五四运动”那幅浮雕前。这时,细眼睛诗人突然觉得,那个被自己书写过很多次的,在自己的意念里非常熟悉的“五四运动”画面,当它近距离出现在自己眼前时,竟显得这么陌生!那个手持书籍的民国初年女学生,为什么她的脸是这样的呢?那个振臂高呼的男学生!他的拳头上其实积满了灰尘!这一整块东西,不就是一块石头吗?!

一个同学拿着麦克风对着广场提议说:现在,我们来表决!同意撤退的说“撤”!同意坚守的说“守”!先让同意“撤”的同学喊!我来数数,一,二…

还没数到三,广场上所有的灯全熄灭了。

“啊!~~”

当广场上的尖叫声渐渐平息时,众诗人还听到只有小个子诗人的声音还没停下来:啊!~~啊!我们走我们走我们走我们走!不——要——开——枪!不要开枪不要开枪不要开枪!

手持麦克风的同学还想说“三”,他吸了一口气,却又呼了出来,说不下去。在漆黑中他突然对着麦克风发狠喊了一句:你们让我喊到“三”行不行!

他说完这句话,广场上的灯又优哉游哉地慢慢亮了起来。

这时细眼睛诗人拿起放在茶几上的另一个麦克风,苍凉的眼睛看着天空,他语调温和地说:同学们,无论我们的回答是什么,其实我们都清楚,现在我们在选择的是,生存,还是死亡。

说到这里,他咬了咬下唇,但泪水还是流了下来。

他继续说:这个血与火交织的夜晚,也许无论是对专制主义者还是同学们来说,都是最忙碌的夜晚。同学们忙着堵军车,救伤员,坚守广场。可是,就是那些手持放大镜来看历史的人,也没有留意到,这个现代史上最悲壮的夜晚,她其实有着一个多么美丽的夜空啊!你们看,是谁,在趁我们还在这街道上狂奔的时候,偷偷地用雪水,把天上的月亮,和天幕,擦得比平时光亮洁净了十倍以上?现在只要我们用小指头擦一擦它,它就会发出“吱吱”的响声。还有,谁把天幕上的每一颗星星,都擦得金子般锃亮?就像刚刚铸造出来,才安装上去似的。你们看,现在这整座北京城,不是比平时亮了十倍吗?

他继续说:同学们,愿意走的走,愿意留的留。而我……

他说到“我”字的时候,四面环顾了一下广场,再看了看旁边几位青年诗人。

他继续说:而我,也许会独自坐在这纪念碑的台阶上,等着他们过来,一枪打穿我的太阳穴,又或者,用手铐把我拖走……

说罢他手中的麦克风好象突然变得千均重,稍不留神就把他的手重重地拖向地面。他一松手,麦克风掉到了地面上。

咚!Vi ——!躺在地上的七名中年诗人应声动了动一只脚。

而细眼睛诗人却完全无动于衷。他乖乖地走到纪念碑台阶上坐下,茫然看着前方。

众诗人面面相觑。侯德健捡起掉在地上的麦克风,继续劝说同学们有纪律地离开。

……

突然一阵疾风吹来,广场上的五星红旗像被点着似的突然飘扬起来。而这时,同学们已经开始唱着《国际歌》,正分批离开广场。

戴眼睛的青年诗人正在一张一张捡起撒落在纪念碑周围的诗歌传单。但这时风已经吹起来了。有时当他的手差不多够着一张诗歌传单时,那张传单会突然翻了个身,像只鸽子一样拍打了几下翅膀飞走了。

戴眼镜诗人抬起头时,看见细眼睛诗人还坐在台阶上,时不时突然伸出手想抓住一张在头顶飞过的传单。戴眼镜诗人想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叫他动身。不料细眼睛诗人却突然站起来,去追赶一张他抓不住的传单。

这时广场的上空已经纷纷扬扬地飞满了不知哪里撒出来的诗歌传单。这些洁白的传单一片一片地,慢慢地飘向地面,在快要接近地面的时候,又一片一片地向两边稍微延长一点,突然它们就这样撑出了翅膀,然后再转过身来,又慢慢地向天空飞去。

而细眼睛诗人的那张传单就像用手电简照出来的一个光影,在人群中上下左右地飘忽着。他在广场上前后左右地从各个方向来回奔跑,突然他觉得这双极具爆发力,带着他像螃蟹一样在人群中如入无人之境地左穿右插的双腿好象不是自己的。是谁偷偷把他嫁接到这双腿上的?毕竟他这个退场方式和既忧伤又潇洒的哈姆雷特有点不一样啊?

