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  平:大饥荒时代的有力见证——观纪录片《粮食关纪念碑》

1958年,毛泽东发动大跃进,造成人类历史上死人最多的大饥荒。事后连刘少奇都说要“刻石立碑,永远记住这个教训”。为了这句话,刘少奇在文革中死无葬身之地。50年过去了,大饥荒的碑没有立,却立起了毛泽东纪念堂,至今仍雄踞于天安门广场。倘若人死后有知,几千万饿死的冤魂如何能够瞑目?一代暴君毛泽东该以怎样的冷笑蔑视那些认贼作父的人们?

这里,我们不能不感谢吴晔,这位河南光山县吴围子村农民的儿子,他用自己的钱,委讬村里的人,在2004年清明节,为那些大跃进期间饿死冤死的村民立下两块纪念碑,为那段最黑暗最苦难的历史留下了最有力的见证。

在大跃进50周年国际研讨会上,来自大陆的独立纪录片制片人胡杰放映了他拍摄的《粮食关纪念碑》,给观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部纪录片通过对吴晔的父亲吴永宽等人的访谈,以口述历史的方式,反映了河南光山县吴围子村在大跃进期间的悲惨故事。

吴永宽说,1959年本来是个丰收年,但是由于县委书记马龙山浮夸虚报,逼迫农民把绝大部分收成上缴国库。这还不罢休,后来又以“反瞒产”的名义进一步搜刮掠夺,导致村民断粮50多天。村民没有粮食吃,祇好到外边找野菜野草和刮树皮吃,到了最后野菜也没有了,树皮也刮光了,后来都磨起糠渣子度日子吃。就这样把人连饿带折磨,每天都在死人。有的小孩死了,被大人把小孩的肉煮着吃,吃了小孩的肉,人又得黄肿病,就这样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一个130人的小村庄,就死去了71个人,许多家庭甚至全家死光。因此当地人称之为“粮食关”。吴永宽告诉我们,那时候,从上到下都说大话,说假话,谁要说实话就给你扣上“右派分子”、“右倾机会主义分子”的帽子,就批你斗你打你,用绳子吊起来。吴永宽说,他的父亲吴德金是生产队会计,就因为说打这么多粮食不给社员吃,真有点亏良心,后来就遭到队长批斗,连气带饿于11月3日死去。

除了立碑纪念,吴晔还搜集整理了一份死亡者名册。凡是全家死光的,后面都注明“绝户”;凡是死者还有亲属在世的,都注明死者和家属的关系,譬如某某是某某的祖父,某某是某某的弟弟,等等。

这两座小小的“粮食关纪念碑”具有十分重大的意义:这两座碑就立在村子里,碑上铭刻着全村每一个死者的名字,可见它的真实性是得到村民的承认的;今天的中国仍然是共产党一党专制,毛泽东纪念堂仍然矗立在天安门广场中央,而中共当局却并没有禁止或破坏这两座碑的建立,可见它的真实性是连共产党也无法否认的。

吴围子村饿死这么多人,不是因为天灾,而是因为人祸。固然,吴围子村的情况可能属于特别恶劣的一种,全国各地的情况不尽相同。但是,既然这里的人祸并非仅仅是个别坏人的恣意妄为,它首先是来自中央政府的政策,而这个政府又是最集权的,整个国家又是最高度一元化的,因此我们完全可以推断,在当时的中国,饿死人的事情一定是相当广泛、相当普遍的。

胡杰是中国著名的纪录片独立制片人。他拍摄的反映“反右”与“文革”悲剧的纪录片《寻找林昭》、《我虽死去》,曾引起强烈反响,其中《我虽死去》一片获得第四届REEL CHINA当代中国纪录片双年展大奖。

50年前,政府对新闻的控制远比今天更严厉,老百姓有照相机的都少得很,饿死人的事情又基本上都发生在农村,所以几乎没有照片留下来。近些年来,由于摄像技术的发展和互联网的普及,中国出现了一大批公民记者,也出现了一批纪录片独立制片人。他们拍摄的纪录片,有的是现场直击,有的是往事回顾,为历史和现实留下了十分珍贵的音像记录。他们是突破新闻封锁的英雄,是历史真相的守护者。在中国,该拍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有些题目,再不拍就拍不成了。我们向独立制片人致敬,也向他们表达我们的期望,同时也呼吁更多的人支持他们的工作。

仲维光:“郭路生”现象的双重含义——文化的墮落和墮落的文化

(2006年6月给青少年时代友人史保嘉的两封信)

郭路生何许人也?

恐怕现今的年轻人都不知道。本来年轻人似乎也没有必要知道这么一个郭路生,因为无论就起作品和其人都是一个早已经在生活以外的人了。

以 外的原因很多,这里要谈的却是以“里”的问题,也就是当年郭路生在社会中的影响,以及九十年代以后又曾被一些人再次炒作起来一次的问题。而这两次郭路生的 泛起不过都是因为那个“老三届”,也就是作者本人也在其中的“老三届”。这个伴随着共产党社会成长起来的老三届有着非常独特的特性,可以说是一个解析极权 社会,共产党社会非常典型的案例。可惜笔者要做的事情太多,一直无力从事这个工作。

然 而现在我之所以不得不谈郭路生却是因为突然发现,郭路生问题居然从国内开始向海外的网页上蔓延,又被人第三次炒作。八年前,在第二次炒作的时候,我曾经和 青少年时代的友人史保嘉有过关于郭路生问题的来往通信。如果不是如此荒谬事情居然还在继续,一个专制文化的产物,居然被推到自由主义文化的座椅上,我大约 还会让这八年前的两封信,这些原来准备写篇像样文章的思想线索,继续保留在自己资料库中。这一次使我感到,既然现在仍然没有时间来写篇完整的总结郭路生现 象的文章,那么不如先把这两封信公开发表,以使更多的人能够参与讨论和思索,免得关于这一问题讨论继续停滞。

在发表这两封信的时候,我要强调的是,这个荒谬现象迫使我们反思的还是那个问题,

“我们的精神究竟在什么地方病了?!”

时 至今天,很多人在哀叹,我们的时代没有好的作品,事实上这些垃圾就是我们自己培植生产的。这原因不是别的,因为我们自己就是共产党垃圾工厂的产物。所以我 们如果不从反省自己入手,我们这些共产党社会生产的“垃圾”,接下来生产出来的更是垃圾。为此我要说的是,首要的就是我们一定要否定自己!反省自己!

从李慎之甚至上一代那些曾经走向共产党,跟随共产党的人开始,谁不能够否定自己,反省自己,谁就只能证明自己的智力和良知有问题!!

我希望有更多的人和我一起来从事这种清除党文化,这一基督教世俗政治化的产物——极权主义文化。而清除的首要问题就是甄别它和自由主义文化,和传统文化的根本区别究竟是什么!

为了保持那个时代的气氛和真实,这两封信我除了只修订了一些错字,漏字外,其它一切照旧,包括我们之间的昵称、绰号、玩笑。为此,文字粗疏、思维跳跃、叙述唐突的地方也请读者原谅。

2008-12-02德国埃森

 

给青少年时代的友人史保嘉的两封信

(2000年6月)

 

第一封

 

保嘉,你好!

看了刘双的“丑陋的老三届”,观点我基本同意,但是,这篇文章从语言到论述方式我都不很喜欢。他的那篇评郭路生的诗的文章很有些灵气。这篇东西则缺乏灵气,而且论述方式很也不好。李恆久的那篇反驳他的文章则更是把文章写得毫无可读价值。

刘双的第一篇文章曾经使我惊奇,何以突然会冒出这样一位以前从不曾知道的作者。他的这篇文章使我再次看到,如果有水平,总会脱颖而出,你总会有所闻。

关于你邮寄来的《十作家批判书》,我读来感觉是,此中偶有段落不错,只有徐江在行。

关 于郭路生的诗歌评价,在你寄来的东西的刺激下,我也许真的要写一篇东西。我和你们对他的评价不一样。蔡其矫的话很得要害,郭路生是相信未来,而北岛是不相 信未来。这中间无论就对人生的追求,还是美学追求来说都有根本性的区别。肯定郭路生则必定抹杀北岛的价值。我认为这里面有几个问题,值得提出思索︰

第一,根本的区别︰

我 们必须看到,六十年代末期、七十年代初期,干部子弟和平民子弟的情绪是不一样的。虽然都是出于人生的转折时期,但是,平民子弟的转折,是转向个人与反叛。 这从个人生活、对未来的追求,到思想、精神、感情,从思想方法到使用的语言都染有这些特点。当然在很多方面,这一代被共产党教育长大的人,包括受迫害的平 民子弟,几乎在一切方面都带着共产党文化的烙印。但是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和干部子弟有着根本的不同。六十年代末期,干部子弟、权贵子弟的转向是对权势的留 恋和哀伤,是没落、是堕落。

文 化革命是一个怪圈,它居然使那些在六六年六月以前从来没有丝毫怀疑过,“天下者我们的天下”的权贵子弟,一下子丧失了一切。偶然失去一切的郭路生,和从来 就没有一切,天生因为出身低人一头,不敢正视共产党社会的、像遇罗克等人那样的平民子弟是绝对不一样的。像遇罗克那样的平民子弟,不要说被打压得时候,就 是能够稍有伸张的时候,也不会吟出“相信未来”。未来对于他们来说,永远充满变数,能够平安,稍有发展就算是不错。在这一点上,平民子弟甚至没有没落和堕 落的权利。如果他们敢于公开表现出这种倾向,那是自取灭亡。

所以他们不仅是没有成熟到像郭路生那样吟出“相信未来”的诗句,而是在生命的深处根本就不可能唤出相信未来的声音。

第二,两个群体,两个世界︰

为 什么在那时,这一派中学生从来没有和郭路生那些人来往过。他们和干部子弟的交往绕过了一个大圈子,从猴子(芒克),多多,再通过张朗朗的弟弟张辽辽,转了 如此一个大弯才和他们搭上一点界。因为现在被称为“平民诗人”,歌颂红旗渠的郭路生们,那时是不屑于和平民子弟来往的。现在吹捧郭路生的那些人,例如张建 中、老羊,那时在郭路生们看来是专政的对象,是脚下不值得一提的群体,是无论在上大学,还是在学校中一切事物上都应该给他们让路的人(这就是骆小海、宋彬 彬,乃至卡玛丽达现在津津乐道的,当时这些干部子弟推动的教育革命的目的)。

