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淼:盆村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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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淼(湖南)

在通往盆村的路口,一辆桑塔纳警车被赶集的村民堵住了。尽管是警车,但村民们熟视无睹,相互间继续讨价还价,把眼前这辆代表政府无上权威的桑塔纳当做透明物。其中,一个年约四十七八岁的中年妇女甚至为了一袋苹果的重量与摊主发生剧烈争执,即便警车的喇叭被摁破,都没能让他们挪动半步。

“小姑娘找男朋友了吗?”坐在驾驶位置上的老警察问副驾驶位上的年轻妹子。老警察大概有五十六七岁了,满脸的皱纹,从帽檐下露出的头发,几乎白了一半。年轻妹子没有穿警服,而是一件雪白的短袖衬衣,扎着马尾,上面是一只漂亮的金蝴蝶。她对老警察的这个问题显然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左右扭动身体,调整了一下坐姿。

“嗯,还没有呢,刘哥。”

如果依年龄来划分辈分,年轻妹子应该叫老警官为刘伯或者刘嗲。在当地,“嗲”既是爷爷的别称,也是对年纪较大男人的一种尊称。所以,年轻妹子叫一个年龄比自己大三十多岁的老警官做刘哥,实在有点说不过去。但老警察却十分受用,没有丝毫反对的意思。或许,他听惯了刘哥这个称呼,正如某些县长市长,退休之后,你若不继续叫他县长或市长,他就会跟你着急,会埋怨你人走茶凉。

中年妇女终于和苹果摊主扯清了苹果重量问题,这才一起往后挪了两三步。刘警察重新启动发动机,轻踩油门缓缓钻了过去。因为是缓缓,他有足够的时间将脑袋伸出窗外观察前后轮位置,同时也没有忘记训斥中年妇女,“你是不是聋了?没听见我在摁喇叭么?”

中年妇女很是不屑,说:“刘警官,摆什么架子啊,你三天两头往我们村里跑,不是有什么老相好吧?”

“你放屁!信不信我把你铐到所里去?”刘警察激动地威胁道。

“切,你唬谁呀?我看你也就只会唬唬小赵助理。”中年妇女咧嘴一笑。

小赵助理就是刘警察旁边的年轻妹子。和所有赶集的村民一样,小赵也是盆村人。多年以前,小赵从盆村小学毕业,然后进入大盆镇中学,再然后离开大盆镇去省城读大学。那会儿,小赵对未来充满了无限憧憬,认为去省城念大学,等于鲤鱼跃了龙门,眼前这些父老乡亲,很可能因此而逐渐远去,并最终消失在记忆之中。这也就是说,她已经做好了充足心理准备,扎根省城,扎根大都市。但无情的现实击碎了她在学校做了四年的美梦。大四整整一年,她都没有找到任何合适的工作。正当她绝望之际,省委组织部到学校招收大学生村官,平素成绩优异的她成功入选,非常幸运地跨入了准国家公务员的行列,并分配到盆村担任村支书助理,这意味着如果一切顺利,三年后将转为正式的国家公务员。

眼前这个中年妇女她是认识的,叫庆嫂,第十组曹旺国的老婆。十七八年前,从隔壁瓦村嫁过来的时候,就是如此性格,说话大大咧咧,走路风风火火。

“赵助理,好走,有空来我家坐坐。”庆嫂转而朗声欢迎小赵。

“叫赵靓,叫赵靓。”小赵挥了挥左手,“庆嫂再见,有空你也来我家玩。”

 

事情是这样的,一周以前,住在村西头的何守义带领第六组十一个村民进县城集体上访,具体要求是希望县委县政府能够解决盆村第六组的水费问题。众所周知,上访是国家制度的特别设计,任何公民都有合法上访的权利,但是,规定同时又严禁越级上访。也就是说,组民的问题只能到村两委反映,村里的问题只能是乡政府解决,以此类推。何守义的问题,属于盆村第六组的问题,因此他带领组民进县城集体上访,中间跨越了两个行政级别,绝对是犯了大忌。

一般说来,基层政权面对此类上访,早有先例和预案。无论是县委书记还是县长,都会很快得到消息,但如果不是特殊情况,他们不会出面接待。而是按照工作分工,由县政法委书记或分管农村工作的副县长出面摆平。摆平的方式无非以下几个步骤:首先由信访局的工作人员对群众反映的问题,记录在案,然后打电话叫所辖地区的乡党委书记乡长过来领人,最后安排一顿丰盛的午餐,政法委书记或者副县长陪同,觥筹交错之间,群众的情绪很自然就缓和了。只要不是特别尖锐的矛盾,群众在饭后就会打道回府,当然,路费由乡政府负担。

何守义带来群众所反映的水费问题,诉求其实很简单,就是要废除组里和三湾坡堰塘老板签订的养殖合同,或者是修订合同提高承包金额,多余的钱可以用来替全组人交水费。那么,这个水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对于中国广大农民来说,自古以来就是被欺压、压榨的对象。他们辛辛苦苦种的粮食,常常有一大半被地主收了租,被政府纳了粮。新中国成立后,政府对农村实行了“双提双统”政策——双提是纳粮的义务,双统是摊丁的任务。说到底,这个政策和封建时代的“皇粮制度”并无本质区别。不仅如此,在一些江偃灌溉区所覆盖的乡村,还增设了缴纳水费政策,就是说,农民在灌溉季节使用了河渠之水,要向政府按亩缴费。

及至后来,随着中国城市化建设步伐的深入与加快,政府猛然醒悟,所谓农业、农村、农民的三农问题,已经到了十分危险且必须解决的地步,如果再不给予高度重视,中国改革开放的成果就会毁于一旦。于是,在一次全国“两会”之后,所有的农业税赋都被取消。但是,唯有水费保留了下来。水费到底多少?每亩六十元。何守义一家共六口人,两个儿子及儿媳早已外出打工,实际上只有何守义本人和老伴在家。留下的土地,也不过八亩,一年下来的水费是四百八十元,五百元不到。

本来,四百八十元并非一个什么惊人的数目,除了种田,何守义的老伴还养了两头猪,上百只土鸡,一年的纯收入,将近一万五。不仅如此,两个儿子逢年过节都会寄来过节费,每次最少都有一千块。仔细算下来,何守义两口子一年进账二万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因此,长期以来,虽然内心不满意,但何守义并没有拖欠过水费。这次他拒绝继续缴纳水费的理由很简单,那就是由于干旱,今年的用水量明显超出往年,而第六组是水渠的末端,水渠的水向来是轮流开放,等到上中游的农户用完水,留给第六组的水也就少得可怜了。即便如此,这点少得可怜的水,推迟了三天,仍然未能送过来。看着差不多开始龟裂的耕地,何守义心中的怒火一天比一天旺,所以那天组长王道生过来收水费,被他严词拒绝。

他质问王道生,水都还没有用到,你就过来收水费,不是扯蛋吗?

王道生说:“反正要交的,现在交,迟一些交,都一样。”

何守义说:“那怎么一样?不定水源干了,根本不来了呢?”

王道生说:“那绝对不可能。再说水费是和承包田绑在一起认定的,上头只会按总数收缴,所以你不交,村里的帐就不能圆,除非你不要承包田了。”

王道生最后一句话充满了威胁意味。何守义却并不买账,他年轻的时候曾经做过大队会计,在村里也算得上是半个知识分子,并且平常他喜欢看电视,听广播,对中央政策颇有了解。所以,王道生的威胁,反而激起了他更大的怒火。他说:“中央早就明文规定,农民的承包权五十年不变,你一个小小的村民组长难道想剥夺不成?”