当细眼睛诗人从东南角跑出了广场时,他已经撞到了那张传单上。但他却一往无前,发了疯似地向东单的方向跑去。

“啊!~~啊!~~啊!”

*** *** *** ***

这个夜晚就像一根烧红了的铁棒一样,一直捅到了细眼睛诗人的生命最深处。

在他后来的一生中,他无数次在柔软的大床上被关于“逃亡”的噩梦惊醒。他常常梦见自己坐在南下的火车上。他头戴一顶南方农民的草帽,双眼通红满脸胡须。他正警惕地盯着车窗外的一个小站。站上的人陆陆续续地上了火车,他们身后那幅洁白无暇的墙壁,又裸露出来。他恐惧地盯着那幅墙,随时留意因光照变化墙上可能出现的浮雕图案,一旦有异动马上跳车。

*** *** *** ***

同学们扛着旗帜匆匆在一条胡同里穿行。经过一个横巷口时大个子诗人看见横巷的另一端火光熊熊,远远传来劈劈啪啪的声音。他把装满诗稿的书包塞到戴眼镜诗人的手上,说:我过去看看。说罢他一眨眼冲进了横巷。

戴眼镜诗人也马上冲了进去。他在漆黑的长巷里拼命地跑着,对着前方的一个人影大喊:你去找死呀你!你他妈给我回来!

下水道一样的长胡同发出一个个响亮的脚步奔跑声。咚咚,咚咚。像一根木杆打在一个空空的水管上。

长胡同的另一端像井底望上去的井口一样,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眼看大个子要跳出去了戴眼镜诗人一把抓住了他。大个子发狠挣开他,道:我就看一看!看一眼就走!

这时戴眼镜诗人自己也看到了胡同口的情景,他马上躲到一棵梧桐树后面,也瞪大了眼睛,不说话了。戴眼镜诗人喜欢读史。如果说历史是一条巨龙的话,他只能从史书中看到这条龙的轮廓,最多是一些鳞片。但是在这个种着一排梧桐树的胡同口,看着大街上汹涌奔跑的人群,他意识到自己所亲眼看见的正是历史血红的眼睛,这眼睛中的每条红筋正原形毕露不断延伸。

劈啪,劈啪,劈劈啪啪。

那是一条极宽阔的大街,宽阔得大街另一边的人群在这一边看上去如同蚂蚁。而那广阔的夜空,确实就像被人用雪水小心翼翼地清洗过,深蓝被洗成了浅蓝,金属一样发出淡淡的白光。是新的一天,将要到来了。

劈啪,劈啪,劈劈啪啪。达达达达。突突突突。

一列军车正缓缓地朝着天安门的方向开过去,最前面的几辆军车正一边慢慢前行,一边向前方和两边的方向断断续续地扫射。群众在此起彼服的枪声中向大街两边四散奔逃。而车队中间的一辆军车上,一个喇叭正不停地播放着戒严部队《紧急通告》。

在一个宽阔的十字路口的正中央,在几辆着火的军车的不远处,有一名十多岁的少年。他正拿着一根沉重的木棒,在声嘶力竭地大喊:人——民——军——队——爱——人——民!

他周围的空气中弥漫着刺激的橡胶燃烧的气味;他身后的浓烟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突突突突!达达达达!突突!达达!嘁。咚!啪啪啪啪!嘭!哧哧!达达达!

穿过少年的所有子弹都暴雨般落在了同一面墙壁上。茶几、沙发、吊灯和窗玻璃,在沉思了几秒之后,突然刹那间爆炸粉碎。碎屑中十几粒子弹突然飞出来,在大街的上空一惊一乍地四处张望。其中一粒远远地瞅见了人群中的大个子诗人和戴眼镜诗人,便嘟起嘴,尖叫着向他们飞去。

嘭!哧哧!达达达!突突突突!达达达达!突突!达达!嘁。咚!啪啪啪啪!