张朗朗在一篇文章中曾经提到,现在自以为已经出人头地,步入社会“上层”的导演陈凯歌,被酒后的孔丹侮辱蔑视,弄得狼狈不堪。这是一件非常典型的事情。今日尚且如此,更何况当时。

现在张建中们没有受到郭路生的侮辱,不过是因为郭路生神经不正常了而已。否则,即便你再取媚他们,再取媚那个社会,自称是“毛泽东的儿子再世”的郭路生也不会把你当人看。

从 干部子弟看来如此,而另一方面来看也是如此。平民子弟的自卑和不成熟,尤其是出身不好的人,这种自卑和不成熟在共产党社会是先天存在的,也许如契珂夫谈到 平民时一样,要经过终生的努力,才可能达到“贵族们”天生就有的起点,甚至很多人一辈子就是被扭曲的,永远没有了正常人的所有的心态,更不要说傲气。这也 就决定了那时平民子弟无法和干部子弟对话、来往。但是,平民子弟一旦反叛,不再屈服于那个社会的侮辱,他们所显示出来的傲气和追求,是在郭路生看不到的地 方,不是否相信未来,而是个人要站立起来,而是“精神和知识”的追求。

在过去不被郭路生们看上眼的老羊们,如果今天还以沾上郭路生们沾沾自喜,在精神上实在是比骆小海等人还要猥琐。这是不知自敬。

平 民子弟几十年走下来,是自强不息的路。正是这种精神和知识的追求,使得平民子弟不断地成长,使得几十年后,我们今天不屑于和郭路生这些权贵子弟们对话了。 例如骆小海,我在电视片中曾经看到过他,现在的气质那么庸俗猥琐。七十年代初期,我们有“精神和知识”的野心和抱负,而他们没有,这当然也包括郭路生,所 以他才有后来的没落(我指诗歌,没有任何进步)。郭路生的相信未来,不是相信人性的追求和生命的展开,不是相信知识和精神给正在成长的年轻人所能够带来的 丰富多彩的未来的内容。郭路生的相信未来,犹如党卫军所相信的未来要操控别人生杀大权,专、制社会一切的未来。这和骆小海,要解放全人类,血染太平洋,头 断华盛顿的豪气是一致的。这种豪气也就是当年他们要搞教育革命的真谛、目的。当我们今天,几乎连骆小海本人都会感到这种“豪气”的丑陋可笑,但是,我们的 “诗人老羊们”居然还在回顾、歌颂郭路生的这种豪气,不是很奇怪的事情吗。

第三,蜕化与萌发︰

带 有自以为佔有真理,专断倾向的左派文化思想,在完全实现极权主义以前也确实走过一段上坡路,这在世界上是从十月革命吸引了一批带有狂热色彩的知识分子开 始,到二十年代末期开始走下坡路,在中国则是从五四运动以后,一直到贺敬之这一代人。他们吸取的是人类文化传统的奶水,吐出的是党同伐异的,充满热情也 罢,充满血腥也罢的文化。但是到了郭路生这一代,到了我们这一代,我们汲取的是没有了人性、没有了传统的极权主义文化的毒汁。所以这一代人成长的结果如果 只是蜕化也就罢了,严重的是长出来的是如党卫军一样的怪胎。在那种共产主义毒汁的滋养下,生长出来的是偏执、夜郎自大、恶毒的侏儒。

“毛 泽东的儿子”(用郭路生自己的话来说)当然无论在政治上还是思想上,还是在所谓艺术追求上,都不会脱离这个框架。和上一代人相比,他们已经丧失了创造的沖 动,追求的基础。人们很容易看到,郭路生的诗歌没有任何新意和创新,完全是在走贺敬之等人的路。他想写贺敬之的诗歌,但是,他当然不能,也终究没有写出 来。不仅因为他的文字的功力、修养不够,还因为他生错了时代。他生在了文化大革命时期,没有这个可能。他的相信未来是典型的知青诗歌。这种知青诗歌,不是 你我后期开始反叛的转折前声,而是三论造反,废除高考等一系列红卫兵运动的延续。

如 前所述,我们必须承认,我们平民子弟远远没有干部子弟成熟,这是因为在那个社会中不允许我们正常成长,从平常的做人,到知识的寻求,我们都没有一个正常的 条件。到六九年,七零年时,如孙康写的诗还非常简陋和幼稚,还只能仰望着干部子弟,但是,前几年的对垒已经使得这些人在做人上,试图和郭路生们平起平坐。 由此,平民子弟的追求精神与知识的沖动也远远要比那些干部子弟群体来得强烈。

我们能够在生存中寻到一些正常成长的空间,是在六六年十月以后,甚至是在六八年以后,由于文化大革命,共产党政府无法正常管理我们,社会脱序才造成我们能稍微正常地发展。

孙 康沙龙的努力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产生的。知识分子出身的孙康还只有加上干部子弟的张鲁生,才能在社会和自己的群体中找到一些能支撑自己的东西。事实上,孙康 维系的那个沙龙和群体是六十年代末期、七十年代初期,对以后几十年的当代中国文化起了非常根本性影响和作用的沙龙。孙康由于其知识分子、诗人的天性,而如 一条内陆河那样消失在专制文化的沙漠中。然而匪夷所思的是,在我们还都活着的时候,当年在北京中学生中,也就是在老三届中,比北岛影响还要大的孙康,居然 被趋炎附势的文人们刻意地遗忘。

可以毫不为过地说,作为当年孙康好友的老羊的文章,是对孙康的努力的毁灭与亵渎。

第四,荒唐的评价︰

对 郭路生如此高的评价,除了在那个社会,甚至除了我们这一代人,对于正常社会中的人来说,甚至对于上一代人,乃至下一代人来说,都是可笑的。他们不会理解为 什么在那个社会的人会如此评价郭路生。你看过我在那篇当代中国无大师中引述的李欧梵评述北岛前期诗歌的话,就能想象出他会如何评价郭路生这种诗歌了。关起 门来夜郎自大,到头来白纸黑字,留下来的只是让人嘲笑。

我自己看自己以前的作品,就经常感到脸红,但是,没有办法,我是从那个时代过来的。我唯一自己感到欣慰的是,我还有脸红的能力。而正是因为我还有脸红的能力,我相信目前我虽然五十岁了,还是可能再提高一点。

第五,重造历史和吹捧郭路生的辨析︰

为什么目前这么炒作郭路生,我认为细究动机是令人脸红的,因为,可以就所有这些吹捧郭路生的人,和从他们现在如何写历史中考证出他们的动机。

在 杨建的《文革地下文学史》一书中,不知什么人对他说,当年北京中学生沙龙,张建中是一个中心。所有曾经在那个岁月中从那个群体中走过来的当年的北京的中学 生,都会知道,张建中是一个毫无影响,非常边缘的人。尤其在诗歌上,包括今天吹捧张建中的老羊在内,当年没有人认真对待过张建中的诗歌。今天张建中拉抬郭 路生,老羊拉抬郭路生、张建中,这又在北京的文学界营造出一个拉拉扯扯的气氛,这样一来大家都成了建安才子。这是一种典型的手淫,自欺欺人。如果它只是给 他们自己带来快感,也就罢了,人们可以不必理会,但是,它浪费的纸张和铅字,扭曲、阻碍了时代和社会,扭曲、阻碍了艺术的追求。

保 嘉,我是觉得你不应该这样跟着炒作郭路生。当年记得在去白洋淀的路上(注︰九四年笔者出国五年后第一次回国,参加白洋淀诗歌群体座谈会路上),你对我说, 要小心,有一些人是想要否定北岛,把白洋淀说成是诗歌的中心。我对你,此后也多次说过,正确评价北岛,可以维护他的真正价值。不适当,不准确地吹捧北岛反 而会伤害削弱北岛的价值。

当 年多多那篇文章,很多人都看到那是削弱北岛独佔光环的开始。很多人也是这样利用多多这篇文章的。我不否认多多那篇还历史真实面目的文章的积极方面。但是, 我必须说,那篇文章所有消极的地方,对诗人诗歌的定位看法上,在如今评价郭路生的时候,被人运用的淋漓尽致。而如果沿着这个在这个方向评价历史和那一时期 的诗歌,北岛就更没有价值了。我必须要说的是,在涉及到美学、诗歌本身的评价上,任何象老羊那样的吹捧,说北岛显示出深厚的文字功力,就等于把北岛送上了 断头台。因为就这方面来说,那是不能经受任何推敲的。只要是内行(例如李欧梵)来看和品评,就不攻自破。这种关起门来自吹自擂,害人害己。而北岛经得起推 崇的地方,或者由于那样推崇对他们自己不利,或者由于他们不能分沾光芒,他们却都不敢面对。

那么简单的问题,连蔡其矫都能感觉到,老羊等人为什么看不到,我不想多说了。郭路生在诗歌的追求和对那个社会的文化的贡献上无法和北岛相比。我认为,北岛也就是不知道自己年轻时的价值在那里,所以今天的《今天》才办得如此糟糕,才和那些官方和半官方人物拉拉扯扯。

事情是简单的,连蔡其矫都能感到,为什么老羊,北岛却感觉不到,这是人生一个非常有意思的问题,但是,人们却总是重蹈覆辙。其实人生真的很简单,谁能把一二三,ABC说清楚,谁能按照一二三去作,谁就能够作些真正有价值的事情。这也是我根本拒绝人们说我过激的原因,因为,那是一二三,最简单的东西。

贝岭曾经对我说过,他看了遇罗克六十年代的文章,他和一些年轻一代的人不明白那东西有什么价值,有什么水平。这是很典型的一个事例。是如此介绍,才导致贬低了遇罗克,是我们自己亵渎了遇罗克。

保嘉,我非常感谢你给我寄来这么多关于郭路生的东西,它促使我想到很多,感到有些东西必须要说,我希望它能促使我此后能写一篇东西。如果真的能写出来,我肯定会献给你,当然不管你接受不接受。

先写这么多,写到这里才突然想到,不要由于讨论问题再伤感情。我放下笔,又看了一遍我在那篇《当代中国无大师》中,对你的涉及,还是感到自慰,没有任何伤害你的光芒的地方。

如果你能容忍我,我有想法会立即再写给你,如此慢慢形成我的文章的构思。

收 到你的信,确实,那本英文本的《爱因斯坦语录》是我需要的。不过暂时没有没关系,因为一是我可以、也准备按照德文本翻译,二是实在需要在这里也还是容易找 到。可以立即到书店去定购。如果老潘能邮,只请邮寄这一本就行了。怎么能谈得上向我道歉呢,朋友们为我做得够多了!我只有感谢!