王道生深知何守义的脾气,吃软不吃硬,只好转了个弯,说:“我可没那个意思,但是,你用了国家的水,就得缴费呀。”

何守义说:“国家给城里人修了街道,装了路灯,何解就不收路费和电费呢?”

何守义的话,明显是一种诡辩,但从逻辑上来说,却无懈可击。水渠是公共设施,街道、路灯同样也是公共设施,但后者确实不用缴费。王道生被何守义的高论噎得半天说不出话,他实在无法从理论上说服对方了。他只好走人,先去另一家收费,但是,临走的时候,依旧向何守义表明了水费必收不可的决心,你不交,那是不可能的,不信走着瞧。其他所有人都交了,看你怎么办?

结果,第二天一大早,何守义便拉上了组里的十一个人,直奔县城,上演了一出集体上访的大戏。这十一个人,除了何守义和他的老伴,另外九个分别来自组里其他五个家庭,他们早就对收水费一事心怀不满,但一直以来都没有人带头拒绝,所以隐忍了多年。现在,终于有人挑头干这件事了,自然一呼百应。

那天,是副县长何大德接待了他们。仔细算起来,何大德还是何守义的远房侄子。面对这个远房叔叔的激愤,何大德只能好言相劝,他说:“大家要相信政府一定能处理好这件事情,一定能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代。只不过,明天上午有个全市宣传系统工作会议在县里举行,不但会有多个报社、电视台、新闻网站的负责人参加,市委常委、宣传部长也会出席。如果被他们看到这次上访,后果肯定不堪设想。所以,不管什么问题,大家都应该回村里商量着解决,不要在县委大院闹,影响确实不好。”

何守义是一个非常重视乡情和亲情的人,尽管何大德平素与他并无来往,但如果因为这次上访影响了仕途,那就真有点对不住人了。所以,在一顿丰盛的午餐过后,何守义打着酒嗝,拍了拍何大德的右肩膀,说:“今天就给大侄子一个面子,咱们先回去,至于水费问题,必须尽快解决,还望大侄子多多费心了。”何守义没有称呼何大德为何县长,而是按照乡下的习惯称其为大侄子,目的是打打亲情牌。他希望何大德看在亲戚一场的份上,能够最终帮忙解决这件事,而不是暂时的敷衍。

 

把何守义等人一一送回家后的当天晚上,谢高原就召集大盆镇党委班子成员开了一个紧急会议,盆村的村支书刘明兴,村委会主任鲁大光,以及赵靓都参加了会议。会议的主要内容就是讨论到底该不该免除何守义的水费。

作为镇党委书记,谢高原有着十年的基层农村工作经历。十年前,二十六岁的他是县委常委、宣传部长莫一民的秘书。当然,秘书只是部里的同事背后对他的称呼,他的实际职务是部办主任,副科级。后来,莫一民升任县人大主任,不好意思继续带着谢高原,恰逢大盆镇的书记龙建光在水渠维修工程项目中涉嫌向包工头索贿,被县纪委“双规”,于是,谢高原就顶了上去。

一般说来,乡镇一级党委书记的任命,由县委书记说了算,轮不到人大主任横插一杠,更不要说,谢高原没有在镇长位置上过渡,但一来县委书记是个从邻县刚调过来没多久的新兵,二来莫一民在常委里资格最老,连任了三届,说话或多或少还是有一定分量,第三最关键的是,大盆镇的水渠维修工程需要一大笔资金才能完成,没有谁愿意这个时候去补缺口。所以,谢高原其实是硬着头皮上的,他原本的想法是希望老领导帮他谋取县文体局局长的职务。但莫一民想得更远些,他说,你如果想办法把水渠工程搞定,完全可以更上一层楼,男人嘛,把眼光放远点,不要只盯着面前这点蝇头小利。

然而,等到谢高原正式上任,才发觉所有一切远比想象中的要更糟糕。他怎么都没有料到龙建光给他留下的,不仅仅是一个没有修建完毕的水渠工程,同时还有近三千万元的负债。

原来,乡镇一级的财政,早几年前就被县里收了上去,现在只是报账式财政。也就是说,县财政局核定好人头,每年工资办公经费加在一起,给出一个额度,在这个额度之内去报账使用。大盆镇包括镇委、镇政府、镇人大共十七个吃财政饭的工作人员。县财政划拨的资金额度大约是一百八十万。但这其实远远不够,因为即使按照最节省的方式来运转,仍需要三百万,这就意味着作为“一把手”的镇党委书记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把剩余的一百多万缺口补上去。否则,整个镇政府面临着瘫痪。龙建光在近八年的任内,几乎每年都欠债。不是修公路,就是建镇政府新办公大楼,至于吃饭请客送礼的白条,更是不计其数。据说,镇政府门口的饭店一共有六家,几乎每家都能拿出龙建光签字的白条,少则三四万,多则七八万。除此以外,龙建光貌似特别喜欢出国考察,一年总有那么两次美国行,英国游之类,这当然也是公家买了单。所有一切无不表明,除非天上掉下金元宝,否则,依靠镇政府自身的力量,永远都不可能把水渠修好。龙建光打着修建水渠的旗号向包工头索贿,最终案发,原因就是包工头还没有修完一半,就发觉上了当,因为龙建光根本拿不出首期工程款,不仅拿不出,还事先收了回扣,这不是把人家当傻瓜玩吗?包工头一气之下,主动向县纪委报了案。

谢高原仔细算了算,如果一定要把剩下的一半水渠修好,还需要资金一千万。虽然莫一民替他在县财政局争取了二百万启动资金,但剩余的八百万,只能另想办法。也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省地质勘查大队在瓦村发现一个蕴藏量极为丰富的煤矿,保守估计,超过了六千万吨。谢高原喜出望外,他没想到资源向来贫瘠的大盆镇,居然挖出这么大一个聚宝盆。他立刻联系县里最大的煤矿老板郝金龙,郝金龙一口答应和镇政府联合开挖,并首先垫付两千万启动资金。谢高原由此一举翻身,不仅迅速修好了水渠,还清偿了一部分龙建光当年欠下的积债——至少,镇政府门口那几个饭店,不再有事没事过来吵着要钱了。不仅如此,由于煤矿开挖需要大量劳动力,一下子又解决了五百多村民的就业问题,谢高原在大盆镇的威望一时如日中天。

然而,十年过去,谢高原却并没有任何要升迁的迹象。原来,莫一民在早几年的时候就从县人大主任位置上退了下来,俗话说,朝中有人好做官。谢高原并非穿山打洞的钻营之辈,老领导一退,更像是一个没有妈的孩子,爷爷不疼姥姥不爱。想通了这一点,谢高原决定一辈子扎根大盆镇。

