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論壇 2019.2.26 特刊

編者的話
編者的話(2019-02-26)           洪哲勝
認識問題
前加拿大駐華大使:必須看清中國真面目…  美國之音
“依法治國”現原形             李念群
探索道路
CPTPP生效.亞太一新經濟圈誕生    美國之音
運動留痕
六四30年王丹50歲             美國之音
悼念追求民主的老右派張先痴(兩篇)  嚴家偉、筆會
中國人權捍衛者…《在“無權利區”捍衛權利》美國之音
迫害實錄
歐洲人權網刊《寒冬》45名中國記者被捕 自由亞洲電台
讀史論今
陳勝吳廣起義從教科書取消.論者疑習近平心虛  法廣
女兒說李銳                 李南央
台灣問題
中美科技爭霸.歐盟是台灣契機        江雅綺
召開公聽會.歐議會籲歐盟速與台經貿談判  自由時報
歐議員挺台灣.無畏中國干預        自由時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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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的話(2019-02-26)

洪哲勝


我們今天推出了12篇文章,總共歸於底下六個專欄:《認識問題》兩
篇;《探索道路》一篇;《運動留痕》三篇;《迫害實錄》一篇;
《讀史論今》兩篇;以及《台灣問題》三篇。下面我們來簡介各篇文
章。


認識問題

  ◆美國之音:《前加拿大駐華大使:必須看清中國真面目.一個
   愈發不負責任的大國》──“加拿大應美國要求拘捕華為高管
   孟晚舟事件繼續使加中關係陷入寒冬。作為一項被廣泛視為對
   加拿大採取的報復行動,中國當局繼續以危害中國國家安全的
   指控拘押前加拿大外交官康明凱和商人斯帕沃爾。”馬大維在
   一篇文中說:“目前的這場危機涉及到多個層面,包括中國違
   反伊朗制裁令、利用華為等企業竊取外國技術以及令人震驚地
   踐踏自己國家和外國公民的權利,這些問題彙集在一起,讓人
   們越來越清楚地認識到,中國是一個越來越不負責任的大國和
   夥伴,一個當條件對自己有利的時候騙稱遵守國際準則的國
   家。”

  ◆李念群:《“依法治國”現原形》──“被限制執業多年的劉
   曉原律師在推特上評論說:‘一個中國政法大學法學博士、中
   國社會科學院金融學博士後、中國人民大學經濟學博士後、最
   高法院的法官,偷了單位案卷拿回家,主動上報領導案卷失
   竊,單位不管不問,然後本人又錄視頻寫實名舉報信,要求查
   清楚被偷案卷去向,忽然又在央視向全國“認罪”說是自己拿
   走’,目的就是讓人調查自己偷走卷宗。這種邏輯,只有中共
   敢於如此肆無忌憚地拿出來公開。”“另一位執業律師胡育認
   真地質疑:聯合調查組認定最高法院關於陝西、山西相關案件
   的判決是公正的,‘最高法院的判決,可以被調查組審查?調
   查組的性質?調查組可以是“更高法院”?非全國人大成立的
   專門調查組是否有權審查最高法院案件判決?這是嚴肅的《憲
   法》問題!’”──中共當局的“依法治國”就這樣子現了原
   形啦!


探索道路

  ◆美國之音:《CPTPP生效.亞太一新經濟圈誕生》──
   “亞太地區11個國家參加的《全面與進步跨太平洋夥伴關係協
   定》12月30日已生效,一個佔全球生產總值13%、擁有超五億
   人口的新經濟圈由此誕生。/美國和中國這兩個世界最大經濟
   體都沒有包括在其中。/這份11國多邊貿易協定迄今已獲得日
   本、墨西哥、新加坡、加拿大、新西蘭、澳大利亞等六個簽署
   國的立法機構批准。該協議旨在取消95%以上產品的關稅。”


運動留痕

  ◆美國之音:《六四30年王丹50歲》──“今年是1989年發生的
   中國民主運動和六四鎮壓30週年。當年20歲的天安門學生領袖
   王丹,今年恰逢50歲生日。這30年裡,他做了三次的重大選
   擇:★20歲時他選擇“不進體制內,在體制外走一條政治反對
   派的道路”。★30歲時他為了“不讓父母擔心”選擇了“流
   亡”。★40歲時他選擇“到台灣教學”。★在50歲的當今,他
   選擇“重新回到職業反對派陣營中來”。

  ◆《悼念追求民主的老右派張先痴(兩篇)》

   ◇嚴家偉:《送別難友張先痴君》──“我相識多年的難友,
    1957年政治受難者,獨立中文筆會會員,著名作家張先痴先
    生因罹患肺部重病,於2019年2月21日18時30分在四川省成
    都市逝世,享年84歲。得悉惡耗,我雖早已知其病情無可挽
    救,仍不免悲從中來,在上世紀50年代我們這一批追求民主
    的老一輩人中,又少了一名優秀的戰士。”

   ◇獨立中文筆會:《悼念張先痴先生逝世訃告》──“獨立中
    文筆會沈痛宣佈,本會會員、詩人、作家張先痴先生於2019
    年2月21日18時30分因病於四川成都逝世,享年84歲。獨立
    中文筆會對張先痴先生逝世表示沈痛哀悼,對其家屬致以最
    深切的慰問!本會將通報國際筆會,將張先痴先生列入2019
    年度國際筆會逝世會員名單,接受全世界筆會會員和作家的
    悼念。”

  ◆美國之音:《中國人權捍衛者年度報告:〈在“無權利區”捍
   衛權利〉》──“在美國的非政府組織“中國人權捍衛者”星
   期四(2月21日)發表報告稱,2018年,在急劇縮小的公民空
   間的惡劣條件下,中國的人權捍衛者們在促進和保護人權方面
   取得巨大進展。”年度報告以《在“無權利區”捍衛權利》為
   標題。“報告稱,2018年,在習近平領導下的中國政府加大了
   對權利活動人士、律師、獨裁統治批評者的殘酷鎮壓,鎮壓宗
   教社區,少數民族,尤其是西藏和維吾爾人地區。報告說,在
   習近平領導的中國獨裁一黨政治制度下,中國公民的民主參
   與、言論自由、結社自由、和平集會自由、宗教自由等人權被
   剝奪,公民因推動和行使這些權利受到懲罰。”


迫害實錄

  ◆自由亞洲電台:《歐洲人權網刊《寒冬》45名中國記者被捕》
   ──“總部在義大利的網絡期刊《寒冬》本週四(12月27日)
   發佈稱,《寒冬》在中國大陸的至少45名供稿人因為收集、撰
   寫有關中共壓制宗教、侵害人權的信息和報導而被捕。《寒
   冬》網刊的編輯馬克.里斯品迪週五接受本台維吾爾語部採訪
   表示,被捕的45人中有40人是《寒冬》的新疆記者和供稿人。
   他說,其中一位今年8月曾冒著極大危險潛入一處營地,發出
   拘押營內部的視頻和信息,因此他於9月底被捕,下落不明。
   此外,還有兩名供稿人10月中旬在福建被抓,拘押至今。當局
   不准家人與他們會面。據知情人士稱,他們遭受酷刑。”


讀史論今

  ◆法廣:《陳勝吳廣起義從教科書取消.論者疑習近平心虛》
   ──“《史記》名篇《陳涉世家》記述了陳勝、吳廣起事反抗
   秦朝暴政的歷史,中國民間家喻戶曉,被看作是官逼民反的典
   型歷史事例。中國歷史上的農民起義一直為毛澤東領導的中共
   所推崇,中共自視造反起家,天不怕,地不怕,造反惟大。”

   “但是這一名篇的突然消失自然激起許多疑問,當局是否也真
   正害怕起來‘官逼民反’?有網友問,《陳涉世家》有一句: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是不是犯忌了?現如今當然是要看種
   的,不可以誤導老百姓讓百姓們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李南央:《女兒說李銳》──當過毛澤東秘書、而長期對中共
   的政策持有異議的李銳,最近以101歲的年紀去世了。由於他
   是一位溫和的異議者,大家對他或許不太熟悉,閱讀一下現在
   居住在加州的、他的對中共頗有異議的長女──李南央──的
   《女兒說李銳》,或許可以進一步了解李銳的一生吧!


台灣問題

  ◆江雅綺:《中美科技爭霸.歐盟是台灣契機》──“一年一度
   的國際安全與政治盛會──慕尼黑會議,剛剛落幕。雖然國安
   全事項方面,會議討論議題五花八門,但適逢中美貿易戰與5G
   的科技佈局爭鋒,美國、中國分別派出史上最強的代表團,針
   對華為的國安疑慮公開嗆聲。美國對中國科技業的嚴峻態度,
   固然是台灣的機會,但若認為歐洲國家在中美的科技爭霸中、
   並沒有立即呼應美國副總統潘斯禁用華為的呼籲,表示歐盟國
   家在科技冷戰中的態勢對台灣不利,那無疑是一種誤會。”本
   文的結論是:“就科技領域而言,未來在數位、能源的場域,
   在中美兩大巨人爭霸之外,顯將是台歐深化合作與聯結的契
   機。”

  ◆自由時報:《召開公聽會.歐議會籲歐盟速與台經貿談判》
   ──“繼155位跨黨團歐洲議會議員連署《促進台海和平與穩
   定聲明》後,歐洲議會國貿委員會19日首度就《台歐盟經貿關
   係》召開公聽會,多位跨黨團歐洲議會議員出席,並籲歐盟應
   採取前瞻性思維,儘早開啟台歐盟《雙邊投資協議》影響評估
   作業及正式談判,以擴大雙方投資及深化台歐盟經貿關係。”

  ◆自由時報:《歐議員挺台灣.無畏中國干預》“歐洲議會
   多次公開挺台灣,曾因此遭中國抗議。人民黨團議員、斯洛伐
   克前外長庫侃昨說,就算中國大使到他的辦公室抗議、試圖說
   服,‘他來十次、我的答案還是一樣(支持民主台灣)’。庫
   侃希望台灣民眾了解‘台灣在全世界有很多朋友’,歐洲的支
   持源自民主自由、人權法治、打擊貪腐等共享價值,‘你們應
   當引以為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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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加拿大駐華大使:
必須看清中國真面目.
一個愈發不負責任的大國


美國之音


【這裡的圖片無法展示,對不起】
前加拿大駐華大使馬大維2018年12月27日 在加拿大《環球郵報》發表評論文章 (加拿大環球郵報推文截圖)
〔美國之音華盛頓報導〕加拿大應美國要求拘捕華為高管孟晚舟事件 繼續使加中關係陷入寒冬。作為一項被廣泛視為對加拿大採取的報復 行動,中國當局繼續以危害中國國家安全的指控拘押前加拿大外交官 康明凱(Michael Kovrig)和商人斯帕沃爾(Michael Spavor)。 前加拿大駐華大使馬大維(David Mulroney)星期四(2018年12月27 日)在加《拿大環球郵報》發表評論文章,稱北京懲罰加拿大、繼續 拘押兩名加拿大公民的做法“殘忍”,但並不罕見。他說,澳大利 亞、英國和瑞典等國都看到自己的公民被北京以類似的單薄藉口逮 捕。2014年,在加拿大將後來承認偷竊美國軍事機密的中國公民蘇斌 引渡到美國後,中國拘捕了一對加拿大籍夫婦。 馬大維在文章中說,目前的這場危機涉及到多個層面,包括中國違反 伊朗制裁令、利用華為等企業竊取外國技術以及令人震驚地踐踏自己 國家和外國公民的權利,這些問題彙集在一起,讓人們越來越清楚地 認識到,中國是一個越來越不負責任的大國和夥伴,一個當條件對自 己有利的時候騙稱遵守國際準則的國家。
【這裡的圖片無法展示,對不起】
2009年時任加拿大駐華大使的馬大維 在加拿大議會作證(路透社)
在2009年至2012年間擔任加拿大駐中國大使的馬大維表示,加拿大需 要考慮在與北京打交道時是否要看中國如何參與基於規則的國際秩 序,還應該與盟國磋商,以便更好地保護敏感技術,更有效地抵禦中 國對民主政治制度的干預,以及更有效地促使中國在國內外尊重人 權。他說,當前的危機為加拿大創造了一個展示領導才能的機會。 在中國當局拘捕康明凱和斯帕沃爾之後,加拿大國內保守派人士和許 多民眾指責特魯多總理領導的政府對北京抓人反應過於軟弱。在試圖 低調營救兩位公民未果後,渥太華當局2018年12月21日首次公開要求 北京立即釋放他們,並決定向盟國請求支援,要求向北京施加壓力。 之後,美國、英國、德國和歐盟都紛紛公開向加拿大表達聲援。 〔原載《美國之音中文網.中國》2018-12-29;https://www.voa chinese.com/a/former-canadian-ambassador-china-20181229/ 4720856.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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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法治國”現原形