再谈。

洋人

2000年6月12日

 

第二封︰

 

保嘉,你好!

上周的信收到。上周末由于去参加一个妇女会的庆祝活动,所以无法及时回信。有大约一百多位女士,只有三五个男士。可居然没有一个我喜欢的女士,因此两天的会议,落落寡合。回来,我才感到,我真的还不会作记者。

潘青萍的信我还没有收到。你的信给我印象是,口气大得令我不可想象。你竟然把我们七零年时的变化和建安、与五四时期相比。你的胆子是太大了些。

再 有贺敬之的诗歌,似乎也不应该归于民歌,而是格律融合了民歌,但是这也只是回延安那首诗。而他的三门峡中的一首,以及雷锋之歌等则是受马亚科夫斯基的影 响。三门峡中的另一首,以及其它诗歌,说它是继承了闻一多的诗歌传统应该是是没有错误的。我在《当代中国无大师》一文中对贺敬之的评价,从文字上是不低 的。但是,正是从贺敬之这两代人开始,西方社会中,和自由民主俱来的另一种东西——极权主义文化,或者说左派文化也同时进入了中国。自由主义文化和极权主 义文化,这两种文化,套句马克思主义辩证法的话说,是相辅相成,相反相成的两面,有人推崇自由,就有人倾向专制,有人推崇民主,就有一部分精英要施行集 中。

今 天人们如果认真研究,不仅贺敬之的诗歌,就是冼星海的“黄河大合唱”,和苏联等东欧共产党国家的歌曲,和希特勒德国的歌曲有着非常类似的旋律和节奏。出国 以后,才看到,中国的很多社会主义歌曲,其实都是抄袭苏联和东欧的。因为在中国传统中根本没有那些带有东欧民歌特点的曲调。天下文章一大抄,如果你观察五 十年代,六十年代,乃至向前延伸到三十、四十年代的当代很多革命音乐作品,都有很明显的抄袭痕迹。我并不是完全贬低这些抄袭,而是说,贺敬之的诗歌中很多 东西是西化的东西,是典型的共产党文化精神,已经不是我们中国的了。

闻 一多的诗歌,我非常喜欢,上中学时抄过背过他的诗。也正为此,我不觉得郭路生等人是类似建安时代的诗人。我曾经大量抄录背诵过贺敬之,沙白、石方禹(如古 巴、革命及其它),程光瑞,乃至臧克家,袁水拍,闻捷,甚至还有公刘的一首诗。其中特别是沙白,他的诗我几乎每首都下功夫背过,如“雨花台”、“大江东去 ”,并且经常在各类报刊上搜寻他的新作。当然更不要说闻一多,郭沫若了。那时也抄背过马亚科夫斯基的诗。但是,就是在那时候,我却怎么也不喜欢郭小川和何 其方的诗。

现在想起当时背诵那么多这类诗,也是我如今分外痛恨共产党的原因。如果,在正常社会,我儿时的记忆会记忆更多有用的东西。但是,也正是上述这一切背景,使我对郭路生感到无论就思想还是艺术来说都非常粗糙。

接 到你的信后,我再次看了一些他的诗。更觉得不知从什么地方能说他的诗好。至于六十年代末期,确实他的诗比我们之中的任何人的诗都相对成熟,孙康的诗那时和 他无法比,刚刚起步的芒克和多多不过显示出灵感和才气,北岛则还在诗歌的门口徘徊。至于,现在老羊居然吹捧的、所谓又一个几年后出现的张建中的“二十六个 半音节”,老羊自己的“海盗船”,当时确实都无法和郭路生相比。其原因不是水平问题,而是社会和时代,而是共产党根本不允许平民子弟的精神走向独立和成 熟,

我 们直到七十年代初期还只是孩子,尤其在精神上。就很多方面来说,当年的干部子弟比我们要“成熟”,然而这种成熟不是智力上的,而是权力和社会给他们的,所 以,一路几十年走下来最终水落石出。今天的骆小海、卜大华、匡桃生,没有一个能够凭借自己的智力站立在社会和人生中的。今天的郭路生更是崩溃在精神病院 中,沉溺于自己是毛泽东的儿子的“浪漫”革命幻想中。而我们这些人,无论是求生,还是精神上的自我展开,无论从政治上,还是现实生存上都远比他们坎坷,但 是我们的精神的成长却使我们得以和那个社会的知识界,和人生的岁月抗衡。

无论如何我的确无法理解你从什么地方出发,敢把这个时代和建安时代相提并论。

我所能够说的是,我们不仅不如五四一代人,而且不如贺敬之那一代人。当然可能是我修养太差,也可能是我太自卑了。就这一点来说,我确实狂妄不起来,非常不喜欢你们的这些观点。

暂此,再谈。

洋人

2000年6月20日

昝爱宗:贺卫方先生的选择

贺卫方先生来杭州了,又离开杭州了。

贺卫方先生离开北京了,又回到北京了。

对于杭州来说,此地空余老鹤楼,白云千载空悠悠。

在新浪博客上,我十分留意老鹤的博客(http://blog.sina.com.cn/heweifang),但这条一行字的消息似乎有点不妙:2008年11月22日,关于邮寄地址之启事:近来,一些寄给我的邮政邮件寄到了浙江大学光华法学院,又转到北京,不仅误事,而且增添了收发人员的劳动。今后有寄送邮件者,烦请继续寄到下列地址:100871北京市北京大学法学院贺卫方。

在一个密室政治主导的政治环境下,我们听到和看到的消息都需结果多重的猜疑:老鹤来了,老鹤走了,来了又走了,还是被动的,真相不明。

消息传出,百度上一度有这样的搜索热门词,比如:贺卫方失业了贺卫方失业贺卫方被失业贺卫方失业在家贺卫方去了浙大吗贺卫方去哪了贺卫方去不了浙大贺卫方贺卫方博客贺卫方的博客贺卫方浙江大学

当下真不如民国,美国人司徒雷登可以在中国办大学——燕京大学,当校长,当教务长。贺卫方教授却不能离开北京大学当教授。

当然,因为政治不透明,教育也不透明,或许有更多的原因,我无法确定哪个官员哪级官府阻止了贺卫方的调动。

不过,我还是对南方周末的一度高调有点意见,假如媒体不高调凸显教授治校,或许有关部门不会动作那么快。或许,在这个事情上,南方周末帮了倒忙。坏事变好事,还是好事变坏事,都未知也。

7月17日《南方周末》,记者这样报道贺卫方的新职:”浙江大学光华法学院:’教授治院’的理想实验”,称呼:”一群带着理想主义情结的法律学者,正在尝试创办一所与现行大学相异的学府——远离教育行政化,由教授委员会管理学院事务与学术评价,追寻大学独立与学术自由的精神……”.报道以贺卫方辞别北大接受浙大光华法学院新教职,”让胡适校长的精神活在我们心中”的致辞开始,介绍了其法学院于2007年4月成立,”法治要成功,法律教育是最重要的,学校是最重要的。”学院由10名教授组成的委员会进行管理,除一位浙大副校长外,其他九人均为当今杰出的海外华裔法律专家,包括哈佛、台湾诸名校名教授。

新设立的浙大光华法学院由台湾光华教育基金会捐资人民币1亿元建成,但眼下贺卫方教授离开,这个新开展的法学院的声誉自然受到影响,有点斯文扫地。香港星岛日报和新加坡联合早报报道称,贺卫方证实,浙大校方受到不便透露的压力。据报道,传闻浙江大学是受到中共浙江省委下达的命令,而浙江方面则接到来自更高层级的压力。

贺卫方教授只是教授,不是政治领袖,为什么政治那么宠爱他呢?连他的工作安排都处处限制。

难怪贺卫方教授提倡政治改革,这样的政治不开放,再不改革,恐怕再也没有开放和改革机会了。难怪贺卫方教授提倡法治和司法独立,这样的司法不司法的现状不改变,恐怕人民共和国要比民国落后一百年了。

不过,任何事情都是利弊两面,未来贺卫方教授无论是回北京或者另到别处就职,或回到浙江大学,都是一种选择,就可以接受。无论贺卫方教授到哪里,我相信都能使坏事变好事。但对于某些人某些官府来说,却有可能会是一种”好事变坏事”的痛楚感觉吧。

余  杰:但开风气不为帅——读《包遵信纪念文集》

“但开风气不为帅”,是旅美学者陈奎德在一批中国学人在华盛顿为包遵信先生举办的追思会上的发言的题目。这个题目极为准确地概括出了包遵信先生的性格、学术与成就。如果说五四运动先驱者胡适是“但开风气不为师”,那么八十年代启蒙运动的旗手包遵信则是“但开风气不为帅”。在八十年代风起云涌的思想启蒙运动中,包遵信主要不是以一名思想具有原创性的学者的面貌出现的,而是作为一一名优秀的学术活动家和组织者的角色出现的。包遵信参与开创了一个又一个重要的学术和文化平台,如“走向未来”丛书、《读书》杂志、中国文化书院、太平洋论坛等等,他像园丁一样无微不至地呵护着这些丛书、杂志和学术机构的茁壮成长,在草创时期投入了巨大的时间和精力。但是,包遵信从来没有将某一项事业当作自己的私有财产,像某些“学阀”和“学霸”那样占有和把持之;相反,他往往是在开创了一个崭新的领域之后,便邀请其他人来接手并让其他人来享有此种荣耀,自己则迅速进入到一个新的领域之中。知识分子最大的毛病就是自私,像包遵信这样毫无自私之心的忠厚长者,在这个圈子里几乎是独一无二的,故而他赢得了最多的朋友。

