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  杰:李鹏连说谎的自由都没有了

近日,北京《炎黄春秋》杂志因发表纪念赵紫阳的文章,又遭宣传部门整肃。据说是已经在医院中奄奄一息的李鹏,听到有关此事的汇报之后,口述了一封告状信,转给主管宣传系统的政治局常委李长春,希望李长春下令关闭《炎黄春秋》。

李鹏一生中最恨的人便是赵紫阳。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多年列席政治局常委会的政治局秘书鲍彤透露说,在“六四”屠杀之前,赵紫阳与李鹏在政治局常委会上就经常发生冲突。赵的开明、睿智与李的僵化、愚蠢,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照,这两人自然难以“和谐”。赵紫阳先于李鹏去世,官方始终没有为赵“正名”,其后事远比华国锋低调。可以说,一天“六四”没有得以“正名”,一天赵也就不能重返公共生活——即便在赵的身后,他的名字在公开的媒体上仍然是禁忌。由一批改革派老干部支持的《炎黄春秋》,发表经过谨慎删节的回忆赵的文章,只是试图捅一个小洞、给这间黑屋子透一口气而已。

而对于李鹏来说,虽然在民间早已千夫所指、声名狼藉,但退休之后在官方的评价系统中仍然保有显赫地位。与毛泽东一样,李鹏最担心的是死后遭到“鞭尸”,于是他要拼命压制一切为赵“正名”的呼声。李鹏虽然很笨,但至少明白这点显而易见的道理:为赵“正名”,即意味着对他的不满与否定。所以,即便已经徘徊在死亡线上,他仍然要挣扎着去告这最后的黑状。

李鹏还有告黑状的力气,却连说谎的自由都没有了。几年前,他试图出版他的八九年的日记,在这些日记中,他有选择地记载了“六四”前后最高当局决策的过程,尤其是谁作出了开枪的决定——当然是垂帘听政的“邓大人”。李鹏知道自己在民间有多么不受欢迎,也知道自己被当作“六四”的罪魁祸首之一,他希望以这本“满纸荒唐言”的日记来漂白自己、降低自己的罪行。

但是,新的政治局常委会却否决了李鹏出版日记的申请,而且是胡锦涛和温家宝联袂作出的“终审判决”。以共产党的伦理,党的利益高于个人的利益,你李鹏一家老小既然深受党恩,为何不能为党背黑锅呢?于是,李鹏连说谎的自由都被他昔日的下级们剥夺了。落得此种下场,不知他该作何感想呢?不过,虽然在当年的戒严大会上声嘶力竭、穷凶极恶,但李鹏其实是一个胆小如鼠的家伙,既然胡温不准他出版日记,不准他曝光屠杀“真相”,他只好乖乖地接受此决定。他不敢像“老左王”邓力群那样,一生以压制言论自由为己任,到了晚年却不得不到作为“资本主义渊薮”的香港去出版他的回忆录,这是多么大的讽刺啊!李鹏一家还有那么多的腐败分子需要他来保护,哪敢像强项的邓力群那样认同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呢?

作者为知名学者、作家,居大陆。

昝爱宗:新闻总署处罚“封口费”媒体记者的严重缺陷

11月26日,新闻出版总署公开处罚了山西矿难”封口费”涉案媒体及记者60名,媒体级别最高涉及中央政法委的《法制日报》,停刊整顿的媒体包括《山西科技报》《绿色中国》,停播或撤销的节目有中央教育电视台的《安全现场》和山西广播电视总台的《经济与法》,撤销《法制日报》山西记者站等多家媒体记者站及办事处,还吊销多人的记者证,把这些人列入黑名单,从此不得再进入新闻队伍。

这次,新闻总署处罚力度比较大,对”有偿不新闻”的真假记者、真假记者站将是一大威慑。如此力度,不知道是不是有最高领导人胡锦涛亲笔批示的权威才导致的结果。如果不是,那就说明新闻总署足以硬起身子骨,为败坏的新闻界整了一次容。

可是,当我看完新闻总署的处罚内容,觉得这个总署还是不对劲:只有处罚,没有奖励,新闻正义的天平总会失衡。

就山西矿难”封口费”事件看,真正有功、值得表彰的应该是《西部时报》署名”记者”和”通讯员”的真记者戴骁军,是他揭开了记者疯狂地争拿矿难封口费的真相,为什么新闻总署不公开表彰与奖励他呢?难道戴骁军的行为与党的新闻工作者形象不符?

我认为,此次新闻总署处罚令严重缺陷,对戴骁军严重不公。至少,新闻出版总署公开为戴骁军正名,并公开奖励他一本国家新闻出版总署正规的新闻记者证件,使他以后继续从事他所引以为荣的新闻调查工作——要说资格,戴骁军能文能武,摄影水平高超,行为端正,完全有资格当优秀记者,而且他用勇气和事实说话,已经获得了媒体人的广泛尊重和舆论的支持。

要知道戴骁军的行为,比新华社记者有价值百倍万倍。在山西,新华社记者多人收受过矿难业主的金元宝封口费,成为新闻界一大丑闻。从此以后,持有国家新闻出版总署”新闻记者证”的新华社记者,对于矿难,则是保持距离,敬而远之,不拿封口费也不采访报道,完全失职。堂堂新华社记者,却在矿难上丢弃记者责任,却让没有记者证的戴骁军横空出世,那么,这个新华社山西分社早就应该把牌子摘掉扔到茅坑里,重新做人,否则新华社记者在山西就不能混下去了,真记者都会自觉谴责新华社记者。

再回到新闻出版总署此次处罚的职责管理不到位问题上,仅仅就山西煤矿封口费事件处理60名涉案人员是不够的,仅仅公布涉案31.93万元封口费的绝大部分已经追回也是不够的,仅仅靠全国各地开展一次规范新闻采访秩序”百日”整治活动也是不够的,新闻必须法治,从源头上解决问题,制度保障是第一前提。在我印象中,2001年以来,新闻总署几乎年年都号称严厉打击假报刊、假记者、假记者站、假新闻,可形形色色的新闻派出机构,如以有偿新闻和敲诈勒索见长的媒体记者站、工作站、办事处、联络处比比皆是,从中央电视台、人民日报到新华社,真记者报道的假新闻接连不断,包括为三鹿毒奶粉隐瞒和歌功颂德的,中央电视台、新华社总不例外。为什么每年都是假新闻、假记者泛滥,总是治标不治本,年年反弹、年年走过场呢?为什么年年查处的问题记者站都没有《人民日报》的记者站,难道《人民日报》记者站比《西部时报》的戴骁军还正规?新闻立法为什么停顿了二十多年呢?我们看看戴骁军的行为就可以明白一切,真记者才能舆论监督,可我们的法律制度却保护不了真记者,就连新闻总署也歧视戴骁军这样的真记者,可见新闻总署从根子上都烂透了。

记者争先恐后地拿封口费,不光山西,别省比比皆是,比如最近披露的河北省矿难封口费,又给了新闻界一记重击。7月14日,河北蔚县李家湾矿井发生爆炸,35名矿工遇难,在矿主李成奎的金钱公关下,事故被瞒报。85天后,这起特大矿难被人揭发。据说,李成奎为打点各个部门花销了近2000万元。其中农业部所属的《农民日报》河北记者站站长和《现代企业报(原中国乡镇企业报)》记者涉嫌在”7.14″蔚县矿难中索取巨额”封口费”(人民网强国论坛传农民日报记者站长索要封口费20万元得逞)。该站长以发批评稿和发内参为威胁,在当地起码敲诈了政府和企业百万以上,这说明封口费又一次让总署蒙羞,令中央高层震怒。问题出在下面,根子还在上面。

这个根子就在上面的中央。戴骁军对矿难瞒报提出过这样的建议,改革矿难事故举报机制,比如民众”都能记住110、120、119,可有几个人能记得住矿难举报电话?为什么就不能设立一个老百姓容易记的号码?”有了方便的举报机制,”矿主没办法瞒报,假记者也就没有生存空间了。”此言十分有价值,可贵为新闻出版总署的柳斌杰等人,尸位素餐,了无作为。难道你们还等胡锦涛温家宝像幼儿园老师一样手把手教你,你才能明白假记者的问题不在于出几个假记者,不在于拿多少封口费,而在于有必要清除假记者生存的土壤,有必要建立一个法治环境吗?假如新闻早日立法,能够保障公民民间办报,人人都可以办报当记者,再加上政务公开透明,舆论监督受宪法和法律保护,还会有矿难瞒报和假记者寄生的土壤吗?