李念群


廣受輿論關注的最高法院丟失卷宗案的案情出現驚人反轉。

之前的進程不說了,只說政法委牽頭組成的聯合調查組在2月22日公
佈的調查結果:舉報人王林清自己偷走卷宗,“賊喊捉賊”。央視當
天播放了王林清承認自己竊取陝西凱奇萊公司千億礦權案卷宗的視
頻,《新華網》、《最高法院官網》也公佈了聯合調查組對卷宗在最
高法院丟失等問題的調查結果。

調查結果是,所謂“卷宗丟失”實際上是最高法院民一庭助理審判員
王林清因對單位產生不滿,利用工作之便竊取相關案卷材料。調查認
為,最高法院對王林清舉報的陝西千億礦權案和另一樁山西鐵礦案的
判決是公正的;最高法院領導根據有關法律和規定,對凱奇萊案這類
重大案件加強了審判管理和監督;最高法院不存在監控錄像黑屏問
題,也沒有“打擊報復”王林清。調查組還說,王林清給崔永元提供
了向上級“反映情況”的信件及部分材料,經國家保密部門鑒定,王
林清拍攝、後在網上流出的案卷材料中涉及國家秘密,公安機關已依
法對王林清立案偵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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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宗丟失係王林清本人故譯所為(CCTV 13)
調查結果一公佈,網絡上就刷屏了,最直接的反應就是:“沒問你信 不信,就問你服不服!” 被限制執業多年的劉曉原律師在推特上評論說:“一個中國政法大學 法學博士、中國社會科學院金融學博士後、中國人民大學經濟學博士 後、最高法院的法官,偷了單位案卷拿回家,主動上報領導案卷失 竊,單位不管不問,然後本人又錄視頻寫實名舉報信,要求查清楚被 偷案卷去向,忽然又在央視向全國‘認罪’說是自己拿走”,目的就 是讓人調查自己偷走卷宗。這種邏輯,只有中共敢於如此肆無忌憚地 拿出來公開。 另一位執業律師胡育認真地質疑:聯合調查組認定最高法院關於陝 西、山西相關案件的判決是公正的,“最高法院的判決,可以被調查 組審查?調查組的性質?調查組可以是‘更高法院’?非全國人大成 立的專門調查組是否有權審查最高法院案件判決?這是嚴肅的《憲 法》問題!” 說到《憲法》,律師們似乎都忘記了,早在去年3月11日,《憲法》 就修改了,憲法第一條增加了一句:“中國共產黨領導是中國特色社 會主義最本質的特徵。” 律師們似乎沒有注意到,黨刊《求是》雜誌,2月16日刊登了《加強 黨對全面依法治國的領導》,這是習近平在去年8月24日“中央全面 依法治國委員會”首次會議上的講話。講話的核心思想很明確:絕不 能照搬別國模式和做法,絕不走西方“憲政”、“三權鼎立”、“司 法獨立”的路子。 而這一層意思,早在2017年1月14日最高法院的院長周強(也是這個 案件的干預者之一)就宣稱:要堅決抵制西方“憲政民主”、“三權 分立”、“司法獨立”等錯誤思潮影響,旗幟鮮明,敢於亮劍,堅決 同否定中國共產黨領導、詆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道路和司法制度 的錯誤言行做鬥爭,絕不能落入西方錯誤思想和司法獨立的“陷 阱”,堅定不移走中國特設社會主義法治道路。 律師們絕不會忘記709事件,一次針對律師的大抓捕和大審判,從 2015年7月9日抓捕開始,到2019年1月28日對王全璋律師作出一審判 決,無一處不違法,甚至以犯罪手段來系統性地打擊律師,為古今中 外法制史上所罕見。 有多少顯赫一時的人物,諸如周永康、孟宏偉、李紀周、李東生、黃 松有、奚曉明等曾利用手中的權力,無所顧忌地打擊異己和良心犯, 最後都成為了階下囚。王立軍曾那麼囂張,到關鍵時刻只能逃亡到美 國駐成都的領事館。他很清楚,中國的法律保護不了他,只有美領館 能救他一命。 位高權重莫過於劉少奇了。他貴為國家主席,在黨政軍系統擁有僅次 於毛澤東的權力,是中共政權第一部《憲法》的起草人。等到他在文 革中被批鬥的時候想用《憲法》來保護自己,他才清楚意識到,《憲 法》保護不了他,什麼都保護不了他。 習近平曾稱,前30年和後30年不能相互否定。對習近平而言,前30年 和後30年是一致的,那就是為了權力可以不擇手段,在毛澤東時代如 此,在鄧小平時代如此,在習近平時代也是如此。他們可以封口,可 以任意歪曲事實,可以殺人,可以自封領袖而塗炭生靈。 從中共政權存在的那一天起,“依法治國”就是一個騙局,就是邪惡 的遮羞布,就是強權與暴力的偽裝。所謂的黨、政府、國家,在毛澤 東、鄧小平、習近平等這些獨裁者看來,都是他們實現個人專權的工 具。所謂加強黨的領導,就是更多的個人集權;所謂強化政府職能, 就是增加監控社會的手段;所謂國家強大,就是更多的資源為獨裁者 所掌握和利用;所謂的依法治國,就是用越來越多的規定剝奪民眾的 權利,強迫民眾成為馴服的奴隸。 以法治國從形式上看,要求政府所有行為符合法律規定的程序和標 準,從實質上看,要求政府所有行為體現制約權力、保障權利的價值 和原則。但中共奉行的是所謂馬克思主義法學:法是統治階級的意 志,習近平的“依法治國”反映的就是他的意志,他的“依法治 國”,和“文革”時期的“砸亂公檢法”沒有什麼差別,公安、檢 察、法院以及監察等機構都成了擺設。 現在看到王林清的認罪視頻,人們都不相信,但同時又感到深深的恐 懼;一個指鹿為馬、顛倒黑白的時代又回來了。每個人都面臨著同樣 的命運,和王林清一樣的命運:被威脅、被凌辱、被迫認罪、被迫自 污,製造冤假錯案的流水線正在加速。 (編輯:凌江峰) (公民:李念群;《中國公民運動網》特稿;2019-02-23) 〔原載《新公民運動.公民評論》2019-02-23;https://cmcn.org/ archives/377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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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PTPP生效.亞太一新經濟圈誕生

美國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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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太平洋11國2018年3月8日簽署《全面與進步跨太平洋 夥伴關係協定》(CPTPP)
亞太地區11個國家參加的《全面與進步跨太平洋夥伴關係協定》(C PTPP)12月30日已生效,一個佔全球生產總值(GDP)13%、 擁有超五億人口的新經濟圈由此誕生。 美國和中國這兩個世界最大經濟體都沒有包括在其中。 這份11國多邊貿易協定迄今已獲得日本、墨西哥、新加坡、加拿大、 新西蘭、澳大利亞等六個簽署國的立法機構批准。該協議旨在取消 95%以上產品的關稅。 這份在日本和澳大利亞積極倡導下簽訂的協定被認為在很大程度上是 要應對不斷崛起的中國,力爭建立能與之抗衡的自由貿易體。 CPTPP的前身是有美國參加的《跨太平洋夥伴關係協定》(TP P)。川普〔或譯“特朗普”〕總統對包括TPP在內的多邊貿易協 定持懷疑態度,認為發展雙邊關係會對美國更有利,他在上任後不久 便宣佈退出TPP。 〔原載《美國之音中文網. 亞太》2018-12-30;https://www.voa chinese.com/a/CPYPP-asian-countries-china-us-20181229/ 4721141.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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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30年王丹50歲

美國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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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丹在慶生會上
〔記者方冰紐約報導〕今年是1989年發生的中國民主運動和六四鎮壓 30週年。當年20歲的天安門學生領袖王丹,今年恰逢50歲生日。 王丹說,在“知天命”之年他的選擇是,“重新回到職業反對派陣營 中來”。他指的是去年六四紀念日在華盛頓成立了海外反對派智庫 “對話中國”。 之前大約20年時間,王丹一直在美國的大學讀學位和在台灣教學。 不過王丹表示,這一次他選擇了不同的新做法,“希望結合各方力 量,通過對話和交流,為未來的中國尋找一些具體的Solution(方 案),去找到那些具體的解決問題的方案和政策。” 他表示:“這次選擇的不是著眼於眼前的反抗,而是未來的建設。也 不一定是民主化,但中國一定要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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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丹在慶生會上
星期六,王丹參加了朋友們在紐約法拉盛為他舉行50歲慶生活動。 在89民運中被北京當局稱為學生運動黑手的王軍濤說,他和王丹都來 自街頭運動,他希望作為政治標桿人物的王丹,在50歲時應好好思考 “行動力”這個關鍵問題,“特別是當統治者不準備做和平轉型的時 候”。他對王丹說:   “怎麼能夠再在中國下一輪政治變革的大潮中,抓住機會,以實   際行動促使政治風潮,推動中國的轉型。” 王丹曾在成立“對話中國”時表示,習近平上台後對內鎮壓維權、政 治集權,對外進行政治、經濟和意識形態的擴張。他當時接受美國之 音採訪時說,“今天的中國正好和我們當初期望的完全相反,當初的 學生走向街頭只有兩個訴求,反腐敗、要民主;結果今天的中國腐敗 更嚴重,民主完全沒有。” 王丹在慶生會上坦承,奮鬥30年理想沒有實現,但他並不後悔,因為 “推動中國的改變是否能夠成功其實對50歲的我來說已經沒有那麼重 要了。重要的是我是不是作了正確的選擇?做正確的事情是沒有什麼 可後悔的。” 他認為自己“選擇一件事一直做下去,不計後果,擇善固執,一做做 30年,我覺得非常成功。”而且,他一直記著王軍濤在他初到美國時 告誡的一句話“要對得起廣場的同學”。 1989年六四鎮壓後一個多星期,北京市公安局發佈對21名學生領袖的 通緝名單,王丹名列第一。同年7月王丹被捕。1991年,他被以“反 革命宣傳煽動罪”判刑四年。1995年,王丹再次被捕,次年被以“陰 謀顛覆政府罪”判刑11年。 1998年中國政府在時任美國總統克林頓訪華前夕,允許王丹保外就 醫。王丹於當年4月抵達美國。 王丹說,他在過去30年裡大約每十年做一次選擇,一共做過三次重大 選擇。第一次是1989年,“20歲時我本來有機會進入體制,做團幹 部。但80年的時代氣氛,加上自己的閱讀和思考,當時就做了選擇, 不進體制內,在體制外走一條政治反對派的道路。一條路走到了現 在。” 王丹說,30歲,當他第二次坐牢時,一天他被勸說出國。“我覺得父 母已經年邁,每個月到錦州監獄去看我,心裡沒法承受。所以那時候 我在忠和孝之間做了一個選擇,就是選了孝,不讓父母擔心,我選擇 了流亡。” 40歲時──在哈佛大學取得了碩士和博士後──王丹選擇到台灣教 學,先後在台灣國立政治大學、國立清華大學和中正大學擔任客座助 理教授。 大約70多人出席了慶生會,其中既有比他年長的民運界人士,也有比 他年輕的來自台灣、香港和大陸的他的學生和粉絲。 原任達賴喇嘛駐北美代表處華人事務負責人貢嘎扎西和現任負責人, 在慶生會上向王丹獻了哈達。 〔原載《美國之音中文網.紀念六四》2019-02-24;https://www. voachinese.com/a/wangdan-64-20190224/4801738.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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悼念追求民主的老右派張先痴(兩篇)

嚴家偉、筆會


 ┌──────────────────────────┐
 │ 送別難友張先痴君             嚴家偉 │
 │ 悼念張先痴先生逝世訃告 獨立中文筆會       │
 └──────────────────────────┘



送別難友張先痴君

嚴家偉


我相識多年的難友,1957年政治受難者,獨立中文筆會會員,著名作
家張先痴先生因罹患肺部重病,於2019年2月21日18時30分在四川省
成都市逝世,享年84歲。得悉惡耗,我雖早已知其病情無可挽救,仍
不免悲從中來,在上世紀50年代我們這一批追求民主的老一輩人中,
又少了一名優秀的戰士。

張先痴先生原籍湖北黃崗,他的父親,是中華民國國軍的少將,被中
共殺害。而他自己卻在1949年後選擇了當時所謂的“參加革命”投奔
中共,參加共軍,投入所謂的土改,徵糧等政治運動,並加入了“共
青團”,由此種下了一生苦難的禍根。