亲爱的读者,如果这时你是那些街头群众中的一员,你一定会本能地蹲下来躲避雨点一样向你狂扑而来的子弹。在那个瞬间你会不明白为什么你身边的一块砖头会突然蹦起来裂成几块,同时也不明白为什么你的耳朵会不断响着Vi—— Vi—— Vi—— Vi——的声音。你的本能甚至会告诉你不要站起来跑,因为你一旦站起来你就成了一个更大的目标。可是如果不跑那该怎么办?你会发现当你想到这个问题时其实你已经和其它人一起狂奔了好几十米。当你找到一个地方可以停下来喘口气时,你发现自己其实一直都在“啊~~啊~~啊~~啊!”地尖叫着。当你的背终于可以靠着一面墙壁,你喘完气终于可以说句话的时候,你发现你自己已经转头朝着军车和士兵的方向喊了一声“法西斯!”。是的,亲爱的读者,你发现自己喊了一声“法西斯!”,你觉得这在本质上和喊“啊”是一样的。但是很快你发现这样喊一下,只会让更多的子弹听见你,让它们马上发现你的藏身之处。这时它们就会在半空中突然停住,转过身来狠狠地矁着你,在经过一翻交头接耳之后,它们就会突然全身发红地向你狂奔而来。当你紧闭着眼睛感到那些子弹都将在你身边两厘米之外爆炸时,你发现自己其实正站在一个胡同口的内侧不断的尖叫着,脚后跟正不自觉地让身体尽可能地贴近墙壁,至少要争取在子弹飞来的一瞬间自己已经贴成了墙壁的一部分。

大街中央那少年还在自暴自弃地大喊:人?——民——军——队——爱——人——民!

他手持木棒,不停地砸着连续不断出现在他身边的任何物体,把那一辆辆被设为路障的自行车,那军车般无端燃烧着的一个个巨大的水杯,那一个个站在路边若有所思的仿希腊石膏像,那一排排矗立街头雕花落地灯,一件接着一件地,他全部打烂。

少年绕过一个数米高的燃烧着的水杯后,身体像一个浸透酒精的棉球一样噗地燃烧起来。他破罐子破摔地大喊:人?——民——军——队——爱——人——民!他用木棒死命地砸着地面一个着火的汽车轮胎。轮胎竟然一动不动,于是少年再狠狠地踢了轮胎两脚,终于却抱着自己的膝盖,无声无息地蹲在地上。痛哭到了绝致之处,泪水全无,只剩下牙齿,深深地咬进了下唇。

当少年刚要站起来时,轰隆一声,一辆坦克从突然浓烟中冒出来,向少年直冲过去。当四面八方狂奔的人群转过身来时,发现少年已经不见了,只听见坦克下方一团烈火正劈劈啪啪地大喊:人?——民——军——队——爱……!突然,连声音也止住了,坦克的巨轮像被一根树杆给卡住了似的,刹那间整辆坦克稳稳地停在马路的正中央。突然“噗”的一声一个心脏从履带间射了出来,嘭的一声击打在几十米远处的一根电线杆上,再掉到了地上弹跳了几下。而坦克却早已开足马力箭一样向前方狂奔而去,一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那《紧急通告》还在不停地播放着:“首都发生了……,一伙暴徒……。”

达达达达!突突突突!达达达!嘭!哧哧!突突!达达!嘁。哐!啪啪啪啪!

嗒嗒嗒嗒嗒!Viii…。!漫天的碎屑洒落在大街种满梧桐树的另一边。还伏在地面上的大个子诗人伸出手,从一地的碎石中摸起一块石头。他吐了吐嘴里的砂子,说:操你妈的,敢骂老子暴徒!我不一石头砸烂你的狗头你就不知道谁他妈才是暴徒!

他刚站起来。咚!咚!咚!咚!浓烟中一个方阵的军人黑压压地操着步走了出来,把整条大街都挤满了。

人群纷纷往后退,渐渐地向大个子诗人这边挤过来。在一片混乱中,很多人开始背起或抱起那些满身鲜血的伤者,惊恐地呼喊着救护车。但仍然有十来个年轻人,一边往后退,一边叫骂着捡起脚下的石块,向军人扔过去。

咚!咚!咚!咚!军人的方阵一步步逼过来。

这时戴眼镜诗人一手拉起大个子诗人,转身就往胡同口冲。但这时胡同已经关闭了,他们一头撞在了一幅巨大的浮雕上。

戴眼镜诗人擦了擦一嘴的鲜血,想看一看这是一幅什么浮雕。这时探照灯也已经照了过来,浮雕上的穿着民初学生服,高举标语和旗帜的女生和男生,正无边惊恐地张大了嘴巴。在这样的时刻,谁还能听到他们在呐喊着什么,难道是“民主”,和“科学”吗?一滩血,从一个男生雕像的嘴上突然涌了出来。随着灯光越来越强烈,群雕的刻痕就越来越淡化。难道,这本来就只是一幅光滑洁白的青春之墙?