“封口费”事件的社会影响极其恶劣,就连高层也看不下去了,但是仅仅靠所谓深入开展中宣部”三项学习教育”活动,提倡做一个党和人民信得过的新闻工作者,努力维护新闻的公信力和新闻记者的良好形象,不过是缘木求鱼,毫无意义的。新闻立法,迫在眉睫,必须动真格的,期望胡温顺应民意,拿出勇气和硬气来,联合民间力量,促进立法机关早日制定一部终结报禁的新闻自由法、出版自由法,依法保障新闻自由。届时,假新闻、假记者寄生的土壤就没有了,真记者、真新闻的舞台天地也就随之广阔了,谈科学发展和社会和谐也就有了实际意义。

作者为独立新闻人、自由撰稿人,居大陆。

《炎黄春秋》和中国言论自由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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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中国离退休高级官员支持和创办的杂志《炎黄春秋》最近又经历了一场风波,有关部门试图改组杂志社领导层。这个以内容和观点大胆而著称的中国杂志再次成为中国言论自由的一个风向标。

“中国没有新闻自由,但是中国的言论空间比过去的确是扩大了,而且还正在不断地扩大。”这是中国的炎黄春秋杂志副社长杨继绳对中国言论自由现状做出的评估。

杨继绳说:“比如像我这样的人,三届中宣部长都点名批评了,所有的书,出一本,禁一本,出一本,禁一本,但是我还在大陆照样生活,而且生活得很好,照样写文章,照样演讲。如果没有改革开放,那我可能家破人亡,碎尸万段。”

炎黄春秋1991年由一批中共离退休高级官员主持创办,并且得到一大批中国离退休高级官员和军方将领的支持。杂志发表的大多为回忆录和回忆文章,近年来甚至发表了一些回忆因六四事件而下台的前中共中央总书记赵紫阳的文章,对赵大加赞赏,杂志因此受到过警告和指责。最近更有消息说,中共前领导人江泽民要求整顿《炎黄春秋》杂志,中国文化部准备逼迫杂志社现任领导人退休。

美国之音记者采访了炎黄春秋杂志副社长杨继绳。

记者:“写的很多史实跟官方的史实是不一样的,有的甚至是截然不同的,颠覆了很多官方的正式说法。”

杨继绳:“只能说颠覆了过去官方的说法,是在改革以前的制度体系下、在改革以前的言论空间下、在改革以前的价值观念下的言论和史实,我们颠覆了过去。现在改革开放30年了,我们重提旧事,把过去歪曲的事实再匡正过来,把过去掩盖的事实重新拨开。这应该是改革的一种进步,一种社会进步。当局应该是认可的。”

记者:“但是这里边涉及到很多的过去的顶级领导人的事情,比方说像毛泽东这一代的领导人,包括毛泽东本人的事情。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遇到这种回忆录,你们拿到了,或者说是甚至是你们约稿的时候,有没有过任何的阻力?有没有任何东西被驳掉,说这个东西不宜现在出来?”

杨继绳:“有很多稿子我们不敢用。我们还是有我们的底线的。所以对毛泽东的评价,我们这个杂志没有发过从根本上否定毛泽东的稿子。这是我们考虑我们言论空间的限制。但是批毛泽东的某些政策,还有事情,有很多。从根本上,像张戎那种《毛泽东:鲜为人知的故事》那样的东西,我们也不会发的,当然也是不敢发的。”

记者:“有没有遇到过,你们发出来了,受到了某个部门或者某位领导人的指责,说你们怎么能发这个东西?”

杨继绳:“前两年有,最近两年没有。而且不是根本的问题。如果我们仔细看了,我们也不会发的,后来疏忽了。比如有一篇稿子,就在六四前后写胡耀邦,两个追悼会,怎么在长安街,十里长街的情况。按说,因为六四问题没解决,胡耀邦可以写,但是你直接写六四,当时如果我看到的话,我是不敢发的。后来不知怎么稀里糊涂地发出来了,当时就批评过一次,发了一次‘黄牌警告’。

“所以,我们就是说,有些上面批评的是低级错误。其实真正观念的冲击,价值观念的更新,这种东西,只要你在技术上、在新闻专业上比较合格、合法的话,不会有什么大的麻烦。”

记者:“您说最近这两年并没有遇到这种情况?”

杨继绳:“去年就是那个谢韬的文章。谢韬的文章,官方没有作任何批评,谢韬(写的)是民主社会主义。他主要讲的是,第二国际是正确的,第三国际是错误的。‘十月革命’的道路基本上否定了。提倡像北欧的,特别是瑞典的,讲这个东西。

“这个东西过去我们在知识分子中间讨论得很多,其实他的稿子在网上也挂了半年。落到我们的文字上,我们是第一次,所以引起很大的争论。一些网站批评。批评的,拥护的,都很多很多。私下开座谈会讨论的,学习的也很多,开批判会批判的也很多,但是中央没有作任何批评,只是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上以读者来信的方式正面地阐述,我们还是坚持科学社会主义,还是讲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这也可以理解的,因为我们不能换牌子,不能换旗子嘛。你换旗子干什么?你不换旗子也可以改革嘛。你换旗子不是给改革造成更大的阻力吗?”

记者:“您觉得现在的这种官方不指责、不批评、也不干预的这种(做法),是由于你们自己的自律呢?还是由于上层领导的更加开放?”

杨继绳:“都有。我们自己自律,就是不要犯低级错误。有些地方,我说我们不要去碰它,民族问题,民族问题是很麻烦的事情呢,军事敏感问题,对现任领导人物的批评和指责,对现在中央领导上层关系的挑拨,这些东西我们肯定不会登的。甚至六四,中央没解决,我们也不要冒然去,旁敲侧击可以,不要直接地突破。我们有些底线的。这个底线也是我们一种自律。

“但是中央也是比过去更加开明。所谓开明,就是现在的权力中心不再是真理中心了。过去毛泽东时代,权力中心就是真理中心。谁的权力最大,谁就掌握了真理。现在不一样了。都已经改变了。”

记者:“那么你们这个界限在哪里?如果说是现任领导人,那前任领导人是江泽民那一代,再前一任是邓小平,你们这个能到哪儿,这个限制?”

杨继绳:“这个东西是很微妙的。那就是艺术,审稿人或者总编辑的艺术啊。涉猎的知识比较广博,政治视野比较开阔,政治水平比较高,就可以啊。如果你是没有水平的人,他就很胆小。我总是讲,长袖善舞,多才善鼓,多识善言。你见识广就能掌握言论空间、言论界限在哪里。上面的原则是一个圆,如果是你有水平,有胆识,你可能在圆环上跳舞;没有胆识,害怕掉下来,就在圆心跳舞。活动半径大不一样啊。所以我们尽可能在离圆心比较远的地方跳舞,但是也不会掉到那个圆环外面的。”

记者:“你们这个杂志归属哪个部门?”

杨继绳:“叫做‘炎黄文化研究会’做主管单位。”

记者:“他们归谁管?”

杨继绳:“他们归文化部管。我们过去文化部是我们的‘婆婆’。后来文化部不要我们了,没有‘婆婆’了。但是在中国没有‘婆婆’不行,还得找一个‘婆婆’,没有‘婆婆’很多问题办不成。所以我们千方百计找‘婆婆’,找了两年,最后找到一个炎黄文化研究会。

“但是研究会它没有权力当我们的‘婆婆’,因为要国务院直接批准的民间机构才有权力主管一个刊物,炎黄研究会不是国务院直接批准的。后来专门为我们的事情,中宣部专门开了专门的会议,就由炎黄文化研究会暂时做一个主管,但是‘暂时’已经几年了,也是一种变通的办法吧。起码是在改革力量的支持下,在共产党健康力量的支持下,我们所以才存在。”

记者:“这些年来有没有任何‘非进步’的力量要把你们去掉?”

杨继绳:“有啊,很多话啊,但是当局没听啊。有很多人说,《炎黄春秋》这样的杂志怎么怎么样,要不要取消呀,取缔呀,很多人,网上很多的。”

记者:“这种人在中共高层里有吗?”

杨继绳:“到那种高层地位、政治局,他就不随便说话了
,他就知道自己的地位了。至于部级干部,是有人说话,说这个刊物,怎么这样说话呢?该取消,组织上该怎么怎么样。有这种人,有这样的言论。”

杨继绳今年5月刚刚在香港出版了一本书,记述了上个世纪中国在所谓的“大跃进”之后发生的大饥荒,题为《墓碑–中国六十年代大饥荒纪实》,书中描述的大饥荒悲惨的程度和对大饥荒成因的分析都将矛头指向中国当时领导人的决策失误和中国的政治制度,相当“出格”。

杨继绳说:“有渠道说,中央某某人,因为我是清华(大学毕业)的,上边也有不少校友吧,都是年龄差不多的,也都知道这些事。我听我一个同学打招呼,一个同学传(话)的,说那个书,大饥荒,十七大以前不要出,在去年2月份。十七大以前不出,我就不出嘛,就等着十七大以后再出嘛。”

在《炎黄春秋》这次风波中,杂志社社长、前中国国家新闻出版总署署长杜导正拒绝屈从于压力,坚持不辞掉社长职务。有分析认为,中国上层是否会采取更强硬的措施可能显示中国言论自由的底线是否会发生变化。
    
关键词:中国,炎黄春秋,言论自由,新闻自由,杨继绳

刘  路:杀死了杨佳,毒死了共产党

2008年11月25日新华社公布最高法院核准对杨佳的死刑判决,26日上午上海司法当局立即对杨佳执行了死刑。连人家母子最后一面都不让见,党国的高效率,惹来网上一片痛骂。其实这是中国死刑执行制度的惯例,死刑核准通知送达之日,通常就是被执行人上路之时。

老路认为,对杨佳案件最应该关心的,其实不是杨佳是否有病,也不是杨佳杀警是否是因为自己被警察殴打,而是这个案件的审理程序所存在的严重问题。违背法律程序的审判,就像一棵有毒的树,案件结果就是毒树上结的果子。西谚有云:毒树之果不可食。党国生生要吞下这个有毒的果子,恕老路直言:杀死的是杨佳,毒死的将是共产党。

为什么这样说呢?