二零零八年十月二十八日,是包遵信先生逝世一周年的纪念日。在北京郊外的一座公墓里,亲朋好友为其举办了一个简朴的骨灰安葬仪式,参加者有来自全国各地的亲友和学人多达五十多人。其中既有包遵信先生生前的亲朋好友,也有虽然与包先生没有见过面、却受惠于先生颇多的后辈学子。他们的观点和立场可能彼此并不一致至互相对立,但他们都是出于对包先生的敬重,从四面八方次第赶来,向先生表达最后的敬意。所有的参与者每人都执铲为先生的墓地铲上一捧土,在人情薄如纸的今天,大家自发前来参加一名被囚禁与被隔离十八年之久的“边缘人”的骨灰安葬仪式,这本身就传达了一个清晰的信号,这是对一颗朴实而纯洁的灵魂的敬仰,这是对一种价值的持守与坚持,正如一副挽联所说:“走向未来,未竟神州启蒙业;囚居京城,锻造华夏自由魂。”

在香港出版的《包遵信纪念文集》一书,收入数十篇怀念包遵信先生的文章,从各个角度展示了包遵信的思想、学术、活动及日常生活的各个方面。最值得感佩的是,包遵信先生在八十年代的思想启蒙运动中所起的筚路蓝缕的作用和“八九”民运失败之后长达十八年时间坚韧不屈的持守。两个截然不同的时代,两段角色迥异的人生,都同样精彩、同样高贵。以一九八九年为界限,中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比如昔日《走向未来丛书》的编委之一的王岐山,如今已经攀上了国务院主管财经大权的副总理的高位;比如昔日与包遵信一起站在民主运动最前列的某些战友,已经转而奴颜婢膝地歌颂“汉唐盛世”。包遵信却始终保持不变,或者说以不变应万变。中国多产“变色龙”,而少有鲁迅所说的“拼命硬干”的人。包遵信为此不得不成为一名“隐形的人”,即便身后也是如此:《包遵信纪念文集》只能在香港出版,这本身便表明了当代中国新闻出版的不自由状况。包遵信先生身后的一些追悼和纪念活动,也多次遭到北京警方的压制与骚扰。一名已经去了彼岸世界的老人,居然让这个拥有全球规模最大的军警宪特队伍的共产党政权感到杯弓蛇影、坐立不安,这既表明了思想本身所拥有的力量,也显示出中共政权的外强中干。所谓“死诸葛吓退活司马”,一个已经丧失了统治合法性的政权,害怕农民,害怕工人,害怕杨佳,害怕天安门母亲,当然也害怕手无寸铁的包遵信。

在这本纪念文集中,作者的年龄从比包遵信还要年长的八旬老人一直横亘到八十年代后出生的年轻一代。比包遵信年长一代的于浩成先生,在《送别老友包遵信先生》一文中指出:包遵信是中国现代启蒙运动的先知和导师,最可贵的是,他不满足于“坐而论道”,而是闻道后就“起而践行”。于老还谈及关于包先生的一个感人至深的细节:就在去世前两个月,在得知《胡适日记全编》出版的消息之后,他不顾大病之后身体尚未完全康复,立即乘坐公共汽车去附近的一家书店去购买。可见包先生至死都保持了读书人的本色。作为包遵信的同代人,丁子霖和蒋培坤先生在《他留给了我们寂寞和孤独》一文中写道,他们在六四屠杀中遇难的儿子就是“走向未来”丛书的热心读者,就是读着这套书长大的。在日常交往中,他们也发现,包遵信总是以长者的身份给青年人乃至中年人十二分的关爱,而且也总是寄厚望于他们。这样的长辈如今已不多见了。作为比包遵信年轻一代的中年人,刘晓波在《包包,我们爱你!》一文中,回顾了他与包遵信先生之间二十多年如一日、风雨兼程的交往,“从远距离的相互欣赏,到近距离的相互信任,至心贴心胜似亲人”。包遵信对刘晓波而言,不仅是师长和友人,更是亲人、是超越血缘关系的亲人。而作为天安门一代的马少方,在《如刀秋风中的送别》一文中,彰显了包遵信先生对“六四”的基本态度:包先生认为“六四”不存在平反不平反的事,但要正名,作为历史事件要正名,那么多冤魂不能没有家园。这种努力不是为了个人的名声,乃是为了捍卫人的尊严……这本文集中的每一篇文字都情深意切。当我读到这些不同年龄、职业和学术背景的作者一致对包遵信先生的敬仰与怀念的时候,不禁感叹:大部分学者至多只能影响他的同代人以及他的下一代人,像包先生这样既影响到他的上一代人、他的同龄人,也影响到比他年轻一代、两代的人的学者,此前少有,此后也不多见。

在包遵信先生的学术思想中,最令我敬重的是持之以恒的批判中国的专制主义传统和倡导启蒙主义的立场。九十年代以来,文化保守主义在海内外均甚嚣尘上。共产主义意识形态破产之后,为填补此一真空,中共方面重新对儒家产生了兴趣,认为可以利用儒家思想为其统治提供思想资源。于是,中共一改毛泽东时代批判和打击儒学的做法,试图重新将儒学打造成一种地位显赫的官学。投入巨资的“孔子学院”作为中国推行其“软实力”的关键项目,在世界各地的大学和研究机构中遍地开花;祭孔大典及祭祀皇帝、炎帝的仪式,均由地方大员代表党政机关出席;帝王崇拜充斥电视电影屏幕,雄才大略的帝王将相成为舞台的中心人物,至于“一将功成”背后的“万骨枯”,则无人关注。在年轻一代学人与大学生当中,也有人以所谓的“汉服”为时髦,民族主义情绪日渐升温。于是,所谓的“新新儒家”粉墨登场,或以帝王师自居,或以王道政治为号召,不仅学术超女在电视上歪讲论语,便是作为梵语专家的季羡林也施施然地以国学大师的身份与国务院总理温家宝相见甚欢。从昔日的“追香”到今日的“逐臭”,真的如同川剧的变脸那样迅速与从容。

但是,包遵信先生决不是那种墙头草式的、趋炎附势的人物。在知识界放眼望西洋的八十年代,他致力于批判中国的专制主义传统;到了儒学成为香饽饽的九十年代,他同样不改初衷,继续对以儒学为主流的中国文化传统作清理与反思。换言之,包遵信认为,在“整理国故”的工作之中,首先要做的便是“去其糟粕”,然后才谈得上“取其精华”;在尚未“去其糟粕”的前提之下,自以为是地“取其精华”,很可能导致一种“误将糟粕当精华”的结果。此种思路在这个“学得帝王术,卖与帝王家”的时代,显得是那样地不合时宜。但对于包遵信来说,他所求的乃是忠于自己的内心以及忠于真理本身,所以他完全不在乎官方的打压、商家的漠视以及大众的敌对。在九十年代以来的中国知识界,“反专制、求自由”的声音堪称空谷回音,如李慎之、包遵信、刘晓波、王小波、韩寒等人,皆是其中的佼佼者。今天的中国所需要的不是回归国故,重建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伦理与政治秩序,而是继续五四未完成的启蒙事业,确立自由主义和个人主义的价值,实现梁启超所说的“新民”和鲁迅所说的“立人”,进而建立宪政与共和制度。以包遵信的思想路数而论,他是沿着梁启超与鲁迅的方向奋勇前行。

在这个讲实惠的时代里,包先生除了一屋子的书之外一无所有,但他对九十年代之后的生存处境安之若素,他曾经对身边的年轻朋友说过:“既然是自己的选择,就应该勇于承担这选择带来的一切后果。没有人拿枪逼着我们选择,而当强力逼着我们选择只能如此的时候,可以选择妥协,也可以选择抗争。当然选择抗争风险很大,但既然选择,就不该后悔,既还要承担,还要善于总结经验教训。”一个人要永远忠于自己的良知和理想,可以说是“知易行难”。这些年来,我看惯了若干当年与包遵信持同样立场、追求同样的目标的知识界前辈的“变脸”——李泽厚、刘再复、甘阳、麦天枢……这些人的“与时俱进”让我惊讶不已,也让我认识到了人性的软弱与局限。但是,包遵信先生却让我对人性保有一份温暖的希望,让我确信这个世界上还有真正的“大写的人”,还有不低头、不屈膝的人。诚然,一个包遵信提升不了整个中国知识界的素质,但是,中国知识界有或者没有包遵信,人们在回顾近三十年中国文化史和思想史的时候,书写方式必定会有所差异。如果中国的知识分子全都像以上的那些人物一样善变、一样曲学阿世、一样“反认他乡是故乡”,那么这个时代便只能用“耻辱”来标识了;但是,包遵信的存在,如同一颗钉子一样钉在专制制度华丽的外衣上的存在,足以让这个时代被我们所怀念与尊重。

冉云飞:我不是雷锋的亲戚

冉按:这是最近答《中国新闻周刊》的记者问。这些问题,他们不一定登出来,这是便于记者写稿所作的一个答问,所以先行在敝博上登载出来,以飨众位。关于灾后重建,是个长期的问题,敬请大家继续垂注。2008年12月3日8:20分于成都

我不是雷锋的亲戚:答《中国新闻周刊》记者问

1:一个很CCTV的问题,地震当中,围绕志愿者的主题~让您感动至深钦佩至深的人和事?

冉:我有一个CCAV的回答,没有什么具体的感佩至深的人和事,但那些无名的志愿者还是让我感动。不过,不管自己为灾区做了多少事,都不要以为自己牛逼,那种市恩的心态是我比较厌恶的。做了点好事,就以为别人欠他几吊,要不就想换点表扬,整个儿成了雷锋的亲戚。

2:80后,你原来对他们的印象如何?地震中他们做了什么?你的感觉呢?

