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万宝:血色铁城(上·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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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接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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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1

他们终于从不比青海湖窄多少平方公里的无名湖里出来,来到了陆地上,坐上刘星星开的汽车来到了一个被外界几乎遗忘的村庄,村庄的名字叫银杏村,这个村子几乎让参天葱葱的银杏树包围住。


这时已经是黄昏,他们穿过一片银杏树林,来到了村口。刘星星把车停了下来,实际上不停也不行啊,车前已经是人山人海,但这些人可不是欢迎他们的,因为这些人的后背冲着他们,当然也就看不到他们的脸了,所有的人都是跪在铺满银杏树叶的地上,朝他们眼前的一颗直冲云霄的银杏树不停的跪拜,而且嘴里还不停的说着祷告词,好象在祈求什么恩赐。
等到他们朝拜了相当的时间后,他们起身往村子里走去,没有人感觉这些新来的人,这里的人对外来的人不感什么兴趣,尽管这里的人与人之间,比远古老死不相往来的生活方式不分秋色,但是一旦村里的人要是死了,那么全村的人会不约而同的为死去人举行半年的葬礼,而且会从银杏树中提取的一种东西把尸体保鲜,据说这种保险的方式要比水晶棺材功能要好些,尸体长时间不会腐烂,而且尸体的状态与正常人睡眠没有什么两样。保鲜的尸体会长年端坐在银杏树上建起的佛龛里,在村口处供村里人朝拜,他们认为对死人的朝拜会给村里人带来吉祥。这种对死亡的崇拜,一直在这里存在和延续,据说已经有上千年的历史了,如果有人胆敢对死者不敬,男人会被阉割,女人可以被任何人强奸,因为这种做法符合村情,符合村意,这是村史的必然选择,而且据说这些习惯已经写进村法的序言中。对死亡无体投地的崇拜几乎是村人的头等大事,崇拜死人对村里的长老树立光辉形象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从此让村里人的脑海里有这样的观念,村里长老是唯一有资格继承死者遗志的人,死人在这里有了一个不可抗拒的力量,这种力量可以让人们失去自我,心甘情愿的任村里的长老的驱使,为什么会这样呢,但这不是村民所思考的问题,村民唯一的任务,是按着村长老的意志去做,而村长老的意志在这里又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史海少年时期几乎在这里长大的,他后来逐渐的明白了现在的铁城大学的校长袁茅之为什么把他送到这里来生长,知道了什么物极必反、否极泰来及置于死地而后生的含义了。

史海是五十年代出生在西方一个国家里,父亲在他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在嘹亮的国歌吸引下及在飘扬的五星红旗的感召下,毅然决然的放弃了腐朽的寄生的资本主义社会生活方式回到了所谓的新天朝,母亲在父亲一封封热情洋溢的介绍新天朝变化迅猛的信的诱惑下,带着小史海坐着轮船远渡重洋乘风破浪要回到祖国的怀抱,但在回国途中,母亲听到轮船上的收音机报导父亲因跟随污蔑天朝是“党天下”的储安平而自决于人民的广播时,母亲满腔的热血竟然没有抵挡住小资产阶级脆弱意志的袭击,从轮船的甲板上跳进茫茫的大海,从此没有了身影,如同爸爸所追随的储安平一样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顷刻间,小史海成了孤儿,要不是同母亲一起回国的袁茅之的收养和照顾下,恐怕今天就不会有人知道史海的下落了。后来据说父亲跟随的那个储安平也失踪了,而且连尸首都没有找到,至今成了一个谜,那场造成五十多万知识分子的悲剧,如今被一句简简单单的扩大化的结论就给打发了,如今还有多少人能了解那五十多万知识分子悲欢离合的惨剧。天朝是一个没有记忆力群体组成的国家,这对世界而言应该也是堪称一大奇迹。

在这里似乎好象有一个不成文的习惯,那就是村民对一切外来的事物必须是无动于衷、熟视无睹,否则的话,违规的人在夜里会被死者的魂灵撕得粉碎的。这种现象在过去还真的发生过一起,一个早期外出的村民突然回村了,并向村里年轻人介绍外边的世界是多么美好、多么精彩,要带村里年轻里去感受感受一下外边的花花世界。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这个回村的人四肢不在一起了,人们猜测这个回村的年轻人一定是冒犯了村规,让守护村里的死灵魂给拆了。以后就没有再出现过越轨的事情,村民日出而做,日落而息成了这里的主要生活方式。
史海在这里可以说是轻车熟路很快找到了曾经抚育他的一家人,说史海在这里轻车熟路并不是说他的记忆力是怎么样的好,因为这里几十年一点都没有变,如果有变的话,是这里的银杏树长得更加高大了,更加是枝叶繁茂了。史海刚一进一户人家里就被认了出来,为什么没有说史海刚一进门就被认出来了,因为这里住的人家根本就没有门,这里有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美好传统,但通常的时候,屋里除了所住的几个人,什么东西都没有,这里现在依然实行的是供给制度,但他们这种供给制度要比以前生活在银杏村之外的地方要好得多,以前在银杏村外是长期实行发票供给制度,而且用自己的工资购买发票规定购买的东西,而这里不用各种购货的票据,而且供应的东西也不需要现金来支付,但这只局限于吃的方面,其它方面还是实行自力更生的。
故事还是回到史海被主人认出这里来吧,“这不是当年的小海子吗,如今都成了大老爷们了,现在的人真还是有良心的啊,去大城市的人,还不忘我这老不死的。”一位说话声音震得屋顶直掉银杏叶子的老人,对着进屋的史海就开起炮来,话音未落就把史海抱了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在这里居住的人除了那个死去的外出的年轻人之外,还没有其他人离开过这个村子里的,但老人是个例外的例外,老人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人。

在这里没有人知道老人到底多大岁数,据说在一九零零年时曾经响应慈喜太后那老娘们的号召,在北京闹起义和团来,杀得洋人是片甲不留,就连那洋人的孩子都刀下不留情。后来老人家郁闷的从北京那块翻墙逃到了这里,没有办法啊,那老太后是翻脸不认人啊,为了自保要杀这些响应她号召的议和团,专制者特点就是需要你卖命的时候对你好的不得了,就像亲妈对待自己的孩子似的,并且什么承诺都不吝啬,但一旦反目就会露出了狼的本性,过去眼中的孩子就成了羊羔了。每当老人家向孩子们进行传统的历史教育时,总是眉飞色舞的讲让洋鬼子血流成河的那段,不过没有说那些被杀的洋鬼子多数都是自己国家的老百姓,说真相会让威风减少的,傻子才会说真话呢,再说村里的人对他说的话从来就没有质疑过,而且也从来没有怀疑过,他说的话句句都掷地有声,一句顶一万句。至于慈喜太后那老娘们翻脸无情追杀他的那段郁闷的故事属于家丑不可外扬的事情就当没有发生过,当然也就更不会向人提起的,提起来无异会对他人家那伟大的光荣的正确的形象受到损害的,人都是有自知之明的,不过这个自知之明就看自己怎么解释了。

不过倒是闹义和团的人经历了几个朝代的变迁就是义气不改,还没有等史海把来意说完,就满口答应照顾好夏莲的孩子就像当年照顾他一样,不仅如此,老人家为了欢迎史海等人还举办百鸡宴来欢迎他们,而且还把一些有脸面的人请了过来陪吃陪喝。

在这里史海意外的遇到了袁茅之校长的儿子袁园,而且他也是曾经在这里长大的。等他们长大一起回到城市之后,当袁园在法庭目睹了严险峰开庭的过程及尹尔仲被当场被拘押的遭遇之后,几乎就再也没有看到过他。据有人说他在上海跑单帮,后来又听说他是天南地北到处闯。直到有一天公安部大大方方的在通缉令上印出他的免冠照片后,才知道他一点信息,说他利用银行的空白汇票进行诈骗上百万元的人民币,上百万元的人民币对现在的贪官而言也就是个茶钱,但在八十年代中期那可是巨款啊。

如今袁园在这里出现确实让史海吃惊不小。

公安部发布的通缉令上所通缉的人确实是他,所不同的是名字不同,他自法庭后失踪后,就再也没有叫父亲给他起的名字,而是起了另外的一个名字。实际上他所作案的手段非常简单,常常是拿着银行的空白汇票,然后利用一点小钱买通银行普通职员,获得银行的密押,也就是密码。拿着汇票购物,付货单位往银行通一个电话,密押证实是真实有效的,汇票就会被认为是真实的,拿到汇票的单位和个人并不能当天就可以提取现金,需要两天时间左右等总行把钱拨过来,因为是跨省交易,所以省银行之间转账需要有一个时间差,利用汇票诈骗的人往往就利用这个时间差,作案成功。但对诈骗者还有一件麻烦事情,因为是用汇票购物,所以还要把诈骗来的货物出手后才能算成功作案,为了尽快兑现,诈骗来的货物就找一个理由低价出手,往往是三万元的货物能兑现二万元就不错了。所以他诈骗来的东西虽然值上百万元,但真正兑现而成也就几十万元左右,但这个数目在八十年代还是属于巨款。他被通缉的名字叫贾泽民,现在的所用的名字是单润民,但史海还是称他为袁园。