上午,接到县委蒋书记电话的时候,谢高原还觉得莫名其妙。自从他修好水渠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遇过哪个村民不愿意交水费。他怀疑蒋书记根本没有搞清楚事情的真实缘由。但是,何守义的确属于他的治下,不管什么原因,越级上访肯定是不对的。蒋书记原本就对他不感冒,如今又在市宣传系统工作会议召开前夕发生这档子事,也难怪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放下电话,他立刻安排人包下一辆大盆镇至县城的县际班车,叫上赵靓,直奔县委大院。大盆镇距离县城并不远,快马加鞭,一个半小时便可到达。路上,谢高原问赵靓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赵靓也说不出所以然,只说水费收得很顺利,没想到在何守义那里卡了壳。谢高原说,等会你要尽量温柔点,把女性魅力都施展出来,绝对不能硬碰硬。赵靓点点头,说,保证完成任务。后来的事,还算比较顺利,在赵靓的美女攻势面前,加上副县长何大德的口头承诺,何守义等人很快便答应撤退。

但是,晚上的党委会讨论却很是激烈,大家对到底能否免除何守义的水费问题,形成了四个不同意见。第一个意见当然是不能免除,镇党委副书记、镇长朱端阳说,不能免除的理由很简单,虽然何守义的责任田位于水渠最末端,但他最终还是要用水的,既然用了水,就必须要交水费。如果光免了他一个人,组里其他十二户怎么办?是不是一起免掉?而第六组的水费免了,村里其他组怎么想?他们就不会闹着也要免吗?以此类推,是不是全镇的水费都免掉呢?显然是不可能的,水费最终不是交给镇里,而是交给县水务局,不要说镇财政负担不起,即便负担得起,钱也不是这么随便乱花的。朱端阳主管镇财政,他首先想到的就是钱袋子的收支问题。

第二个意见是镇人大主席邓科的,他说,我觉得可以减免,区区数百元,村里完全可以垫付得起,不要把矛盾闹大了,稳定压倒一切。邓科是县委办出身的,他只想在大盆镇平安锻炼几年,之后再想办法回城谋个局长当当。所以,他情愿做个好好先生。但是,村里既然可以垫付何守义的水费,难道就不能垫付其他人的水费吗?如果其他人因此也要求村里垫付该怎么办?

第三个意见赵靓的,她说,可以把三湾坡堰塘承包金额适当提高,多收取的租金,完全可以解决全组人的水费问题。然而,这里又有一个障碍,那就是之前的承包合同没有到期,既然没有到期,单方面提高租金,不但堰塘承包主不同意,即便打官司,法院也不会支持。

第四个意见则是镇党委委员、副镇长肖小明提出的,他说,能否考虑用过去向村民集资的欠款来抵消水费?他的话音刚落,便遭到刘明兴和鲁大光的强烈反对。刘明兴说,如果用欠债抵消水费,那就下不得地了,村里历年来不知道欠了村民多少债,如果真要一笔一笔来清算,不光水费,电费、化肥、牲畜的疫苗、小孩念小学、中学的学费等等,都有理由因此抵消,我这个村支书,大光的村委会主任,现在就可以辞职不干。

谢高原没有想到区区一个水费问题,竟然有四个不同意见。并且,这四个意见最终都不能彻底解决问题,彻底解决问题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派一个能人说服何守义主动把水费交了,只有他交了水费,天下才会太平。谢高原决定把这个任务交给赵靓,一来考虑到她原本就是盆村人,何守义看着她长大的,多少顾及点乡情;二来女同志火气没那么大,不像男同志,没有说上几句话,就忍不住开始骂娘。不过,盆村向来民风强悍,从安全角度考虑,派个民警跟着一块去,更保险一些。毕竟,除了何守义,还有其他五个家庭需要走访,他们是何守义的铁杆追随者,同样有必要做一做思想工作。

他们当然全部隶属盆村第六组,五个户主的基本情况如下:

姚三妹,女,四十二岁,守寡六年,上有七十八岁的公婆,下有两个在镇中学念书的儿子。

贾旺,男,五十八岁,堂客叫李德秀,育有三个女儿,一个儿子,其中三个女儿在广州打工,最小的儿子则在北京某高校读书。除此以外,还有个七十六岁的父亲和七十四的母亲。

何守仁,男,六十五岁,何守义的大哥,堂客叫任玉兰,育有一儿一女,儿子在县移动公司做业务经理,女儿在县一中当语文老师。

孙文广,男,四十五岁,县里修高速公路那年,他随筑路队去开山,不想,隧道坍塌,幸亏跑得快,捡了一条性命,但左脚被山石压残废,需永久拄拐,后学了一门维修家电的手艺,在镇里开了一个家电维修中心。田里的活儿,全部是堂客万春花一个人干,只有一个女儿,在县一中读高二。

赖仁海,男,四十岁,赖皮,嗜赌成性,是盆村人见人怕的二流子。没有堂客,只和母亲赖刘氏相依为命。虽说在外坑蒙拐骗无恶不作,但在家对母亲极为孝顺。他家的田全部是舅舅一家帮着种,收获的大米大部分也归了舅舅。但舅舅只管种,不管交水费。

赵靓把五个人的情况都列举在一张白纸上,请教刘警官走访的先后次序。刘警官略一思忖,说:“应该采取先易后难的原则,姚三妹是寡妇,最容易被搞定,我们先去姚三妹家。”

赵靓说:“行,就这么决定。”

 

四十二岁的姚三妹,死去的老公叫刘永寿,寓意永远长寿。遗憾的是,名好命不好,三十八岁都没满就去了另一个世界。虽然刘永寿这个名字在中国很寻常,有着数以万计的重名者,但是,不要说全村,即便全国,乃至全世界都有很多人认识他。没错,他就是当年跨五省,闯六市,制造了十二起银行抢劫血案的“光头男”。

即便与刘永寿同村居住了十六年,赵靓也从来没有机会和他说过一句话。在赵靓小时候的印象里,刘永寿一家大小六口人,除了下地干活,根本不会在外露脸。刘永寿全家人都把自己狠狠包裹了起来,既不参与村里任何人的红白喜事,也不到任何人家里串门走动。赵靓也是后来才知道,刘永寿全家之所以不跟同村人来往,主要原因就是太穷了。刘永寿的爸爸刘社喜是六十年代落户盆村的知青,后来娶了一个离过婚且带着两个孩子的女人做堂客,刘永寿便是这个女人和刘社喜结合的产物。人口多,耕地少,使得刘永寿家格外的拮据。虽然那个时候,大家都穷,没有什么可比性,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经过改革开放的巨变,村里的贫富差距越来越明显,刘永寿一家逐渐落后于村里的平均水平。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刘永寿全家断绝了和其他村民的人情往来。

不过,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后来,盆江流域冒出不少挖沙船,刘社喜便带着儿子下河帮老板挖沙,且一干差不多近十年。赵靓的爸爸也曾经去挖过两年,但实在太辛苦,最终没有坚持下来。事实上,全村大部分人都没有坚持超过两年的,唯有刘社喜父子,十年如一日,让人感觉不可思议。当然,挖沙的收入也是非常丰厚的,俩父子一天的报酬有二十多元,一个月收入近七百块,相当于国营工厂工人三个月工资了。正是靠着这笔不菲的收入,刘永寿家在村里率先建了一栋三层的红砖楼,并在楼房外表贴满雪白的瓷砖,远远望去,颇有气势。

如果按照正常的人生轨迹运行,刘永寿或许会在沙场呆一辈子。因为在这里,他干的是力气活,吃的是劳动饭,不需要和其他人打交道,工余时间,可以读金庸古龙的武侠小说,可以看福尔摩斯如何查案。生活既简单又平静,符合他的性格以及对生活的期望。然而,进入新世纪,政府出于对盆江流域日益恶化的生态环境的担忧,决定禁止沙场老板们在这一区域挖沙作业。刘永寿和他的父亲一夜之间失了业。而这一年,他和姚三妹结婚才不过九个月,孩子却马上就要出生,如果没有了挖沙这个收入来源,不要说生孩子养孩子,全家人吃饭都成问题。