冉:是人都年轻过,我不敢对年轻人做整体评价,我只看到有好有不那么好的个体,对八零后也不例外。跟风玩“好染髭须事后生”,和向年轻人卖老,一样都是小看年轻人,只是暴露了千百年来国人擅长的老滑头风范。我碰着许多八零后去救灾,他们做得不坏。我从不担心下一代,就像老一代担心我们的时候,我虽然体察他们的好心善意,但总觉得他们饱嗝可能打得太多了一点。我从来只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好,不去担心别人。自己做得一塌糊涂,却去担心别人,未免自己嘴臭,却天天考虑别人是否刷牙。

3:你在地震中都忙些什么?(大概的时间,地点)牛博网的那些个关键人物,老罗,韩寒等等,都在忙些什么?你们有没有打退堂鼓的时候?郁闷的时候?又如何坚持下去的?

冉:我在地震中首先是安定家人,后来才到灾区去做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不是个先人后己的人。说我爱别人,那当然也不假,但说我首先是自爱更准确。韩寒做得不错,但我没见过他本人。老罗也没有全天候让我做他的国保,所以没有办法回答得更加CCAV.看过老罗语录的人,都觉得他好玩有趣,完全是个不怕事的主儿。但你一信任他,他就严肃得很可怕,比如用好每笔救灾款,就把他吓得不轻。

退堂鼓打起不好耍,要打嘛也要学张艺谋,多打腰鼓,这才符合“中华民族”(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民族,是第五十七个民族吗)的审美观。不存在坚持与否,也没有做榜样的伟大动力,是否坚持,要多年后才看得清楚。同时,即便坚持,也是自我的自由选择,我是不吃谁逼我坚持(哪怕是期许我来坚持)这一套的。

而且我还要多一句嘴,我只代表自己,老罗、韩寒他们二位的六块表,我代不动。

4:在灾区的吃喝拉撒如何解决?像你写的”近乎绝食”,,那是哪天发生的事情?为什么一直吃不上东西?还有哪些特别“囧”的事情吗?

冉:没在灾区住过,都是早出晚归,偶尔一天不吃东西也算不了什么革命行为,哪能用解放全人类的“绝食行动”来称誉呢?如果我们仅是偶尔一天不吃东西,就叫“近乎绝食”,那是对正义事业的侮辱,是对渣滓洞的蔑视,顶多是渣滓洞的渣滓。事情倒没什么窘不窘,但看到你这“囧”字,倒是有点窘,看它换了个马甲,我差点没认出来。

5:其他组织……像“多背一公斤”哪,河流协会等等,那些以中产阶级为主力的志愿者,工作模式一般是怎样的?据你的了解,他们工作中有什么艰难险阻么?

冉:中国可能有中产阶层,但说有一个中产阶级,还是可能太乐观了,除非你想找中产阶级的麻烦。弄一个地主阶级出来,就是为了便于武力分肥,打土豪分田地,不搞个这样的阶级出来,不好煽动一小撮。说句实在的,中国的公益组织都还很弱小,处于婴儿期,大家都在学习阶段,其实政府也在警惕地学习着、观察着。换言之,在做好事这一点上,大家都是婴儿,政府也不例外。在中国,慈善也是一种垄断资源,所以来自于政府别有用心的警惕是所有公益组织最头疼的艰难险阻。

6:你们和灾民的互动,当时你说,有灾民不知道志愿者是干啥子的,是普遍现象还是个别现象?能描述一下当时你们交流的场景吗?(包括灾民的肖像……)(多一些温情的东西吧……)

冉:几十年来,只有国家,没有社会,自然不会有多重救援渠道。所有的救援渠道都被政府垄断,这也正是受同样的灾害,与民主国家的民众相比,中国的灾民特别悲惨的原因。别说农民不知道志愿者是什么意思,就是读过点书的人能准确说出志愿者含义的恐怕也不多。不过志愿者与官员有点对比,这让他们特别能发现出来。因为不少志愿者自然没有前呼后拥,也不做重要讲话,只是做事,并不劳烦他们,因此他们觉得特别。志愿者与政府官员长期以来的办事习惯,当然是一大对比,这种对比也是官方比较斥拒志愿者和志愿者机构的原因。

没有什么故事好讲,因为这些事当成故事来讲,比较难受。

7:有人说,地震给大伙带来了一个”震区乌托邦”,都剥掉了坚硬的外壳,人与人之间互助友爱,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对这种说法,你怎么看?为什么?

冉:乌托邦在任何时候都是乌托邦,乌托邦的性质在于它的及时(或者最终)的幻灭性。地震震出个新中国,是美丽的单相思;有福同享也就是几天的事,生活得靠正常的习惯,这是非正常情况下的特例,很难天天如此做。因为人们不可能每天生活在灾难中,所以人性的善得用制度将其激发出来,不要指望于灾难发生而产生的短暂乌托邦。也就是说,多难连乌托邦都兴不了。

8:除了你的《四川信息掮客周刊》,据你所知,还有哪些志愿者在为灾区的重建作长期工作?他们都是些什么人?在做什么事?

冉:我知道自己不可能长期到灾区去,因为我不能像有的机构的志愿者一样长期战斗在灾区一线,所以选择了“当逃兵”的做法,就是做一个灾后重建的信息方面长期的牵线人而已。所起作用也微不足道,但愿意将各位志愿者及公益组织机构的能量通过我的传播,放大一点。让更多的人知晓,进而支持在灾后重建中做些修补工作。

我认为灾后重建的志愿者机构,一是要有资金来源,二是信息要尽量公开透明,要经得住审核,三是志愿者要能自存自利,否则很难坚持得很久。单个的志愿者来坚持一小段便回去,当然,我也是很欣赏的,但要做出长期的成绩,必须要有良好的机构。在灾区工作的志愿者,我认识的不少,像多背一公斤的安猪、千秋助读的徐晓等,都做得不错。他们几乎都是关心学校,关心图书建设,因为教育的重要性,你无论怎么估计都不过份。

9:地震有给中国带来任何实质性的志愿者的制度文化改变吗?

冉:至少在短期内,不会有什么太实质性的变化,但一定有水滴石穿之功。我是个相信渐进改良的人,所以对此深信不疑。

10:论述题:试结合中国文化和国民性,谈谈地震中中产阶级志愿者的作用和局限。

冉:这个问题太大,而且太精英姿态,国民性是什么东西?它是我们常见的泥团,想怎么捏就怎么捏吗?改造国民劣根性的说法,除了展现有些知识人的拿大外,没有什么实质性作用。因为在制度不变化的情况下,改造国民性和改造思想,具有很高的同质性。至于中产阶层志愿者的作用,我认为不必夸大,但有总是好的,一切就怕没有开始。当然,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所以有一点坚持的精神总是好的。至于局限,是人都有局限,即便是一个健全的民主社会,也永远有其缺陷。我认为只要能共同推进公民社会逐步成长的努力,局陷和缺点都是可以慢慢克服的。

作家王力雄和唯色推出博客《民间藏事》

作家王力雄和唯色最近推出博客《民间藏事》,希望通过对中国境内藏人的中文博客和其他博客记录的藏事的采集,反映西藏的全貌和动态。自由亚洲电台记者杨家岱的采访报道。

网页照:看不见的西藏~唯色: 《民间藏事》出炉了!

《民间藏事》博客的策划人是王力雄,编辑由唯色和王力雄共同担任;二位都是知名作家。王力雄星期二接受电话采访时,对推出博客《民间藏事》的动机作了说明。 王力雄说,《民间藏事》采集信息的角度完全是民间的。他说,官方和西方有关西藏的信息不全面,官方的信息甚至有扭曲之处。个人到西藏的见闻,由于种种限制,也不可能面面俱到。《民间藏事》所采集的个别的观察虽然仍不全面,但如果统而观之,各种不同的观察放到一起,就可以使西藏的全貌和动态得到相对完整的展示:

“现在一般来讲都是从官方渠道或者是西方的报道展示一些西藏的信息,但是,西藏并不仅仅是这两个来源所能表达的。因为,从官方信息我们都知道有很多并不是可靠的,甚至是扭曲的。外面的信息也有很多是看不到的,甚至是不全面的。我们个人如果是亲眼去看,一方面是受时间精力方面的限制,一方面如果要去得话,也只能走单一的线路,只能一段时间,不可能长期的或者是全面地区观察。但现在的互联网,藏人、很多去西藏旅行的人、到西藏去办事的人、也包括官方派的一些援藏干部等等,都会多多少少通过博客的方式去记录或者展示他们所见到的西藏的一些情况和信息。我们的想法就是,如果能把这些东西收集起来集中到一块,虽然每一个人的都不全面,可是把它们放到一起就能相对全面地展示西藏现状的全貌。”

《民间藏事》编辑唯色在一份新闻稿中表示,希望人们通过这个博客,看到与西藏相关的“权力政策的下延与效果”。作家王力雄对这句话作了解释,他说:

“因为,藏区在政策上或者国家权力所提出的那些纲领口号都是官方的报道,或者各方面能够看到的,但是到底在具体的生活当中是怎么样来实行的?由什么人来实行?实行的效果是什么?我们就可以通过这种博客上的信息看到非常具体的展现,这比那些空洞的、淡而化之地去理解的那些东西更生动、更为真实的多。”

美国维吉尼亚大学研究员丹增特桑表示,《民间藏事》博客的推出很有意义:

“首先,西藏问题的解决与否取决于中国民间的力量和中国政府官方对西藏问题的共同看法。中国民间对西藏的了解跟中国官方的了解之间有相当大的的差距。民间的了解几乎可以说没有什么了解。官方的了解当然出于政治也好、出于军事各个方面的原因,有它一定的误区。至少是他们看待西藏问题不是从一般的民众看待西藏问题的立场来看,举个例子,我认为民众关心的不是主权问题,而是每日的生活问题,也就是他的语言问题,他的宗教信仰自由问题,以及环保的问题,还有土地以及文化习俗等等。但是中国政府在很多时候连这方面的问题都拒绝承认。中国政府一直反复强调在物质上面和资金上面给西藏带来了多少实惠。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情,不过西藏的文化、西藏民间的生活、他们的民族感情、对自己生活的想法和对未来的希望等等,在中国民间没有多大的了解。所以,博客的出现通过让更多的中国民众和一般的知识分子了解西藏问题的话,对于推动和鼓励中国政府拿出足够的勇气跟达赖喇嘛对谈,来解决西藏问题会有一定的帮助。”