袁园并不理会史海那吃惊的目光,仿佛那过去那些令人瞠目结舌的事情与他没有关系似的,他热情的向大家介绍史海他们,并说尹尔仲是一个在香港的大资本家,家里有几十亿元的家产。
袁园所说的尹尔仲引起了银杏村里穿戴最好的一个人的注意,他也被袁园介绍了一下:“他叫殷佳显,这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如果要不是他救我一命,我早就成了阎王爷身边的小鬼了。”
叫殷佳显的人站了起来,对周围的人点头哈腰,他瘦长的个子,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白白净净的脸显得文绉绉的。
史海看着他有些眼熟,想起了,这个人长的特别像电影《难忘的战斗》里的账房先生,那部电影没有他故事的结尾,感情他改行了到了这里。
袁园在介绍别人的时候,惟独没有向众人介绍刘星星,而这一点只有尹尔仲觉察出来了。

刘星星没有被热闹的场景所动容,厚厚的嘴唇默默的喝着白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一会,在没有人注意的情况下独自一个人来到屋外,由于银杏树参天繁茂几乎把整个天空都给遮住了,只能从金黄色的银杏叶的缝隙中看到落在地上的破碎的月光与星光了。
“险飘,你还好吗?”从她身后传来袁园的声音。
她转过身来望着朦胧中的袁园,“我还好,你要多保重!”

2

实际上刘星星也曾经在通缉令上看到过袁园的画像,因为她毕竟还多少了解一些他的事情,甚至可以说亲眼看到他是如何作案的。

哥哥在法庭当庭被宣判后,她就神色恍惚地踏上了一列实际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方向的火车上,火车不知行驶多少的路程,反正在一个午夜里,在列车上被一名列车员推醒,睡意哝哝的她连身上的车票都不见了,更不用说是身上的钱袋了。反正自己也无所谓了,还好列车员也没有难为她,还好心为她写一个纸条,证明她的东西被偷光了。
车站灯光阴暗,天空也是一片惨淡,她像是没有头的苍蝇被火车站前的人扶到一个残疾人开的一个三轮摩托车上拉到了一家旅店里。
刘星星在旅店里昏昏沉沉睡了三夜两天,等她起来要走的时候,店里一个四十多岁满脸都是肉的女人给她开了一个住店的费用,连住带吃一共是六十四元。
刘星星怎么也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在这里吃过饭,至于睡几天,她实际上也不太清楚。但钱多少对她来说已经不是重要的事情,反正自己兜里是一分钱也没有,要命拿去,她对生命已经是看的一文不值了,没有尊严的生活,是人的生活吗?一个留学生的未来本来是光明的,但是由于出生了一个错误的地方,结果落得这样悲惨的下场。
胖女人了解了刘星星是一个穷光蛋时,就按耐不住不为人民服务的脾气了,怒火万丈起来:“没有钱你住什么店,没有钱你吃什么饭啊,你以为这里是人民公社大办公共食堂的时候了。没有钱人就别想走,我看到过混吃混喝的人,还没有看到像你这样白吃白住,还不吱声的人呢。”
刘星星任胖女人怎么样怒火冲天就是一言不发,而且还闭上了眼睛,不管胖女人怎么样说,就是一点反应都没有。确实刘星星这几天无目的的长途再加上几天水米未进,她浑身无力像虚脱了似的,而且她已经是昏了过去,即使胖女人踢了她一脚都没有反应。
等她醒来,地上站这一个高大的男人在关切的看着她,“别担心,这里的店是我开的,那个胖女人不懂事,请你多原谅。”
管你谁开的,管我什么事情。刘星星心里这样想,她确实是对生活和未来彻底绝望了,她无法忍受这没有尊严的生活。当一个人曾经的理想破灭后,往往会走向极端的,极端的方式有几种,任由生命自由落体,让生命自生自灭,或让身体随风而飘让灵魂死去。在这几方面都成她选择的方向,而且不是自我控制的选择,而是失控的状态下,处于被动的选择中。死没有轻易兑现,那另外一种方式只能是身不由己的接受。
开旅店的实际老板是人高马大的魏民,挺大个脑袋梳一个带缝的分头。他本来的职业是交通警察大队的大队长,在天朝几乎没有人不知道交警的权力是不可忽略的,它跟生活中的许多百姓有着很大的厉害关系的,在天朝开车没有几个人不被罚款的,严重的是被扣消驾驶执照的,普通人在日常生活中骑自行车也会经常遭到所谓违规罚款的。由于交警的权力是如此的大,油水自然也就少不了。如果一个交警仅仅凭自己的工资,是不可能在车站附近开一家很大的旅店。实际上旅店不过是表面的,而真正在这里赚钱的营生,是通过自己手中的妓女拉客,谋取更大的利益。在八十年代初敢从事这种职业可以说是为数不多的,这类案件一旦东窗事发,主要案犯一般会是判死刑的,在八三年席卷全国的严打运动中,就有很多普通组织卖淫的人员遭到枪决,普通妓女被判重刑更是习以为常的事情。所以说敢做这样事情的地方,尤其像这个地方有一定规模的,如果没有很强的后盾是无法开下去的。
也许是刘星星对于生命的的彻底绝望的原因,还是想苟且偷生对未来还有一丝什么希望的原因,总之是活了下来,她成了这个店里众多妓女之一,她被取了另外一个名字,叫翠花。

写到这里,作者不由得想起在天朝有一个很有名的《白毛女》的故事,故事所要表达的是一个所谓的“旧社会把人变成鬼,新社会把鬼变成人”的主题,但后来证实这个故事是虚构的,就像另一个虚构的《收租院》故事一样,为了说过去的地主是如何的残忍,就修建一个水牢说是地主残酷镇压农民修建的。而如今这样真实的故事,不用虚构,但是会被无情的掩饰掉的。

有一天刘星星被一个衣冠楚楚的人点名去陪客,点她的人就是现在的袁园。
袁园的形象用现在的话讲那绝对是帅哥,虽然个头比周润发矮那么一头发丝,但在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方面绝对是要超过周润发的,有诗可证“袁园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不过当时刘星星并没有认出来袁园,袁园在严险峰开庭之前与刘星星正面接触不算多,也许那时刘星星悲伤过度根本就没有理会袁园出现在她哥哥的法庭上。
不过袁园还是注意到她了,袁园当时本想过去安慰她一下,但想了一下就算了,他认为这种安慰虚的成分多,相反可能更让人痛苦。于是他招呼都没有打一下,就走了,从此以后就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即使有也是通缉令上的。
那时的袁园已经叫贾泽民这个名字,那就让刘星星更难以想象到能在外地遇到一个熟悉的人了。
刘星星每天像一个机器人似的陪着他出入高级宾馆和见一些有头有脸的客人,那些对贾泽民笑脸相迎的人都把当成中央某个高官家中的衙内,在天朝只要一提权力,尤其和更高权力有关系的人,常常是要产生敬畏及巴结的心理的。在权力面前人们往往是会丧失点自己判断力了,恨不得自己是更低级的奴隶,希望这样能赢得权力恩宠及惠及。陪同的不光是刘星星一个人,还有那个开店的交通警察的大队长魏民,魏民看那样多的人在对贾泽民毕恭毕敬奴颜屈膝的样子,自己也有飘飘然的感觉,感觉能认识到这样一个高官的衙内,那真是天大的造化啊,说不一定,自己也能发一下官运。当他听说贾泽民想搞点紧缺的柴油时,立即感觉到一个表现自己的机会来临了,并说自己在部队上有人,在那里弄几百吨跟玩似的。
贾泽民也没有含糊当时就拿出一张汇票,让他自己填数目及去银行核实。
看到这样的大手笔,魏民真是感谢老天爷让他遇到了一个什么叫财大气粗和权势牛逼的样子了。高兴归高兴,魏民还是多了一个心眼,在说完为贾泽民办事后,拿着汇票真的去银行核实了一下,经过银行密押核对后,他就高枕无忧的去部队办事去了。
也许是刘星星对什么都麻木的原因了,所以对贾泽民那牛逼的派头也没有什么反应,但这个嫖客倒是与众不同,他从来没有要求过刘星星与她上床,但也不多给她费用,每天一结帐给她三十元钱,三十元钱在八十年代初那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啊,那个时候在工厂做工的年轻人月工资还不到四十元呢。
在一个宁静的黄昏,贾泽民与刘星星在街上散步,他们默默无语的走了很长的一段路,贾泽民想开口问一下她哥哥后来怎么样了,但他还是没有问出口,如果这样就等于说自己认识了刘星星,这样怕担心刘星星的自尊受到伤害,她心理明白如果刘星星不是在精神上受到如此剧烈的打击,她死也不会从事这种让人没有任何尊严的职业的。“翠花,我要走了,谢谢你这么多天的陪伴我。”
刘星星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打算这样做下去吗?”贾泽民关切的问道。
“我不知道,也无所谓。”
“是这样,我走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看到你,送你一个小礼物吧。”他拿出一把钥匙送给她,刘星星没有接过来,但贾泽民还是强行的把东西塞到她的手里,另外还有一张纸类的东西也放到她的手里,“这是铁城那个地方的银行里一个保险箱的钥匙,一个月后的今天你拿着票据去把东西拿出来。”当贾泽民提到铁城时,刘星星的眉头不自觉的皱了一下,贾泽民装做没有发觉似的,张开胳臂向天空伸展了一下。
刘星星回到旅店结束与贾泽民的陪伴后的几天,魏民神色紧张的找刘星星,他把刘星星带出旅店,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问刘星星:“贾泽民最近几天来找过你没有?”
“他走了,你还不知道吗?”刘星星反问道。
“他和你说过要去什么地方吗?”
“没有。”
“这下子毁了,常年打鹰,竟然让鹰啄瞎了眼睛,十几万就这样——”他好象是怒火万丈,还好象是垂头丧气的自言自语,然后又报侥幸的心理问刘星星:“你再好好想想,他到底去什么地方了?”
刘星星没有说话,只是摇摇头,但她感觉是魏民好象被贾泽民给玩了。也许正应了那句话,玩人的人最终还是被人玩,玩火自焚可能就是这个含义。
魏民不在像以往那样关心他开的旅店了,来几次让人感觉是神魂落魄的样子。
有一天刘星星在去宾馆陪客人时,在大厅里看到印有照片的一张纸,那照片上的人就是嫖客贾泽民,三个醒目大字出现在照片的上面——通缉令。看到通缉令虽然对刘星星而言不是什么吃惊的事情,但还是挺为他担心的。最后还是按着贾泽民说的,重新回到了铁城,并去了那家银行,取出了一个档案袋似的的口袋,拿出去一看,让她有些吃惊,在里面放有不同姓名的十六张活期银行存折,一共是八万元。她有些不相信,但她试了一下,没有任何麻烦的取了出来,在以后的日子里,她把所有的存款陆续的取了出来。她不明白贾泽民为什么把一笔巨款送给她。但这笔钱还是让她改变了以往那种颓废的生活方式。