刘永寿决定去云南边境闯荡一下。谁也不知道他在云南是如何闯荡的,但每个月月底,姚三妹都会按时收到少则一千多则三千的汇款。姚三妹好几次电话追问刘永寿钱是从哪里来的,刘永寿每次都不肯说实话,不是说打工赚的,就是说在做点小生意。直到云南铁路法院寄来服刑通知,姚三妹才知道刘永寿这几年在云南边境,干的是贩卖枪支的勾当,期间甚至还跑到缅甸当了三个月的雇佣军。幸而罪行不是很严重,仅仅判了两年的劳教。但还是苦了姚三妹,公公刘社喜由于长期泡江里挖沙,双腿得了风湿关节炎,早已丧失了劳动能力,婆婆则患有老年痴呆,行为举止,比自己的孙子还怪诞。姚三妹白天做饭、种田、喂鸡、喂猪,晚上则要哄婆婆和儿子睡觉,一天下来,身子累的几乎散了架。可以说,姚三妹已经把中国传统农村妇女的善良、淳朴、坚韧、宽容、乐观等特质发挥到了极致。

然而,有关刘永寿的消息,也就是从他被劳教的那一年起,突然地消失了。自那以后,姚三妹不但没有了汇款,也听不到他从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打来的电话。刚开始,姚三妹认为既然被劳教,不能给家里打电话,也很正常。但两年过后,刘永寿显然已被释放,仍没有给家里打来电话,这就不对头了。姚三妹只好主动打电话给劳教所,劳教所的人说刘永寿在劳教期间表现良好,已提前半年释放。这就是说,此时的刘永寿,已经失踪一年半。

尽管盆村地处西部偏远省份,却并非封闭之所,湖南长沙连续发生的四起持枪抢劫杀人案传到盆村的时候,姚三妹始终觉得通缉令里面貌模糊不清的“光头男”照片是那么的眼熟。但是,刘永寿是从来不剃光头的,甚至可以说,他非常讨厌剃光头。事实上,在盆村,很多小男孩图省事,无论春夏秋冬都剃着光头,唯独刘永寿不肯剃。所以,仅凭这一点,姚三妹最终还是认定“光头男”并非刘永寿。

也就在这个时候,姚三妹接到了刘永寿的电话。电话号码的区号显示,他在南京。刘永寿说,他现在跟着一个老板做进出口贸易,没时间回家,也没有时间去邮局排队汇款,今后的家用,会不定时存进农村信用社的储蓄卡上面。第一笔已经存进去了,赶紧去取出来。刘永寿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啪的一声,挂掉了电话。姚三妹回拨过去,却被对方告知这里是公用电话亭。放下电话,姚三妹立刻去了村口的农村信用社。她没有上柜台,而是打开了ATM自动取款机。当她看到屏幕上显示的余额数目时,不由得惊呆了——整整二十万。她反复数了三遍数字后面的零,确信没有数错。按照银行规定,如果在ATM上取款,每天只能取二万,这就是说,把二十万全部取出来,需要整整十天时间。她当然可以上柜台取,但柜台人多眼杂,每天进出的都是一个村的熟人,直觉告诉她,这笔钱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十天后,钱取了出来,她用牛皮纸裹了四五层,藏到了后山的一个山洞里,她要等到刘永寿回来后才敢花。

当然,她永远都等不到刘永寿回家。在全国警方的合力围捕下,在两名英勇的长沙便衣警察的三声枪响中,刘永寿被击毙于一条死胡同内。说起来,长沙是刘永寿第一次作案地,八年前,他凭着一把从缅甸带回来的五四手枪,非常轻易地击碎了刚从银行取出十六万现金的房地产老板龙威的脑袋。非常凑巧,这一次,他被击毙地点,距离第一次作案的银行仅仅一街之隔。而击毙他的便衣警察,其中一个名叫龙震宇,二十四岁,父亲正是当年的房地产老板龙威。人的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神奇而又捉摸不定。

尽管后来媒体曝光了刘永寿过去几年一直包养着一名按摩女,但姚三妹还是原谅了他。甚至,她为自己这几年没有尽到一名妻子所应该尽的性义务而惭愧。所以,她暗自下定了决心,在两个儿子没有成年之前绝不改嫁。至于埋藏在山洞里的二十万,她死活不承认这笔钱的存在,警察拿出银行的的取款记录,她就说有一次刘永寿回家又取走了。因为没有证据,这件事最终不了了之,但全村的人都因此知道姚三妹藏有二十万的事情,一个个都羡慕得直流口水,同时也惹得赖仁海隔三差五过来借钱。当然,一个子儿都不可能借得到,把钱借给赌博佬,等于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姚三妹哪会这么傻呢?所以,如果不是何守义串掇,姚三妹是不可能不交水费的。然而,令赵靓没有想到的是,姚三妹是真心不想交这个水费。

“交水费?那不可能!”姚三妹刚听到赵靓说出“水费”二字,情绪就激动了,“我公公有风湿病,婆婆老年痴呆,两个伢子要上学,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哪里有钱交水费?”

赵靓脱口而出,说:“不是还有二十万嘛?”话刚说完,她就后悔了。

果不然,姚三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指着赵靓鼻子说:“谁说我有二十万?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有二十万?把我卖到窑子里都卖不了二十万哩!”

见势不妙,刘警官用力咳了一下,压住姚三妹竖起的中指,说:“三妹,有话好说嘛,不要指指点点的,多没礼貌?人家赵助理也是为了工作嘛。”

姚三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却仍不依不饶,说:“老刘,大家乡里乡亲的,什么话可以说,什么话不可以说,心里都清楚,没错,我们家永寿当年确实是抢了银行很多钱,但都被那个狐狸精给骗走了,我可是一分钱都没弄到!”

“咳,你们家的事我就不管了,但今天你还是把水费交了吧,不要被何守义给忽悠了。他跟政府作对是他的事,你就不要瞎掺和了。”刘警官劝道。

“是啊,姚嫂子,刚才是我不对,我说错话了,这里给你陪个不是,你就交了吧,侄女我也好早点回去交差。”赵靓几乎是哀求。

“别,算我求你行不?我真没钱,再说人家守义也没说错,三天了,水影子都没看到,地里的苗秧子如果干死了,这点水费算个啥?”姚三妹一脸无奈。

很明显,姚三妹这里是肯定没戏。赵靓向刘警官摇了摇头,说:“刘哥,要不下回再来?”刘警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那就去找老贾。”

 

贾旺年轻时候是个小木匠,但手艺并不怎样,一条板凳四只腿,他愣是整得其中两只不一样长短,一屁股坐上去,一晃一晃的,差点给人来个四脚朝天。即便如此,村里大部分年轻后生的结婚家具,都是请他打造,不请他也行,镇上有更好的木匠,但工钱比贾旺高出近一倍。因此,从性价比角度来考虑,最终还是贾旺胜出。毕竟农村人的家具只要过得去就行,哪里像城里人要求的那样精致。

不仅木匠活的手艺不行,造人的技术也很差劲。结婚后三年,才造出第一个女儿,至于造第二个第三个女儿花费的时间更长,几乎用了十年。但他还不服气,发誓一定要造个儿子出来,于是吃遍了所有能打听到的生男孩秘方,终于在40岁那年给弄出一个,取名为贾木木。中年得子,自然溺爱得不行,不过,溺爱归溺爱,贾木木却并没有被溺爱成调皮捣蛋的坏小子,相反,竟然以全县第三名的好成绩考进北京一所世界闻名的大学。所以说,贾旺这辈子,前半生很失败,后半生却又咸鱼翻了身。当然,也不能说全部都是贾旺的功劳,如果没有三个姐姐的资助,即便贾木木考上了这所名牌大学,又如何念得起呢?一年学费加生活费最少三万五,靠贾旺那三脚猫的木匠手艺就能挣得回?这不是扯蛋嘛!