《民间藏事》博客的网址是:tibet.woeser.com。

刘晓波:中国改革的深层动力来自民间

 

中国正常维权渠道不顺畅

在中共具有话语垄断权的制度环境下纪念改革三十周年,中国媒体上的主流言论必然被官权话语所主导。官方把改革的所有功绩据为己有,反复的自我赞美,向全世界展示改革的成绩清单,预言“中国奇迹”将改变世界。

然而,官权话语里的中国改革,既远离事实,也不公正。

事实上,中国改革始终循着两条相互较力的逻辑发展着,一条是自上而下的官权逻辑,一条是自下而上的民间逻辑。官权逻辑因其话语权强悍而得到大力张扬,民间逻辑因其话语权弱势而容易被外界忽视。

好在,进入新世纪以来,这种只见官而不见民的局面已经被突破。由于中共主导的跛足改革太不公正而越来越丧失合法性,官方宣扬的“温饱论”已经无法换取民众对现行制度及其改革方式的认可。更由于互联网的日益普及为民间话语提供了广阔的平台,民间对跛足改革的质疑和批判越来越难以封锁。邓小平的“不争论”魔咒也不再具有威摄力。关于改革的第三次大讨论火爆异常,“改革已死”或“后改革”的话题屡屡见诸网络民间。

在这种大讨论中,官权逻辑与民间逻辑的对立日渐清晰。

首先,官权主导的改革是为了挽救和巩固中共的独裁统治,经济市场化沦为权力主导市场。而民间自发的改革,要求法治化的自由市场和公平竞争,天然地抗拒权力经济和官府垄断。

其次,官权主导的改革是为了权贵集团的利益最大化。让一部分先富起来的再分配政策,事实上沦为权贵私有化对全民财富的掠夺。而民间自发的改革,要求市场化、私有化与社会公正的平衡,特别是要求财富分配的公正,天然地拒绝按权力分配的“强盗式资本主义”。

再次,官权主导的改革,必然造成愈演愈烈的公权力腐败,而民间的自发改革必然指向反腐败反剥夺反两极分化。

最后,官权主导的改革采取只改经济而不改政治的跛足方式。深化改革的瓶颈和社会深层次危机主要源于政治改革的停滞,所以,民间的自发改革一直在要求经济和政治相平衡的改革。

改革动力来自民间

回顾改革三十年的历史,两种改革逻辑之间的关系,表面上看是官方主导改革,而实际上民间才是推动改革的真正动力。

民间的改革动力,最初由争取温饱的活命需求所推动,继而形成了民间的自发市场意识和自利意识的动力。民间自发的创造财富和保障利益的强烈欲求,必然走向扩张个体自由和社会公正。所以,经济改革的启动和个人自由的扩展,政治改革的呼吁和局部制度的变革,不是自上而下的恩赐,而是自下而上的民间推动。

正是极端的物质贫困和极端的阶级斗争,让民间自发地反对毛泽东体制,才有了北京的“四五运动”和安徽农村的包产到户。邓小平的复出得力于“四五运动”和“西单民主墙”运动的民意支持。

在农村,最早的改革来自中国最贫困最低贱的阶层——农民——的自发行动。村委会选举也来自人民公社制度失灵后的村民自治。在城市,平反运动来自文革后大量冤民的上访告状。思想解放的主要动力也来自“林彪事件”后的民间觉醒。

八十年代的政治改革势头以知识界启蒙为先导,之后才是党内开明派的正面回应。即便是1992年邓小平发动第二次改革,也来自八九运动的悲壮结局。因为六四屠杀给政权合法性和邓本人的声誉带来的巨大损失,不得不用更激进的经济改革加以弥补。

官权在改革中的角色

民间的自发力量推动着改革。官权对改革的推动或阻碍取决于是否顺应民间压力。改革进展,是官权为了自保而顺应民间压力的结果;改革受阻,是官权逆民意而动的结果。在这种民间主动而官权被动的博弈中,每一项局部制度的改革都能进一步释放民间力量。民权的扩张带来官权的后退。也就是说,中共政权在改革上的每一步推进,大都是民间的自发压力累积到某个局部临界点的结果。随着改革逐步深入,官权的角色也就变得越来越被动。

中国改革的每一次局部突破过程大致可以简化为:1,民间率先进行突破旧体制的自发尝试,以民间的制度创新代替旧制度。2,比较开明的地方政府对民间创新予以认可和支持。3,知识界和新闻界对民间尝试的舆论支持,使其影响由局部向全国扩展,引发其他地区的模仿。4,最后得到中央政府的认可,先变成政策,后变成法律。比如,民间长期推动的某些改革得到中共高层的正面回应,既能导致某些“恶法”的废除(如“投机倒把”,“收容遣送”),也能让某些普世价值写进了宪法(如“保护人权”和“保护私有财产”)。

政治改革不可避免

随着民营经济和民间财富的迅速增长,民间权利意识的觉醒和维护自身权益的行动,必然构成对官权的越来越强的挑战;经济利益和文化趣味的多元化,必然不断蚕食一元化的政治体制。

如果说,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国人要求的自由民主大都还停留在抽象的理念层面上,那么,进入二十一世纪,国人所要求的自由民主及政治性、社会性的权利,已经与具体的实实在在的利益诉求密切相关。即便仅仅是为了求得权益受损的补偿或个人财产的安全及增值,也要争取相应的公民权利。

进一步,民间为了争取利益再分配的公正和机会的平等(哪怕只是相对的公正),为了保证个人的信仰、思想、言论和兴趣不受强制侵犯,就迫切需要对极端不平等的政治权利进行再分配——以个人自由、权利平等和社会公正为目标的权利再分配——而政治经济和社会的诸种权利的再分配又只能通过政治改革来完成。

中国的变革走到今天,官方宣传的未来目标是“猪圈式”的“小康社会”。民间追求的是人的解放和民的富足,是民主、法治和宪政。无论中共现政权如何害怕和阻止,政治变革无法回避。因为所有推动变革的力量——国内体制内外的力量和国际主流社会的压力——越来越聚焦于政治改革这一核心问题。

朱健国:“机构改革”是“书记卖股票”——论“深圳取消区级政府”是新腐败

“深圳将取消区级政府”,是深圳官方近日的得意新闻,自诩这是“敢为天下先”的深圳再次大胆解放思想改革的结果。一些“喉舌”为之欢欣鼓舞。但许多深圳百姓则以为,这其实是深圳再次显露“不治之症”,“深圳取消区级政府”实为一种周期性腐败,必须刮骨疗毒,放弃这种无聊无效的“机构改革腐败游戏”,老老实实进行民主宪政改革。

             “六四”后深圳“机构改革”全是瞎折腾

深圳建立经济特区28年,先后经历了七次机构改革、四次审批制度改革,实践证明,自1989年“六四风波”停止政治体制改革实验后,三次深圳“机构改革”皆陷入瞎折腾,结果只是扩大官权,助长买官卖官的寻租空间。

这里略举两例。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深圳特区,只有市委市政府,没有照搬内地的花瓶摆设,设立“橡皮图章”“人大”、“政协”,而是走广泛建立民间社团参与公共事务管理的市民社会之路。但1990年开始的深圳第五次“机构改革”,不仅大踏步“内地化”,建立了“人大”、“政协”,而且终止了蛇口工业区“特中再特”的政治体制改革试管之探索权,关闭了许多边缘媒体和社团。深圳遂由“小政府大社会”复辟为“大政府小社会”,市民社会变为臣民社会。官员腐败日甚一日。震惊全国的前深圳南山区书记虞得海腐败案,就是那次“机构改革”的后遗症。

2003年开始的深圳第七次“机构改革”,打着“精减机构”的名义一举撤消了深圳各区的19个镇。看起来,这一改革使深圳行政架构由市、区、镇、街道四级变为了三级,但实际上,官员却比改革前增加了许多,办事更麻烦。如撤消宝安区龙华镇后,一个镇变成了龙华、民治、大浪三个街道办,三个街道办的主任、书记皆与原镇长、书记平级,等于是借“撤镇增街”,让深圳的处级干部一下子增加了几倍。这么多处级干部调整,不要说送了多少红包,就是请客吃饭,也不知花了多少黑银子。而且,原来龙华镇的税务工商城管等职能部门,也因“一分为三”而再增设两个,这就使公务员和事业编制也激增数倍,财政负担倍增。

如若官员增多、开支增大能带来行政效率提高,也还罢了,但是“撤镇增街”后,由于街道办不如镇政府有自主权,街道办管理辖区的积极性远不如镇政府,市政建设等许多事情反而不如原来办得快办得好。于是民谣说,“新官上任先撤庙,撤了老庙建新庙,卖了老官卖新官,收了老财添新财。”近二十年,深圳新任市委书记上任,皆是两板斧:一是大肆空谈解放思想,二是厉行“机构调整”,既借“精兵减政”之名,行扩大集权之实,又可借调整干部之名培植亲信,增加卖官名额,还可博得改革名誉,可谓一箭三雕。

然而,“书记改革机构,改革名存实亡”。上世纪八十年代,深圳市本没有设立一个区级行政架构,是深圳市委书记李灏发动深圳第五次“机构改革”时,于1990年1月设立福田区、罗湖区和南山区,后又增加宝安、龙岗、盐田三区,从此深圳多了许多感恩李灏书记的区级官员。如今深圳市委书记刘玉浦发动的深圳第八次“机构改革”,将取消区级政府,建立“政府派出机构”,不知又要增添多少“感恩官员”!将此说成是“借鉴香港、新加坡的经验”,真是天方夜谭。如果真的成功地“取消区级政府”,再取消“人大”、“政协”,也不过是恢复到了1989年的深圳行政架构,远远谈不上什么“建立全新的公共服务型政府”。倘若这深圳第八次“机构改革”不出现大面积买官卖官,冗员倍增,真是旷世奇迹。百姓真有此福?