1957年,在組織的號召、動員下,他抱著滿腔熱情善意地給領導提改
進工作的意見,卻被視為是在“向黨進攻”,立馬被打成“右派分
子”。更匪夷所思的是他的妻子也被扣上“包庇右派”的莫須有罪
名,打成了右派,被下放到農村監督勞動。年輕氣盛的張先痴,對此
堅持不認,不服,於是又被所謂“抗拒從嚴”進一步升級處理,打成
所謂“極右份子”被判管制五年送“勞教”。所謂勞教,全稱是“勞
動教養”。這是中共從蘇聯“照抄照搬”來的一套法外施暴,無法無
天侵犯人權的惡法惡制。它不經司法程序,不經起訴,直接由警方,
有時甚至就是當事人所在的單位,便將公民直接押送入所謂的勞教
隊,從此便剝奪了公民的人身自由,並強迫該公民在所謂“勞教場
所”進行奴役式的強迫勞動。被“勞教”者從此便成了實際上的囚
犯。不僅如此,判處囚犯,只要不是無期徒刑,總有一定刑期限制。
而中共的勞教惡法,對此則以“模糊”處理,實則就是將“勞教”變
成一種無期關押。他們說:你哪天改造好了,哪天放你。而何謂
“好”?則全由勞教隊官員說了算。

當時張先痴被押送到四川最大的一個勞教場所,對外名稱叫“四.一
五信箱”。是一個專門修築鐵路的路基的築路支隊。成天就是開山,
放砲,挖土石方,填土石方。不僅勞動強度大,勞教隊給每個勞教人
員規定必須完成的定額也極高。而且全是高度危險的施工操作。安全
勞保防護則極其缺乏,又缺技朮指導,全是冒險蠻幹,所以工傷事故
頻繁。傷亡時有發生。外加當時接踵而來的便是1959至1961年因所
謂“大躍進”,“人民公社”運動而造成的大饑荒。全中國餓殍遍
地。勞教隊中自然同樣受飢餓煎熬。餓死累死自是常見現象。張先痴
和他的難友們,也就只好在這樣的惡劣環境中苦苦煎熬。

苦苦熬到1961年底,張先痴在修了內(內江)昆(昆明)、成(成
都)昆(昆明)、廣(廣元)旺(旺蒼)三條鐵路的路基後,面對遙
遙無期的勞教,深感這樣下去只有被拖死,累死,與其如此,不如冒
險一搏。於是他與幾位同是1957年被打成右派的人商定,選擇逃亡!
逃出去幹什麼呢?他們想跑到北京,尋機躲進外國大使館,尋求政治
庇護。但當時中共與廣大民主國家並未建交。蘇聯、東歐肯定不行。
亞非窮國也不可靠。於是乎他們想的是跑進被中共批為“修正主義”
的南斯拉夫大使館。就這樣1961年底張先痴與周茂歧率先逃亡出去
“探路”。

此種勇氣固然可嘉,但他們關在高牆內對外部世界畢竟了解太少。所
以他們跑到北京後才發現,那外國使領館並不是旅館茶舍,門外三步
一崗,五步一哨。早有重兵把守。你這閒雜人等,連靠近也不可能,
怎麼進得去?再加一個封閉專制的社會,處處設防,設限,根本無法
生存。不久,張先痴、周茂歧均被重新抓獲。

而就在他二人逃跑之後,勞教隊當局立即根據平日的一些蛛絲馬跡進
行追查。看看此事還與哪些人有關聯?在高壓之下,一個也是57年被
打成右派的羅X,為了想求得寬大處理,便將他們平日商量之事全盤
作了交代和檢舉。於是又被牽扯出了任X同,范X才等人。這下事情
越弄越大。不僅是逃跑,更涉有政治目的。所以張先痴被抓回後,最
終被定性為是一個“妄圖叛國投敵的反革命集團”,張先痴被判有期
徒刑18年,周茂歧有期徒刑十年,任X同,范X才亦均被判刑。坦白
檢舉的羅X也未能倖免,獲刑七年。這就是“我黨”所謂的“坦白從
寬抗拒從嚴”的政策!張先痴被判刑後,被送往四川雷馬屏勞改農場
勞改。又在那暗無天日的勞改農場裡蹲了十多年,直到1980年4月16
日張先痴才獲得無罪釋放走出監獄的鐵門。這時的張先痴已是年近
“天命”之年的老人了。

出獄後的張先痴,面對生活、經濟各種壓力,日子過得非常辛苦。一
些該落實的政策未落實到位,他的工資低,生計困難,有時不得不去
給民企老闆打工。一次在給一個小小民企老闆打工時,因一些絲恩發
怨的小事得罪了老闆,老闆便將張先痴開除。開除也就罷了,這老闆
還要裝模作樣顯擺出個告示。出個告示也就罷了,開頭竟然寫道:
“查張先痴原係一勞改釋放犯……”我們的作家、知識人,竟被一小
人如此無端侮辱,不得不令人想起“龍遊淺水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
欺”那句古話來。

不過這一切不公平的世道炎涼並未能把張先痴壓倒,他在逆境中愈挫
愈奮,戰鬥不息,奮筆疾書,以頑強的意志和驚人的毅力完成了他的
長篇巨著《格拉古三部曲》:《格拉古軼事》、《格拉古實錄》、
《格拉古夢魘》。所謂“格拉古”,就是俄國大作家,蘇聯時代政治
迫害受難者索爾仁尼琴名著《古拉格群島》中“古拉格”一詞帶點戲
謔性的倒書。


古拉格(俄語:_____)是前蘇聯政府的一個機構,負責管全國
的勞改集中營。其俄語簡稱“_____”,意思為“勞動改造營管
理總局”,相當於當年中共的“勞改局”,和今日的“監獄管理局”
類似。索爾仁尼琴的《古拉格群島》一書,借用此詞說明,在蘇聯專
橫統治下,勞改營遍佈蘇聯全國各地,猶似星羅棋佈的群島一般。張
先痴亦借用此名記錄幾十年在中共勞改營中煉獄般的苦難歷程,是研
究中國大陸1949年後中共當局對民眾進行政治迫實況、不可多得的珍
貴史料。

1957年毛澤東發動的那場全國性的名為“反右”的政治迫害運動,給
上百萬的受害者扣上了一個罪名:“右派”。這是毛當局隨意亂用的
一個誣蔑性的名稱,更與世界公認的政治上的左、中、右派別,毫不
相干。所以對於這個上百萬名的受害群體,稱其為“右派”是錯誤
的。正確的稱謂應是“57政治受難者”。他們是當年真正想推動中國
進步的一批知識人,是中華民族的脊梁和知識人中的優秀代表。現在
這個受難群體的倖存者已經不多,由於中共的限制和阻撓,無法進行
統計。有人估計全中國大陸也不過就還有兩、三萬人,而今這個群體
中的一位優秀人物──張先痴先生又離我們而去。筆者作為這個群體
中的一員,不能不感到特別痛心。草成此文聊寄哀思!

(2019-02-24完稿)


〔原載《議報.政治.人權關注》2019-02-24;http://www.yibao
china.com/article/display?articleId=7883。提供者: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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悼念張先痴先生逝世訃告

獨立中文筆會


獨立中文筆會沈痛宣佈,本會會員、詩人、作家張先痴先生於2019年
2月21日18時30分因病於四川成都逝世,享年84歲。獨立中文筆會對
張先痴先生逝世表示沈痛哀悼,對其家屬致以最深切的慰問!本會將
通報國際筆會,將張先痴先生列入2019年度國際筆會逝世會員名單,
接受全世界筆會會員和作家的悼念。

張先痴,原名張先知,1934年3月8日出生於湖北黃岡官宦之家。其父
張家駒先生官至國軍少將、中統華中區負責人、中央警察總署副署
長,1949年後留在中國大陸,1951年在“鎮反運動”中被當局槍決。

張先痴早年就讀於教會學校,接受西方式教育。1949年隨父母遷居重
慶。當年11月,因受中共地下黨員同學的迷惑,張先痴與父親斷絕關
係,先考入重慶中華民國國防部高級政工人員訓練班,旋即轉入成都
黃埔軍校24期。25天後跟隨通共的總隊長投共,入二野軍政大學。
1950年,張先痴加入共青團,並任團支部副書記,在通信學校學習
後,分配到第三通信團任電台報務員。在土改、徵糧、“剿匪”、
“平叛”中,立過三等功,得過獎,受到通報表彰。身為西南軍區土
改工作隊員,張先痴看到遊街車上五花大綁的父親,看到街邊貼著第
一名即父親的殺人佈告,若無其事、漠然處之,自以為已經成長為合
格的“無產階級革命戰士”。然而,張先痴的“反革命家屬”身份始
終遭當局疑忌,更為軍方所不容,1954年被轉業到四川省南充縣政府
民政科任科員。

1957年,張先痴在積極爭取加入中國共產黨之際,真心誠意給領導提
改進工作的意見,被視為“向黨進攻”,被劃為“右派分子”,開除
公職,送四川省公安廳勞改局“415”勞教築路支隊勞改。由於堅持
“不認罪”,改定為“混入革命陣營的極右分子”,並判五年管制送
勞動教養(其妻因向組織寫報告替丈夫申辯也被揪為“自己跳出來的
右派”而開除公職)。1961年,被勞教三年零七個月、修了內昆、成
昆、廣旺三條鐵路後,張先痴由於不堪忍受飢餓、肉體的刑罰和人格
的侮辱而越獄,兩個月後被抓獲,以“叛國投敵罪”判刑18年,押往
四川大涼山雷馬屏勞改農場勞改。在服完17年零八個月刑期後,1980
年8月,年屆46歲的張先痴被“徹底平反,無罪釋放”,並按“右
派”改正政策恢復公職。

張先痴自幼愛好文學,14歲成為“武漢學生聯合劇團”(中共外圍組
織)成員,高中時曾組織“號角”文藝社,以文藝作品諷刺國民政府
的腐敗無能,抨擊“國民黨反動派”的黑暗統治。1956年,以筆名
“張先痴”發表文章,成為業餘作家,加入南充巿文聯,兼任南充巿
文聯雜誌《百花》詩歌編輯。1980∼1992年,平反後的張先痴先後任
《嘉陵江》雜誌社編輯、四川省作家協會函授部教務長、北京某報社
副社長等。1992年,張先痴提前退休,潛心著述,在《觀察》、《開
放》、《爭鳴》、《黃花崗》等刊物發表大量文章。

回憶起在勞改農場度過的23年,張先痴感嘆道:“特別是一個知識分
子在中國的勞改營裡面,實際上是在受一種精神凌遲,就是清朝時身
上刮肉的那個凌遲,那種殘忍。只要你說了一句真心話,就絕對是要
受批判的。”“我受過的肉刑,簡直不勝枚舉,我書裡面都描寫過很
多,比方‘假槍斃’,用繩子捆起來,周身起水皰,我曾經被捆倒在
草裡面,簡直是非常疼痛。有時候回憶起來簡直是一種不堪設想的精
神和肉體的雙重折磨。還有飢餓,飢餓時常常需要用自己的尊嚴去換
取一口飯。”如此精神上和肉體上的折磨,使一個原本相信共產主義
的“共產主義戰士”,變成了一個真正的“右派”,“共產黨把我劃
成右派的時候是錯誤的,因為那時候我的確不是右派。今天共產黨對
我的右派問題進行改正,也是絕對錯誤的,因為我已經被改造成了一
個右派。”“我認識到了這個制度的不合理性和野蠻性。這使我深深
感覺到我應該成為一個右派。”

張先痴後半生反思命運、直面人生,對歷史與政治、理想與現實、人
性與良知、個人命運與國家前途有了全新的認知和感悟。他把自己的
一生總結為“傻子、瘋子、回頭浪子”,“傻子是被共產黨騙,瘋子
是被騙之後像瘋狗一樣到處去咬人、整人。最後我醒悟了,是回頭浪
子”。他誓言餘生要做“赤子、刀子、過河卒子”,以赤子之心待
人,以刀子筆觸寫作,做中國走向自由民主彼岸的過河卒子。他有強
烈的使命感,要把自己受騙受難的親身經歷以紀實作品形式呈現給世
人,於是筆耕不輟,創作出版了《格拉古軼事》、《格拉古實錄》、
《格拉古夢魘》的格拉古系列三部曲。格拉古,即中國式古拉格。他
的作品以真誠的懺悔精神和驚人的細節真實,為後人留下了不可多得
的“右派”煉獄紀實文本。晚年的張先痴幾近雙目失明,仍堅持拿著
放大鏡讀書和寫作。

張先痴是89民運的積極參與者,是《零八憲章》首批簽署人之一。晚
年關心時局,熱心公益,經常參與各種民間維權活動。

2013年8月4日,張先痴加入獨立中文筆會。

張先痴先生是中共極權政治的典型受難者,是“右派”群體苦難經歷
的傑出寫作者,是自由民主的不懈追求者。他的逝世,是獨立中文筆
會的巨大損失。

張先痴先生千古!