我们知道,根据普适的法治理念,对一个人是否有罪做出司法判定需要同时满足三个条件:以杀人为例,第一,这个人是你杀的,根据法律应该认定你有罪;第二,有充分、合法的证据认定你杀了人;第三,对你的侦查、起诉和审判程序完全合法。三个条件必须同时具备,缺一不可。

反过来说,认定一个人无罪只要具备一个条件就够了,即,首先,这个人不是我杀的,我无罪;其次,这个人是我杀的,但是你的证据不充分或者不合法,我无罪。最后,这个人是我杀的,你的证据也合法而且充分,但是你的程序不合法,我也无罪。所以在香港和欧美等法治国家,大家可以看到法庭很多时候其实是在“审”证人,“审”警察的取证程序,而不是在审判被告人的犯罪事实,因为前面的这些前提障碍如果不能扫清,被告人即使杀了人,也一样脱罪。

美国的辛普森杀人案就是一个典型的案例。1994年6月12日美国公民辛普森的前妻及其男友被利刃割喉致死。警方在现场勘查中发现了两被害人及辛普森的血迹,同时在现场提发现了辛普森的头发和一只血手套,随后警方又在辛普森住宅中发现了一只与案发现场属于同一副的血手套和一双血袜子,并且在辛普森的汽车上也发现了被害人和辛普森的血迹。辛普森遂被作为重大犯罪嫌疑人而遭到起诉。面对“血证如山”的控方指控,辛普森所聘请的“梦幻律师队”居然巧妙利用控方证据中存在的漏洞,利用控方使用了非法证据这个程序问题,说服了陪审团的全体成员;最终辛普森在刑事上被裁定为无罪。其实陪审团并非不认为辛普森没有杀人,而是他们坚持了“宁可错放,决不枉判”、“公民可以做贼,国家不能为非”这样的司法理念。

这个理念的哲学基础是,错放仅仅是放纵了某个罪犯,危害的是个案,污染的是水流,而枉判危害的则是司法制度,污染的是水源。亵渎法律枉法裁判的结果是,国家法制体系的崩溃,所有的国民都将成为潜在的受害人。

我们再回过头来看杨佳案件。从事实看,杨佳杀了人没有问题,从证据看,现场擒获,估计证据也不可能不充分。但是从程序看,杨佳案件却漏洞百出,先是绑架了人家母亲,非法拘禁后签署律师委托书,导致了一个不合法的辩护人的存在;其次是在杨佳和辩护人多次要求下,不批准证人出庭,公然违背刑诉法的规定;再次是,当律师和家人提出程序动议要求对杨佳做行为能力鉴定时,无理拒绝。这些程序上存在的任何问题都可以导致本案重审,高级法院居然维持原判,最高法院居然核准死刑!中国的司法机关把法律当成了什么?

杨佳案发后,民间流传着他的名言:你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给你一个说法。这句话已经成了一个反抗的象征,当警察在肆意侵犯人权,法官在践踏法治的时候,怎么能指望民众成为守法的良民?当一个国家的法制体系因为政府和法官的破坏而崩溃的时候,指望中国成为一个琴弦和谐、歌舞升平的乐园,而不是一个烽火燎原、狼烟四起的战场,难道不是痴人说梦么?

记得毛泽东的夫人江青女士当年被审判的时候,谴责邓小平的法庭颠倒黑白,枉法裁判,邓小平和彭真对着屏幕轻蔑地笑她:这时候你想起法律来了?你忘了当年怎么对待我们了?

老路在此将邓、彭两位讥讽江青的话提前转送给胡温二公,当阁下遭遇未来不公正审判的时候,请想想杨佳。

谨以此文为杨佳送行。

2008年11月27日于纽约

李大立:质疑“党内民主带动国家民主论”

“中国民主转型的现状与前瞻”征文

《民主中国》在中国民主化呼声高涨的今天,举办“中国民主转型的现状与前瞻”征文,集合海内外全体中国人的智慧,共同探索中国民主化的道路,功在千秋。我觉得,这些论文收集起来即使不敢奢言对中国民主化有什么重大影响,起码会成为将来史学家研究中国民主化进程的历史资料。承编辑同仁错爱,笔者已经在其上发表了五篇拙文探讨中国民主化道路,希望能够和广大作者读者共同讨论。笔者的出发点对事不对人,单纯就某些理论发表自己的看法,当然,在引用这些理论的时候,不得不提及出处,冒犯之处,敬请原谅!

近来,看到不少有关「党内民主带动国家民主」的理论,有些甚至认为中国民主化必须经过长期的「党内民主」阶段,才能达至「国家民主」的最终目的,笔者不敢苟同,在此发表讨论意见如下,敬请大家指教!

一、党内提出民主的要求,只是为了小集团利益

据说,近年来党内(特别是高层)就各项方针政策产生不同意见,因而提出了「党内民主」的要求。不过,依笔者看来,党内的这些民主要求大多并非为了国家民主,而是为了小集团利益,因此大可不必为他们唱赞歌。

经过三十年的改革开放,党内实际上已经形成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权势利益集团。我们可以从胡温自言「中央政令出不了中南海」、重大贪腐案件以及重大事故办案困难重重、中央审计发现违规而不见法律惩罚、地方腐败,群体事件和各种恶性事故要异地报道等等一系列社会现象中看出权势利益集团的强大和疯狂,看出地方势力割据的胆大妄为。我们甚至可以从开放改革说得多,做得少;听得多,见得少,以及一些中央大员各说各话的新闻信息中对上层的政治态势有一个粗略估识。贪婪无耻的权势利益集团,为了在权力和利益的分配上讨价还价,需要党内民主,他们不想党内再出现一个强人说了算或一个利益集团主宰的局面。他们推出自己的利益代表进入上层,希望利用党内民主尽可能地影响中央的各项决策,维护自己的小圈子利益,这才是党内民主提出的缘由和实质。他们的出发点绝不是为了国家民主,因为一旦实现国家民主,他们现在所拥有的权势和地位就会完全丧失,所以,我们千万不要对所谓党内民主寄予什么奢望。
  
二、党外提出「党内民主」,是因为党国不分

照道理,在任何国家,政党都不过是一些少数人的政治团体,是政治目标相同者的自愿组合。他们愿意成为一个现代民主组织也好,一个封建帮会组织也好,那是他们自己内部的事情,与其它人无关。在中国,即使是共产党执政已近一个甲子了,党员也不过号称六千万,占全国人口二十二分之一,就算这六千万人内部民主了,怎么能说十三亿人口都民主了呢?
 
在民主国家, 党和国家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他们那里的政党,都是一些松散的组织,只要认同党的政治理念,任何人都可以加入,一旦不认同了,随时都可以离开。它们的合法存在和运作的前提条件是不违反国家法律,不对其他人造成伤害。同时,它们的存在和运作有赖于国家的民主制度:议会政治、多党竞争。一般情况下,如果一个政党不民主,根本得不到选民的拥护,根本就不可能生存,所以民主国家里的政党大多是民主政党,根本不存在什么「党内民主」的问题。

共产党就不同了,他们一般都产生于落后的农业国家,产生于闭塞的封建社会,由此造成了它们封建的、家长式的和专制独裁的组织结构,形同封建帮会组织。一旦加入了就等于签了「生死契约」,要把自己的一切连同生命都交出来,党员完全没有个人思想和意志,只是一个「下级服从上级,全党服从中央,中央服从领袖」的「驯服工具」;此后如果意见不合,想离开都不成,会被当作叛徒处死,所以实质上是一个法西斯恐怖组织。而一旦让这样的组织上了台,他们用管理党员的那一套家长式和恐怖手段管理国家,整个国家和民族必然陷于被恐怖统治的状态,给国家民族带来极大的伤害。因此,凡是共产党执政的国家,无一不是独裁专制的极权国家。

六十年前靠武力夺取政权的中共,马上得天下,马上治天下,他们视黎民社稷为私产,予取予夺。正因为如此,正因为这样的「中国特色」,因而造成了党就是国、国就是党的错觉。至使有一些人认为实现「党内民主」就等于「国家民主」了,实不足为奇。但是如果放眼世界,就会觉得这样的理论实在荒谬无比。

三、党内民主与国家民主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党内民主不民主是共产党自己的事,我们需要的是国家民主。

退一万步而言,就算如这些人所愿,党内实行民主了:可以党内有派,可以畅所欲言,可以民主选举党魁了。如果仍然坚持一党专制,国家没有普选,所有的官员都由党任命,党法大于国法,党权高于一切、立法行政司法仍然操纵在「党组」手里、最高权力机关人民代表大会的代表仍然非真正民选,本身只是一个「橡皮图章」、 各级行政机关仍然是党委书记说了算、政法委对司法机关仍然有超乎宪法规定的权力、国家军队仍然掌握在某个政党手里,这样的「党内民主」有什么意义呢?充其量也不过六千万共产党员有民主了,可是,十三亿人民的民主在哪里?