              没有宪政护航的“机构改革”越改越坏

2008年11月20日,广东省委副书记、深圳市委书记刘玉浦向媒体透露:深圳特区下一轮“改革攻关”的重心:在条件成熟时,将借鉴香港、新加坡的经验,取消区级政府,改区、办事处为政府派出机构,实现扁平化管理。到2013年,深圳将建立全新的公共服务型政府,比全国提前7年时间完成。

虽然刘玉浦这里所说“条件成熟时”的“条件”没有明指什么,但可以肯定,刘玉浦书记的这个“条件”与政治体制改革毫无关系。因为,刘玉浦在深圳一年来从未有过进行政治体制改革的一言半语。

然而,历史经验证明,要想真正“建立全新的公共服务型政府”,必须先有政治体制改革。这不要说西方先进国家的制度可以论证,就从深圳历史也可以证明——当年蛇口工业区管委会,可以说是接近“公共服务型政府”:其干部全部来自民主选举,其新闻媒体可以自由监督本地最高官员。离开了民主授权和民主监督,任何机构改革都不可能带来“公共服务型政府”。这是现代宪政最起码的常识,但是主持深圳第八次“机构改革”的官员却毫不知晓,这说明什么呢?

刘玉浦日前宣称:“重新界定设置政府的职能,优化政府组织机构,建立起一个精干、高效的公共管理组织体系”,话是不错,但缺乏主语——由谁来“重新界定”?在民主选举程序没有真正确立时,“重新界定”实则是在没有宪政监督下的人治。深圳的一切皆以刘玉浦意志为是。

这只要看看近日湖南郴州市纪委书记刘光跃在媒体的自白,就可明白。尽管前任郴州市纪委书记腐败成全国惊人大案,但中共并没有吸取教训从制度上作根本改革,新任郴州市纪委书记刘光跃坦陈:“自己做了一把手,也感觉一把手确实很难监督”,“关键靠自律”。一个市纪委一把手尚且确实很难监督,一个市委书记就更难监督。一个内地小小地级市的市委书记尚且无法监督,一个副省级的深圳市委书记,更是难以监督。连纪委书记都腐败不堪。又何谈其它官员!

                 每一次“机构改革”皆是“书记卖股票”

深圳前三次机构改革的失败与腐败,皆因“一把手确实很难监督”。而今“一把手确实很难监督”的环境丝毫求变,新一轮的深圳机构改革,怎能不再蹈前车之覆?处于“确实很难监督”之下的刘玉浦,谁能相信其主持的深圳第八次“机构改革”,不出现官员大买“刘玉浦股票”?深圳官员将寻求保护伞称为“买股票”,将每一次“机构改革”讥为“书记卖股票”,将市委书记称为“老板”,是无数次血的教训换来的。

2003年,深圳曾以“行政三分”的机构改革宣传名燥一时,结果却是因市委书记与市长意见不合,市长被书记挤走,而无人再敢提“行政三分”。 前车之鉴在此,此次深圳第八次“机构改革”,任何与市委一把手意见不同的改革建议,必将打入冷宫。在这种可以预料的一言堂之下,深圳第八次“机构改革”只能是一种劳民伤财的“书记卖股票”腐败游戏。

与其将人力财力浪费,不如无为而治,墨守成规。与其请一批饿肚子新蚊子来新官上任猛吸血,不如让一些已吃饱肚子的老蚊子保持原位。与其让“机构改革”成为“书记卖股票”的暴富机会,不如禁止任何“机构改革”。

这既是对深圳第八次“机构改革”的诊断,也是对中国任何机构改革的好言相劝。什么时候真正实行民选政府,再来议论机构改革吧。

谓予不信,再读读深圳龙岗区舞王火灾,虽然烧死44人,却只抛出了一个赃款上亿的区公安局副局长作替罪羊。一个仅仅管治安的区公安局副局长就能赃款上亿,那么能管许多官员生死的大官,该有何等“不明财产”?

如果来个民间调查,多数深圳百姓肯定不希望搞什么机构改革,盼望的是民主改革——让百姓民主选举深圳长官,让市民民主监督深圳政府。

只有贪官才获利的“书记卖股票”之“机构改革”,应该永远禁止!

2008年 11月26日 于深圳 早叫庐

文尧山:民主的成本与专制的代价

“中国民主转型的现状与前瞻”征文

随着中国开放度的增大,在不同的国际场合,中共高官对民主的基本知识的无知已经成为国际笑话。因此,有必要通过各种方式为中共高官们补上“民主的一课”,并提醒国际社会和有关人士注意。

曾记得,中华民国2000年在台湾通过民主选举实行首次执政党轮换时,民主进步党参选人获得39.3%选票,超过得票率为36.84%的国民党,获任总统一职。时任大陆中共政府总理的朱镕基在记者招待会上回答记者有关民进党竞选获胜的提问时,不以为然,讥笑差距不到3%,那不过是“以微弱多数勉强胜选”,不足挂齿。朱的态度几表现出他对台湾民意的傲慢,也暴露了民主政治的无知,惹得全世界耻笑。朱先生在自己的政治生涯中只听说过“中共中央委员会全体通过”,他哪里懂得微弱多数的差别在现代政治文明中的价值。

但是,中共似乎对自己的不光彩总是缺乏记忆,当然也不会吸取教训。最近,中共大陆国台办主任陈云林到达台湾,遭到台湾民众的强烈抗议。在离开台北前的一晚设答谢宴款待东道主时,陈意味深长地说:“做相同的事情,你们做会比我们做来得更困难”,再次表现出对民主的无知。

如果说,朱镕基那番话表现的是他对宪政民主的朦胧无知,不懂得“因为人民是由多数加少数组成的,因而民主制度应该既‘尊重多数,又保护少数’”这个道理,那么,陈云林先生在这里暴露出来的,则是对民主和专制制度的比较成本的茫然。对于前一问题,笔者曾经在《再说民主是个好东西——给李君如上一堂关于民主知识的课》中已经论及,本文仅就陈云林先生关于民主的糊涂观念谈点看法。因为,中共同中华民国的交道还要继续打下去的,而中华民国已经具有成熟的民主政体,如果中共负责对台事务的高官对民主的认识如此糊涂,岂不容易误事?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句话由于被著名经济学家米尔顿•弗理德曼作为自己一本杂文集的名称而家喻户晓,其实此话出自于美国政治学者杜兰1971年发表的一篇论文。这就意味着,这句话蕴涵的道理不仅适用于经济政策,也适用于政治制度。确实,如同实施任何一项经济政策都要支付社会成本一样,任何一种政治制度在运行中也必须支付成本,因此,人民不可能去选择不需支付成本的政治制度,而只能选择成本相对较小的政治制度。在这个问题上,西方的政治家和学者们一直比中国官方政治人物和御用文人清醒,因而他们从来不去幻想类似于纸张上的完美无缺的“共产主义”那样的政治制度,而是致力于寻找“最不坏”的政治制度。

陈意味深长地说:“做相同的事情,你们做会比我们做来得更困难”。显然,他是指在民主政体中,执政的政治集团要做一件涉及社会公众利益的事,必须接受反对党的质询和媒体以及社会公众的监督甚至反对,必须经过一个法律或行政程序才可以行动。而在极权专制的国家,只要最高领导——甚至可以是“院外集团”中的最高权威而不是法律上的最高领导,一句话就可以决定任何事情。如1989年5-6月,社会各界均希望甚至呼吁当局同绝食学生对话,甚至议会领袖——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长都表态了,但以邓小平为首的少数几个政治寡头,居然可以不经过任何合法程序,策划于秘室,置社会各界的呼声不顾,悍然调集重兵向徒手空拳的青年学生和市民开枪镇压,酿成震惊全球的中华民族旷世惨案。

可是,不知陈云林不懂还是在装儍:在极权体制下做事情的“容易”,是以支付昂贵社会成本为代价的。如“六四”血案,孤家寡人可以号令大军实施大屠杀,然而,不仅显性成本巨大,隐性成本更无法数计。其他不说,由于“六四”以及接踵而至持续数年的思想清洗,扼杀思想自由和舆论监督,导致中国改革向权贵资本主义迅速滑行,那个社会成本有多大?

需要指出的是,民主制度和极权制度的效率比较,一直是中国大陆,包括民间政治和经济理论研究中的一个薄弱环节,以至于有不少中国人总是以为极权制度的效率要高于民主制度。在此,附上一篇文绉绉的旧文于后,此外再给陈云林先生以及类似官员讲一点常识:

1、民主制度运作支付的是成本,极权制度付出的是代价。成本和代价有本质区别,成本付出后有回报,可以回收,而代价是白白付出,且没有止境。例如,邓小平复出之后,最耿耿于怀、常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是批评毛泽东时代“权力太集中”。可是,在他主导的中共党内政治生活中,强迫一个国家“一把手”下台,罢免另一个“一把手”,不也是几个老人一意孤行策划于秘室决定的吗?

对于统治者的错误来说,极权体制是没有记忆的。民主制度却不同。如最近发生在美国的金融危机,引发美国国会对已经退休的前美国政府金融政策主要决策者格林斯潘的问责。看看格老面对议员们严厉质问的那付汗流浃背的尴尬相,后来的决策者怎能不引以为戒?问责之后的谨慎决策,这就是民主制度一本万利的丰厚回报。

民主制度中的问责制可防范决策失误,这个机制决定了民主制度中公共政策决策代价决不比极权制度昂贵。这是陈运林的一个无知。

2、民主的成本是多次小额支付,不会对社会造成全局性长期性甚至无法应付的压力和破坏,而专制的成本是一次巨额支付,社会承受的负担是灾难性的。如经常不断的示威游行不可能对社会造成难以弥补的损失,而极权体制中权势人物的一个错误决策,却可以导致灾难性的后果。其他不说,请看不久前的11月22日16时许,湖北省宜昌市秭归县屈原镇西部发生Ms4.1级地震,震中距三峡水利枢纽只有29公里,三峡坝区有明显震感。联想到三峡截流以来沿岸气候的恶化、连绵不断的山体滑坡、小地震,没有人会怀疑这一次地震不过是对 “工程师治国 ”时期好大喜功后果错误决策的一个预警而已!陈云林不懂得“决策失误比贪污腐败更可怕”这个显明的道理,更不懂的由好大喜功造成的决策失误同专制制度如影相随。

3、民主制度下,当局不可能发生长期性的政治性错误。如“十年浩劫”,即使在民主制度下发生,顶破天也不可能是“十年”,至多是一个任期——“四年”或者“五年。……需要指出的是,陈云林的这种政治理论水平,同胡锦涛先生多次在公开场合宣示的“社会主义制度”(实际是指极权主义制度)的优越性在于能够“集中力量办大事”,在精神实质上一脉相承,都是为极权制度张目。

其实,陈云林根本就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试问:做“惩治腐败”这件“同样的事”,中华民国比中共政权更困难吗?做“改善民生” 、“防止贫富两极分化”这些“同样的事”,中华民国比中共政权更困难吗?