年轻人们正一步一步倒退过来,慢慢把背部靠到墙壁上。

大个子诗人的背部刚贴到墙壁的一刹那,他母亲的脸庞突然略过他的心头。这天的傍晚他在大学教书的母亲突然像个目不识丁的农村妇女一样,双腿叉开坐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悲凉地靠坐在家门口,死死地抱住儿子的大腿,死活就是不放手。她说:你就听妈一次,我就你一个儿子。此时此刻他脑子里的事情太多了,所有这些影像在他脑里飞旋,他不知道他该想的是什么事情。但当他看见远处无比明亮干净的天空时,却稍稍松了口气。

咚!咚!咚!咚!子弟兵一步一步操着正步逼近。

当戴眼镜诗人的脚后跟碰到那墙壁时,他的意识突然问了一个问题。“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五分钟之前自己仍然活生生地和同学们穿过一条长胡同。“生”,这片二十多年的绿叶就像在水银的湖底上浮了上来一样,此刻在他脑里突然异常清晰,每一道叶脉都正分出无限的分支,每根分支都汹涌着翠绿的汁液。啊“生”!为什么在这样的时刻你才突然向他展现出你无尽的魅力,为什么在这样的时刻你才让他感觉到你的每个瞬间都有着无穷的美好?可是,你看,这渐渐蔚蓝的天空毕竟太是美丽了,他又怎么可能辜负了这样的天空呢?于是他小声地唱了起来:“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他身边十来个年轻人也跟着唱起来,慢慢地把背部靠到那面巴黎公社之墙上。“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

这时浓烟中,指导员慢慢地踱了出来。他再一次看了看表。手表的反光照到他的脸上,就像手电简照到了千年岩洞的洞壁上一样。原来,指导员的脸早就沟壑纵横,看上去有三四百岁。

他看见这十来个年轻人没有要后退的意思,而且还唱起了那首歌,就突然举起右臂,嘶哑的喉咙大吼一声:准、备、着!

排满一条大街的共产主义战士气壮山河地高喊:时——刻——准、备、着!

共和国卫兵在喊这句口号的同时,熟练地完成了枪托上肩膊、打开安全阀、瞄准等一系列标准动作,像钢笔在白纸上画一条弧线一样流畅。

无数共产主义战士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那面洁白无暇的巴黎公社之墙。

指导员表情冷峻地扫视了一下众宪兵,喊道:一!

指导员看了那十多个年轻人一眼,他们却丝毫没有后退的意思。在无人留意的一刻,指导员的眼睛刹那间闪出明亮的光芒。他看不见他们身后的青春之墙吗?这也许永远是个历史之谜。他继续喊:二!

这时探照灯突然颤动了一下,十多个年轻人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指导员辨认出,这十多个影子里面,至少有一个,是自己年轻时的影子。这时指导员心里有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这也将永远是一个历史之谜。

无论如何,指导员的拳头已经高高举起,已经举得够久了。而他是不可能把拳头举得更高的,所以,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动作,就是把拳头给放下来。于是他爆裂地大吼一声:放!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

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我们要——夺回劳动果——实,让思想冲——破牢——笼!

快把——那炉火烧得通——红,趁热打、铁才能成、功!

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

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

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突突突突达达达达!嘁啪啪啪啪!哧啪啪啪啪!大个子诗人突然吼了一声,想把手中的石块扔出去,却发现整只手臂已经无比沉重坚硬,怎么动也动不了一点点。剧烈的声响,使青年人身后的梧桐树叶像着火的传单一样,摇摇晃晃地纷纷往下飘落。

一阵疾风吹来,广场上空的五星红旗,像火炬一样突然飘扬起来。这是多么美丽的一面旗帜呀!就像母亲的红头巾,在迎风飘扬!难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比五星红旗,更美丽的旗帜吗?

是谁——创造了人类世——界?是我——们劳动群——众!

一切——归劳动者所——有,哪能——容得寄、生、虫!

最可恨——那些毒蛇猛——兽,吃尽了我——们的血——肉!

一旦——将它们消灭干——净,鲜红的太、阳照——遍全、球!

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

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

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阅读次数:23,338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此站点使用Akismet来减少垃圾评论。了解我们如何处理您的评论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