如前所述,民主国家里的政党,大多是民主政党,否则他根本就无法生存,更遑论参加竞选;而他们的存在和发展,也有赖于国家的民主制度,所以在这个意义上说,党内民主和国家民主是不可分割的,民主国家里的政党不存在「党内民主」的问题。

相反地,在共产国家,执政的共产党都是独裁专制的政党,因而他们统治的国家都是独裁专制的国家(有什么样的执政党,就有什么样的国家)。而只有在这样的国家中,这样的政党才可能生存。试想一下,如果像中共这样的法西斯党在美国,在台湾,在日本,在欧洲会有市场吗?能生存下去吗?美国共产党和新近成立的台湾共产党,他们都比中共「党内民主」多了,可是就因为政治纲领带有社会主义共产主义色彩,或者甚至仅仅因为党的名称带有「共产」两个字,就根本在当地形同虚设,没有任何政治意义。

因此,怎么能想象在一个独裁专制的极权国家,执政党反而会实现「党内民主」呢?这纯属一种政治幻想,世界历史上找不出任何先例。
 
四、「党内民主」绝非「国家民主」必经阶段,相反,国家民主反会催生党内民主。

相反地,只有首先实现国家民主,才反而催生政党民主。让我们看看周围的政治现实,很多例子证明了这一点。比如说,在台湾的国民党,也是一个有着独裁专制传统的政党,他执政的国家政府也长期属于一党专制。可是,世界形势不断变化,形势比人强。蒋经国、李登辉迫于岛内民主诉求空前高涨,世界民主潮流浩浩荡荡,不得不顺应时势,交出政权,参加普选。先实现了国家民主化,在普选中落败了,才知道痛改前非,对党内厉行改革。在马英九手上,将老迈的、习惯了专制独裁的国民党改造成一个新生的民主政党。台湾的民主进程表明,并不如大陆有些人提出的那样,必须先实现「党内民主」,才能实现国家民主。台湾人民更没有让国民党长期享有政治特权,而是要求国民党和其它政党一起平等地参加普选,在败选的压力下,国民党不得不实行党内民主化。

再看看我们的小邻国不丹,受西方教育的国王旺楚克决心放弃权力,实现国家民主化,而国内连政党都没有。为了开展普选,设立议会,实现多党竞争,才鼓励人民成立政党。在这样的国家民主化大气候下,怎么可能会出现像中共一样的反民主政党呢?所以说,反过来国家民主化会催生政党民主化。

国民党的经验值得共产党好好借鉴和学习:台湾人民不是不切实际地幻想,要求首先国民党民主化,同时长期给予国民党政治特权,无限期地等待他民主化了,然后才实现国家民主化。而是相反,集中力量推动国家民主化,国民党要参加竞选,就不得不实现党内民主化,从而一步到位地,最终实现了国家和政党都民主化的目标,尤其值得大陆人民借鉴和学习。

写于2008年11月10日

郭罗基:一场伟大而又短暂的思想解放运动(一)

三十年前的真理标准讨论,是中国社会历史转轨的第一推动力。

当代中国,事必从“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说起,因而“十一届三中全会”的故事成了“创世记”。“十一届三中全会”不过是一个政党的中央委员会会议,却被认作国家和人民的命运之所系。但十一届三中全会开成什么样,并非是预定的结果,而是真理标准讨论所释放的能量铸造出来的成品。以实践检验理论、路线、方针、政策的正确性,就是人民以切身的体认检验共产党。十一届三中全会所出现的转折,只不过表明共产党接受了实践的检验。所以,现象背后的本质,不是政党的转折决定人民的命运,而是人民的意志决定政党的转折。

以实践作为真理标准检验是非,冲破了“文化大革命”的思想牢笼,摆脱了神化毛泽东的精神枷锁。思想大解放,导致政治大改观、经济大调整。中国进入改革开放的航程,以及改革开放促成社会的变化,肇始于这场伟大的思想解放运动。但这场思想解放运动还没有来得及进一步深入,就被扼杀了。今日中国社会出现的种种弊端,也是由于这场短暂的思想解放运动进行得很不彻底,煮成了“夹生饭”。研究中华人民共和国史、中共党史以至当代中国的政治史、思想史、社会史、经济史,无论从正面或反面,都不能忽略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真理标准讨论。

人们谈论过“第三次思想解放”,现在又在谈论“继续解放思想”,对第一次思想解放却淡忘了。而且,第一次思想解放的经验和教训根本就没有很好研究,某些事件的进程和人物的作用,或被掩盖或被歪曲。三十年过去了,此刻还不说出历史的真相,更待何时?

(一)恶梦醒来是严寒

一九七六年,丙辰清明节,北京人聚集天安门广场,借悼念周恩来逝世之机,反对“秦皇专制”,愤怒声讨“四人帮”。人民表达了“文化大革命”以来压抑已久的真实意志,但遭到暴力镇压。中华民族的优秀儿女又一次血洒天安门广场。

四月的英雄碧血灌浇出十月的胜利之花。当人们得知“四人帮”束手就擒的消息,奔走相告,私下庆祝。继而涌向街头,举行游行。北京人倾城而出,游行了三天,每天人数都超过百万。半年以前,在“四五”运动中郁积的悲愤,一吐为快。由华国锋、叶剑英、汪东兴决策,在一批老干部支持下,一举粉碎“四人帮”(当时的正规提法是“王张江姚反党集团”,一九八〇年成立特别法庭进行审判,改称“江青反革命集团),是拯救中国于败落的大功劳。

十年“文化大革命”的结果,经济频临崩溃,冤狱遍于国中。一阵激情的躁动过去之后,人们并没有看到希望出现的变革。原因是,当时大权在握的华国锋、汪东兴等人,极力维持现状。他们利用了人民的意志,但没有满足人民的要求。历史上,在上层采取非常手段解决社会政治危机,常有这种局限性。

一九七六年十月二十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北京市委书记吴德,在首都体育馆的一万八千人大会上,传达关于“四人帮”问题的中共中央十六号文件(十月十八日发出)。他借题发挥,说:“粉碎‘四人帮’以前,把矛头指向‘四人帮’也是错误的,那是分裂党中央。”这是发出一个明确无误的信号:粉碎“四人帮”以前的局面,应当一仍旧贯。人民要求把“四人帮”从党中央“分裂”出去,而和“四人帮”坐在一条板凳上的党中央某些人是不愿意被“分裂”的。指责当时把矛头指向“四人帮”的人是错误的,同时就是标榜自己把矛头指向反“四人帮”的人是正确的。吴德正是那个在天安门广场发表广播演说、指挥清场的镇压“四五”运动的负责人。华国锋也是在“四五”运动之后成为毛泽东指定的接班人。

流血的“四五”运动为粉碎“四人帮”奠定了民意基础。粉碎“四人帮”后,“四五”运动中被逮捕的人却继续在坐牢。人民怎么能容忍?因此,第一个强烈的要求就是:为“天安门反革命事件”平反!与此相联系,同时又要求作为“天安门反革命事件总后台”的邓小平复出。人民要求变革现状的呼声,首先集中为此二者。当时有一首概括十年“文化大革命”的民谣:“打倒刘少奇,大家喊声齐;打倒林彪,吃惊不小;打倒邓小平,谁也弄不清;打倒江青;拍痛掌心。”当人民欢庆打倒“四人帮”拍痛掌心的时候,还要坚持“谁也弄不清”的“批邓”,可谓不识时务矣。但采取“怀仁堂之变”的非常手段解决“四人帮”问题,本来就不是反对他们的思潮和路线。所以,清算思潮、改变路线,严重的斗争还在粉碎“四人帮”之后。对于维持现状的人来说,如果天安门事件和邓小平问题此二者守不住,就大事不好了。且看他们如何动作。

“两个凡是”出笼

十月二十六日,中共中央主席华国锋同宣传部门的负责人谈话。他对当前工作发出指示:“天安门事件要避开不说。”“批‘四人帮’连带‘批邓’。”事实上,“批邓”已经批不下去了,此举不过是执意压制人民的呼声。理由何在?他就抬出“凡是”来了:“凡是毛主席讲过的,点过头的,都不要批评。”

十一月十八日,汪东兴在全国宣传工作会议上讲话。他反对为天安门事件平反,说“这是肯定的,是反革命暴乱”。他反对邓小平出来工作,说“对邓小平不要抱有幻想,他那两下子不怎么样”,坚持“要把批‘四人帮’和批邓结合起来”。他主张体现“四人帮”的教育革命的样版“朝农”(朝阳农学院)还要办,鼓吹“四人帮”的教育革命的电影《决裂》还要放。他的理由无非是“毛主席决定的”、“毛主席批准的”、“毛主席指示的”、“毛主席看过的”,等等,等等。他的“凡是”就多了,而且也绝了:“毛主席说的、写的,一个字也不能动。”○1结果连错别字也不能改,于是闹出了笑话。一九五七年,毛泽东为《人民日报》写的社论《文汇报的资产阶级方向应当批判》一文,将“累戒不改”写成“累戒不戒”,错了一个字。这本是笔误,第二天《人民日报》作了更正。这篇文章收入毛选五卷是按手稿刊印的,还是“累戒不戒”(第438页)。“累戒不戒”是什么意思?谁能懂得!原上海市公安局长杨帆,在毛选五卷中被写成“扬帆”(第147页)。在“凡是”派看来,凡是毛主席写的都是没有错的,要错就是杨帆自己姓错了。