即便如此,贾旺交个水费还是没有问题的,儿子读书一年三万五的苦日子都熬过去了,还差这几百块水费吗?想到这里,赵靓感觉还是很有戏的,对刘警官说:“刘哥,老贾应该问题不大吧?”“我看也玄。”刘警官苦笑一声,说:“有个情况你不知道,老贾的儿子上个月摊上大事了。”“什么大事?”赵靓心中一震。“去了你就知道了。”刘警官说。

一路上,二人不再说话,进了院子,只见贾木木赫然坐在一张轮椅上。赵靓大吃一惊,疾步走到跟前,只见贾木木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神情呆滞,口角歪斜,全身浮肿,头顶看不到一根头发。

“木木,木木,知道我是谁吗?”赵靓俯下身子轻轻问道。贾木木没有任何反应。

“木木,我是靓姐姐,你不记得了吗?”赵靓摇了摇贾木木的肩膀。

听到声音,贾旺从屋里走了出来,说:“别喊了,他听不到。”

刘警官问:“这几天没有好点?”

贾旺摇了摇头,说:“大夫早说了,永远都好不了!”

赵靓问:“贾伯,到底怎么回事,木木得了什么病?”

“什么病都没有,是被人投了毒!”贾旺说到这里,眼睛一下湿润起来。

原来,贾木木以全县第三名的好成绩考入北京这所著名大学的法学院之后,迅速崭露头角,成为老师眼里一等一的优等生,女同学心中狂热崇拜的偶像。他会打篮球,三步跨篮动作流利、潇洒、帅气,一场球下来,个人可以独得十八分。他会唱歌,学校举办的卡拉OK歌唱比赛,他以王菲的经典名曲《天空》震撼全场,一举夺冠。他能辩论,法学院举办的模拟法庭辩论大赛,他的语言或质朴淡雅,或华丽藻饰,或言简意丰,或繁复丰满,或幽默诙谐,是理所当然的最佳辩手。他还会写诗,是网上某诗歌论坛的的版主,组诗《脱下你的衣服或空空荡荡》得到了我国诗坛前辈浩波与少君的激赏。当然,他的专业成绩更是无话可说,在六十分万岁的大学校园,贾木木的考试成绩从来都是前三甲。

贾木木是在年初的元旦文艺汇演之后发病的。之前,他就感觉到腹部疼痛得很厉害,但他硬是凭着自己坚强的毅力微笑着唱完《红豆》这首歌。结果,一回到后台,他的整个身躯便瘫软在了地下,瞬间昏迷了过去。等到他再次醒来,也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口角歪斜,眼珠上翻,全身浮肿,不会说话,也不认识所有的亲人和朋友。医生说,这是典型的T中毒,如果再晚点送过来,肯定就没了命。然而,现在这个状况,几乎所有的同学都认为比没了命更惨。

公安部门迅速介入调查,调查结果很不令人满意,虽然确定是人为投毒,但凶手是谁,始终是个疑问。贾木木所在的寝室有六个人,但男生宿舍与女生宿舍不一样,大多数男生宿舍长年不锁门,即便是晚上睡觉,也不落锁,人来人往,进进出出,非常自由。这就是说,除了和贾木木同一寝室的室友有嫌疑外,同层的,乃至其他楼层寝室的同学,都有嫌疑。这样,嫌疑的范围就非常广了。并且,经过仔细的检验,贾木木喝水的杯子,吃饭的盆子,喝剩下的可乐瓶子里,都不见T毒的痕迹。这样,就不能排除贾木木在校外中毒,在校内发病的可能。总之,调查了一个多月,依旧没有结果。既然抓不到凶手,民事索尝就无从说起,在律师的建议下,贾旺向学校提出了民事诉讼,要求学校赔偿住院期间所有的医疗费以及今后几十年贾木木的治疗费、康复费、生活费等,共计五百八十万元。最终,贾旺胜诉,但赔偿金额却只有八十万,八十万看上去厚实,但往医院那个无底洞里一丢,就有点沧海一粟的味道了。律师建议他继续上诉,贾旺摇摇头说,算了,谁让咱们是农民呢?

尽管如此,有关同寝室孙大鲁是投毒嫌疑人的猜测开始在网络论坛与微博上流传。其主要依据就是,孙大鲁在贾木木投毒事件之后,便无缘无故退学了,其后,有网友爆料,在英国伦敦的街头见到了孙大鲁。于是,网友们发起了一场人肉运动。结果让人吓一跳,原来孙大鲁的爷爷,是某民主党派的主要创始人之一,曾长期担任国家某部主要领导。而他的伯伯,则是九十年代末某省省委主要领导。他的父亲至今仍担任国家某部委正司级领导职务。从此可以看出,孙大鲁已经不是通常社会上所说的“官二代”,而是典型的“红三代”。换个说法,他就是“红色贵族”之后。

至于孙大鲁投毒的动机,比较一致的说法是,感情纠纷。原来,孙大鲁和贾木木同时爱上了班里的一个各方面素质极其优秀的女同学。但是,这个女同学并没有选择具有红色贵族背景的孙大鲁,反而选择了从农村来的草根贾木木。这对于从小就习惯呼风唤雨的孙大鲁来说,无异于一场惊天的打击。如果孙大鲁是一个豁达、大度的人也就罢了,但他显然有点小肚鸡肠,甚至于乖张、暴戾。于是,悲剧也就自然而然的产生了。然而,所有的一切,都只能是猜测,因为公安机关最终以证据不足为由草草结案。

听完贾旺沉痛的叙述,赵靓终于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靓靓,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给评评理,那个孙大鲁是不是该抓起来枪毙?”贾旺最后说。

“那是肯定了,不仅要被枪毙,死了也会被阎王打下十八层地狱的。”赵靓狠狠地说。

“其实,我知道你是来干嘛的,但木木这个情况,你也看到了,能否高抬贵手放一马?”贾旺近乎哀求地说。

“行,贾叔,你不用为难了,你们家的情况,我一定如实向领导汇报,争取免掉。”说到这里,赵靓咽了一下口水,“不仅免掉水费,还可以向镇里申请困难补助。”

“真的?”贾旺眼睛一亮,“那每个月有多少?”