獨立中文筆會
2019年2月23日


〔原載《獨立中文筆會》2019-02-23;https://www.chinesepen.org
/blog/archives/1242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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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人權捍衛者年度報告:
《在“無權利區”捍衛權利》


美國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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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政府組織中國人權捍衛者2018年度報告──在一個“無權 利區”捍衛權利(照片來源:《中國人權捍衛者》CHRD網站)
在美國的非政府組織“中國人權捍衛者”星期四(2月21日)發表報 告稱,2018年,在急劇縮小的公民空間的惡劣條件下,中國的人權捍 衛者們在促進和保護人權方面取得巨大進展。 《中國人權捍衛者》發表的2018年中國人權狀況年度報告的標題是: 《在一個“無權利區”捍衛權利》(“Defending Rights in a ‘No Rights Zone’”)。 報告稱,2018年,在習近平領導下的中國政府加大了對權利活動人 士、律師、獨裁統治批評者的殘酷鎮壓,鎮壓宗教社區,少數民族, 尤其是西藏和維吾爾人地區。報告說,在習近平領導的中國獨裁一黨 政治制度下,中國公民的民主參與、言論自由、結社自由、和平集會 自由、宗教自由等人權被剝奪,公民因推動和行使這些權利受到懲 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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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政府組織“中國人權捍衛者”2018年度報告── 在一個“無權利區”捍衛權利(照片來源:《中國 人權捍衛者》CHRD網站)
在國際場合,包括在聯合國,中國政府大力宣傳“具有中國特色的人 權”,強調不保護普世人權和自由的發展,作為其他國家和全球體系 的榜樣。 2018年是中國當局對人權捍衛者和平行使和倡導人權進行嚴厲報復的 又一個年頭,報復的種類包括使用酷刑,強迫失蹤,任意關押。中國 政府威脅並阻止人權捍衛者參加人權培訓,並且迫害那些與聯合國人 權專家合作或尋求合作的人們。 報告說,儘管面對巨大障礙和風險,中國的人權捍衛者們繼續他們的 工作,放大被邊緣化和受迫害社區受害者的聲音,記錄踐踏人權事 例,追究肇事者的責任,提供援助,推動政策或制度改革。中國的人 權捍衛者們展現出卓越的適應力,足智多謀和力量,採取各種行動, 披露政府的失誤,尤其是在保護勞工,教育,住房,衛生,食品安 全,環境權利方面,並且揭露當局對權利捍衛者,信教社區,少數民 族的殘酷鎮壓。這些人權捍衛者也因此首當其衝遭到政府報復。 中國人權捍衛者敦促中國政府尊重人權和基本自由,結束其對公民社 會的壓制,包括在中國的人權捍衛者。中國政府必須釋放所有被關押 和被囚禁的人權捍衛者和人權律師,對酷刑的指稱進行調查,對施暴 者追究刑事責任,向被關押者和被囚禁者提供適當的醫療照顧,取消 指定居所監視居住,結束強迫失蹤,停止對那些同聯合國人權行動合 作的人權捍衛者的報復,保護言論、集會、結社、宗教自由,結束大 規模任意拘押維吾爾少數民族和其他突厥穆斯林。 〔原載《美國之音中文網.人權》2019-02-21;https://www.voa chinese.com/a/CHRD-Release-Defending-Rights-2018-Report- 20190221/4798073.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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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洲人權網刊《寒冬》
45名中國記者被捕


自由亞洲電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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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刊《寒冬》封面(Public Domain)
歐洲關注中國宗教自由和人權的網絡期刊《寒冬》表示,中國當局以 間諜罪和顛覆罪,指控並拘捕了該網刊的45名記者和供稿人,包括一 位曾經臥底拍攝新疆秘密拘押營的記者。 總部在義大利〔或譯“意大利”〕的網絡期刊《寒冬》本週四(12月 27日)發佈稱,《寒冬》在中國大陸的至少45名供稿人因為收集、撰 寫有關中共壓制宗教、侵害人權的信息和報導而被捕。《寒冬》網刊 的編輯馬克.里斯品迪(Marco Respinti)週五接受本台維吾爾語部 採訪表示,被捕的45人中有40人是《寒冬》的新疆記者和供稿人。他 說,其中一位今年8月曾冒著極大危險潛入一處營地,發出拘押營內 部的視頻和信息,因此他於9月底被捕,下落不明。此外,還有兩名 供稿人10月中旬在福建被抓,拘押至今。當局不准家人與他們會面。 據知情人士稱,他們遭受酷刑。 里斯品迪說,中國當局打壓《寒冬》網刊的記者,使網刊失去45位供 稿人而遭受嚴重打擊。但是,《寒冬》網站不會放棄,將繼續關注新 疆維吾爾人的情況。幸運的是,還有許多記者願意站出來接替那些被 捕同事的工作。里斯品迪說,“中國政府在新疆打擊穆斯林信仰,哪 怕是一點點跡象,並且極力消除維吾爾民族的存在。這種狀況必須揭 露,必須讓每個人知道。所以我們非常急切地報導對維吾爾人的所有 迫害”。 〔原載自由亞洲電台《普通話.要聞》2018-12-29;https://www. rfa.org/mandarin/Xinwen/4-12292018115751.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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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勝吳廣起義從教科書取消.
論者疑習近平心虛


法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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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中學教科書取消講述官逼民反的“陳涉世家” 引起人們對“四個自信”的質疑。(路透社)
 ┌──────────────────────────┐  │ 每次中共政治局會議,發出的最強音都是“四個自   │  │ 信”。中共自信不自信,習近平自信不自信,其實中國 │  │ 民間一直存在著疑問。現在,媒體披露最新版初中語文 │  │ 教科書撤下經典選文司馬遷的《陳涉世家》,又引發人 │  │ 們對中共領導人到底自信不自信的疑問。       │  └──────────────────────────┘ 〔記者安德烈報導〕《史記》名篇《陳涉世家》記述了陳勝、吳廣起 事反抗秦朝暴政的歷史,中國民間家喻戶曉,被看作是官逼民反的典 型歷史事例。中國歷史上的農民起義一直為毛澤東領導的中共所推 崇,中共自視造反起家,天不怕,地不怕,造反惟大。 但是這一名篇的突然消失自然激起許多疑問,當局是否也真正害怕起 來“官逼民反”?有網友問,《陳涉世家》有一句:“王侯將相寧有 種乎”,是不是犯忌了?現如今當然是要看種的,不可以誤導老百姓 讓百姓們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大意是質疑統治者權貴們難道天生就是高貴 的嗎? 歷史學者章立凡評論:“蛤蛤蛤,‘四個自信哪兒去了?’”“除了 《陳涉世家》,新版初中語文教科書中文言文方面的增減甚多。比較 重要的或謂公眾較為熟悉的篇章如下:(1)杜甫名作《石壕吏》被刪 除。(2)白居易名作《賣炭翁》重新被選入教科書。(3)《孟子》“得 道多助,失道寡助”被“富貴不能淫”取代。 難道“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這句話犯忌了?“從1960年算起,這篇課 文已陪伴國人近60年,很多人對文中的名句‘苟富貴,勿相忘’、 ‘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天下苦秦久矣’、‘今亡亦死,舉大計亦 死,等死,死國可乎?’、‘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可以說倒背如 流。” 習近平自信程度如何是一個問題,但有人認為這件事不一定是習近平 做的。有網民寫到:“刪除《陳涉世家》也沒有用,劉項從來不讀 書”。 推上有議論說,造反起家的獨裁政權,在沒有奪取政權的時候就是用 “造反有理”一類的東西蠱惑民眾。他們在奪取政權之後,為了鞏固 政權,仍會在一段時期以此洗腦民眾,只有當民眾也想學者造反的時 候,他們才恐慌了。深圳打壓工會,北大打壓馬會等等就是這種表 現。 關於中共自信力的問題,網上引起的質疑不少。如果很自信,為什麼 幾個官員從海外購買了幾本書刊也被當作大罪“雙開”了呢?僅僅因 為這些書刊刊載了批評中共或者批評習近平本人的言論麼? 如果很自信,中國網絡的過濾為什麼越來越嚴格,敏感詞越來越多, 微博的評論常常被清空,然後動員一批五毛機關槍般地發系列帖子, 無非是眾口一聲的“支持”,“擁護”或者“反對”,一看便是“機 器點射”。 連一些遊戲也要被禁掉,有一個形象憨厚幽默有點小笨笨的小熊維 尼,被好事者戲稱有點像習近平,從此就被禁了,這樣一禁止,小熊 維尼在全世界更加火了。不過,剛剛傳出的消息說,台灣網路遊戲 《還願》遭揭發,因為符咒隱含小熊維尼侮辱中國領導人習近平。看 樣子“投習所好”的還真不少。 〔原載《法廣.中國》2019-02-24。http://cn.rfi.fr/%E4%B8%AD %E5%9B%BD/20190223-%E9%99%88%E8%83%9C%E5%90%B4%E5%B9%BF%E8 %B5%B7%E4%B9%89%E4%BB%8E%E6%95%99%E7%A7%91%E4%B9%A6%E5%8F%96 %E6%B6%88-%E8%AE%BA%E8%80%85%E7%96%91%E4%B9%A0%E8%BF%91%E5 %B9%B3%E5%BF%83%E8%99%9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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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說李銳