十一月三十日,兼任全国人大副委员长的吴德在四届人大常委会上提出:“凡是毛主席指示的,凡是毛主席肯定的,我们要努力去做,努力做好。”他们用不同的语言重复同一的思想。但吴德最先归纳为“两个凡是”,既不是一个“凡是”,也不是多个“凡是”。

一九七七年二月七日,《人民日报》、《解放军报》、《红旗》杂志同时发表的社论《学好文件抓住纲》,将“两个凡是”规范化,昭告天下:“凡是毛主席作出的决策,我们都坚决拥护,凡是毛主席的指示,我们都始终不渝地遵循。”这篇社论是由汪东兴和李鑫策划,郑必坚、龚育之○2执笔起草的。汪东兴送审时批示:“这篇文章,经过李鑫同志多次修改,我看可以用。”华国锋批准发表。“学好文件”,一是学“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论十大关系》,另外便是学“英明领袖华主席”的《在第二次全国农业学大寨会议上的讲话》。“抓住纲”,还是“以阶级斗争为纲”,具体化为“以深入揭批‘四人帮’为纲”。除了“两个凡是”这一亮点,社论全文都是陈词滥调;而从全篇的结构来看,“两个凡是”是生硬地嵌进去的。○3 “两个凡是”也可以换一种说法:“凡是过去的一切不许动,凡是今后的一切都照搬。”两报一刊社论,这是在“文化大革命”中确立的最权威的发布方式。此论一发,形势大变。人称这才是真正的“二月逆流”(意谓“文革”中几位老帅大闹怀仁堂的所谓“二月逆流”并非真正的“二月逆流”)。三月份,在中央工作会议上,华国锋的讲话中还有“两个凡是”的另一个版本:“凡是毛主席作出的决策,都必须维护;凡是损害毛主席形象的言行,都必须制止。”但“二七”社论中的“两个凡是”已广为流传,成为标准版。
  
“两个凡是”的实质

毛泽东刚逝世,华国锋等人忙于建造“毛主席纪念堂”,目的是为“两个凡是”设置一个神殿。但一九五六年,毛泽东带头签名,中共领导人曾作出将遗体火化、不建坟墓的决议。这种做法本身就违反了“凡是”。所以,“两个凡是”的实质完全不能从它的字面意义来了解。

“两个凡是”的实质究竟是什么?

第一,维护毛泽东这位尊神,接续个人崇拜的香火。“文化大革命”后期,毛泽东病入膏肓,蛰居深宫,已经不能正常地思考,甚至连发音咬字都不清楚了。将他的所谓“指示”和“决策”视为神明,毫无理性精神可言。这些“指示”和“决策”之所以必须奉行,不在乎是否正确,而是出之于神圣毛泽东。保住对毛泽东的个人崇拜,才能延伸对华国锋的个人崇拜。华国锋的继承人地位是来自毛泽东的一张条子:“你办事,我放心。”作为“英明领袖”,他没有本事服众,只得祈求“伟大领袖”的亡灵。

第二,维护毛泽东晚年的“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理论。这一理论的出发点就是“以阶级斗争为纲”。华国锋催化的《毛泽东选集》第五卷(一九四九——一九五七年)出版时,他发表了一篇题为《把无产阶级专政下的伟大革命进行到底》的长文,说:“贯穿《毛泽东选集》第五卷的根本思想,就是无产阶级专政下的继续革命。”这一理论是在六十年代的“文化大革命”中提出的。照华国锋的说法,一九四九年以后的毛泽东著作就已经“贯穿”了。华国锋还在一九七七年八月召开的中共十一大的报告中说,这一理论是“毛泽东对马克思主义最大的贡献”,“是当代马克思主义最重要的成果”。

第三,维护由“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理论所论证的极左路线。所谓“继续革命”就是继续“反右”。林彪覆灭后,毛泽东和“四人帮”批林彪的“极右”。“四人帮”垮台后,华国锋又批“四人帮”的“极右”。他说:“‘四人帮’,极右,右得不能再右了。”那就是说,他嫌“四人帮”还“左”得不够。几十年来,共产党的极左路线一路延伸。

第四,维护“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理论和极左路线的产物“文化大革命”。华国锋一再强调要“巩固和发展文化大革命的胜利成果”。在中共十一大上,将“四人帮”永远开除出党,而“四人帮”的事业——“文化大革命”却保留了下来。华国锋宣告:“第一次文化大革命正式结束”,同时又说:“文化大革命这种性质的政治大革命今后还要进行多次。”华国锋还有一道维护“文化大革命”的符咒,叫做“三个正确对待”——正确对待文化大革命,正确对待群众,正确对待自己。若有非议,则是不能正确对待“文化大革命”,同时也是不能正确对待群众、不能正确对待自己。

第五,维护“文化大革命”造成的后果,压制冤假错案的平反,特别是反对为一九七六年的天安门事件翻案和阻挠邓小平复出。三月十四日,华国锋在中央工作会议上强调:“高高举起和维护毛主席的伟大旗帜,在邓小平问题和天安门事件问题上,坚决站在维护毛主席的伟大旗帜这个根本立足点上,如果不这样做,就会发生有损我们旗帜的问题。”○4陈云和王震唱了反调,会议的简报居然不登他们的发言。

总而言之,“两个凡是”与林彪的“句句是真理,一句顶一万句”、“四人帮”的“按既定方针办”一脉相承,是毛泽东路线的继续,是“文化大革命”的尾巴。

“两个凡是”既荒唐又蛮横

依据“两个凡是”,不管是否符合客观实际,不管是否发生形势变化,只要是毛主席说的必须照办,只要是毛主席定的必须执行。毛主席有一条指示,叫做“以粮为纲”。种其他的庄稼就不行,种了也要拔掉。所以也可以说是“以粮为纲,全面砍光”。这些人认为,语录是没有错的,要错就是庄稼种错了、长错了。毛主席的决策是“农业学大寨”。反大寨就是反毛主席,就是反革命。有的地方居然以“反大寨”的罪名作为刑事判决的根据。毛主席说过“按劳分配,八级工资制,和旧社会差不多”。因此奖金就不能发。张春桥的《论对资产阶级的全面专政》和姚文元的《论林彪反党集团的社会基础》,这两篇文章是经毛主席看过的,因此无论有多大的错误都不能批。

从正定理又引出逆定理:凡是毛主席没有说的就不能办,凡是毛主席没有定的就不能行。冤假错案如何处置,毛主席没有说,因此就不能平反。大学的招生制度毛主席没有定,因此就不能改革。他们发射的飞矢却不知不觉回到了自己的身上。毛主席也没有说过“两个凡是”,“两个凡是”本身就不合乎“凡是”。而且,他们对于“毛主席的决策”、“毛主席的指示”,也不是所有的都要“凡是”,只有合乎需要的才“凡是”。例如,毛泽东说邓小平“人才难得”。汪东兴却说:“他那两下子不怎么样。”再如,“文革”初期,陈伯达率工作组进驻《人民日报》,毛泽东说:“陈伯达的铁扫帚不到,吴冷西及其一伙的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现在吴冷西受到“凡是”派的重用,就不以“灰尘”论了。任何错误的理论、荒谬的主张都包含着内在的逻辑矛盾,一旦加以揭示,便不攻自破了。

“两个凡是”虽然在思想上十分荒唐,但政治上又极为蛮横。宗教徒的上帝崇拜不过是自身的内心信念,不会利用上帝整人。中国流行的领袖崇拜却可以用来整人、害人、杀人。林彪、“四人帮”是如此,坚持“两个凡是”的华国锋、汪东兴也是如此。一九七七年二月八日,即公示“两个凡是”的社论《学好文件抓住纲》发表的次日,作为中共中央主席的华国锋签发了五号文件,三月二十八日,作为国务院总理的华国锋又签发了三十号文件,还要严厉追查“恶毒攻击”的现行反革命,文件规定:对这些现行反革命“要坚决逮捕法办,对极少数罪恶极大,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的,要坚决杀掉。”。“恶毒攻击”(简称“恶攻”)罪起源于“文化大革命”,这是没有法律根据的非法刑求。因被判为“恶毒攻击”而坐牢的人还没有放,从一月到四月,在纪念周恩来逝世和回顾“四五”运动一周年之际,又抓了不少人。

一月八日,青年李冬民等人在天安门广场刷大标语,要求为天安门事件平反,呼唤邓小平出来工作,称之为“李冬民反革命集团”,被逮捕。华国锋在中央工作会议上说,“现已查明,有那么一小撮反革命分子,他们的反革命策略是,先打着让邓小平出来工作的旗号,迫使中央表态,然后攻击我们违背毛主席的遗志,从而煽动推翻党中央,保王洪文上台,为‘四人帮’翻案。”○5简称“抬邓、反华、保王”。编造的理由非常玄乎而又曲折。有人说华国锋是“老实人”。“老实人”撒起谎来一点也不犹豫。○6抓了人,又发文件,全国出现一片恐怖。○7根据中共中央和国务院的文件,各地有一批张志新式的优秀人物惨遭杀害。(据传,受害者达四十四人之多,但中共中央从未正式公布数字。)上海的青年马克思主义者王申酉,逃过了“四人帮”的一劫,却又死在“两个凡是”的枪口之下。(当时上海市的负责人是苏振华、倪志福、彭冲)“两个凡是”也是欠了血债的!华国锋于二〇〇八年八月二十日在北京逝世。他留下的遗言表明,至死坚持“两个凡是”,说什么清算毛泽东的错误是“逆流”,“这是很危险、很反动的。”○8莫非到阴曹地府还要抓“恶毒攻击”的反革命?