“也没多少,几百块吧,具体还要去咨询一下。”赵靓说。

“太感谢了。”贾旺明显激动起来,趋身紧握赵靓的双手,“那就拜托靓靓了”。

 

从贾旺家出来,赵靓的心情变得无比沉重,想到木木这一辈子只能在轮椅上度过,她既悲伤,又愤怒,同时也为自己未能及时了解贾木木的近况深深自责。如果不是为了收水费,贾木木一家的遭遇,她可能至今都不知晓。当然,这也与贾旺一直在北京奔波来不及和村里联系有关。倒是刘警官的心情并未受多大影响,一路上哼着小曲,神情悠闲自得。接下来要去的是何守仁家。赵靓忽然说,要不,我们就别去他家了。刘警官一愣,说,还是去一趟吧,至少能了解一下大概的情况。

何守仁是何守义的亲大哥,但是,在村里人看来,反而何守义更像大哥一些。原因是,何守仁性格极其懦弱,非常的胆小怕事,不管和什么人来往,都是笑脸相迎。其实,在中国农村,大多数农民都是这样的性格,只不过何守仁表现得格外典型罢了。最典型的一个事情就是,何守仁的第一个堂客魏荷花,结婚不到三个月,就被村支书给睡了,他屁都没敢放一个,反而一个劲安慰,说没关系,虽然你被张支书睡了,但却多记了好几个工分,很划得来。结果第二天,魏荷花就上吊自杀了。何守义当时在邻村修水库,听说后,气得一蹦三尺高,从工地上抡了一柄八磅大铁锤,急冲冲杀到了张支书家,结果,不见一个人——张支书早听到消息躲起来了。尽管没有找到人,但并不妨碍何守义发威,张支书家所有家具、锅碗、凳子、椅子、床铺统统被砸了个稀巴烂。最后,在何守义的告发下,张支书被县公安局拘捕,并很快枪毙。之后,就再没有谁敢欺负何守仁了,因为大家都知道他有一个脾气火爆、打架不要命的弟弟。

仿佛早就料到赵靓和刘警官会来一般,没等二人的身子完全进屋,何守仁已经端出了两杯热气腾腾的擂茶,说:“靓靓、老刘,你们来啦,坐,赶紧坐。”刘警官立刻猜到应该是姚三妹用手机提前通了风报了信。姚三妹这个人,说自己家的事守口如瓶,议论别人舌头却长得很。

“何嗲,您就别客气了,您也坐。”赵靓一时猝不及防,她没想到何守仁居然早有准备。

“靓靓,其实,我正想找你呢。”何守仁一脸堆笑。

“哦,您有事?”赵靓问。

“是这样,刚才姚三妹打电话给我,说你和刘警官要来我们家收水费,我琢磨了一下,就写了一份思想汇报材料。”说完,郭守仁从裤兜里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信纸。

赵靓摆了摆手,说:“何嗲,村里请您交水费,您就交了吧,还写什么思想汇报?现在又不是搞文化大革命。我看,这个就不用了。”

何守仁说:“靓靓,你别误会,我主要还想是向镇里的谢书记作汇报,这个请你一定帮我转交。”说完,便把信纸塞到了赵靓手心里。

刘警官似乎来了兴趣,呵呵一笑,说:“那我先看看。”他小心翼翼展开了信纸,大声念了出来。(其中的错别字和病句,刘警官念的时候,下意识地做了修改。)

尊敬的谢书记:

您好!

今天知道您派赵助理、刘警官过来收水费,心情万分的激动,胸中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出来,但又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我的弟弟何守义带头不交水费,我也觉得非常不对,非常错误,是给政府抹黑。但是,有些情况,还是要说明一下。

我们家小时候非常穷,吃不上饭,有一年冬天,我们全家饿的不行了,我和何守义就跑到盆江的河中央,用铁锹砸出一个冰窟窿钓鱼。结果一不小心,我滑进了冰窟窿里,我水性不好,眼看就要被淹死,是何守义冒着生命危险跳进水中把我救了上来。虽然,我们是亲兄弟,但是何守义救了我,对我也就有了再生父母一样的恩情。所以,我后来发誓,这一辈子都要对弟弟好,他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绝对不会说二话。另外,我的第一个堂客当年被张支书强奸,是何守义帮我讨回了公道,第二个堂客也是何守义从贵州花了八千块钱帮我买回来的,如果他不帮我买这个堂客,我现在可能仍然在打光棍哩。

前几天,何守义跟我说了不交水费的事情,虽然我觉得不好,是违背国家政策的事情,但是,再怎么说,我都不能背叛他,他既然说不能交,那我就不交。当然,如果他什么时候说可以交了,我就一定交。

我的情况就是这些,敬请谢书记明察。

此致

 

敬礼

何守仁(手印)

年 月 日

刘警官一口气读完,把信纸递回给了赵靓,说:“这也叫思想汇报?分明就是狡辩!”何守仁委屈地说:“刘警官,我说的真是实话,你们总不能要我在亲弟弟背后捅刀子吧?”赵靓知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向刘警官点了点头,交换了眼色,起身告辞了。

在去往孙文广家的路上,刘警官反复自言自语,这个张支书不就是张国强的老爸么?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赵靓听了,觉得奇怪,问:“刘哥,你认识张支书?”

刘警官咧嘴一笑,说:“当然认识了,不过早死了,但他的儿子张国强是我亲手抓的。”

“哦?张国强犯了什么事?”赵靓听张国强的名字其实也挺熟的,忽然,她想起来了,念小学的时候,张国强正是他们学校中学部的语文老师。

“强奸未成年女中学生!”刘警官狠狠地说。

赵靓失声叫道:“是他?我知道啦,还真是他呀。”

“对,我亲自去学校抓的他,他也太绊式样了,我的手铐还没亮出来,他就吓趴在地上了。”刘警官有点得意。

“后来听说他一共强奸六个女学生?”

“是的,三个十一岁,两个十二岁,一个十三岁。”刘警官叹了口气,说:“如果不是那个十三岁的小姑娘主动报案,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人继续被害。”

赵靓感到后脑勺一凉,心想,幸亏自己当时还在小学部,不然真有可能遭遇魔爪。

 

孙文广的家在山坡上,赵靓走了不到一半,就气喘吁吁了。刘警官稍微好点,但额头上也冒出了丝丝冷汗。好不容易走到门口,一辆崭新的立马电动车吸引了赵靓的目光。刘警官也觉得意外,说:“这个小孙,不是拄拐吗?还能骑电动车?”

赵靓说:“电动车貌似不要用脚骑。”

刘警官说:“那也挺危险的,我得说说他。”

赵靓用力一推院门,居然是反锁的,回头反问刘警官:“没人?”

“那不可能,难道这辆车子是天上掉下来的?”刘警官清了清嗓子,高声大喊,“孙文广,快出来,大白天的,把门锁了干嘛?”

“来哒,来哒,是谁在这里鬼喊鬼叫咯。”居然不是孙文广的声音。

“是我,老刘,春花吧?大白天锁门,不会是跟老相好幽会吧?”说到“幽会”两个字的时候,刘警官特意把“会”字音拖得老长。

即便如此,差不多有三分多钟门才被打开。赵靓眼尖,立刻便看出万春花的白汗衫里面没有戴胸罩,原因是她的胸前多了两粒凸起的“葡萄”。赵靓不由得脸一红,双颊开始发热。

刘警官显然也看出了问题所在,一边喊一边往楼上冲,“你们俩口子挺浪漫的嘛,大白天还干那事啊?”

万春花吓得脸都白了,一把拖住刘警官,说:“老刘,文广不在,我一个人在家,有什么事吗?”