李南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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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南英肖像
父親現在也算是名人了。一位美國駐北京大使館的官員說,他知道的 第一個中國當代知識分子就是李銳,讀的第一本中文書就是《廬山會 議實錄》。 父親是作為一個有獨立見解的、有骨氣的知識分子而成名的。他的那 些在共產黨裡的經歷,做過高崗、陳雲,毛澤東的秘書;做過水利電 力部副部長,國家能源委員會副主任;中央組織部常務副部長、中央 委員、中顧委委員只不過使他這個人更具傳奇色彩,使他的知識更特 殊。沒有多少人看重李銳,談及李銳,是因為他曾經當過共產黨多大 的官。人們談及的是李銳其人。我為有這樣一個父親而感到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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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南央與父親李銳
我這輩子活到現在,和父親在一起的時候少得可憐。小時候二歲進幼 兒園,七歲進小學,都是住校,兩個星期回家一次。父親很少在家, 因此對父親的印象極其淡薄。他1959年出事,我連他當毛主席秘書這 回事都不知道。爸爸、媽媽帶我去中南海小禮堂看京劇,見到毛主席 和赫魯曉夫,我也不知道那是因為爸爸的工作,我們才有此殊榮。以 為戲票是爸爸買的,正巧趕上毛主席和蘇聯朋友也來看戲,我的幸福 完全是偶然的幸運。 我九歲時,爸爸被發配去了北大荒勞改。後來回到北京,住在水電部 的單身宿舍八號樓,我們與母親住在後邊的九號樓。雖然只有百米之 隔,卻似有萬里之遙,母親通常是不准我們去八號樓的。偶爾父親用 電爐子燒些清墩甲魚類的好菜,偷偷讓家裡的老阿姨傳話給我和哥 哥,我們就去爸爸那裡“蹭”一頓飯。爸爸只有一個電爐子,所以只 有米飯和燉湯吃。爸爸也沒有吃飯的桌子,他有一個三屜桌,但是那 上面總是堆滿了書籍、紙張,沒法當飯桌用。爸爸總是用一張小方凳 當飯桌,我們就坐在矮板凳上圍“桌”而餐。 我從來就沒有想過問問爸爸,他到底出了什麼事,犯了什麼錯誤,為 什麼媽媽要跟他離婚。既然媽媽說爸爸犯了大錯誤,而且爸爸也沒有 工作可做,又被送去北大荒勞改了一段,那媽媽的話是不會錯的,理 兒一定是在媽媽那一邊。 那時候犯錯誤的人很多,所以我對爸爸能夠犯錯誤並不奇怪。作為少 先隊員是要劃清界限的,但是怎麼劃清界限又不懂。爸爸捎話讓去吃 飯,直覺地感到,若不去,爸爸會傷心的。就這麼懵懵懂懂,似乎和 爸爸成了“酒肉朋友”。 從感情上說,儘管和媽媽在一起的時候多,很少見到爸爸,爸爸也很 少過問我的生活和學習,但是其實和爸爸是近的,因為爸爸實在是比 媽媽和善許多。現在回億,還真想不起爸爸給過我什麼正面的革命教 育。只有三件事,顯然是讓我受到了“深刻教育”,至今記憶猶新。 媽媽後來老罵我小李銳,說我爸爸喜歡我的小聰明,不給我好影響。 我也常常以這三件事在心裡替媽媽做佐證,認為媽媽罵得也不無道 理。 第一件事發生在我在燃料工業東郊小學上學住校時。那時兩個星期回 家一次,每次回家都要把成績冊帶給家長,讓家長看後簽字,再帶回 學校交給老師。有一次我的一門功課得了二分,這在我可是從沒有過 的壞事,真地不敢讓媽媽看到這個二分。成績冊揣在書包裡帶回家, 看到媽媽那天不知因為什麼氣色不好,沒敢拿出來,又原封不動地帶 回學校。 可是沒有家長簽字,老師那一關過不去。情急之中,就模仿媽媽的字 體在家長簽字一攔簽上“范元甄”三個字,居然矇混過關。到了學期 末,是無論如何躲不過去了。放假第一件事,媽媽就是查看期末成績 和操行評語。心裡打著鼓,遞上了成績冊,希望媽媽看不出破綻。沒 想到媽媽終於還是看到了那個二分。“咦,什麼時候有過一個二分? 我怎麼不記得看到過?”再往下看,“咦,我簽過字,怎麼會不記得 呢?” 媽媽抬頭看了我一眼,這一眼就看出我的心虛。仔細辨認,不禁勃然 大怒,“你竟敢冒充我的簽字?”爸爸坐在沙發上媽媽的身邊,也生 氣地說:“什麼,冒充媽媽的簽字,這還了得!讓我看看。” 拿過一看,爸爸哈哈大笑:“真像,這孩子學得還真像。不仔細看, 還真發現不了。嗯,這孩子聰明,真聰明!”媽媽更生氣了,“你還 誇她聰明,這是耍小聰明!最要不得的壞品德。李銳你就是愛耍小聰 明……” 爸爸一看勢頭不對,媽媽要轉移目標,趕緊唬下臉來,“得了二分要 讓家長知道,瞞了一時,不可能永遠瞞下去。記得那本書《小蒼蠅是 怎樣變成大象》的嗎?以後不能再這樣了,記住沒有?”那是本蘇聯 兒童讀物,講的是一個孩子開始犯了一點小錯,不敢承認,謊話越編 越大,最後釀成大錯。是媽媽為了教育我改掉愛撒謊的毛病專門買 的。 我那時雖然不很明確地認識,孩子愛撒謊,其實是大人的教育方法有 問題。只是心裡知道自己不是個壞孩子,可是要改掉撒謊的毛病幾乎 是不可能的。但是我還是趕緊點頭,“記住了。”媽媽還要發作,我 趕緊溜之大吉。我後來把這段故事講給女兒聽,連她都說:“外公也 太出圈了。”是呀,爸爸真是個非常出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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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和母親范元甄
另兩件事,是在爸爸從北大荒回到北京,在京賦閒的那段時間。雖然 離了婚,媽媽還是認為爸爸有在文化上教育我們的義務。爸爸會定時 被媽媽叫到我們住的九號樓,為我們看作文、日記,修改文字。爸爸 確實也只做文字上的修改,從不對文章的立意和觀點進行評述。 但是有兩次例外。一次是一篇歌頌黨的領導的作文。記得有這樣一段 文字:“要不是有黨的英明領導,三年自然災害,蘇修逼債,我們國 家不可能沒有死一個人……”爸爸放下我的作文本,問我“你怎麼知 道我們國家沒有死一個人呢?”問問題的語氣顯然讓我感到他是在 說:“我們國家死了人”。 我小眼一瞪,脖子一梗:“老師和報紙上都是這麼說的!……”後半 截咽了回去,那時還不敢“造”爸爸的“反”,但是眼睛是明明白白 地告訴了他:“你怎麼這麼反動,敢認為三年自然災害我們國家死了 人!難怪你犯錯誤。”爸爸一句話也沒再說,輕輕嘆了聲氣,繼續看 下去了。我哪裡知道爸爸不是“認為”死了人,是他自己在北大荒親 眼看見死了人,他自己的命就差點丟在那裡。 另一次是看我的日記。我記著:“今天天氣真熱,本想買根五分錢的 冰棍,可是想到雷鋒叔叔勤儉節約的精神,就沒有買。我要向雷鋒叔 叔學習。”爸爸問:“不吃冰棍就是學習雷鋒了?”那口氣是有點諷 刺。“那當然,我們學習雷鋒就是要從身邊一點一滴的小事做起。” 我張嘴就來,仰著頭頗有向他挑戰的味道。爸爸又沈默了。 多少多少年以後,回想起這兩件事,方才悟出,父親是在試圖用他的 思想影響我。想用他見到的事實讓我了解學校以外的現實社會是什麼 樣子,今後才不會徹底地幻滅。他想讓我有自己的思想,用自己的頭 腦思考問題,不要人云亦云。人的品格實在不是不吃冰棍就能變得崇 高的。但是都被我決絕的回答嚇回去了。 他大概意識到自己根本無法與龐大的國家宣傳機器抗爭。看到自己的 女兒被黨的宣傳所蒙蔽,所奴化,他難過嗎?還是根本放棄了努力, 認為:“還是讓自己的女兒隨潮流而動吧,這樣對她的前程好,否則 這個世界上只無謂多了一個小李銳,於事何補?” 這些事不知父親會不會記得,但是我記得很清楚,而且在文革後期, 就是他僅有的那兩次嘗試,使我想到他,使我心中升起強烈的願望, 要找到他。我覺得他一定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他一定有很多我 不知道的真知灼見,他一定會告訴我中國是怎麼了,毛主席是怎麼 了。 爸爸這種“出圈”的個性可以說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12年的流放、 貶逐,八年的單間囚禁,沒有讓他“改頭換面,重新做人”。1979年 放了出來,中央正式給他平反結論之前,允他回湖南老家省親。我與 我的先生悌忠陪老頭同行。悌忠出身普通工人家庭,循規蹈矩,對於 共產黨的高級幹部有一種“高山仰止”的感覺。 一日陪父親去長沙的一家內部書店,那個年頭能進內部書店可是一件 了不得的事情,連雨果的《悲慘世界》都只有內部書店有得賣,更不 要說那些如《第三帝國的興亡》《你到底要什麼》《落角》這樣洛陽 紙貴的書了。悌忠是一介草民,我,幾天前還是“狗崽子”的一介賤 民,進了書店真是惶惶然、恍恍然。摸著那些過去可望而不可及的書 籍,猶如近神靈一般,大氣都不敢出,在書架、放書的書桌前留戀往 返。 父親一眼看到《第三帝國的興亡》,立即抓在手中:“這套書我要 了。”守在一旁的服務員走過來,看了看書名,說:“對不起,這套 書已經讓別人預定了,明天來拿。您要是要,我們可以再為您訂一 套,您以後來取。”老頭子無奈地放下書,又去別的書桌轉悠。挑夠 書之後,又返回到那個書桌前,撫摩著那套書,戀戀不忍釋手。悌忠 抱著老頭子和我們自己挑好的書跟在身邊。 老頭環顧左右,見服務員在招呼別的客人,悄悄碰了碰悌忠的胳膊, 使了個眼神:“拿走!”悌忠一時沒有理解老頭的意思,“什麼?” 老頭又用眼睛指了指那套書,“拿到付款台。”悌忠這才恍然大悟, 明白老頭的意思是要矇混過關:裡邊的服務員知道這套書已訂出,收 款台的人可不一定知情。心裡說:“蹲了20年牢,怎麼剛放出來就如 此膽大妄為,要讓人抓住呢?” 但是岳丈老大人的話是不能違背的,趕緊拿起那套書,放在其他的書 底下,匆匆去付錢。付清款,趕緊讓收款員把書用紙包了,這樣就看 不出內中是什麼書了。老頭又悠悠地挑了幾本其它的書,交了錢,走 出書店,悌忠的脊梁已汗透了。上了車,父親哈哈大笑:“好!悌 忠,幹得漂亮!” 悌忠自然高興通過岳丈大人的考驗,但是對老頭兒的我行我素,並不 敢苟同,更何況十冬臘月出過汗可是透心涼。悌忠算是領悟到老頭為 何會有20年牢獄之災的一二:“辦事太出圈!”不過自此老頭子在他 心目中成了實實在在的岳丈大人,一個也有小毛病的普通人,而不再 是那位總有幾分距離感的“高幹”。 後來悌忠與我父親在同一個系統工作,去雲南出差,雲南省電管局的 同志告訴他:“你那個老丈人可真是厲害,復出後第一次來雲南就是 個下馬威。”那時局領導彙報工作,都是照稿宣讀,怕犯政治錯誤。 剛讀了個開頭:“我們雲南電管局在水電部黨委領導下,這幾年 ……” 老頭子就不耐煩了:“能不能不說這些套話,說點兒實質性的問 題?”那位局領導當時就楞了,不知如何是好。囁嚅兩下又開始從頭 念起:“我們雲南電管局在水電部黨委領導下,這幾年……”老頭這 下可火了,把手一伸,“停、停、停!我是副部長,黨組成員,你歸 誰領導我還不知道,還用你告訴我?如果除了這些話你不會說別的, 就不用講了!”好傢伙!那位領導那叫下不來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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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南央作品《我有這樣一個母親》
多少年後,我們到了美國,有一天閒聊起來,悌忠談起這件往事,我 笑得前仰後合,更明白了老頭子為什麼總是“上下不得煙兒抽”。可 又實在感嘆“老頭子的傲骨真是硬呀”!20多年的整治,楞沒改了他 的秉性。 記得爸爸在1950年代初當水電總局局長時就發有“謬論”,“老幹部 要認真學習知識、文化,否則就不要老狗擋道,老老實實讓人家知識 分子來幹事。”那時候說這種話,竟敢把老幹部稱作“老狗”,怎麼 能不把人得罪光了? 他在共產黨裡實在是太個色了。體育比賽中、戰爭中,不按常理佈 局、出兵,會有出奇制勝的功效。可在共產黨的天下,不循規蹈矩, 處處和當今潮流逆著動,和流行思維擰著勁兒,只能是一輸再輸。在 我的印象中,父親這輩子總不得意,總不招人“待見”,剛才好好幹 上幾年,卻又為了這樣、那樣的原因,被打入冷宮。他這輩子在台 上,且能按自己的想法幹事,只有兩次。 一次是1950年代初,年輕的共和國朝氣蓬勃,政治氣氛相對寬鬆。他 成了新中國水電事業的領頭人。團結了大批國民黨時期的留用知識分 子,吸引了一批從蘇聯回國的年輕知識分子,說服了毛澤東,使得國 務院重視了水力發電,認識到應該充分利用中國豐富的水利資源。全 國的江河流域,電站的開發堪點,他閉著眼睛都能指出來。北京及各 大行政區都成立了勘測設計院。正因為他,那些舊知識分子佩服了共 產黨,全身心地投入到新中國的水電建設事業。可惜好景不長。反 右、反右傾政治風一颳,他就徹底完蛋了。 第二次是文革後,牢獄20年後復出,全國百廢待興,水電事業被反對 搞水電的人利用李銳反黨集團的罪名,整得幾乎不復存在。父親剛剛 出來時住在招待所,那些當年的舊部幾乎踏破了我們的門檻。他收集 舊部,招攬新人,恢復勘測設計院,恢復水電的地位,又樹起“反 對”建三峽的旗幟,讓千瘡百孔的國民經濟留給水電業不多的錢,用 在實處。幹了三年,四處被人掣肘。65歲,自知不能為人所容,無法 成事,自動“到點下崗”。 沒想到又被陳雲硬拉去中組部主持青年幹部的培養工作。上任的第一 天,剛坐進辦公室,就有人送來了一份名單,是子弟們應該安排在方 方面面的“指令”。人家是把規矩送上門了,聰明人會接過來,即使 不全照著做,也會點頭答應適當時候考慮辦理的。可老頭不但不接規 矩,反而勃然大怒,把名單當著來人扔進抽屜,心說:“你把老子當 成讓你們這些娃娃耍的人了!” 父親大張旗鼓地按“四化”標準開始了選擇第三梯隊的工作,並且如 當年搞水電般,理論先行。他的文集《培養一代新人》激動了多少老 三屆的心。不守規矩呀!結果只能是“下台”。 有一個和我很熟的高幹子弟,一天騎車上班遇到一起,他埋怨說: “你們家老頭子實在太那個,要是當初把我們都安排了,現在到處都 是自己的人,何至於落到今天的下場。”有時我的繼母也實在忍不 住,在飯桌上嘮叨他幾句:“人家現在辦事哪個不給自己留後路,有 幾個像你這樣的?你就給人家安排了,又怎麼了嘛?” 父親立即變了臉,啪地把筷子摔在桌子上:“那我還叫什麼共產黨 員!”誰說老頭沒有規矩,他心裡頭自己的規矩大了,誰也說服不了 他。 有一句話不假,“公道自有人心在”。父親離開中組部後,部裡很多 人說:“李銳一走,組織部就沒有思想了。”父親聽了覺得安慰。父 親的老朋友李普伯伯一次問我,“你是怎麼看你父親的?你覺得他這 人最大的特點是什麼?”我回答說:“他跟大多數的共產黨幹部最大 的不同是,他把自己的工作做為科學來做。幹水電,那是科學建國, 不是要幹成什麼‘三峽’那樣的世界最大,為自己樹碑立傳。幹組 織,那是科學選拔人才,用人治國,不是編織個人網絡。他實在是你 們共產黨裡的一個異數。” 爸爸從北大荒回來,在京賦閒,等待甄別。媽媽在賭氣的情況下和他 離了婚,一紙揭發,使父親在七千人大會後,恢復黨籍、暫按局級降 級使用的希望成了泡影。父親後來被送到了大別山裡的磨子潭水電站 勞動改造,常常給我們孩子來信,說在那裡當小學教員,教國文,勞 動鍛煉種樹。 我那時已進中學,在爭取入團。就寫信告訴他我不再給他寫信了,要 跟他劃清界線。我的年齡、我的閱歷和我所處的環境,都不可能使我 知道,那對父親是怎樣殘酷的一件事情。我那樣做了,做了一個毛主 席教導下的革命青年應該做的事情。 我後來去磨子潭看望父親,他拿出當年我和哥哥給他的信。那些當年 用困難時期粗糙的紙寫的筆跡幼稚、內容幼稚的信,被父親珍藏著, 平平地夾在硬紙夾裡。我才知道那些我們不經心寫下的信,對他是怎 樣的安慰和溫暖。 我在摘下紅領巾的當天入了團,真是放下了好大一個精神負擔,我很 怕因為父親的問題影響我入團。沒有了組織,我真地感覺像離了娘的 孩子,孤獨無助。自此父親在我心裡越來越淡泊。母親經常用“小李 銳”罵我,又使我更增加了對父親的一份恨。沒有他,如果我長得不 是這麼像他,媽媽也許不會這麼不喜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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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3年11月,李銳下放勞改前,與兒子范苗、 長女李南央及幼女范茂合影
大約1967年4月的一天,父親回了趟北京。因為水電設計院的造反派 寫信,讓他回來把寄放在我家北屋裡的一些書籍和東西拿走。我正在 學校搞運動,很晚才到家。一進家門,看到媽媽和父親在客廳裡坐著 談話,很感意外,一下楞在了廳堂當中,不知如何是好。半天、半天 憋出了兩個字:“爸爸”。 話一出口,就後悔莫迭。媽媽准要罵我划不清界線了,是假團員,一 遇真刀真槍就露餡兒了。自己也覺得實在是經不住考驗,與反動父親 不能一刀兩斷。爸爸走過來拍拍我的腦袋,慈愛地說:“都長這麼高 了。”媽媽說:“你們到南屋去說話。李銳我和你沒有話說了。” 我和父親進了我和阿姨住的南屋,彼此乾坐在那裡,半天無話,都覺 尷尬。還是爸爸先開的口:“聽媽媽說,你因為爸爸的事,在學校挨 了同學的批鬥了?”我只簡單地“嗯”了一聲。爸爸又說,這次文化 大革命來勢兇猛,矛頭絕不止是簡單地對著“三家村”,北京市委。 毛主席還有更大的目的。 我聽了感到十分吃驚。當然是不信。但是否應該當成“大大的反革 命”言論向校工作組彙報呢?我到底沒有跟任何人提起此事。奇怪的 是,父親走後,媽媽也並沒有盤問我們都說了些什麼。只是在劉少奇 被揪出來後,我才告訴同觀點的同學我爸爸的預見。不過加了一頂帽 子,“他的反革命嗅覺真夠靈敏的!” 爸爸說,他把日記交給了當地的革命群眾,以得到他們的幫助,改造 自己。因為他在日記裡寫了希望有一天能夠“翻案”。現在看來是沒 有希望了,只有在文化大革命中重新做人。我對爸爸說:“我們都要 在這場革命中認真進行自我革命。”這次見面大約只進行了20幾分 鐘,媽媽進來告訴爸爸,他應該走了。 爸爸站起來,繞過隔在我們中間的桌子,面對著我,我看得出他臉上 的負疚和對我的憐愛。爸爸伸出了手,想和我握別。我一下糊塗了, 不知該怎麼辦好。到底是爸爸還是敵人?剎那間來不及判斷。為了挽 回剛才那一聲“爸爸”的錯誤,我硬挺著,僵僵地站在那裡一動不 動。爸爸好像有些意外,但是一句話沒有說,就那麼走了。 這一別就是12年。這12年裡,父親就像一個巨大的黑影,罩著我。我 沖啊、撞啊;我拼命地幹啊,幹得一般的男孩子都幹不過我。可我始 終掙扎不出那個巨大的,無邊無際的黑影。我所在三線工廠的建廠初 期,各個車間都有青年突擊隊,幹的是蓋廠房的土方活。人家都是在 突擊隊幹個一兩個月就回車間了。可我一幹就是一年。評“五好戰 士”,頂多到班組這一級,就再也上不去了。 我那時想上大學啊,想得都要發瘋了。多不容易啊,車間的工人居然 推薦了我上工農兵學員,可是到了廠裡:“這樣出身的人,不予考 慮”,一句話就判了我的死刑。有同事譏諷我:“拿著雞毛當令箭, 不看看自己是什麼出身,也想上大學?”我深更半夜繞著_底轉啊, 轉啊。人家的父母挨鬥,都有恢復工作的一天,可我父親是1959年彭 德懷的案子,就像一位堅決反對他的兒子和我交朋友的老幹部說 的:“那是個死案。這個女孩子是永遠沒有出路的。”我真恨父親, 我恨我為什沒會出生在這樣一個家庭。 直到1976年“四五運動”,那晚我是從廠裡的廣播聽到的消息。站在 冷冷的風中,望著四周黑黑的_梁,我對那時還是我男友的悌忠說, “中國反革命復辟了。我們要回到舊社會,吃二遍苦、遭二茬罪 了。”那是我第一次開始醒悟,不可能人人都錯了,只有毛澤東一個 人是對的。我想起了父親對我有過的暗示:“三年自然災害死過 人”。我那時自己已在農村呆過。在山東平度縣城關村住時,老鄉告 訴我家家都死了人,無戶倖免。 老鄉聽說我父親是彭德懷案子的人,居然說“自古忠良沒有好下場, 你父親是冤屈的。”我可一點也沒有認同,覺得農民的覺悟真低。但 是死人是相信了,就是沒敢動懷疑毛主席他老人家的那根兒筋。 這時候我已經早就知道父親當過毛主席的秘書,想到父親也許知道很 多我們根本不知道的事情,他才會反對毛主席,也許我的父親是對 的。我要找到他,要讓他告訴我他知道的事實。 恰好那時的《人民日報》有一篇回憶周總理的文章,附有一張總理視 察新安江水庫工地的照片,站在總理後側的那個人,我一眼就認出是 我父親。我立即給《人民日報》寫信,說那人是我父親,你們登出他 的照片,是不是知道他的下落? 《人民日報》群眾來信組的回信很快就到了。他們說,不知道總理後 面的那人是誰,也就無從知道他的下落,要我到他的原單位打聽。我 當然不敢整出那麼大的動靜。 思前想後,想到了我的大姑。記得她叫李琬華,是在湖南體委工作 的。因為小時侯在電視裡看到過她在全國籃球聯賽當裁判。那時哪有 幾個女裁判,很是風頭,所以就記住了她的職業。還記得媽媽說過, 我的兩個姑姑都是覺悟很低的人,李銳出了問題還把他當弟弟,完全 沒有原則。所以想到,只要父親還活著,大姑姑一定會知道他在哪 裡。信發出後,如石沈大海,沒有回音。我不死心,再發。這次寫上 了李婉華姑姑,而不是同志收,想著如果有認識姑姑的人見到,知道 這是家信,沒準兒會轉給她。果然大姑姑已經退休了,根本不去單 位,第一封信自然沒有見到。第二封信被一個偶爾路過傳達室的朋友 見到,知道是家信,拿回交給了大姑。 大姑姑那天正在廚房做飯,一聽說有人以大姑姑的稱呼給她寫信,一 下子脫口而出,“那是小妹呀!”大姑姑圍裙沒解,衝過去接下信, 幾下子拆開,剛讀了開頭“大姑姑,你好!……”已是涕淚滂沱。她 立即提筆給仍囚禁在大別山中的父親報信:“小妹在找爸爸了!” 我不知自己的信會是一聲霹靂,給陷在死谷裡的父親帶去了巨大的安 慰:“火山爆發遜於斯,我女書來獨坐時。聞喚爸爸泉淚湧,悠悠別 後廿年思。”後來讀到爸爸的詩,我才知道女兒在父親心中的分量。 我當年離別父親是以不認他而分手的,但是父親對女兒的心始終沒 變。和大姑姑聯繫上,知道父親還活在人世,只是健康情況很差,我 就和悌忠商量要去看父親。 那時“四人幫”雖然倒了,但是還沒有清算他們的罪行。上面的一切 還是正確的,這麼做是有風險的。悌忠說:“你去吧。”我問:“你 不怕連累你?”他回答說:“你爸爸一定是被冤枉的,如果有可能, 把他接來吧。我真的無所謂,現在有思想的人,哪還有什麼前途?最 不濟就是當一輩子工人,有什麼?我沒什麼可怕的。” 我想起第一次到他們家見未來的公婆。我說:“我出身不好,父親是 廬山會議反黨分子。”沒想到他爸說:“早晚會翻過來的。”我真地 覺得他爸是不懂政治,痴人說夢。哪知道,其實不懂政治的老百姓才 最是看透了世事的。我自己卻一下子忐忑不安起來。這一步邁出去, 可就收不回來了。當了20年的狗崽子,可一直還是要革命的青年,要 跟著黨走,要跟著毛主席革命到底。這下要讓人知道了,不跟著走 了,可就成了貨真價實的狗崽子,一輩子可就真完了。 但是我生性不是個辦事瞻前顧後的人,常常是一念即出,就沒有回頭 箭了。“走!”自從認識悌忠,和他的普通百姓的家庭,我有了一個 本質的轉變:覺得世界上好多事都是假的,很多人的革命是假的,能 不能被認可為一個革命青年已經對我不那麼重要了。親情,濃濃的親 情才是真的,最重要的。如果我能找回爸爸,能和爸爸生活在一起, 我知足了。 我先到了長沙大姑姑家,住進了湘雅醫學院,看我多年的低燒病。見 到了奶奶,表姊妹,表弟。大姑姑跟我講了很多父親和母親的故事, 也聽到同輩的表姊妹們是怎麼看我的媽媽和爸爸。才知道同樣的事 情,出自不同人的口,從不同的角度看,會是根本相反的。 終於接到爸爸的來信,說我們可以去看他。上路的頭天晚上,我突然 發起了高燒,大姑姑問我要不要等燒退了再走。想到爸爸會誤解我猶 豫了,不敢去了,就說:“沒事,我可以走!”一路昏昏沈沈,火 車,長途汽車,大姑姑和姑爹兩個老人一路把我照顧得無微不至。 快到了,汽車的輪子卻出了毛病。真好像老天讓我再三考慮一下是否 還要往前走。此時的我,燒倒開始退了。知道離父親已經很近了,心 情有些急不可耐。下車蹲在司機旁幫他出主意,遞工具,上手修,還 真把車鼓搗好了。 車開進磨子潭已近黃昏。我提著大包跟在兩位老人的後邊,走到了一 座矮矮的平房前。平房一溜十幾個窗口,顯示著是個單身宿舍。大姑 姑在走廊的第二間停了下來,我知道那一時刻要到了。12年了,就要 見到被定為“死案”的父親了。一時覺得腳下有些軟,不知應該怎樣 面對。 父親開了門,大姑姑緊緊地抱住了他,叫了聲“明弟!”就哽咽地不 能出聲。姑爹嗔怪地說:“好了,好了!還要讓我們見呢。”他用湖 南話跟爸爸道了問候:“您家還好吧?”我一直被擋在姑姑、姑爹的 身後,看不見爸爸的臉,只聽到:“還好,還好。”這是父親的聲 音,居然沒有什麼變化。時間的距離好像一下消失了。 姑爹讓到一邊,我直直地對著父親了。他很瘦,非常瘦,眼睛還是那 樣像鷹一樣閃著灼人的光。“爸爸,”久違了12年的稱呼,叫起來已 不那麼自然。“小妹呀!怎麼這麼瘦呀!”爸爸走過來,輕輕地拍了 拍我。父親是慈愛的,但是我感到了彼此的隔膜和距離。 大姑姑大概覺察到我們的不自然,急急地擦去眼淚,一件件拿出帶來 的東西,張羅著作飯了。我環視著爸爸的這間小屋,大約有七、八平 米,四個人已經把它塞得滿滿的了。靠門的右手是一張木床,從門框 起,一直頂到牆。一張涼蓆,看得出它下面的褥子很薄。一床毛巾 被,竟然是我小時候熟悉的那條藍白條的,心中的陌生感一下減少了 許多。 床邊靠牆放著一個竹書袈,插滿了書。對著床是一扇窗戶,窗下是一 個破舊的三屜桌,上面堆滿了書,就像當年八號樓的那張一樣。我心 裡的那層硬東西在融化了。轉過去,對著書袈的那面牆,放著一個臉 盆架,架上面的牆壁貼著報紙,幾件衣服掛在那裡的釘子上。地面是 土的,高低不平。姑姑就在走廊房間門口放的煤油爐上做開了飯。 飯好了,爸爸搬過一張方凳當桌子,又到鄰居那兒借了三張小凳子, 聽到鄰居友好地問:“來客了?”“是啊,是啊!”聽到爸爸的回答 是歡愉的。我們圍“桌”而餐。我仿佛回到了兒時在爸爸那兒“蹭” 飯的時光。爸爸說,這裡的人們似乎也聽到一些外面的風聲。你們來 看我,特別是女兒也來了,人們有猜測,可能世道要變了,因而態度 和以前很不一樣了。 那頓飯很香,大姑姑居然能在小小的煤油爐上燒出這麼好的菜!飯後 爸爸帶我們去招待所。招待所在磨子潭電站的入口處,依著山。看招 待所的大爺種了好些花,門口有石凳,石桌,真是一個好去處。爸爸 在我們來之前就買了好些葡萄,我們把東西放好,爸爸的葡萄也洗好 了。大姑姑和姑爹累了,先去休息,我和爸爸坐在石桌邊,吃著葡萄 開始了長談。 我先發的問,“你是怎麼當的毛主席的秘書?你在廬山會議上為什麼 要反對毛主席?你跟媽媽當年在延安離婚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又復了 婚?後來廬山會議後你和媽媽沒離婚,為什麼從北大荒回來才離的 婚?你這些年都是怎麼過的?”看得出,父親對我要提的問題是早有 了準備,我感到他有一種要讓我了解一切的急切心情。 父親從三峽爭論談起,向我展開了我聞所未聞,完全不能想像的歷史 長卷。現在人們可以從他的《廬山會議實錄》和曉夢女士的《李銳其 人》了解他的故事了。人們對那段歷史已不陌生,光描寫廬山會議, 就有了好多個版本的著作。可那是1978年的夏季,四人幫還沒有審 判,中國還被禁錮在“凡是”的牢籠裡。父親所講的一切,猶如把我 引入了另一個世界,一個完全沒有神的世界。 毛澤東在爸爸的故事裡是跟我們一樣的人,爸爸曾被叫到毛的床邊談 話,曾和毛一起在他的床邊進餐!爸爸的故事裡沒有誰是革命的,誰 是反革命的,一切都是和人的品格,個性息息相關。我在他的故事裡 看到了好人,看到了堅強的人;看到了小人,看到了懦弱的人。 當領導人作為神在我心中幻滅的時候,我看到了我人生的榜樣,那就 是眼前這位瘦瘦的老人。他的眼睛在暗下去的群山裡閃著光,我一眨 不眨地盯著那雙眼睛,驚歎他的記憶,驚歎他的智慧,驚歎他的樂觀 豁達。爸爸就這麼不停地講,直到招待所的大爺說:“不早了,明天 再聊吧。”我們才意識到他一直坐在招待所的門口扇著蒲扇,靜靜 地,也許一直在聽,也許什麼也沒有聽,只是理解著這12年未見面的 父女是應該有說不完的話。 爸爸不好意思地道了歉,對我說:“睡吧,明天再談吧。”我一直望 著爸爸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才轉回我的房間。那一晚,我的燒全退 了,心裡很靜,很涼,很踏實。我知道我來對了,我的父親是好人, 是被冤枉的好人,是老百姓說的忠良。我要為他的平反奔走,呼號! 第二天,爸爸拿出了一條用他的料子褲子改縫的女褲。頭一天晚上, 他已經告訴我他和一個在電站工作的上海女青年的一段感情。褲子是 他本來準備送給那位姑娘的。但是父親因為和她的關係挨了批鬥,女 青年也很抬不起頭,爸爸無法再將褲子送給她。 那個年代,不能希望我有什麼開放的思想,和一個與我差不多大的姑 娘有感情,我對父親說那是一個污點,但是我理解他,原諒他。我收 下了那條褲子。姑姑讓我穿上,並換上她在長沙給我做的一件月白色 的的確良短上衣,一起到水庫去照相。這是我工作以來最高級的一套 行頭了。 照相時父親搭在我肩膀上的手是緊緊的,我感到父親對我的隔膜消失 了。我一直想見見那個女孩兒,爸爸也說要指給我看,不知她是否故 意躲著我,到走我也沒看到她。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始終想著那個姑 娘,覺得她一定是個好姑娘。就從我父親復出後,她從來沒有找過 他,沒有要過東西,沒有要過工作,她就一定是個好人。她那時一定 是真地同情爸爸,對他有感情。 爸爸帶著我在水庫各處轉,愉快地回答著人們的問話:“老李,這是 你的女兒啊?”“是啊,從陝西來,是工人那!”我那些天一定成了 山窩窩裡的新聞人物,因為人們很快就到處在談論我的長相了:“腿 有點彎,愛眨眼睛,長著兩顆虎牙。”山窪窪裡的人眼睛真毒,一下 就抓住了我的缺陷。爸爸還帶我去水庫游泳。看著我瘦瘦的身材,憐 愛地說:“太瘦了。一定要想法把低燒看好。吃好些,長胖些。” 接下去的幾天,爸爸跟我講了他和母親之間的感情糾葛,和最後是怎 麼上法院離的婚。爸爸所講的和我了解的媽媽是一致的,我相信他說 的都是真實的。我和爸爸開始商量如何為他的平反運作了。他的任務 是寫申述材料,我的任務是以女兒的身份逐條說明我媽媽對我爸爸的 揭發的不實之處。我們的想法是一致的,親人的揭發還要親人自己出 面推翻。 一個星期的時間一晃就過去了,二姑姑已經來信要在北京與我會合, 共同為父親平反奔走,我不能再耽擱下去。儘管父親顯然希望我再呆 些日子,但是他知道形勢是在以天為計變化著,胡耀邦任組織部長, 給了他希望。我的出面,使這個希望很可能變成現實。 走的那天,父親拿出了200塊錢,要我帶上。我知道爸爸自1959年倒 霉後,每月的工資就降為120元,60元給我們三個孩子生活費(文革 開始後,我們雖然沒有再拿這筆錢,水電部並沒有把這些錢發給我爸 爸,仍然放在部裡),還給我奶奶寄30元,自己實際只有30元的月收 入,這是一筆數目極大的錢。 我不要,說我自己的工資足夠了。爸爸說:“拿上吧,到北京要花 錢。另外買幾件像樣衣服,算是爸爸送你的。要吃好些,身體要搞 好,現在是太瘦了。”錢拿在手裡很沈,很暖,我強忍著沒有落淚, 知道自己又有了疼我、愛我的父親。 父親送我們上了長途汽車,我坐在最後一排。父親一直等在車外,車 緩緩啟動時,我看到爸爸有一種要追上來的衝動,但是他停住,在那 裡招著手,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女兒,我等你的消息!” 文革後,我已不大知道哭是怎麼回事。我告戒自己遇到多難的事,多 麼不公平的事,不能掉淚,特別是不能人前掉淚。沒有人會同情你 的,只有自己救自己。我看著父親消瘦的身體,稀疏的頭髮和那張充 滿病容但是洋溢著希望的黃黃的面孔,眼淚如洶湧的浪潮,衝擊著我 的眼眶。我死死地咬著後槽牙,按著書包裡父親的申述信,控制著自 己,“現在不是哭的時候。爸爸你等著我,女兒一定要讓你離開這 裡,要為你討回公道。” 其實正像我同樣是老幹部的二姑爹在北京對我說的,“你父親的問題 早晚會一風吹的。”我和二姑姑的奔走,對父親問題性質的改變沒有 任何作用。他的問題和共產黨對自己歷史問題的結論是連在一起的, 黨糾正了當年自己犯下的錯誤,李銳的問題自然就一風吹了。 我相信那些“混進黨內的階級異己分子”,“叛變”,“偷書”, “大水電主義”……的罪名,在平反時其實並沒有一一查證,因為那 本來就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詞的東西。二姑爹是諳熟共產黨的鬥爭之 術的,而我以前一直把黨看得是十分崇高的。 親人的奔走其實只是為了喚醒那些復出又恢復高位的,當年把父親趕 下台出過拳,伸過腿的人的良知,希冀他們能通過文化大革命自己的 挨整經歷,對自己過去的作法有所悔悟。由當年處理父親的人站出來 替他的平反說話,應該是最有力量的。我印象最深的是李葆華,他對 我們的態度最誠懇,他說:“當年我作錯的事,我有義不容辭的責任 糾正它。” 當然冷臉看得也多。一次去一位老幹部家,被一個和她家不知什麼關 係的穿軍裝的人擋駕,讓我和二姑姑冷坐在客廳裡,他自己仰在藤椅 裡看報紙。我真是覺到一種屈辱,忍了又忍,還是不客氣地沖了他幾 句。二姑姑當時臉都嚇白了,看到她的臉色,我也知道我那些厲害話 不該說,人在矮簷下,哪能不低頭。這道理我懂,可作起來並不容 易。 可沒想到,他的態度反而變好了,給我們上了茶,最後讓我們見到了 他母親。出了門二姑姑就說:“好傢伙,你和你爸爸一樣,這麼大的 脾氣!以後無論如何不能這樣了。我們是在求人辦事,什麼臉都得看 那!”我無言地點了點頭。 我們的奔走也使爸爸的那些親密好友知道了他的下落,知道他還活在 這個世界上,他們開始給父親通信息,那些信是他等待平反結論難熬 的日日夜夜的甘露。父親就是在黎澍伯伯的鼓勵下,在復出前完成了 《毛澤東的青年時代》的修訂本。 1979年元月1日,父親一封“中央通知,四日返京”的電報,將我從 陝西歧山縣五丈_下的工廠召回北京。辦正式離廠手續,車間黨支部 書記給我做書面鑒定時,被正在辦公室的一位同事掃見了。後來那位 同事告訴我,寫得跟革命烈士似的,他當時就諷刺書記說:“你們早 幹嘛去了?” 我的信仰、我對革命的追求,在那一刻徹底地垮了:“自己過去所有 拼死的努力,抵不上父親的一紙平反”,感到了一種被愚弄了的深深 的恥辱。後來不止一個黨的支部書記找我談話,“勸”我入黨,說組 織部副部長的女兒不入黨太說不過去。我起初是搪塞,後來乾脆說: “你別勸了,從我父親平反那一天,我就不信共產黨了。” 父親不久重新組織了家庭,我和悌忠帶著孩子也搬入了自己的小家。 各人忙個人的,我又常在國外工作,竟再難有機會與父親促膝長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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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南央整理《父母昨日書》
1993年父親接受邀請,到科羅拉多大學參加中國問題研討會。洛杉 磯,聖迭戈、哈佛、科羅拉多我一路陪他,又有了一次難得的和他日 夜相守的機會,第一次看到了公眾場合下父親做人的另一面。他每到 一地,就被當地的大學邀去做講演。不少同學都對中國前途表示擔 心。他走到哪兒說到哪兒:我當年參與選拔的幹部,現在在各級崗位 上,在實踐工作中證明大多數是好的,是挑得起擔子的。有這些人 在,中國是不會垮掉的。 坐了20年的牢,吃了無數的苦,受了無數的罪,1989後又挨批鬥,他 總是那麼樂觀,越來越想得開。在科羅拉多開會,當地報紙記者採訪 他,他對記者說:毛主席號召我們敢講真話,說無非是五怕嘛:一怕 殺頭,二怕丟官,三怕開除黨籍,四怕坐牢,五怕老婆離婚。我這輩 子除了沒有被砍掉腦袋,是哪樣都挨上了,說得那麼輕描淡寫,就像 美國人常說的“piece of cake”。 美國一家製片公司攝製紀錄片《中國革命》,製片人採訪他,問他: “你這一輩子20年人生最好時光在坐牢和流放中度過了,個人經受了 那麼多的苦難,回首往事,你內心深處的感受是什麼呢?是不是非常 痛苦?”爸爸說:“歷史就是那個樣子,中國當時就是那個樣子,你 又有什麼辦法?把個人放進歷史中去想,這一切都沒有什麼,就是那 麼回事。”就這麼簡簡單單地一番話,說得那位女士熱淚盈眶。 那次在美國,父親走了那麼多的地方,作了那麼多講演,沒有對曾經 的領導人作過一句極端、刻薄的評價,沒有對中國共產黨有過一字的 攻擊和誹謗,儘管他在底下和人座談時很隨便,很盡言,但在公開場 合十分嚴謹,“滴水不漏”。科羅拉多的《星報》將此評論為他政治 上的謹慎與成熟。 但我覺得不完全如此。共產主義事業是他年輕時代就信仰、嚮往,貢 獻了畢生精力的事業。中國共產黨是他20歲上就加入並為之拋棄了一 切個人得失,鞠躬盡粹的政黨,這個黨,這個事業在中國搞成了現在 這個樣子,特別是1989年後,竟然……他的痛心,他的痛恨是刻骨銘 心的,是我輩不能比擬的。 不過他和許多“持不同政見”的老年人不同的是,他非常超脫,超脫 得大智、大仁。我非常欣賞他在加大洛杉磯分校講演中的一句話: “我今年已經76歲,已經很老了。我現在的責任是以自己的親身經 歷,分析、研究我們黨的,毛澤東本人的歷史教訓,使後人能引以為 鑒,不重蹈覆轍。至於怎麼改造,把我們的國家建設成一個民主強大 的國家,那是你們年輕人的事情,已經不是我的責任了。” 我想,這才是爸爸從不在正式講演、不在正式出版物上罵共產黨,罵 毛澤東,他私下也從來不說:我受了20年的迫害,我對它深惡痛絕之 類話的根本原因。 他力求從現實中超脫出來,這樣就可以“心靜”。他真情實意地把肩 上的“革命重擔”交給下一代人去挑,他才可以全身心地把已經不多 的時光投入到“著書立說”中去。他才可以完全撇開個人的恩恩怨 怨,從歷史的,客觀的,辨證唯物的方法去寫“廬山”,去寫“毛澤 東的早晚年”,去寫“大躍進”,去為反對“三峽工程”、“奮戰” 到底! 爸爸不止一次地,真心真意地對我說:我在國內交了很多青年朋友, 現在的年輕人中有很多了不起的人。我這次在美國又碰到了不少有頭 腦,有水平的留學生,這些人是中國的希望。他從心裡覺得搞現代經 濟,搞現代政治,搞現代民主,自己是老了,比不上年輕人。這些年 輕人能看得起他這個老頭兒,他很以為驕傲,常常以此沾沾自得: “我這個老傢伙還不招人討厭吧?” 父親的地位在黨內實在不能算是太高。可是他的才華,他的德行,在 後來的中國共產黨人內卻是少有的。記得胡耀邦總書記在位時,他並 不與其過深交往。可是耀邦倒了台,他卻上趕著去“巴結”。又是探 望,又是改詩,又是傾心交談。臨了還不識實務地為耀邦翻案,捅了 “馬蜂窩”。胡喬木是國內外很多知識分子,很多老幹部所痛恨的 “左王”。他臨終前,爸爸卻去醫院看望了他,還參加了追悼會,安 慰了遺屬。 那次在美國,很多人當他的面罵胡喬木,他總要實事求是地告訴人 們:我寫《廬山會議實錄》是喬木支持的,後來書發行時遇了麻煩, 喬木還特意對我說,是他讓我寫的,他在任何時候都承擔責任。爸爸 對我說:“我算是對得起喬木了。”他並不是不恨胡喬木的“霸 行”。他曾忿忿地說:“胡喬木混帳,連王若水這樣好的人,黨內第 一流的理論家都不能容!”可是他還是念舊情,念及廬山那段的“知 心”,念及胡對他寫“廬山”的支持。胡喬木為了改薄一波的《重大 歷史問題的回顧》,下了大功夫,可死後家屬想請薄寫寫紀念文章, 薄不理不睬。 比起這些高官達貴,爸爸是太有人情味了。我常想,共產黨如果多講 點兒人與人之間的愛,多容忍些人與人之間的親情,中國的情況就會 不同許多。不過話又說回來,那它也就不成其為它了。其實我們這些 生在紅旗下,長在紅旗下的一代,都或多或少地沾染著它的氣味。那 些反對它的人士,身上就有著太多的類似於它的仇殺心理,他們說到 它,總讓人嗅到些血腥氣。 其實從某種意義上說,比之痛罵,推翻,打倒,更為重要的是怎麼去 客觀、歷史、理性地分析這樣一個在初期充滿了活力,感召力,吸引 了無數熱血青年為之捐軀的政黨,如何升至顛峰又走上腐敗,與初衷 相悖之路。如果年輕的,有志於參予政治,治理國家的一代精英們, 能真正從共產黨的身上吸取應有的教訓,逐步完善出一種全新的,民 主的,科學的,充滿博大愛心的治國韜略,我們這些凡人就真是看見 希望了。 父親自己說他是一個完全政治化了的人。真的,他與我們聊天簡直就 是上政治課,沒有什麼家常話。我們來美國後,父親的信極少,偶爾 來信,也是勉勵要上進,不要只掙那一點小錢,要爭取多為這個世界 做些事情。 父親這輩子除了1958年被毛澤東誇為“紅旗幹部”,文件發到全黨, 似曇花般“美”了一陣,就總是不是挨批,就是挨鬥,再不就是坐 牢。在國內正統的宣傳中,他似乎永遠是個反面人物。可你要問我, 因為這個父親我永遠失去了上大學的夢想,兒童、青年、直至中年都 還要受到他沈浮的牽連,我現在是不是很希望沒有生在那樣一個家 庭,沒有這樣一個“政治”父親?我從心裡告訴你,我慶幸有這樣一 個父親,我慶幸有過這個父親帶給我的那一切,無論是苦難、幸福, 那都是無人可與我相比的財富。 (來源:《青萍鹿鳴》) 〔轉載自《中國人權雙週刊》2019-02-19;https://www.hrichina. org/chs/zhong-guo-ren-quan-shuang-zhou-kan/li-nan-yang-nu-er -shuo-li-rui-tu。轉自《中國禁文網》2019-0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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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科技爭霸.歐盟是台灣契機