注: 

 
○1汪东兴的这些说法,出自我当时的记载,最早发表于二十年前的《猛醒的时刻——十一届三中全会十周年纪念专辑》(中外文化出版公司,1989年4月,北京)。因为当时的中国没有新闻自由,重要的信息不是公开发布,而是转辗相传。“文化大革命”中各种“首长讲话”,或是油印本,或是手抄本,起了重要的信息传播作用。粉碎“四人帮”以后,还流行了一个时期。本文的写作,主要是根据我作为亲历者的回忆和当时掌握的材料,但力求找到现有的文字依据,或是官方文件,或是同时代人已经发表的著作,作为印证。对于以讹传讹的说法和互相矛盾的文字,我尽量作出订正和进行考证。作为当事人,自信有足够的判断力。汪东兴的这些说法,我还可以引以下著作为证:阮铭《邓小平帝国》第21页,台北时报出版公司,1992年11月;胡绩伟《从华国锋下台到胡耀邦下台》第35页,明镜出版社,1997年11月。

○2一些关于真理标准讨论的著述,对于李鑫、郑必坚、龚育之,往往故隐其名。按共产党的规矩,点名是要经过批准的。我认为,在事件中出现的人物,无论做了好事或坏事,都应该将名字留在历史上。李鑫(?—— 1992)原为康生的秘书,时任中共中央办公厅副主任。“四人帮”视他为亲信。十月三日,江青等几个人在钓鱼台吃饭,把他也请去了。席间,江青问毛远新,从东北调来的部队已经到达哪里?毛远新答:已到达山海关。十月四日清晨,正熟睡的华国锋被叫醒,李鑫向他密报“四人帮”的异动。李还送上当天刚出版的头版头条刊载《永远按毛主席的既定方针办》社论的《光明日报》,并建议“先下手为强”。他的意见符合叶剑英的“以快打慢”的谋略,因而参与了逮捕“四人帮”的行动,从此得到华国锋的宠信。他是“凡是”派的核心人物之一。郑必坚(1932——)时任华国锋的秘书,又是毛著编办(见(三)注○1)的成员。华下台后,宽宏大量的胡耀邦仍让他留任秘书。邓力群组建中央书记处研究室时,他被延揽入室。后来他又成为江泽民的政治秘书。他是历经华国锋、胡耀邦、赵紫阳、江泽民、胡锦涛五朝的“常乐老”,官至中共中央宣传部常务副部长、中共中央党校常务副校长。龚育之(1929-2007)的经历与郑必坚相仿,当时也是毛著编办的成员,后来同样官至中共中央宣传部副部长、中共中央党校副校长。他们是“两个凡是”的炮制者,但从来没有谈谈对“两个凡是”的再认识。可笑的是,一九八八年还应《光明日报》之邀,两人参加纪念真理标准讨论十周年的座谈会,均若无其事地作了一篇发言(见《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光明日报编辑部编,1988年。)这二位都是共产党内按别人的意志操弄文件的写作机器。奇怪的是,这类人物总是成双成对地出现,先是康生、陈伯达,继之张春桥、姚文元,又有胡乔木、邓力群,之后就是郑必坚、龚育之。发展的趋势是逐级退化,写出来的东西越来越不像样。

○3当年中南海的一位工作人员,曾对人说:“那天早上,食堂已经开饭好一阵,郑必坚和龚育之才到。一坐下来就得意洋洋地对在座的同志讲:昨天晚上他们两人挖空心思,在灯下写出了‘凡是毛主席作出的决策,我们都坚决维护,凡是毛主席的指示,我们都始终不渝地遵循’那两句重要的话。”( 见喻权域《对真理标准讨论的再思考》,
http://www.wyzxsx.com/Article/Class17/200805/38968.html )“得意洋洋”是别人对他们的观感,“挖空心思”则是他们自己的意图了。一九七七年一月,他们为华国锋准备一个讲稿,其中写道:“凡是毛主席作出的决策,我们都必须维护,不能违反;凡是损害毛主席的言行,都必须坚决制止,不能容忍。”这个讲稿没有派上用场。起草社论时,李鑫提出,要将上述意思写进去。郑必坚和龚育之的“挖空心思”就在于把它浓缩成两句话,嵌了进去。

  ○4○5《中国共产党执政四十年》(增订本)第410页,中共党史出版社,1991年。

  ○6一九八〇年,中共中央发出七十号文件,为“李冬民反革命集团”彻底平反,承认这是一个假案。当初华国锋是怎么“查明”的?不提了。

  ○7据《争鸣》二〇〇八年九月号报道:华国锋上台后,至一九七七年十一月期间,有七千一百四十多人因反对“英明领袖华主席”被定性为现行反革命而拘捕关押。
  ○8同上。

赵达功:处决杨佳当天我在上海

我来上海看望病愈后的沙叶新老师,这一天是11月26日。用一把小刀杀死六个警察的杨佳,这天上午被处决了。处决的方式是注射,好,死刑也文明了!杨佳享受文明的死刑方式是特殊待遇了,其他大多数死刑犯还是要吃枪子儿。不过,网上没有人去赞扬当局在死刑上文明了,人们关注的是杨佳案的司法公正问题,这里面猫腻太多,真相是什么人们最想知道,可是当局偏偏不让你知道。愚民嘛,就是不知道真相,知道真相还能叫愚民?!

与沙叶新老师一起,我还见了几位上海的学者,大家当然要议论杨佳匆匆被处死其中的法律问题,程序正义问题。什么法律,什么正义,当局不要脸了,他们才不在乎你艾未未、刘晓原以及网民们的呼吁,处决就处决了,好像当局是在向民众示威:“我就是不叫你知道真相,我就不公正,你能把我怎么着?!”一个握有强大国家机器的政权,已经沦落为泼皮无赖,这还有救吗?

我们知道便衣在跟踪我们,我们的眼睛曾经与他们对视。他们知道我们不是杨佳,知道我们手无寸铁,知道都是些文人墨客,所以他们不胆怯;我们也知道他们在“执行公务”、“执行命令”,他们不胆怯,但是他们那个政权却在发抖、哆嗦,一个青年杨佳,一把不起眼的小刀,竟然惊醒了整个社会,震动了政权的大厦,了不得啊!虽然我不赞同杨佳袭警杀人,但我却毫不犹豫赞扬由此带来的国民觉醒。

杨佳虽死,事情远不会完结。当局不让知道大跃进、饥荒年代饿死数千万农民的真相,当局还不让知道文革究竟是怎么回事,当局还不让知道汶川大地震豆腐渣学校工程真相,当局还不让知道1989六四屠杀内幕……,这么多数不清说不明的账目都一手遮天了,难道害怕你一个小小的杨佳案?

2008年11月26日,杨佳被草草处决这一天,我在上海!

写于2008年11月26日上海莫泰168酒店

胡  平:从“发扬民主”到“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大跃进惨败,导致了人类历史上最大的人为大饥荒,暴君兼昏君毛泽东不因此而垮台就已经够不可思议的了,殊不知三五年后,毛泽东的个人威望不降反升,竟然还达到最高点,以至于攒足了发动文革的本钱。岂非咄咄怪事?