“你当时知道我是谁?”刘星星对着如今叫单润民的问道。
“你用了另外的名字,但我还是感觉是你,但没有说,怕你伤心。”单润民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继续说道:“本来去那里只是看一个朋友,却意外的看到你,尤其是没有想到你在那样的环境中,我了解开店老板后,就想坑他一下,没有想到是那样轻而易举,看他那炮轰的脑袋还梳一个雷劈的缝就来气,还他妈的警察呢,就是一驮大粪。”单润民说到这里有些幸灾乐祸的感觉。
“那不是给你带来了危险吗?”
“别担心,这样的人坑他都不敢报案。”刘星星想了想,魏民确实没有报案,否则的话,警察早找她核实情况了。“为什么给我那样多的钱?”
“不是我给你的,是魏民偿还的,欠债的早晚要还的,还得越晚,付的利息就越高。这是铁的定律,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必定要报。”单润民确实是能言善辩,而且更重要的是以欺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3

尹尔仲看到刘星星与袁园在说话,就独自一人离开刚才所呆的地方,往别处走去。在银杏村对史海来说是轻车熟路,但对尹尔仲而言也是并不陌生,因为他从小也是在这里长大的,他们三个人的关系可以说不亚于三国里桃园里的三结义,尽管他们三人对现代观念有很强的认同度,但各自所走的路差不多是大相径庭。史海依然坚信靠启蒙可以促使国家走向文明;袁园却认为那是一个遥远的美丽的传说,至少在他的人生当中恐怕是很难能体验到的,还不如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解决一下个体的问题,哪怕是一个人的问题,所以他通过非正常的手段把属于百姓的那部分还给他们,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偿还,也要比空谈要好,要实际的多;而尹尔仲却走向了一条更加极端的以暴抗暴的道路,他要用他们肮脏的血来促使国家的苏醒。道路的不同,但他们的各自结果几乎都是悲剧性的,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透过繁茂的银杏枝叶,尹尔仲隐隐约约的看到一片灯光在晃动,他记得那地方过去曾经是一处孔庙,但他的印象当中银杏村里的人只拜悬挂在银杏树上的死人,从来没有拜过孔夫子这个总是被人利用的圣人。不需要这个圣人的时候,天朝的一切坏事他都是罪魁祸首,于是批倒批臭的运动就席卷全国,批得他是体无完肤;需要的话,那就是圣人高高举起,恨不得五体投地趴在地上不起来永远朝觐都觉得不够。
尹尔仲来到孔庙跟前,这里还是挺热闹的,孔庙前的院子虽然是残垣断壁,但院墙前还是有不少人不断的吆喝,这种热闹场面,尹尔仲在这里生活的年代里是没有见到过的。在这个没有商品经济意识的地方,如今观念也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尹尔种有些好奇的走向前去,结果让他大吃一惊。
这里的交易市场非同一般的商品市场,而是一个贩卖人口的市场,由于银杏村人口女性的特别的少,尤其是不知道什么原因,这里生育的女性又是罕见的少,也许是这里的生物链出现了问题,人的颜色体出现了变异,造成了女性出生率的急剧下降,为了能保住银杏村的根,这里每一星期允许外来人员到这里公开出售女人一天,这种现象几乎也就成了这里不成文的规定,尽管不成文的村规与外界的法规相冲突,过去也曾经出现过官方到这里采取强硬的措施想把问题解决了,但结果遭到银杏村男女老幼齐心对抗,被打得是落花流水及屁滚尿流,还让村民俘虏了一个女警察扣在了村里做媳妇。后来官方可能考虑到村里的特色村情,把扣在这里的女警察封了一个烈士,好在那个女警察是在孤儿院长大的,也没有家人关心她的死活,再说了为了革命工作总是要有牺牲的。从此以后这里的人口贩卖就公开化了,要不是官方顺应村意,这里可能早就断子绝孙了,也许顺应村意的地方不止这里一村,否则的话在天朝失踪的女性不会是那样多的,是不是和村里的不成文的规定有关系啊,恐怕只有天知道了。
被贩卖的女人身上也就几快遮羞布,这可能是人贩子为了减少成本的原因吧,所以也就不肯花点钱把这些女人打扮一下,再说这里的一般男人几乎患有性饥饿病,只要是女人才不管装束和长相如何呢。尹尔仲看到衣不遮体的女人实在是有些掺不忍睹。银杏村里的村民成群结对的来到这个花花世界里,有的在挑挑减减的,有的在用直勾勾的目光盯着女人的隐私部位。不过在这里是看的多,买的少,因为这里的人太穷,多数人是买不起的,穷人家能买得起的,其所用的钱也是靠多年卖血积攒下来的。
“大哥,你救救我,我大学还没有毕业呢。”
尹尔仲在转过身去准备离开这里时,听到后面有人好象在向他说话,他回过头看到一个柔弱的女子用可怜兮兮的目光望着她,并用乞求的声音对尹尔仲说。尹尔仲在昏暗的灯光下打量一下和他说话的人,看上去文静静的像是有修养的人。“大学生,怎么到了这里?”尹尔仲不解的问道,另外感觉她像一个什么人,但想不起来是谁。
“家里发生了严重大火烧了个是片瓦不留,什么都没有了,家里无法供我读书了,我想休学半年打工,没有想到被骗到这里了。”
女学生说的话,让他感到辛酸。他在想什么办法帮助这个学生的时候,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带着一个男人来到女学生跟前,那女人走到女学生跟前,用大姆指和食指用力掐住女学生嘴角的两边,女学生被掐得立即张开了口。“牙口还不错。”那女人说完松开手,随即把女学生的短裤用劲拽到膝盖下,女学生的隐私部位露了出来,那女人还没有等女学生伸手想把短裤提起来的时候,就用食指和中指就插进女学生的阴道里,女学生疼的“啊呀”一声,那女人把带血的手指拔了出来,并说了一句:“还是一个雏,就要她吧。”说完就把带血的手伸进卖这个女学生的人的袖子里捅咕一会。然后掏出一叠钱来,差不多能有一百元钱,递给卖女学生的人。
等到那个女人伸手去拉女学生的手时,女学生向后退了两步,随手举起一个有亮光的东西,“我不卖,求求你大姨,我是学生还没有毕业啊,我一家的希望全指望我呢。”女学生说的话,就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动容的。
“到了这里,还有你说话的份。”那个女人脸上有些生气的样子,上前走了一步,用劲掴了女学生一个大耳光的。
那女学生看到对方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了,也许内心是绝望了,手举的尖玻璃用劲落下刺进自己的腹部,血立刻涌了出来。女学生突如其来的举动,令在场的人惊呆,尹尔仲此时也没有更多的想什么,两步就奔到了女学生的跟前,抱起就走。
和那女人一起的来的男人急了起来,“我的媳妇。”
尹尔仲真想往他的裆部狠命的来一脚,让他断子绝孙,但他压住火,抱着女学生往村里的长老住处奔去,他想起了,袁园向他介绍的医生殷佳显现在应该还那里。
在村里的长老家中的医生殷佳显看到尹尔仲抱着满身是血的女学生,就知道需要做什么事情。他过来接过女学生就往他自己所开的医疗所奔去。
医生所住的地方是银杏村住的最好的地方,因为他曾经是袁园的救命恩人,所以袁园为了报答他,请来最好的建筑师,用这里最好的银杏树作为建筑材料建了一座豪华的两层的楼房,楼上是医院私人所用的地方,楼下是医生作为诊所用的,诊所在这里是免费的,但费用最终还是袁园埋单的,袁园这样做有两个原因,一是报答这里曾经是养育过他的地方,二是报答他的救命恩人殷佳显。
等到女学生转危为安,尹尔仲才离开诊所。
夜已经很深了,但他一点睡意都没有,这里似乎让他有些陌生,过去那种自然的东西少了,银杏树是越来越高大茂盛,但人性退化的是如此的厉害,把人竟然像买卖牲口一样来对待,而这一切好象只是为了满足原始的欲望,看来人的进化并不是一直向前的,有时是停顿的,甚至是退化的,退化得让人感觉是那样的恐怖,在这人性退化的地方,让夏莲的孩子在这里成长将会是怎么样呢?虽然史海和自己及袁园在这里生长并没有妨碍智力的正常发展,相反还要比常人对社会的现象和本质认识的更透彻些,虽说三人对追求的方式方法从相同走向分化,但各自心中的梦想还是没有区别的。
夜轻轻的掠起阵阵的微风,银杏树的叶子在微微的飘动,在飘动的不引人注意的声响中裹杂着另外的一种声音,而这种声音在他的身后已经出现有一会时间了,他依然若无其事在银杏树投下的影子中行走,直到感觉超自然的风出现在后背的时候,他身体快速往下一蹲,一个身影掠过他的头顶向前飞去,随即飞过的身影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回转,一道有些寒光的东西奔他的软肋而来,尹尔仲身体一侧,一只手顺手握住身影的手腕,另一只手按住身影的胳膊肘,握住手腕的手顺势往外用劲一推,那带有寒光的东西轻松的进入身影的胸部。
那人轻轻的说句:“朋友手下留情。”
虽说身影蒙着面纱,但他还是意外的听出了是谁的声音。在这个人没有说话之前,他以为一直跟在他身后的是买媳妇的那个男人来对他进行报复呢。确实没有想到会是袁园的救命恩人殷佳显,此时的他明白了医生对自己行刺的原因了,而这一切都是袁园在村里的长老家里信口雌黄导致的结果,偏偏无中生有说他是什么香港的大富豪,“袁园的伤也是你干的吧?”
医生对尹尔仲的质问没有回答,当他感觉尹尔仲把他的刀还要往他的身躯深处推去时,开口说话了“是我干的。”
“对你的所作所为我是鼓掌呢,还是惩罚啊”
当一个人意外受到致命伤被人抢救过来转危为安的时候,受伤者对救他的人会有什么想法,首先是会对救命恩人感激涕零的,如果受伤者是一个非常富有的人,通常的情况下,会会毫不犹豫慷慨解囊的,袁园为他建造了村里最好的楼房。
如果尹尔仲真的是富有,今天如被医生袭击成功,那么他一定会又重蹈袁园的覆辙,至少医生会是这样想的。这可真是一箭双雕的好买卖,受伤害者一方面要蒙在鼓里,另一方面还要感谢所谓的救命恩人,就像有人以太阳的名义拿走你的全部家产,然后再以施恩的方式施舍给你一部分,你会对拿走你家产的人感恩戴德吗?但是你要是多年受过拿你家产的人的教育的话,你会的,而且会是感激涕零的。