江雅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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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安全與政治盛會慕尼黑會議剛落幕,會議中益顯重要的 各項資通安全、網路法規政策議題,近年來受到歐洲國家 更多的重視。圖為美國副總統潘斯與德國總理梅克爾 於慕尼黑會議合影。法新社
一年一度的國際安全與政治盛會──慕尼黑會議,剛剛落幕。雖然國 際安全事項方面,會議討論議題五花八門,但適逢中美貿易戰與5G的 科技佈局爭鋒,美國、中國分別派出史上最強的代表團,針對華為的 國安疑慮公開嗆聲。美國對中國科技業的嚴峻態度,固然是台灣的機 會,但若認為歐洲國家在中美的科技爭霸中、並沒有立即呼應美國副 總統潘斯禁用華為的呼籲,表示歐盟國家在科技冷戰中的態勢對台灣 不利,那無疑是一種誤會。 事實上,在慕尼黑會議中益顯重要的各項資通安全、網路法規政策議 題,近年來歐洲國家不但愈來愈重視,也持續不斷透過立法、政策, 力圖走出中美之外的第三條路。 去年底法國總統馬克宏在巴黎舉行的聯合國《網路治理論壇》中,就 已強調未來應該在“(極權監控的)中國式網路空間”和“(濫用個 資的美國)加州式網路空間”之外,加強網路法制,建立安全且值得 信賴的第三種網路空間。尤其針對網路虛假訊息、網路不法內容、個 人資料保護等重要事項,馬克宏提倡國際應該合作制定法規,確保一 個“開放自由而安全”的網路。 最具指標性的,當是去年5月開始施行的歐盟《一般資料保護規則》 (所謂的GDPR),強化了網路空間的個資保護,把資料主權交還 給網路使用者,歐盟開風氣之先,甚至連美國也開始討論,是不是也 需要一個像歐盟GDPR一樣的隱私保護法案。 此外,近來引起軒然大波、德國和法國主導的新《著作權指令》草 案,其中包括提要求顯示網頁連鏈〔鏈結〕結果的網站、支付授權費 給內容提供者(所謂的連結稅),以及網站經營者應盡力防制內容侵 權的規定。這些看似極端的草案條款未來雖不一定會在歐盟議會中通 過,但反映了歐盟對網路發展的反省、以及改變以美國為首的網路產 業規則的企圖。 因此,歐盟與美國的科技政策保持距離,本非始自今日。但與此同 時,歐盟自有一套連結亞洲的新策略,不斷提高對台灣的關注和友善 程度。例如,去年歐盟執行委員會公佈《歐洲取向的連結性──歐盟 策略之墊腳石》,其中和科技發展最為相關的數位和能源,歐盟外長 莫格里尼為文向亞洲各國呼籲深化合作,在《蘋果日報》上的投書則 明確提到“領先的台灣晶片公司參與了伽利略定位系統──一個由歐 盟執行的全球衛星導航系統。” 再來,近日歐盟國會的國貿委員會舉辦歐台貿易關係公聽會,邀請歐 洲風電公司和歐台雙方貿易關係的產官學代表出席,讓困難度甚高的 雙邊貿易協定,透過數位和能源方面的科技聯結,開啟了吾人的想像 空間。 就科技領域而言,未來在數位、能源的場域,在中美兩大巨人爭霸之 外,顯將是台歐深化合作與聯結的契機。 (江雅綺:台北科技大學智財所副教授) 〔原載《蘋果日報.最新》2019-02-26;https://tw.appledaily. com/new/realtime/20190226/1523647/。提供者:(高雄市) Babuz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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召開公聽會.
歐議會籲歐盟速與台經貿談判