1、从七千人大会到八届十中全会的重大转折

自中共建政以来,中国政局曾经发生过几次重大转折。譬如1957年从鸣放整风到反右就是个转折。对于这次转折已经有过很多讨论。兹不赘述。我这里要说的是另一次转折,从七千人大会到八届十中全会的转折。这两次会都是在1962年开的。中国人民大学的单少杰教授早就注意到:1962年对毛泽东本人来说,是”一个在其执政生涯中堪称转折的年份”.在这一年中,毛泽东”先是低头退却,后又昂首进击,从而完成了他在施政方向上的重大转变:由主要搞经济建设转变为主要搞阶级斗争”.七千人大会召开的时间是1962年1月11日-2月7日。八届十中全会召开的时间是1962年9月24日-27日。两次会议相隔不到八个月。可是会议的基调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七千人大会主要是检讨大跃进的缺点错误。刘少奇代表中央作书面报告和讲话,坦承经济困难是”三分天灾,七分人祸”;毛泽东在会上发表了关于党内民主集中制的长篇讲话,好歹做了点自我批评,毛泽东鼓励大家畅所欲言,营造生动活泼的政治局面,”让人说话,天不会塌下来”.强调的是”发扬民主”.八届十中全会虽然也通过了关于调整经济的若干决定,但毛泽东却发表了”关于阶级、形势、矛盾和党内团结问题”的讲话。全会公报宣称:”在无产阶级革命和无产阶级专政的整个历史时期,在由资本主义过渡到共产主义的整个历史时期(这个时期需要几十年,甚至更多的时间)存在着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之间的阶级斗争,存在着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这两条道路的斗争。被推翻的反动统治阶级不甘心于灭亡,他们总是企图复辟。……这种阶级斗争是错综复杂的、曲折的、时起时伏的,有时甚至是很激烈的。这种斗争,不可避免地要反映到党内来。”会议的基调则是”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从”发扬民主”到”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无疑是个重要转变。正如李志绥医生所说:1962年秋季对毛和共产党来说都是一个转捩点。七千人大会刚形成的开放活跃气氛消失殆尽。毛于此时提出的两个阶级、两条道路斗争的理论,在1966年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成为清算斗争刘少奇等的指导纲领。问题是,如此重要的一个转折究竟是怎样发生的呢?毛何以在半年多的时间里就扭转局面,化被动为主动,重新赢得话语权,也就是赢得主导权的呢?丁抒先生在《人祸》里写道:”1962年的八届十中全会上,毛泽东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他用’阶级斗争’、’资本主义道路’、’修正主义’等似是而非的词汇唬住了中央委员会。”从此再也没有人敢攻击三面红旗,再也没有人敢追究三年人祸的问题,再也没有人敢公开议论毛的是非了。问题是,阶级斗争、两条道路斗争的话语何以有那么大的威慑力呢?为什么刘少奇也要对毛的关于阶级斗争的提法立刻紧跟与附和呢?

2、在七千人大会和八届十中全会之间

在我看来,造成这一转折的原因在于:因为三面红旗遭到极其惨重的失败,在内部,从党员干部到群众都牢骚满腹,怨气很大;在外部,西方人猛烈抨击,苏联人无情嘲笑,在台湾的蒋介石誓言”反攻大陆”,”解民倒悬”.不仅仅是毛泽东的个人权力,包括整个共产党的权力,都面临49年以来的最大危机。深刻的危机意识激发起中共上层的一体感。在这种情况下,毛泽东提出”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具有强化政权震慑力的作用,所以能得到党内同僚的支持。

下面,我不妨对在七千人大会与八届十中全会之间发生的几件重要的事情叙述与分析一番。

七千人大会后,毛泽东南下武汉,刘少奇和周恩来分别主持了两次政治局常委扩大会议和一次国务院扩大会议。这几次会议对形势的估计比七千人大会更严峻,并且提出了一整套进一步调整经济的措施。随后,刘少奇、周恩来、邓小平三人专程飞到武汉向毛汇报。毛同意了多数常委的意见,但强调不要把形势看得”一团漆黑”.乍一看去,毛和刘等人对形势的估计有所不同。其实照我看来,毛何尝不知道形势严重,他只是反感别人把形势的严重性讲出来,因为那就意味着他的错误更严重,责任更重大。

接下来,6月的一天,毛在中南海游泳池先后召见了田家英和刘少奇。田家英主要讲的是农民包产到户的问题。事实上,在当时,中央多数人(尤其是陈云和邓子恢)都比较倾向于包产到户。毛先是静静地听田讲,一言不发,然后突然问道:”你是主张以集体经济为主,还是以个体经济为主?”田家英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是好。等他出来后对逢先知说:”主席真厉害。”注意:在这里,毛不是就事论事地回答包产到户是否有利于恢复经济,而是一下子就站在政治的立场上,把问题变成了要集体经济还是要个体经济。这就使得田家英们(包括陈云、邓子恢等)顿时陷入被动,无言以对。因为对当年的共产党人来说,集体经济优于个体经济,公有制优于私有制,社会主义优于资本主义,乃是他们共同信奉的基本教义;也是共产党闹革命,夺政权,搞社会主义的理论依据。倘若中共在五十年代就只是巩固所谓新民主主义秩序,在农村也不搞集体化,那还好说。问题是中共早就匆匆地搞起了社会主义,搞起了农业集体化,再走回头路,岂不是等于自己否定自己?据说当时陈云私下里就讲过:”看来是农业集体化是搞坏了。但这个问题现在不好说,政治风险太大了。毛主席太看重农业集体化了。”毛和刘在游泳池边的对话更值得分析。毛明知刘是主张退够的,但是他一开口却是质问刘”为什么不顶住”――”你急什么?压不住阵脚了?为什么不顶住?”刘解释说:”陈云、田家英是在党内谈意见,不违反组织原则,他们有想法跟你讲,没有错。”毛说:”不在组织原则,而在内容!他们找了你,邓子恢吵了那么久,西楼说得一片黑暗,你急什么?”双方的情绪都很激动。刘冲口而出:”饿死这么多人,历史要写上你我的,人相食,是要上书的!”毛反问:”三面红旗也否了,地也分了,你不顶住,我死了以后你怎么办?”注意:毛这样讲是在提醒刘,作为他指定的接班人,他们的命运是联系在一起的。其实,刘少奇何尝敢把自己当外人,他说的是”你我”,这就表明他承认他和毛是一伙的。毛的意思很清楚:三面红旗否不否,地分不分,不是别的问题,是关系到我们的位子坐不坐得住的问题。既然如此,刘还能说什么呢?

上面一段毛刘对话,引自王光美与刘源等人写的《你所不知道的刘少奇》一书。按照该书的叙述,最后刘提出以下方案:三面红旗不倒,人民公社不散,高指标不搞,公共食堂不办。不过我对这段话的可靠性有些怀疑。因为在刘讲这番话的时候(1962年6月),高指标早已停止,公共食堂也早已停办了。因此,实际情况很可能是,在这次对话中,刘并没有提出什么新的方案,而只是放弃了他此前曾经主张的”要退够”的想法而已。倒是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刘接受了毛的观点,同意对以往所犯错误的纠正(他们叫调整)只能在、也必须在维护三面红旗和人民公社的大前提下进行。这种调整工作已经做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必须注意的问题该是如何维护我们的权力的问题了。

3、共产党的危机意识

于是,在62年8月份的北戴河会议上,毛泽东提出:”究竟走社会主义还是走资本主义道路?农村合作化要不要?”然后进一步提出:”从现在起以后要年年讲阶级斗争,月月讲,开大会讲,党代会要讲,开一次会要讲一次,以使我们有清醒的马列主义头脑。”在8月9日中心小组会上,毛泽东把话讲得更白了。他一开讲就是:”今天来讲共产党垮得了垮不了的问题。”这就明确点出政权危机问题。接下来毛说:”共产党垮了谁来?反正两大党,我们垮了,国民党来。国民党干了二十三年,垮了台,我们还有几年。”考虑到国共之间的血海深仇,国民党复辟无疑是共产党的最大梦魇。这就是在告诉党内同僚:现在我们的统治遇到严重危机,我们必须抱团,共同捍卫我们的政权。

毛这样讲,是不是危言耸听呢?未必。

不错,当时的中国,共产党的统治似乎固若金汤。后人研究大饥荒这段历史,最费解的就是当年何以不曾爆发过大规模的反抗。据说刘少奇讲过:”要不是中国的老百姓太好,早就发生了匈牙利事件。”其实刘少奇当然知道,那与其说是中国的老百姓太好,不如说是中国的共产党控制得太严。首先一条就是严密封锁消息。包括那场标榜为”发扬民主”的七千人大会,原本是一次关门会议,说是要”让人讲话”,但那只是对党内干部而言,无非是让他们在会场内向中央讲点实话而已。不要说这次会上的各种讲话与发言都对外保密,并未公诸于众,就连会议本身媒体都没有报道一个字。那时候的共产党,虽然在内部,在上层已经出现重大分歧,但对外仍表现为一个坚强统一的整体。那时候的报刊广播以及各单位的领导作报告,口径高度一致,只说是”国民经济遇到暂时困难”,原因则是”连续三年特大自然灾害”再加苏修逼债;中央的”调整、巩固、充实、提高”方针已经大见成效;总的情况是”形势大好,尚有困难,前途光明”.《墓碑》的作者杨继绳,父亲就是在大跃进期间饿死的,但杨继绳只以为那是个别现象,不以为有政府的什么责任,对三面红旗照信不误。当时人们大约都是如此。

问题是,如果当时我们就了解到大饥荒的可怕真相,又会怎么样呢?57年的青年学生原本也自以为拥护党拥护领袖,鸣放运动不过只搞了一个月,而且”放”的程度还相当有限,但毕竟有了公开的批评声音以及对某些重大事实真相的披露,于是很多人的思想认识在一夜之间就发生了重大变化而成了”右派”.大跃进既然造成了旷古未有的大灾难,如果在当时热血青年们就了解到事实真相,难道不会感到震撼,不会挺身反抗吗?事后万里就说过:”如果这些情况让工人、农民、知识分子知道了,不推翻共产党才怪呢!”(P110)

然而,民众不知道的”这些情况”,中共高层们却是知道的。因此他们不可能没有危机意识,不会认为毛的讲话是危言耸听。

可以想见,在当时,党内务实派面临极大的困境。一方面,他们知道党犯了大错误,不改不行,他们希望改得更彻底些;另一方面他们又不能不担心,正因为党犯的错误太大了,改得起吗?一旦打开了纠错的口子,会不会引发连锁反应,局面还控制得住的吗?