第十一章

1

几天之后,刘星星开车把史海送到家里的栋口处,在史海到家前,吴慧楠先下车走了,就开车和尹尔仲走了。
刘星星把史海送回家,开车带尹尔仲回了家。
刘星星点上一支烟,也许是开车疲劳的原因她侧身靠在棉被上,不等式的头发差不多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厚厚的嘴唇吐了几口烟后,对站在屋里的尹尔仲说道: “你别在地上杵着了,站客(qie)难伺候。
站在地上仔细打量刘星星的尹尔仲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坐在傍边一个单人沙发上。屋里和几年前没有什么大的变化,所不同是过去他曾经睡过的双人床不见了,现在换成了单人床,他心里明白,刘星星为什么这样做。

八年前,尹尔仲因为她哥哥无罪辩护的过程中被法官喝令拿下,之后他被送走劳教,在劳教地方烧了将近一年的砖。那时从外地返回铁城市的刘星星有时去探视他,在一个风黑月高的夜晚,他翻墙跑了出去,那是尹尔仲劳教时间要结束的头一天,本来第二天他就可以获得释放,但他没有等到第二天的正式释放就翻墙跑了,他这样做显然是不承认官方对他采取的非法措施的做法,他提前穿越劳改的地方,是对官方的一种无声的反抗。
实际上劳教地方也没有把他逃跑的事情当回事,因为他们那天是准备释放他,但没有找到人,他们认为他的精神方面一定是出了问题。
跑出来后,在刘星星这里躲藏了一段时间。他们随后去了银杏村,在那里度过了一段平静的生活。

“你不是有话要和我说吗?怎么又不说了。”刘星星往床头柜上的烟缸弹了两下烟灰。
“还记得我送你的那个小礼物吗?”尹尔仲开门见山的问道。
“是那个黑色的十字架吧。”刘星星直截了当回答他,并下意识的摸了下自己的胸前,不过黑色十字架已经好久没有戴在自己的脖子上了。作为出租司机的她,不会不明白尹尔仲为什么要问那个黑十字架真实含义。

她开出租车拉客,每天都能听到各种不同的新闻,无论是官方正经八本的杜撰,还是民间的无厘头调侃,多数时候是当耳边风。但铁城发生的一些五花八门的杀人案件,差不多是那些乘客最津津乐道的话题,听多了她就注意到了有些案件的细节,尤其是被杀的人致命伤是插进太阳穴中一支四寸长的黑色十字架。对黑色十字架,刘星星还是挺熟悉,那是尹尔仲越狱出来带他去银杏村时,在村中一个铁匠铺里为她制作的。当初她以为尹尔仲送她黑色十字架只是希望上帝能保佑她,也没有往多了想,就把黑色十字架戴在了脖子上了,但现在她脖子上的黑色十字架好久没有戴了。听多了黑色十字架杀人的案件后,她似乎明白了十字架不光是有保佑的象征,那黑色的十字架似乎还有“惩罚在我,我必报应”的密码——也就是还有惩罚的功能。但乘客所讲的这些黑色十字架杀人的案件,只是民间的风言风语,而官方证词说是别有用心的少数人扰乱民心,蒙骗不明真相的广大人民群众,企图破坏国家稳定的大好形势。官方用快刀斩乱麻的方式抓了两名造谣分子,以扰乱社会秩序罪从重从快判了刑。但那些风言风语在民间并没有官方维稳的果断措施而消声灭迹。
有一天,一个乘客讲一个法官被黑色十字架杀死的案件更是眉飞色舞,说那个法官正在和一个跟他女儿岁数差不多的一个年轻的女子正兴高采烈的干那事儿的时候,那个黑色的十字架就插进他的太阳穴中,据那个吓傻的女子说,那个法官太阳穴中插着黑色十字架的时候还在猛劲的干她。还有法官家中的一个警卫员说当时发现凶手时正在跳窗逃走,他用枪连射两发子弹,其中一发被那个凶手手中的一个黑色十字架给挡了回来,等到警卫员追到窗口,那个凶手跳楼后只在地上留下一点血迹就不见了。乘客说到这里,还用赞美的口气说:这那是什么凶手啊,简直就是荆轲和佐罗再世啊!乘客说的那个被杀的法官就是刘星星曾经哀求过的人——关武新。
对于关武新,刘星星虽然没有杀他的心,但真想过做一回《黑玫瑰》小说中的人物,把祸害自己的禽兽给阉割了,让他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太监。她想过几种方案:一是蒙面入室;二是乔装打扮混入家中;三是实施美人计后废了他,等等,但她的阴谋诡计还没有得逞,就有人先下手了,但她没有去想这与她认识的人关。她知道这个人面兽心的法官坏事一定是做了不少,是不是罄竹难书不知道,但他的仇人一定是会不少的,在古时候“盗亦有道”,但他连强盗都不如,只认好处不办事,尤其是那些冤情案件,多行不义必自毙。
听到关武新死后,她戴着一副假头套去了他的家里,去他家里的人还很多,官方说他是心脏病猝发死于洗澡间了,被保姆发现了。
在关武新的祭奠的灵前,那个被法官称为小陈的警卫员,眼睛像兔子眼睛似的通红通红的站在那里守灵,他没有认出刘星星。刘星星把一枝黑色的玫瑰花放在灵前。
关武新的女儿看见马上过来,拿走那只黑色玫瑰,对刘星星忍着悲痛说道:“祭奠有规定,不许有黑颜色的东西出现。”
刘星星才注意到,屋里应该是黑色的东西都变成了红色的东西,黑色对他们家里可能以形成了刺激元素,用红色的东西代替黑色的东西,他们认为黑色的东西就不会存在了,红色是可以掩饰黑色的。刘星星没有说什么,悄声走出毁灭她人生的地方。离开关武新家中,她的心情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造成身心伤害的东西不在了,但内心的伤痛并不会随着法官的死亡而消失的。