“不在?那门口的电动车是谁的?”刘警官反问。

“那是赖皮的……”万春花立刻意识到说错话了,低下头,不敢再做声。

刘警官恍然大悟,“好呀,原来是你们两个搞到一块去了呀,真是看不出来!”说完,掉头大喊,“赖仁海,赖皮,你他妈的给我出来,别躲在床底下了。”

赵靓哪里见过这种阵势,脸红得更厉害了,她扯了扯刘警官的衣袖,说:“刘哥,春花嫂子这里既然不方便,我们明天再来吧。”

刘警官嘿嘿一笑,说:“小赵助理,前边的水费不是没收到吗?这里正好有两家!”

赵靓一怔,旋即明白过来。

赖仁海并没有下楼,倒是万春花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说:“啥水费?我给!”

“当真给?”刘警官停下了上楼的脚步,“你不怕何守义骂你的娘啊?”

“他敢?其实老刘,我早就想交水费了,上次是被何守义给忽悠了,他说什么只要去县里上访以后就都不用交水费了。”万春花开始把怨气往何守义身上撒。

“这就对了嘛,快去把赖仁海叫下来,正好一起都交了。”刘警官趁热打铁。

“赖皮真不在,是文广借了他的车骑几天,不过,我可以先替他垫着。”万春花始终不肯让赖仁海露面。

赵靓赶紧打圆场,说:“刘哥,那就这样吧,春花嫂子一定还有别的事。”

“对,对,对,我正要去娘家送药呢,我妈的心脏病药吃完了,刚买了准备送过去。”万春花感激地向赵靓点了点头。

“那就掏钱吧。”刘警官从口袋里摸出了水费收据。收据是赵靓带过来的,怕丢,让刘警官先保管着。

从孙文广家里出来,刘警官拍了拍门口的电动车,对赵靓说:“这个赖皮,哪里来的钱买电动车?恐怕又是偷的。”

赵靓呵呵一笑,说:“刘哥,那你还不把他抓起来啊?”

“抓有屁用?又没证据,在我那里赖几天,还得管他饭。”

“说不定,是春花嫂子买的。”赵靓说。

“嗨!”刘警官猛一拍大腿,说,“还真有这个可能。”

刚下完坡,孙文广竟然回来了。刘警官扭头看了看坡顶上的电动自行车,依然还在,觉得事情有点不太妙。

“赵助理好!刘警官好!你们这是上哪里去了呀?”孙文广抢先打了招呼。

赵靓顿觉尴尬起来,支支吾吾,说不出个理所然。倒是刘警官经验老道,说:“上你们家收水费,昨天你不是去上访嘛,我可老实告诉你,你以后不要跟何守义瞎胡闹了,否则把你送去精神病医院。”

“我可没去,刘警官,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去了?拒交水费是何守义和赖皮的主意。我现在每天在镇里修家电,哪里有时间搞这些闲事?”孙文广颇觉委屈地说。

“哦,昨天他真没去?”刘警官望了赵靓一眼。

“昨天是春花嫂子去的,文广大哥还真没去。”赵靓想了想说。

“那你现在回来干嘛?这个时候你不用修电视机吗?”刘警官再次扭头看了看坡顶的电动车,依然顽强地停在那里。

“我是来取车的。”孙文广指了指坡顶的电动车,说,“赖皮前几天买了新电动车,答应借我骑几天。”

“电动车有什么好骑的?非得要这个时候过来取?”赵靓有点急了。

“没办法啦,我要骑到县里去,县劳动局的王局长家电冰箱坏了,请我去修,一百块修理费,还管一顿饭呢。”孙文广洋洋得意地说。

“赖皮小气得要命,怎么一下变得这么大方,居然愿意借车给你骑?”刘警官不怀好意地问。

“因为我掌握了他的一个把柄。”孙文广看了赵靓一眼,把声音放低了许多。

“把柄?他偷了东西还是杀了人?”刘警官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你过来,我悄悄跟你讲。”孙文广再次瞟了赵靓一眼。

“有屁快放,赵助理不是外人。”刘警官不耐烦了。

“好吧,那我说了你们可得要保密,赖皮得了阳痿。”说到“阳痿”二字的时候,孙文广差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赵靓没有听明白,反问了一句:“阳什么?”

“阳痿!就是鸡巴翘不起来啦!”孙文广终于忍不住呵呵大笑起来。

赵靓羞得脸再一次红了。

刘警官也忍不住笑了,说:“你怎么知道?你除了会修电视机,难道还会修鸡巴?”

“他自己不小心说漏嘴的,有一回,他来我的店里玩,看电视,老盯着男科医院的广告看,还问我记不记得上面的电话号码,我说记这个号码干嘛,他说他的鸡巴最近老翘不起来。所以,我敢确定,他一定阳痿了。”孙文广一本正经地说。

“所以你威胁他,如果不肯借你车骑,你就把阳痿的事情说出去?”刘警官说。

“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噻,哪里是威胁哦,替人保守秘密其实很幸苦的,每天憋在心里,难受。”孙文广故作痛苦状。

刘警官又好气又好笑,说:“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孙文广说:“我这叫报告政府,不算告密!”

“那你去吧,看着路,别把拐杖撑偏了。”刘警官看到赖仁海终于冒出了头,正站在电动车旁边向这边挥手。

“哎,那你们也慢走。”说完,便兴奋地向坡顶一步一拐地奔了过去。

“他娘的,这个赖皮真是毒,他就不知道把车子骑下来接一下文广?”望着孙文广渐渐远去的背影,刘警官恨恨地说。

“刘哥,我们干脆跟孙文广说实话吧?”赵靓试探着问。

“你就这么肯定孙文广说的是实话?说不定他早就知道那对狗男女的事啦。”刘警官不置可否。

“啊……”赵靓愣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最后要去的,只剩何守义家了。赵靓抬腕看了看表说:“要不,下午再来吧,先回村委会吃个饭?”

刘警官说:“一来一回太累,就去何守义家吃,你还怕到了他家没饭吃?”

赵靓说:“那恐怕不好意思吧?”

“不好意思?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他既然好意思拒交水费,我们也就好意思吃这顿免费的午餐。”刘警官说,“对待何守义这样的刁民,我看,就应该想办法整治整治。”

离何守义家大门还有数十米远,犬吠声就响了起来。并且不止一条,而是三条。在农村,普遍都养了看门狗,但大多一条而已,郭守义却养了三条,两公一母。何守义之所以养了这么多条狗,也是有原因的。说的是何守义很小的时候,偷偷下河游泳,结果腿抽筋,眼看就要沉下去和阎王握手,结果却被家里养的黄狗给拖上了岸。大难不死,当然要报恩,后来家里人过年要杀黄狗吃肉,被何守义拦住,并威胁如果谁杀了黄狗,他就跳河自杀。

由此可见,何守义自小便是一个颇有性格的人,如今虽然年纪大了,但火爆脾气丝毫都没有变。所以,赵靓明白,何守义的水费多半是不可能收得回的,但既然来了,总还是要去一趟。

何守义的三条狗养得很壮实,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赵靓躲在刘警官身后,吓得瑟瑟发抖。刘警官在路边随手扯了一根二尺长的树枝交给赵靓,说,你拿着,要是畜生对你吼,抽过去,保证屁都不敢放了。赵靓说,三条狗的花费,恐怕不亚于一年的水费。刘警官说,不止了,何守义爱狗全村出了名,每天大鱼大肉伺候着,比伺候自己的老爸还周到。

尽管有树枝在手,赵靓还是被扑过来的那条大黄狗吓了个半死,刘警官也没有想到这条大黄狗居然这么威猛,气得差点拔了枪。但被赵靓给拦住,说,小心何守义找你拼命。刘警官不服气,说,我这叫正当防卫,谁叫他不把这畜生拴好?