《自由時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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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洲議會國際貿易委員會19日召開公聽會,國貿局長 楊珍妮(前左四)出席力促台歐盟洽簽雙邊投資協議 (BIA)。(中央社)
〔記者彭琬馨台北報導〕繼155位跨黨團歐洲議會議員連署《促進台 海和平與穩定聲明》後,歐洲議會國貿委員會19日首度就《台歐盟經 貿關係》召開公聽會,多位跨黨團歐洲議會議員出席,並籲歐盟應採 取前瞻性思維,儘早開啟台歐盟《雙邊投資協議》(BIA)影響評 估作業及正式談判,以擴大雙方投資及深化台歐盟經貿關係。 歐洲議會友台小組主席朗根正在台灣進行訪問。朗根前天晉見蔡總統 時,特地將155位跨黨團歐洲議員聲明面呈蔡總統,聲明呼籲中國應 避免在台灣海峽進一步採取軍事行動,並重申堅定支持台灣有意義參 與國際組織及活動,挺台力道強大。 此次公聽會則是歐洲議會首次就台歐雙邊關係召開正式公聽會,由歐 洲議會David Maryin議員主持,Laima Andrikiene議員做總結;我國 則由經濟部國貿局局長楊珍妮代表出席,與會的還有歐盟執委會貿易 總署亞洲及拉丁美洲代理司長Peter Berz等六位官方、企業及學術界 人士應邀擔任講員。 歐盟執委會對外事務部(EEAS)及貿易總署(DG TRADE)出席官 員在會中發言表示,歐盟雖有其“一中政策”,但也將持續加強與台 灣合作,台歐盟雙邊諮商機制及投資工作小組運作成效良好,歐方亦 不排除與台灣洽談《雙邊投資協議》。歐盟官員並重申台灣為理念相 近夥伴,盼雙方在人權及民主等共享價值下繼續深化關係。 〔原載《自由時報.報紙.政治》2019-02-22;https://news.ltn. com.tw/news/politics/paper/1269212。提供者:(高雄市) Babuz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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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議員挺台灣.無畏中國干預