尹尔仲问刘星星黑色十字架的真正原因,并不是刘星星想的那样,担心送给她的黑色十字架给他带来什么安全隐患。尹尔仲说了让她意想不到的话:“你把黑色十字架戴在你儿子的脖子上了。”
尹尔仲突如其来的话,让刘星星长吐了一口气。“是的,你看见他了。”
尹尔仲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实际上刘星星送史海还有另一个想法,就是打算去银杏村找找五年前遗放在那里的孩子,她不想让孩子知道自己的身世,所以把孩子放在一户人家门口之后,就悄无声息的走了,走之前她把尹尔仲送给她的黑色十字架戴在了儿子脖子上了。她这次在村里找了几天儿子,但从村里相龄孩子那里,她没有找到孩子,那些孩子脖子上没有一个带黑色十字架的,黑色十字架是她寻找孩子的一个主要的记号,但还有一个重要的特征在那些孩子身上也没有发现,孩子刚出生后不久,孩子手腕上被一只蚊子叮咬感染化脓了,她用烟头的火给小孩消毒,小孩手腕留下明显烫痕。刘星星没有找到孩子,是因为孩子根本就没有住在村里。

尹尔仲这次去银杏村有了一个另外的发现,在村外西边很远很远的地方,他发现了一个很大很大的池塘,以前尹尔仲住在这里的时候是没有的,池塘出现在陡峭的山下,那座山这里称之为拦妖山,拦妖山地处银杏村的西边,纵横南北形成绵延几千公路的山峦,山那边常常响起奇怪的声响,银杏村的祖上说那边有妖孽作怪,幸好苍天有德,让这里有座高入云霄的山峦挡住了作怪的妖孽,拦妖山这个伟大的名字就是这样诞生的。在拦妖山附近还供奉着不知死于何年的一具遗体,端坐在银杏树制成的神龛里保佑着村民平平安安,村民每天拿些好吃的东西供奉给保佑他们的遗老。
在拦妖山和遗老神龛之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形成了一个很大的池塘,池塘里生长的一些还没有开花的绿色的荷花叶子。
在池塘里尹尔仲发现了一件惊奇的事情,一个裸体小孩坐在池塘的水皮上悠哉悠哉向池塘岸边飘来,手中拿着一个横笛不时的传出清新悦耳的美妙之音。在接近岸边的时候,小孩身下似乎有个什么东西托起他离开水皮,小孩站在托起他的什么东西的上面。
好奇心驱使尹尔仲向岸边走去,他正在走的时候,池塘里平静的水突然惊起无数水花,看到一些巨大的黑乎乎的东西从水中跃出,着实让尹尔仲吓了一跳,那些黑乎乎的东西是庞然大物的鳄鱼。小孩站在托起他身体的东西也是巨大的鳄鱼。那水中的鳄鱼一定是发现尹尔仲向池塘走了过来,才从水中跃了出来,把托起小孩的鳄鱼围在了中间。小孩轻轻的吹起一首尹尔仲似乎听过的摇篮曲后,那些围绕小孩的鳄鱼缓缓散去。
尹尔仲惊魂未散时,鳄鱼上的小孩腾空而起落到尹尔仲跟前,他先是去遗老神龛傍拿了些吃的东西,递给尹尔仲,尹尔仲说声谢谢,说自己还不饿。那小孩开始吃起了东西,尹尔仲看他吃东西时候,看到裸体小孩的脖子上戴着一个黑色十字架,那是他送给刘星星的礼物。
尹尔仲似乎明白些什么,“孩子你怎么不在村里啊,这里多危险啊。”
孩子很奇怪他的问话:“在这里,要比村里好多啊。村里还发生过一个哥哥在夜晚被鬼魂撕碎的事情呢。而这里就没有出现过啊。”孩子很天真的回到他。
“你不拍鳄鱼伤害你啊?”
小孩马上回答:“不会,不会,他们每天带我戏耍,他们从不欺负我,不像村里大人总打孩子。”说完横笛吹了一下,一条鳄鱼从池塘中飞跃过来,抬起上半身依偎在小孩身边,小孩用手抚摸着鳄鱼的头,“你看他们多乖啊。”孩子厚厚的嘴唇露出开心的笑声,那厚厚的嘴唇简直就是刘星星嘴唇的翻版。
“你在这里除了和鳄鱼戏耍,还干什么啊。”
“还有就是每天鳄鱼托着他到那边山根底下。”小孩说到这里,回身指着池塘那边的拦妖山说道:“我想打通那山,看看那边的妖精到底是什么样的。”
尹尔仲知道那边发出的声响不过是海水冲击那边的山所发出的巨大声响而已,越过这座拦腰山就是通向西边蔚蓝色的海洋。但尹尔仲在这里始终没有说过,关键是这里生活的人们早已经是固定在一个模式之中了,接受一种新的说法,比要他们的命还要难,即时不要他们的命,也一定会要破坏他们生活方式的尹尔仲的命。
那天尹尔仲和那孩子玩了很长的时间,离开孩子之前他抱了孩子好长好长的时间,分开时他对孩子说句:“你会打通那山的,你会看到那边的‘妖精’的。”临走之前尹尔仲想过把孩子带走,但他知道自己未来是难以预料的,交给刘星星他还无法把握她的受伤心灵能否恢复正常,在无法判断的情况下,小孩也许生活在鳄鱼群里要比生活在人群中要安全些。
尹尔仲在依依不舍地要离开赤身裸体的小孩时,把身上穿的一件灰色的皮夹克想给那个孩子。
但孩子没有要,他说:“这地方穿衣服是一种累赘,在这温暖如春的地方,不用衣服来掩盖身体,本来就是赤条条来的,何必在给他一层人为的包装呢,人的本身就是大自然赐予的最美丽的杰作,我们何必画蛇添足呢?”
孩子一席话把尹尔仲吓了一跳,这哪是孩子啊,这不是哲学家吗。惊异过后的尹尔仲一撒手把自己的衣服抛向了一边,想从此在这里与这赤身裸体的孩子过一种最自然最原始的生活,赤条条的来,赤条条的走,挥挥手告别,不带走天上一片云。但他现在不能,他的心愿还没有完成,他捡起抛在远处的衣服,离开这温暖如春的地方,衣服还是要穿的。

在北方这个季节是乱穿衣的时候,但通常人们会多穿些,就是穿棉大衣也不会显得太热的,但银杏村在北方确实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地方,这地方几乎是四季如春,造成这里出现这种状况的原因,是因为在西边拦妖山相对应的东方那边有座三千多米高的穷士山,而且是北方最大的一座火山,据银杏村里的长老说他的爷爷的爷爷曾经看到过火山喷发,喷发时把天空的云彩都烧着了,整个天空火红火红的,长老说这话时,用手去捂自己的脸就好像穷士山喷发了烤得他的脸受不了似的,不过长老说火山喷发时脸真像是被火考得似的,那脸通红通红的。不管怎么样说,尹尔仲在银杏村里生活了那么多年还是没有看见过火山的喷发。但这里受火山下熔岩的影响下,那里蕴藏着巨大的热能,这种热量渗出地表,所形成的地热蔓延到银杏村这附近的地方,这里就自然形成了热带气候区及一年四季如春的景象,这也是这里为什么会生长大量的被考古学家称之为活化石的银杏树的原因了。
如果这里不是一块还没有开垦的处女地的话,这里的最原始的银杏树估计也会成了大炼钢铁的材料了,好在当时官方还没有发现这里是有人居住的地方。不过还是被袁茅之发现了,在他刚开始回国后不久因说不清与史海父母的关系,被打成了里通外国的特务,为了活命,在逃亡中发现了这个神奇的地方,后来把史海、尹尔仲和自己的儿子都偷运到了这里,一家不同姓的人在银杏村里逃过了那时一劫。银杏村成了他们患难与共的第二故乡,不管这里多么落后和原始及野蛮,但他们没有忘记这个没有开化的地方