我要告诉陈云林,1951年,刚刚败退台湾的中华民国,面临中共骄兵悍将厉兵秣马,岛内人心惶惶的严峻局势,毅然举行了第1届县市长选举。而对中共,远的不说,即将过去的“三十年改革开放”,大有被吹嘘到“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地步,而政治改革却裹足不前,甚至连“舆论监督”都不敢开放——对于“发展民主政治”这同一件事,中华民国同中共政权哪个容易?

我还要告诉陈云林,在上个世纪世界范围的从传统农业型宗法社会向现代民主社会转型的过程中,在从农业经济向现代工业经济转型的过程中,中华民国创造的“台湾经验”已经成为全球政治和经济转型国家的光辉范例;而中华民国当年面临并妥善处理了的那些社会经济问题和政治问题,正是中共当局当前焦头烂额难以应对的问题。因此,如果是一个有良知、负责任的主管对台事务的高官,陈云林应该建议中共当局老老实实、踏踏实实向中华民国创造的“台湾经验”学习;要建言中共当局,不要仅仅停留在旅游、贸易层面来认识两岸关系,不妨引起一些干部到大陆挂职指导转型经济甚至转型政治;引进一些智囊帮大陆的经济转型和政治改革出出主意;组织一些力量研究一下如何在大陆应用“台湾经验”。这些事不做也罢,但千万不要对台湾人民标榜大陆的政治制度优越,那不仅贻笑大方,甚至还会引起台湾人民的警觉,就麻烦了。陈云林不知道是否注意到了,在抗议自己访问台湾的人群中,有不少“警惕中共(或‘共军’)登陆”的标语,还需要提醒陈先生注意的是,那上面写的不是“警惕大陆人民登陆”。

同样,胡锦涛关于极权制度的优越性就在于“能够集中力量办大事”的说法,也是在说假话。半个多世纪以来,在这个世界上,究竟是极权制度的中国、前苏联能办大事,还是分权体制的民主国家能办大事,相信任何一个没有智障的中国人都看得懂。或许胡锦涛先生是口误,把“坏事”说成了“大事”。确实,要说极权制度的优越性就在于“能够集中力量办坏事”,那倒不假。因为,在任何一个民主国家,不可能动辄使用国家机器去残害百姓,如在大陆中国频繁发生的动用武装警察、公安人员抓捕和平上访、抗议的失地农民、下岗工人、上访群众;更不可能在二十一世纪九十年代,罔顾数万公众要求公开审判、公布真相的呼声,把一个年仅二十八岁、因受虐而向警方报复的罪犯仓促处决。

2008、11、27

附:
宪政体制有助于提高经济效率

[作者:文尧山  原载宪政论衡]

     误认为政治民主必然造成经济上的低效率,是阻碍我国政治改革的一个重要思想根源。从列宁对于“议会俱乐部”的批评中我们就可以看到这种误解的思想根源。邓小平复出后痛感中国经济发展落后,他多次在强调发展的重要和迫切性的时候,又排除了启动民主进程的可能性。可能是“文革”时期的记忆使他深信,搞民主就意味着动荡不安,就无法集中精力搞建设。这种对民主制度的误解至今仍然制约着我们一些人对建设政治文明的认识。

   美国新经济史学家诺斯看到了政体对经济发展的作用,同时他又指出“现有的知识对此知之甚少。这篇随笔即是受到诺斯的启发,说明宪政民主体制是一种有利于提高而不是阻碍经济效率的政治制度。

第一, 宪政体制可以大量节约交易成本

   “交易成本”是指一个经济体为了进行正常的交易而必须付出、但又无法形成社会财富的那一部分成本。交易成本同一个社会财富的增长成反比。一个经济效率较高的社会意味着这个社会所耗费的交易成本比较少。张五常把“交易成本”定义为“制度成本”,更加凸显了“交易成本”同社会政治经济体制之间的相关性。

   按照新制度经济学家们的分析,交易成本主要由以下几个部分构成:一是发现相对价格的费用,二是谈判费用,三是签约费用,四是监督履约的费用

    所谓“发现相对价格”,是指在某一项交易开始之前,经济主体衡量这项交易是否有利可图?利润究竟有多大?显然,只有利润达到一定的预期,才可能去进行这次交易。为了发现相对价格,就必须寻找到交易对象,探明交易条件,包括市场环境和政策法规,等等。而这一切就要求交易进行的制度环境必须具有透明度,透明度越高,“发现相对价格”所耗费的费用就越少,反之亦然。WTO要求每一个成员国必须设立“咨询站”以备随时查询有关政策法规,其目的就在这里。

   宪政体制则可以使“发现相对价格的费用”降低到最小限度。因为,宪政体制中的一切“游戏规则”都具有透明度。

   同样,由于法律法规的透明和完备,我们可以解释,在宪政民主体制中,交易成本中的其它三项:谈判费用、签约费用,监督履约的费用都比“不透明的制度”中要低得多。

    或许有人会问,非宪政体制的国家通过设立“咨询站”不是同样可以保证透明度吗?而WTO的成员国并非都是宪政国家呀?对这个疑问,笔者将在后面回答。

   第二,宪政体制能够使个人产权得到比较有效的保护,从而使“清晰的产权”成为“有效率的产权”

   因为,“有限政府”是宪政民主体制的一个重要原则,而政府及其职能部门的权力越有限,“寻租”的机会就越少。比如,美国宪法就明确规定“不经法律程序剥夺个人的生命、自由和财产” 是“联邦和州政府不得行使的权力”。(《美国是如何治理的?》第63页)

    这里需要指出的是,我们长期使用的那个“产权清晰”的概念,从经济运行和效率的角度看是远远不够的。因为,所谓“清晰的产权”是指产权在法律上归属于一个明确的主体。但是,产权在使用过程中,如出卖、转让时能否受到法律的有效保护?这个问题则不是“清晰”这个概念所能涵盖的了。也就是说,“产权清晰”只是一个静止的、抽象的概念,它所强调的是产权在法律上的归属而不是实际运用中的权力。正是由于这个原因,诺斯提出了“有效率的产权”这个概念。所谓“有效率的产权”,就是说这个产权不仅应该明确归属,还必须而且也能够产生效益,为此,产权所有者在实际使用产权的时候,应该免受法律之外的一切干扰和限制。“科斯定理”非常强调“产权的自由转让”,它认为“只要产权能够自由转让,在交易费用为零的条件下,资源能够自动达到最优配置状态”,把“产权自由转让”作为资源达到有效配置状态的前提,其道理就在这里。

   第三,宪政体制能够形成“制度均衡”,而只有一个均衡的制度才能维持一个社会的长期稳定

   “均衡”是指不同的矢量在某一点达到平衡的一种状态。经济学借这个概念来描述市场经济中的价格形成,把它叫做均衡价格,因为这个价格是在没有政府和其它任何垄断力量干预的条件下,仅由供求双方彼此充分作用而形成的。

   在宪政民主体制中,社会合法地分解为不同的利益集团,这些集团按照法定程序充分表达自己的利益诉求。宪政体制中的立法过程是一个充分民主的过程,不同的利益集团在立法过程中充分“博弈”,因此,宪政体制下形成的“游戏规则”体现了不同利益集团各自利益的均衡。显然,这样的“游戏规则”在一个相当长的时间里不仅具有程序上的合法性,而且具有事实上的合法性,无论是正式规则还是非正式规则的标准衡量,它们都是比较稳定的。一个不均衡的制度肯定不是一个稳定的制度,更不可能维持社会的长治久安。在当今中国的许多大中城市,由农民转化而来的外来民工成为犯罪主体,我们的政府官员们在为此头疼的时候是否也想过:有什么渠道能够表达他们的利益诉求?今年春节前夕,山东某中等城市一急着回老家的外地民工因不堪老板拖欠工资而引火自焚,中外舆论哗然,于是,各地政府按照中央的要求,纷份告诫本地老板们不得在年关到来之际拖欠外来务工人员的劳动报酬,然而,在春节过去不久召开的人大政协期间,我们能听到多少代表在为民工呼吁?当今中国几千万民工们的合法权益可以通过什么渠道,到那里去申述?

   第四,宪政体制中“游戏规则”的稳定性和对其变化的可预知性有利于投资者形成良好的预期

   在一个均衡的制度中,并不是说每一个利益集团每时每刻都不愿意改变既定的游戏规则,而是因为改变规则也要花费成本,只有当改变游戏规则所获得的收益大于所支付的成本之时,才可能发生改变“游戏规则”的行动。此外,任何一个利益集团要想改变规则,都不能随心所欲,必须同其它利益集团“博弈”,最终的结果是“博弈”的结果。这就意味着,宪政体制中的“游戏规则“是比较稳定的,其改变也不会突如其来。而“游戏规则”稳定和对其变化可以预知,是形成投资者良好的长期预期的必要条件。一个投资者怎么可能把大量的长期性投资,尤其是对新兴产业的投资投向那些长期预期不良的地方?这里需要辨别的是,在资本过剩的国际环境中,一个资本短缺而市场容量很大的发展中国家,不能用国际上夕阳产业或高耗产业的进入来证明自己的投资环境优越,那是自欺欺人。

   这里也就回答了前面说到的“非宪政体制的国家通过设立咨询站不是同样可以保证透明度吗?”的疑问。“咨询站“可以回答既有法律的有关问题,但是对于某项法律的稳定性的预告却无能为力。(2004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