《自由時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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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洛伐克前外長庫侃(上圖右一)等歐洲議會議員昨結束 訪台行程,庫侃離台前表示,希望台灣民眾知道“台灣在 全世界有很多朋友”。(記者劉信德攝)
斯洛伐克前外長庫侃: 就算中國大使來抗議十次.答案仍一樣 〔記者呂伊萱台北報導〕歐洲議會多次公開挺台灣,曾因此遭中國抗 議。人民黨團議員、斯洛伐克前外長庫侃昨說,就算中國大使到他的 辦公室抗議、試圖說服,“他來十次、我的答案還是一樣(支持民主 台灣)”。庫侃希望台灣民眾了解“台灣在全世界有很多朋友”,歐 洲的支持源自民主自由、人權法治、打擊貪腐等共享價值,“你們應 當引以為傲!” 歐洲議會團 結束訪台行程 歐洲議會關切兩岸關係和平穩定,七大黨團、超過155位議員近期連 署一份《促進台海和平與穩定聲明》挺台,呼籲中國勿進一步在台海 採取軍事行動,並重申堅定支持台灣有意義參與國際活動。歐洲議會 友台小組主席朗根本週晉見蔡總統時,更親自將連署聲明面呈蔡總 統。 友台小組主席:台灣人決定自己未來 歐洲議會訪問團昨離台,返歐前舉行媒體見面會。媒體問及,連署聲 明有無受到中國壓力?人民黨團議員蒲睿達說,連署過程沒有接到來 自中國大使館的任何訊息,“但我知道我在他們的黑名單上”,因兩 年前他曾邀請達賴喇嘛到歐洲議會,中國大使館當場阻撓活動進行。 朗根舉了另個例子說明,2015年,歐洲議會曾和馬英九總統舉行一次 成功的視訊會議,約有200多名議員參與,“但一小時後我們就收到 中國大使館向議長的正式抗議”。朗根說,他不曉得台灣訪問團此次 回去會不會再收到抗議,不過他覺得“這不重要、也沒關係”。 對於台灣社會近期熱議《和平協議》,朗根以“不干涉內政”為基調 回答提問說,和平的兩岸關係需要透過談判和對話、在不受中國壓力 下達成,他們非常支持台灣,但“台灣的未來應該由台灣人民透過民 主方式、尊重人民意志而決定”,他們不會、也無法干預他國事務。 朗根說,據他了解,許多台灣人民希望維持現狀,他也了解國民黨和 民進黨對《和平協議》有不同看法,“還是需要由台灣內部取得共 識、人民決定未來”。 〔原載《自由時報.報紙.政治》2019-02-23;https://news.ltn. com.tw/news/politics/paper/1269457。提供者:(高雄市) Babuz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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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 編:洪哲勝(Cary S. Hung, Ph.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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