离开银杏村,他向袁园做了一下交代。
袁园后来在出事前直接或间接的照顾着这个孩子。

“我这次去,真的是想看看孩子,但我没有找到,你真的看见了。”刘星星还是有些半信半疑地问尹尔仲。
尹尔仲没有说话,向她点下头。
刘星星走到尹尔仲身旁抱住他,用厚厚的嘴唇狂吻着尹尔仲,她那死去的激情似乎再一次燃烧起来。

2

史海从刘星星的车上下来,回家开锁,但屋门没有锁,他以为吴清华在家里帮他料理家务,但进屋后看到韩流靠在沙发上打盹,身边的烟灰缸里放着不少烟头,屋里烟气不少。史海想不惊动他,轻轻的把门关上。
“你回来了?”韩流还是醒了过来,带有血丝的眼睛看着他,一脸的疲惫样。
“出什么事情了?”史海从他那严肃的脸色感觉出来什么,就有些焦急的问道。
“你先休息一下。”
“看你的样子,也好象是好几天没有好好休息了,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胡耀邦去世了,国家很可能将要面临重大的事情发生。据有关接近高层的人士透漏出的信息,可能会因胡的逝世引发国内的政治地震。乐观的预测可能产生新的政治生态环境,悲观的可能出现倒退,保守势力将占据主导地位,那么这几年的改革成果功亏一篑,尤其近年宽松的社会环境也将出现恶化。”
“事情来得有些突然,容我冷静的思考一下。你回去召集‘民主沙龙’的人,然后告诉我时间。我这就去学校找袁校长请教一下。”
“那就这样,我先回去,争取在最快时间里把民主沙龙的人通知到。”韩流说完就起身出去了。

史海坐在韩流刚才坐过的沙发上静了一下,不顾旅途疲劳就起身出门去了学校。
在校长的办公室市,袁校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许是他经历过的风风雨雨太多的原故了,他用缓慢的声音对史海说道:“胡耀邦在一次例行的会议上,据说遭到保守势力无理的攻击和漫骂,在秀才遇到的兵的情况下,心脏病突发,不治而亡。但这帮没有人性的家伙们,还要在对他的评价上还要泼脏水。在这个国家就是这样的,顺应民意总不会有好结果的,以前的彭德怀、刘少奇,如今的胡耀邦,以后还不知道会有谁,天朝真的到了该变革的时候。对胡的评价将不可避免的引发一场社会运动,为了这个国家的命运,我们要成为一个公民的时候到了,我们任何人没有权利放弃对国家的责任,尤其是在国家有难的时候,匹夫更加责无旁贷和当仁不让。”此时的袁校长似乎有些激动,脸上的颜色是红红的,好象是一个不会喝酒的人喝了很多的酒似的。
“老师,”史海想要说些什么。
袁校长向他摆摆手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知易行难啊,不知道国家能有多少像你这样与众不同的仁人志士啊。真想敬你一杯酒啊,可惜这里是办公室。”袁校长用手拍了史海肩膀两下。
“袁校长,你多保重,我走了。”
袁校长没有说什么,向他点点头。

袁茅之校长是个身材不算高近似一米七十个头的人,他面目和蔼平易近人,外人一点都看不出他有什么官架子,还不到六十岁,但他的头发已经是全白了,实际上他的白头发并不是因为和他的年龄有关系,他不到三十多时就已经满是一头白发了,而且是一夜之间变成的,尽管昨天还是满头乌发。以前看过史记知道伍子胥乌黑的头发一夜之间变成了白发的故事,人们也许认为那不过是一个故事而已,但历史故事在不正常的社会中还真有可能成为现实的,而袁茅之就是历史故事的现代版,当他和史海的父母一样怀着火热的激情对新天朝的向往,并义无反顾的回到祖国后,迎来并不是春暖花开的春天,而是寒风刺骨的严冬。回来后不久就被立案调查,当他满头乌发聆听对他宣布里通外国的罪名后,发呆了一夜,乌黑的头发变成了满头白发,让历史的故事重回到了人间,与其说是人间还不如是地狱。也许是之前生活在自由世界的熏陶下,不甘心顷刻间沦为失去自由的囚徒,趁人不备穿越了关押他的地方,经过种种磨难,他终于从微茫的晨曦中看到了曙光。
袁茅之结束逃难生活回到天朝首府一座大学里担任副校长,但自从他回到学校担任领导后,他从不对组织说些感恩戴德的话,而是处处对体制说三道四进行挑刺。开始时候上面还容忍他的所作所为,但后来他的一个建议终于惹怒了组织,什么建议让组织大发雷霆呢,他在向党中央提出建议内容有:让那些不学无术的并没事老鼓动人整人的党组织撤出大学校园,让专家学者治校,让校园能够保持一片净土。袁茅之的建议那是建议啊,简直是在造反,他的建议与黄河中发现的石人一只眼有什么区别,这明明是挑动黄河天下反吗?这与反诗‘敢笑黄巢不丈夫’有一比。当时组织中有人主张对他绳之以法,但组织其中的开明的领导人还是把这事给压了下来,正好D省铁城市大学校长空位,为了尊重知识分子就给他发配到那里了。
到了铁城大学,袁茅之依然是贼心不死,在大学里讲人道主义、鼓吹人性论,宣传自由主义思想。他想让民主和独立精神的种子在校园里扎下深深的根,让有这种思想的学生在未来的社会中发芽并慢慢长长参天的大树。在这自由的民主的参天的大树下生活的人们不会再因为言论及行使其他自由的权利时而产生恐惧,人们只有生活在这种状态下才不会遭到人为灾难的侵袭,人人享有他应该追求他自己想要的幸福生活的权利。他富有浪漫田园的情怀及对理想主义的向往,但被僵化及保守的同事们看不惯的,担心他那不负责任的大胆言论给安静的学校带来无法想象的严重后果,很多人把吃一堑长一智的人生经验用在防止后怕上了,而不是努力遏制产生这后怕的根源上,这也是天朝知识分子在另一个意义上的悲哀。
上面虽然通过学校一些的举报了解他的动向,但考虑反正不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由他折腾去,组织就不信一条泥鳅还能翻了船,对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他的言论引发了后来学潮,组织对他不得不高度重视起来并给了他一个严重的警告,但职务还是给他保留了下来。但学校里对他的争议却是一直不断,包括不知他从那里弄来那个没有一点师道尊严的史海。不过袁茅之校长并没有在意对他的争论,他依然是我行我素做他自己想做的事情。
八十年代是自由主义在天朝萌芽发展的时代,文革后的反思,知识阶层开始能够在比较宽松的环境下有限度地比较和思考文化思想体制等诸方面的问题。袁茅之校长主持的这个远离天朝的铁城大学里的自由主义的思想活动要远远地超过其它的地方,他几乎成了自由主义思潮的领军似的人物,当然他的思想来源和他年轻时生活在民主自由的国家里有直接的影响,同时也与在没有民主自由的地方所经历过的反右运动的余波及惨烈的文化大革命的遭遇有关系,两方面的结合促使他认识到自由主义思想在一个文明社会中是一个不可或缺的东西,犹如人不能缺少阳光与空气一样,人一旦离开这些,人将不成其为人。两年前因他上书高层要求释放政治犯洗岩峰后,引发了当时铁城大学的学潮并波及天朝各地以些大专院校上街要求民主的事件,他的言论也引起了高层的严重关注,并受到了党内的严重警告。但他屡教不改在今年天朝召开人大会议之前,再次提出要求释放政治犯洗岩峰的主张,并引起国际媒体的关注,正是由于国际媒体的关注,高层在对待政治犯洗岩峰的态度方面有所松动,据接触高层的人士讲,有可能提前释放,但目前分歧还是很大,没有释放前,但对政治犯洗岩峰的对待方面起码比以往要略宽松些,以前连关押在什么地方都不告诉家属,现在起码家属知道政治犯洗岩峰关押在什么地方了,并且允许亲朋好友可以去探视,这也是史海他们这次去银杏村的路上为什么可以到抑岩岛探视政治犯洗岩峰的原因了。