终于进了何守义的家门,正好开饭。

“我以为你们不来了呢,这不,只煮了我和堂客两个人的饭。”何守义居然在啃一只鸡腿,狼吞虎咽的模样,仿佛饿死鬼投胎。

刘警官说:“你是故意的吧?明明知道我们要来,故意只煮两个人的饭。”

何守义咬了一大口鸡肉,嘴里立刻变得含混不清了,说:“真不是故意,虽然没有钱交水费,但添两副碗筷的能力还是有的。”

刘警官说:“你少扯淡了,我还不知道你?你是恨不得我和赵助理早点饿死。”

何守义摇了摇头,说:“其实我是替你们着想,中央不是在狠抓作风建设么?你们在我家吃饭,万一被人知道,反映到县里,县里的领导会说你们俩假公济私,肯定给个处分……”

“好了,甭放屁了,既然不给吃饭,那就给钱。”刘警官很不耐烦地打断了何守义的废话,“水费,水费,水费!”

“没有,没有,没有!”面对刘警官的步步紧逼,何守义没有丝毫让步的意思。

赵靓瞅了瞅桌上的饭菜,居然很丰富。除了一只烧鸡,还有水煮草鱼,海带排骨以及清炒猪肝。烧鸡已经吃掉了一大半,草鱼也只剩下半边身子,唯独海带排骨和清炒猪肝没有动。

看到赵靓眼睛盯着桌上的饭菜只发直,何守义老伴开口说话了,“这两个菜不是给人吃的,是留给大黄二黄三黄的。”说完,生怕赵靓不相信,赶紧起身端了碗往门口的那三只畜生走去。只一瞬间,碗里的排骨以及猪肝便被瓜分得一干二净。

赵靓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说:“是不是太浪费了?既然有这个钱,那就把水费赶紧交了吧。”

何守义呵呵一笑,说:“靓靓,我替你们出个主意,三湾坡堰塘的承包老板邱逊建这几年发了大财,除了养鱼,还在县里做房地产开发,我看,完全可以提高他承包三湾坡堰塘的租金,他身上拔一根毛,顶了我们全组人一年的收入。

未等赵靓解释,刘警官插嘴道:“早想到了,还用你教?人家又不是傻子,合同未到期,谁肯多付租金?”

何守义说:“那是你的事了,但我觉得吧,说服他一个人,总比说服全组人容易。”

“什么全组人,其实就你一个人。这个事情就是你一个人挑头。”刘警官反驳道。

“一个巴掌拍不响,我又没有拿刀架他们脖子上,要是他们真心想交钱,我能挑拨得动吗?何守义开始吃第二只鸡腿,第一只鸡腿的骨头,已经丢给大黄了。

望着满嘴流油的何守义,赵靓肚子里咕咕直叫,差点口水都流了出来。刘警官貌似也饿得发慌了,扭头问赵靓是不是回村委会吃完饭再说。赵靓答应了,起身向院门口走去。也就在这时,那只叫大黄的公狗不知哪条神经搭错了线,猛地一跃,再次向赵靓扑了过来。赵靓“啊”的一声,往后一仰,摔了个四脚朝天。说时迟那时快,眼看大黄就要扑到赵靓的身上,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大黄眼珠一翻,倒在了血泊里。赵靓回头一看,刘警官手中的六•四手枪正冒着青烟。

刘警官潇洒地吹了吹枪口,不无得意地说:“怎么样,宝刀未老吧?好久没有开过枪了,今天终于逮到机会,我早就看出那个畜生在打你的主意哩。”

听到枪响,原本回到里屋的何守义疾走了出来,一眼望见倒在血泊里的大黄,愤怒地叫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你怎么把大黄打死了?

赵靓瘫坐在地上,惊魂未定,委屈地说:“何嗲,刚才大黄扑过来咬我,要不是刘警官及时开枪,今天我恐怕要挂个重彩回去。”

何守义气的脸色发青,但也无可奈何,大黄这几天的确不对劲,焦躁的很,前几天就无缘无故咬了他老伴一口,害的他冤枉花了几百块打狂犬疫苗。

回去的路上,刘警官表示,他已经有十年没开过枪了,平常也很少随身携带配枪,今天开了一枪,还得给所里写报告,非常麻烦。赵靓说,今天谢谢刘哥了,改天请你喝酒。刘警官摆了摆手,说,最重要的是把水费收齐,不过,今天算是白走了一趟。赵靓说,没办法,只能跟谢书记如实汇报,到时候再看咯。

 

谢高原是在去见县委蒋书记之前一个小时听完赵靓的汇报的。他知道,年轻的小赵助理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蒋书记忽然召见自己,多半为了前天的上访,现在,他也只能如实向书记汇报这件事的结果。蒋书记在邻县当过县长,再往前是市委党校拥有博士学历的副校长,门下学生遍布整个金盆市,包括谢高原本人——在担任县委宣传部办公室主任之前,他曾经在市委党校科干班进修了三个月,其中《金盆服务型政府建设》这门课的主讲,就是蒋副校长。事实上,当初科干班三十五个人,大部分都登上副处乃至正处的位置,像他这样依旧在基层乡镇打拼的,已经寥寥无几。谢高原忽然想到了老同学肖国斌,肖国斌当年仅仅只是金盆日报社副刊部主任,现在摇身一变,成了金盆市政府副秘书长,直接服务于市长向小东,是向市长最为倚重,关系也最为密切的心腹。当初,他和谢高原是同一个寝室的室友,所以也就比其他的同学来的亲密些。从党校毕业后,虽然见面的次数并不多,但电话或者短信交流是很频繁的。蒋书记来银盆县赴任之前,肖国斌在给他的微信说过蒋书记是向市长的人,万一碰到什么麻烦,他可以帮助说上两句。

抬眼看看窗外,县城马上就要到了。事不宜迟,必须要肖国斌出面给蒋书记去个电话。掏出手机,拨通肖国斌的电话,将盆村水费的事大致说了一遍,肖国斌插了句,那个三湾坡堰塘的承包老板叫什么名字?谢高原说,好像叫邱什么建,还真不记得了。肖国斌那头笑了笑,说,是邱逊建,行了,兄弟,我这个电话就不用打了,一会见到蒋书记,你告诉他,盆村水费的问题你已经圆满解决。谢高原一头雾水,说,肖老弟,你不会是跟哥哥开玩笑吧?我可告诉你,那个何守义听说又准备去县里上访,除了水费,还有那条被打死的大黄狗,他硬要镇里赔偿狗钱三千块。肖国斌说,放心吧,我的谢大哥,邱逊建最近一直在打金盆大道施工承包的主意,这个项目正好是我主管,其实我已经准备答应给他做了。不过,现在可以再向他提点额外要求,不就是提高三湾坡堰塘的承包费嘛?我看,提高一倍都没问题,这条金盆大道,顶得上他承包堰塘十年的收益了。谢高原立刻明白了肖国斌的意思,不再继续多说,挂了电话,他重重的舒了一口气,他知道,盆村事件终于解决了,接下来他可以气定神闲地向蒋书记做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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