史海走出校长的办公室来到楼下,在门口他意外地看到了杨帆,也许是他这段时间里经历的太多的一些事情了,尤其是情感上的伤痛,让他感到有些特别的沮丧,如今见到好久没有的见到的杨帆,他似乎想都没有想什么,上前就把杨帆抱住了,杨帆似乎像只绵羊温顺依靠在他的怀里,他们似乎忘记了这里是学校,尤其是忘记了他们还是师生关系。当时在大学里规定学生在学习期间是不允许恋爱的,尽管宪法规定自由婚姻是公民的正当权利,但话又说回来,但天朝宪法那些规定的权利那一天兑现过。
两人在一起拥抱了不知有多长时间,最后还是史海开口说话了:“你去了那里,让我担心你,让我想你寝食不安。”
“我知道你爱我,我才忍痛离开你,你知道我是有多么想你啊。”她把史海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我这次回来,一是永远不想再和你分开了,二是我知道了胡耀邦的去世会给社会带来人们意想不到的事情,我知道你不会无动于衷和袖手旁观的。要知道学生对胡耀邦是特别尊敬的,尤其两年前因学生上街游行而遭到打压,替学生担过,学生都有些歉意。如今据说对他的评价极其不公,作为学生能熟视无睹吗?”
史海没有说什么,把她抱得更紧了。
两人温存了一会缠绵的情感后,都意识到了此时此刻不是谈儿女情长的时候了,在一个国家面临悲哀的时候,人们所要做的就是要化悲痛为力量,去做该要去的做的事情。
“我刚才在收发室接到韩流来的电话,四点让我们去,你别那样看着我,我离开你后,虽然没有再去见你,但和韩流还是一直保持正常的联系的。”杨帆看着史海不解的目光向他解释。
“这个韩流什么也不告诉我。”史海有些怨气的说道。
“你别怪韩流,是我不让他说的。”杨帆进一步解释道。
“你回来了比什么都重要,这样你至少不用让我牵肠挂肚了。”史海说道这里看了一下表,已经是下午三点多,“我们现在走吧,到铁厂还得需要一些时间。”说完两人走出学校大门,上了公共汽车。
在公共汽车上,史海深情的注视着杨帆:“谢谢你。”
“谢我什么,是谢谢我为你主持的婚礼。”
“你所做的一切,为什么你会那样做?”
“我之所以那样做是因为夏莲说的一句话。”
“夏莲说句什么话。”
“那我先问问你,你为什么那样做。”
“我知道了夏莲的身世,所以不能不放弃你。”
“夏莲到底经历过什么样的事情,你快告诉我。”

3

史海那天听清华说完夏莲怀孕后,晚上就想跟夏莲好好谈谈,没有等他多问,夏莲就把过去的故事都告诉了他。
夏莲向他讲的故事是这样的:史海在去年秋天把想要轻生的夏莲从阎王爷那里拉了回来,但那次并不是经历死亡的第一次,而之前还经历过一次更加惊心动魄的死亡接触,而且是在少年时期。1976年,那时夏莲刚刚八岁,对于她那是一个在心里充满美丽童话世界的年龄,也许那个夜晚在梦中过着白雪公主一样快乐的生活,但现实中的噩梦却无法容忍孩子的童话世界的存在,一场惊世骇俗的唐山大地震发生了,在废墟中被困了六天四个小时之后,她死里逃生。但她的父母却随着二十四万人的灰飞湮灭永远的离开了她,一个美好的家庭就这样破碎了,不复存在了。一个花季少女的童话世界在幼小的心里从此消失了,消失的无影无踪。

夏莲的悲剧并没有随着地震的结束而结束,而是在她的生活中继续延续了下去。失去亲人的她,被居住在北方的叔叔所收留。
叔叔过去曾经在城市郊区一个小学里做老师,过着普通人的生活。但在那个时代,人的命运多舛,说不一定什么事情就把一个人的命运给改变了。人吃五谷杂粮,总要是消化的,在学校住宿的叔叔在夜中急于解决消化问题,没有想到的是他消化的问题解决了,但麻烦找上门了,随手在桌上撕下的一块报纸出现在他的粪便上,而这报纸上有印刷的伟大的领袖毛主席他老人家的画像,那个时代,毛主席他老人家的画像是让人崇敬和朝拜的,岂能擦屁股遗臭在那里。不用说,这是阶级斗争新动向,叔叔立马成了现行反革命犯,批斗、调查成了叔叔日常生活。经过生不如死的反复折腾后,经过万水千山的调查,叔叔的祖宗八代的历史也没有什么问题,祖坟掘出来也没有发现什么变天帐,后来虽然没有遭到镇压被宽大处理,但人民教师是绝对不能让他当下去,把他下放到了农村进行思想改造。由此叔叔过去那充满热情和活力的性格不见了,整日的唯唯诺诺的象老鼠一样的生活,后来村里有一个寡妇带着一个儿子嫁给了叔叔,这个家的一切由脾气暴躁的婶婶当家作主。
几年后,夏莲来到了这样的家庭里生活。在农村女孩上学是不被重视,何况还是一个寄养的女孩子,虽说婶婶专横霸道常常把她当丫鬟来使唤,但婶婶的儿子与当妈不一样,经常护着这个比她小些的妹妹,在儿子争取下,夏莲也能去村里的学校去读书。有了这个儿子的保护,夏莲虽说还是丫鬟的命,忍气吞声了十几年后的夏莲出落成一个漂亮的女孩子。但夏莲的美丽容貌给她带来了噩梦。村里死了老婆的村支部书记看上了小夏莲,尽管他比夏莲大二十多岁,但这一点没有减少村书记占有少女的强烈欲望,再加上婶婶不喜欢这个外来的女孩子的原故,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在农村如果一个普通人家能攀上一个土皇帝的高枝,那也是普通人求之不得的好事情啊。这样一来,还可以有机会请村支书帮忙让儿子当兵。在农村一个人要是能当上兵,那也是算祖坟上冒青烟了。就这样,在夏莲几乎不知情的情况下,虽说婶婶的儿子死活不同意,但夏莲还是被捆上手脚送到了村支书的家里,无论夏莲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那情景让夏莲就感觉自己就像电影《白毛女》中的喜儿一样被人强行掠走。
正当婶婶为自己所作所为庆幸的时候,第二天,天还没有大亮,婶婶的儿子就被涌进来的几个村民兵五花大绑的捆走了,后来儿子被以强奸罪名抓了起来,途中趁人不备逃了回来,在黎明前拉着夏莲要逃亡外地的时候,在路上被追逃的人一颗子弹穿透胸膛,死在她眼前。
婶婶的儿子与夏莲也算是青梅竹马了,当夏莲长期生活在丫鬟的状态中的时候,是婶婶的儿子经常帮助和关怀她,夏莲也朦朦胧胧的对婶婶的儿子有原始般的好感,两人在肉体上有了亲密的关系也就不是什么新奇的事情了。但巧取豪夺的村支书是不会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婶婶的儿子成了另一个牺牲品。
地震所带来的伤害还没有在心理消除,新的伤害又不断的涌现,夏莲无法忍受这种暗无天日的生活,她终于象《白毛女》中的喜儿一样逃出了狼窝,最后也不知逃了多长时间,她绝望了,在风雨中站在了湖的桥面上。在那个电闪雷鸣的夜晚里,那个曾经毁灭她童话世界的画面不断在划破的夜空中出现,血肉模糊的父母,残垣断壁的家园的情景象锋利的刀不断割裂她衰弱的神经,再加上自己如那狂风中断线的风筝般得命运。她在差不多近乎崩溃走向死亡之际,是海哥让她回到了人间,她的心中重新慢慢地燃起新的希望之火。

史海向杨帆讲完夏莲对他叙述的悲惨遭遇后说道:“听到发生在夏莲身上的人间惨剧,我好半天说不出话来,我的眼睛有些湿润了并流下了泪水,这是从我母亲跳海时流过的眼泪后第一次。”史海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后说:“听完夏莲的故事后,我想起了她之前说的一句话,有一天晚上我们送欣欣回家,欣欣在我们两人中间她拉着我们每人一只手。回来夏莲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说出这样一句话‘我们是一家人多好啊。’当时我也没有多想,以为当时是她善良的心看欣欣可怜的原因,才说那样的话。
知道夏莲的遭遇后,我才意识到她是多么想有一个家啊,而且我也认识到她不能再遭受一点风吹雨打了。所以我决定要照顾她,那时我好像到了别无选择的地步了。”他说完这里长长叹了一口气,“但还是非常的遗憾,我没有照顾好她,我真的觉得很愧对她的。”说完他的眼睛有些湿润,侧头望着车的窗外,道路傍边的树还没有长出绿叶,孤独的从车窗口闪过。
杨帆听完史海讲述夏莲的过程中眼睛也湿润起来,眼泪也难以控制不住的流淌下来,她用手轻轻地擦了一下流在脸颊上的泪水,她对史海说:“你不要自责了,不管怎么样你也尽心尽力了。当时听你说,要和她结婚,我不该冲动打你。”在安慰史海时,她对自己也自责起来。
“说句心里话,我真希望你多打我几下出出气,那样我也许会好些。”
“那好,我就多打你几下。”杨帆说完真的是用尽捶了史海右肩几下,“那天打完你我就后悔了,你这样做一定是有你的道理的。随后过了两天,我去找了夏莲,夏莲没有等我开口就告诉我说‘孩子不是海哥的’,听完她的话,我就明白了是我错怪你了。夏莲一句‘孩子不是海哥的’的话,我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问了她住的地址和要了你的户口本。结婚照片是我让清华姐带你们去照的。这样其他的事情就一切OK了。”
听着杨帆的话后,史海苦笑了一下,无奈的摇了下头。这时公共汽车到了铁厂附近,他们两人下了车。

4

史海自从上次带杨帆来这里参加“民主沙龙”后,就一直没有在这里出现过,显然这段时间他所经历太多的一些事情了,这些事情几乎打乱了他以往的正常生活秩序,虽说之前那段时间里有与杨帆在一起的快乐美好的时光,但夏莲不幸的死亡给他带来的深深的痛苦,夏莲之死常常让他难以摆脱愧疚的情感,夏莲的死,他一直认为和自己有直接的关系,如果自己对夏莲不是那样的粗心大意,而是体贴入微的照顾的话,夏莲也许就不会是那样悲惨的结局。
在史海若有所思的状态下,来到了会议大厅的门口,还没有等他敲们,门就开了,开门的神情比上次来还要更加严肃和庄重,开口后依然是“消灭法西斯。””自由属于人民”的口号,只不过这次的口号显得更加沉重和凝重,仿佛他们来到了巴士底监狱,但不是要做那里的囚徒,而是要把那里的囚徒的锁链和自己无形的脚镣砸开,我们生活在压抑的时代里太久了,套用鲁迅的的一句话而言,要么在压抑中死亡,要么在压抑中暴发。
在天朝似乎形成了一个习惯,当一个被百姓认为有好感的国家领导人在不公正的环境当中死亡的时候,尤其是还要被抹黑的状况下,总会成为被压抑人起来抗争的导火索,人们借用悼念的名义来表示对这个丑恶的社会进行反思和反抗,呼唤和争取人的尊严与自由。人这种天然的与生命俱来的属性,有一种内在的力量不甘心长期被践踏和束缚总会寻找机会暴发出来的,尽管有时暴发的结果是悲剧性的,但不甘心苟活的生命绝不会因此而善罢甘休的。
史海在会上谈了一个囚徒的心声,多数人热血沸腾赞成他说的人的天然的属性——人的基本权利是不容褫夺的。
史海分析了一下的形势和对策,他说道:“胡的突然去世,肯定让高层有些措手不及,但鉴于胡的威信和民心,保守派想必要淡化对胡的悼念活动,以消除胡对人们的影响,但他们这样做显然是低估了人民的智慧。我认为我们目前所做的就是要把民意通过显而易见的方式表达出来,这个头先有学生发起,知识分子跟进,社会力量作为外围力量静观其变。”
“我赞同史海所说的策略,”韩流坐在那里冷静的回应史海所说的,“我想补充一下,史海所说的社会力量不应该是一种消极的等待,我想利用这个时机把一些有思想的工人组织起来,找机会建立一个真正属于工人自己的团体组织,我们不妨效仿一下波兰的团结工会。”
“我不赞同韩流所说的,那样后果是很难预料的,要知道在天朝成立民间组织,其结果不说大家也都明白,别说你搞什么组织,就是不搞组织想整你的话,都给你罗列一个组织罪名来进行专政。”说这话的是铁厂的那个姓冯的工程师。
“做什么事情都要有一个开头,虽说万事开头难,但如果不开这个先例,那么宪法所赋予的结社自由不仅不是权利,而且是会成为人的枷锁。要不我们起来的伸张自己的自由权利,要不作茧自缚永远像奴隶任权势者驱使。”韩流说道这里有些慷慨激昂。
“我们不要过多的争论,我们现在所要的是默默的去做,然后根据形势的需要,来调整我们的步骤。最后我只想说一句,最开明的君主也不希望把自由赐给他的臣民的,自有君主以来,人民所拥有的权利都是靠自己的生命及鲜血换来,自由从来就不会从天上掉下来,过去不会,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我的话,说完了。”史海的话以其说是对懦弱的不满,还不是说是对历史生活的反抗。
在天朝生活的普通人常常认为,自己生活在这个社会中,是微不足道、无关紧要,甚至连一只蚂蚁都不如。正是人们这种自轻自贱的观念在左右着人们的生活方式,结果人们真的是落到一个连蚂蚁都不如的生活状态之中。如果想改变这种没有自我、没有尊严、没有人性的生活,那么你重新对自身价值的评估,并为重新获得价值理念而不懈的去追求,哪怕这条道路充满荆棘及无数障碍,经历多少挫折与磨难,最终你会矗立在巍峨的山巅之上,获得属于你的世界。

5

几天后的一天,铁城大学的学生与一些青年教师在学校的体育场中的主席台上的中央悬挂着胡的遗像,遗像的旁边放满了花圈与象征高贵的君子兰花,肃穆与庄严及无限的哀思笼罩在会场之中。学生与教师在没有组织的情况下,神情哀伤的陆陆续续站立在在体育场中,在他们胸前佩戴白花及胳膊上戴有黑纱,静静的在聆听官方举办的追悼会。
在哀乐萦绕的天空下,天空都好象失去欢乐的容颜,阴霾与烟尘在天空中飘浮并不断的扩散和下垂,苍穹象一个巨大的黑锅而且不断的在下沉,空气变得稠密象蜘蛛网似的,人们好象就象蜘蛛网上的蝴蝶不断的被蜘蛛吐出来的丝缠绕着,而且是越缠越紧,被束缚的身躯犹如作茧自缚似的,肺部失去扩张的空间,尽管肺活量需要的空间很小很小,但肺部剩下的只有被紧缩没有扩张的功能了,人们被窒息得几乎失去自我的时候。
官方追悼会刚一结束,寂静的人群中不知是谁在呐喊:“该死的不死,不该死的死了。我们无法在忍受这种非人的生活环境了,我们不仅要给胡讨个公正,而且也要为自己争取一个有尊严的生活空间。”
杨帆跑到主席台上,对着胡耀邦遗像三鞠躬后转过身来大声喊道:“刚才人群中喊出要给胡讨个公正,而且也要为自己争取一个有尊严的生活空间。这活说出了我们学生的心声,同学们,我们现在有义务有责任走出校园,让我们的心声响彻云霄。”
“我们赞同和拥护同学走出校园表达我们学生的心声。”杨帆话音未落,学生就有很多人响应她的呼吁,人群中有人打出了铁城大学的旗子,有人递给杨帆一个手提喇叭,杨帆用喇叭高声喊道:“打旗的站在队伍前头,每排十人列队走出校门。”随着杨帆的喊话,站在学校广场的学生自动形成队伍,站在西边的队伍在学校大旗的指引下秩序井然地向着学校的门口走去。
杨帆看到学生要走出校门,从主席台上跳下来追到队伍的前头,从打旗人的手中接过学校的旗子走出了校门,随即上了公路。马路边的人有些驻足好奇的看着这只队伍,队伍中有横幅出现在人们的上空中,横幅上写着“要公正客观评价胡耀邦。”
路边上的人纷纷鼓掌欢迎学生的举动,有人高喊:“学生你们是好样的,我们百姓支持。”
“打到官倒”学生群中不知谁喊了这样一个口号,学生随后也高喊起来打到官倒。
百姓也被学生的气氛所感染,马路边上站立的人是越来越多,一路上几乎是受到马路两边的人的夹道欢迎。这种场景似乎只有西哈努克亲王才能享有这样的待遇。

西哈努克亲王在七十年代是天朝的座上宾,这个公子哥每到一个城市所要走的大街上,都会受到地方政府组织的工人、学生及幼儿园的小朋友的夹道欢迎,这曾经是城市一道罕见的风景线。那时人们生活在蓝、黑、灰的时代里,只有欢迎这孙子时,人们才能看到色彩鲜艳的场景,如幼儿园小朋友可以穿得花枝招展些,尤其是欢迎人群中手中高举的五彩缤纷的鲜花让人耳目一新,人们才知道生活中还有其它的被遗忘的色彩。
刚才说西哈努克这孙子,是有些不敬的意思,当时不明白国家为什么用那么多钱财去支持他,尤其是支持与其结盟的红色高棉,那个红色高棉获得政权把自己国家的百姓像牲口一样来对待任意迫害与杀戮,三分之一的百姓成了波尔布特追求理想的殉葬品。过了若干年看了荀子书,才知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道理,就是老百姓所说的鱼找鱼虾找虾的说法。

杨帆把队伍带到铁城政府的大院门口前的广场上停了下来,紧闭的大门外站着两个持枪的武警。“我们想要见市长,想表达我们的看法,请你通报。”杨帆看两个武警跟木头人似的不说话,站在那里跟木偶似的,就回过身对学生说:“我们就静坐在政府大院门口,等米市长出来,大家说好不好。”
“好,我们就静坐在这里,等米市长出来。”学生说完就席地而坐。
夜幕来临,北方春天还是有些冷飕飕的,尤其是晚上,学生穿的衣服有些单薄,很多同学凑在一起互相用身体取暖。学生说话的声音也没有刚来时那样激昂了,中午和晚上也没有吃饭。但满腔热血在支撑这些学生的信念,他们希望自己良好善意的举动会感动政府官员,能听听他们的心声,公正评价胡耀邦一方面让人们对国家存在公义还有信心,另一方面也希望国家能把公义发扬下去,国家存在公义,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对未来才会有信心,才会有希望,才会有梦想。

(下转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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