托克维尔早就发现,专制政权最脆弱的时候,常常不是其政绩最恶劣的时候,而是它开始纠正错误或进行改革的时候。因为在政绩最恶劣的时候,常常也就是民众最沮丧、最消沉、最绝望的时候;而一旦统治者自己都不得不出来大规模地纠正自己的错误或对原有的体制进行改革,那就会使沮丧的人们燃起希望。不是苦难,而是希望,才能促使人们起来抗争。统治者出来纠错或改革,就是使自己的弊端和弱点公开暴露显现,就是把它原来压抑的某些力量予以某种释放,这就会导致统治者威信的降低和异议力量的加强。由于纠错或改革,民众开始有了自信,原本朦胧的不满情绪迅速地上升为明确的批判意识,他们的欲望和期待也随之提升,并由此而产生出对更进一步改革的要求。

读东夫写的《麦苗青菜花黄――大饥荒川西纪事》一书,我们可以发现,恰恰是在1961年共产党开始纠正大跃进的若干极端措施的时候,特别是在62年七千人大会之后,来自党内的和社会上的异议声音才大量浮现,而且还越来越激烈。文革期间把这叫做”61、2年牛鬼蛇神大出笼”.

4、为什么最坏者当政

哈耶克在其批判极权主义的名著《通往奴役之路》里专门写了一章,题目就叫”为什么最坏者当政”.哈耶克写道:”我们很有理由相信,在我们看来似乎是构成了现存的极权主义制度的最坏特点的那些东西,并不是偶然的副产品,而是极权主义迟早一定会产生的现象。着手计划经济生活的民主主义的政治家很快就会面临这样的选择:是僭取独裁权力,还是放弃他的计划,而极权主义的独裁者不久必定会在置一般的道德于不顾和遭受失败之间作出选择。正是因为这个缘故,那些无耻之徒和放荡不羁之人,才在一个趋向极权主义的社会里有更多的获得成功的希望。”哈耶克这里讲的还是那些”着手计划经济生活的民主主义的政治家”,中共本来就是极权主义政党,所以在其内部,这种”最坏者当政”的趋势就更明显更强大。共产党用强力推行其大跃进的”伟大理想”,其手段之恶劣野蛮,使得在共产党内部,越是好人越是进退两难,越是坏人越是如鱼得水。由于这种理想本身的谬误,很快就招致惨重的失败。这样,共产党就面临重大选择:要么,它老老实实地承认错误,承担罪责,这就很可能导致整个一党专制的瓦解;要么,它强词夺理,以错为错,甚至变本加厉(如庐山会议那样);或者是,在维护专制权力的前提下对某些实际政策作出有限的调整与改革,这就必须维护和加强党的高度统一,一方面文过饰非,继续以谎言欺世,一方面展示铁腕,震慑与镇压一切敢于揭露其罪恶和挑战其专制权力的人们。显然,这种事只有坏人干起来才最急切最得心应手,所以最容易夺得主动;但凡还有良知者只能三心二意地勉为其难,所以就沦为附庸。于是乎就形成了最坏者当政的局面。

不错,共产党内也有好人(或不太坏的人),但是在共产党内,好人总是吃不开,好人总是被坏人绑架。坏人做了坏事,官逼民反,好人要维护党的统一,要维护党的权力不容挑战,就必须维护政治高压以震慑人民,就必须替坏人背书,就必须默许甚至支持坏人对民众的镇压。这就让坏人拖下水了,这就让坏人主导局面了,这就和坏人同流合污了,从而也就使得自己变得和坏人差不多了。

毛泽东之所以能在八届十中全会上赢得主导权,说到底,就因为共产党是这样一个党,在内部,党的利益至高无上,党的权力至高无上,乃是不言而喻、不容置疑的第一原则。有了这个第一原则,很多事就没法讲了。倘若在北戴河会议上,当毛提出”今天来讲共产党垮得了垮不了的问题”时,与会者就说:是的,我们党闯下了滔天大祸,非鞠躬下台无以谢天下。或者说,共产党下台不下台要让人民来决定,我们没有任何理由继续一党专制,我们必须实行民主。那么,毛泽东接下来的戏就没法再唱下去了。反过来,既然党内没有人敢于这样说话,所以他们只好顺着毛的逻辑即极权主义的逻辑走下去。

5、目标转移与价值替代

刘少奇在和毛泽东游泳池边谈话后,”回来感到压力很大”.我想,这大概就是因为他有种被毛绑架的感觉。他本来希望毛能接受其他常委们的意见,改得再彻底一些。但是被毛坚拒。到头来他还只有依着毛,所以心情很沉重。也许刘考虑过联合其他上层人物逼迫毛让步乃至让位,不过,估计他一来缺少这样做的勇气和决心,二来也没把握。所谓没把握,一是担心搞不过毛,二是担心搞掉毛后引发连锁反应,控制不住局面。毕竟,大饥荒的罪责,不只在毛,也在党。也许刘再转念一想,毛既然同意继续调整,而自此之后,毛在上层的权威已经削弱,自己一派的实力大增,毛要再胡来将受到牵制,眼下的局面也就差强人意了。也许刘还会想,来日方长嘛。

在八届十中全会上,毛提出阶级斗争和两条道路斗争问题。刘不管是否情愿,也必须紧跟附和,因为要维护党的权力,要加强可能被弱化了的镇压机器的威慑力。于是,毛泽东终于重新站稳了脚跟。但也仅此而已。这和他四年后发动文革时所享有的绝对权威还相差很远。那么,毛又是做了哪些事使自己达到权力顶峰的呢?这就是我早先讲过的目标转移与价值替代。

毛在七千人大会上不得不做了点”自我批评”.但是,他仍然保留了党主席和军委主席这两项最重要的职务;更具实质性意义的一点是,毛泽东依然被尊奉为中共的”教皇”.我们知道,共产党国家是凭藉意识形态进行统治,谁在意识形态上占据正统地位,谁在实际上就享有最高的权力。也许,刘少奇一派人或许会认为,既然他们已经掌握了处理实际工作的大权,既然毛泽东本人的错误,起码是在中共高层内部已经是心照不宣;那么,他们便可望借助于他们在组织机关中的某种实力,约束住毛泽东的任意妄为。

还在1961年,毛就被迫放弃了有关”三面红旗”的一系列激进政策,但是他依然坚持保留了”三面红旗”的口号。这后一点绝非无关紧要。从表面上看,毛不过是在悄悄地纠正错误的同时力图使自己保全面子;然而,正是凭藉着这个似乎已被抽空的”面子”,毛就对外维护住了自己一贯正确的神话,并且也为日后的反击预留下了伏笔。接下来,毛做了两件事。除了重提阶级斗争之外,毛又发动了中苏论战,摆出一付要争当国际共运龙头老大的架式,这既是给三年”困难时期”积下的民怨找个出气筒,又刺激了与迎合了党内和一般民众的那种虚妄的民族主义情绪。故而也不难赢得党内的附和。再接下来,毛号召学雷锋,批判文艺毒草;以后又提出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全国学习解放军以及在城乡展开四清运动。和这些运动相伴随的则是规模越来越大的学习毛主席著作运动(在这一点上,林彪控制的解放军扮演了重要角色),如此等等。它们终于在广大民众、尤其是在青少年的心目中,树立起毛泽东的无与伦比的伟大形象。

一直有不少学者专家认为,毛泽东思想与经典马克思主义很不相同。马克思强调存在,毛泽东强调意识;马克思强调经济基础,毛泽东强调上层建筑;马克思强调物质,毛泽东强调思想。不过依我之见,毛泽东并非一向如此(至少不是从一开始就走那么远)。在很大程度上,毛泽东对马克思的修正是出于现代化建设受挫的反动。只因为大跃进遭到惨败而毛又不甘心认输,毛才另辟新径,别出心裁,独树一帜。

其实,毛泽东领导中共赢得政权之初后,本来也是打定主意从事经济建设,强化社会主义的物质基础的。第一个五年计划似乎取得圆满成功,毛泽东求胜心切,说”我们不能走各国经济发展的老路”,遂发明”大跃进”.当时对钢铁、煤炭、粮食和棉花等主要生产项目都提出了产量加番的具体指标,把年产多少钢多少粮看得比天还重。象”十五年赶上英国””超英赶美”这类口号,今人祇知道去批评它的不切实际,很少注意去考察它背后的价值标准。所谓赶上英国和超英赶美,无非是指在短时期内使主要生产部门的产量达到英美的水平,其不言而喻的大前提是把物质生产的发达程度视为衡量社会先进与否的标准。

可是,大跃进遭到惨败。如果继续遵循生产力标准,中国的情况简直是令人沮丧,令人绝望的。就在这时,毛泽东转移了目标,提出了另外的价值标准。” 超英赶美”的口号悄悄收起,”反修防修”的口号取而代之。”向科学进军”的口号不提了,取而代之的是”政治挂帅”,是”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经济讲得少了,革命讲得多了,而且主要是讲思想的革命化。物质的指标变成了精神的指标,革命不是为发展生产力的目的服务,革命本身就成了目的,成了标准,成了先进的同义词。革命也成了人生的目的与意义,那时候人们评判一个人的唯一标准就是”你是不是革命的”.资本主义早就是垂死腐朽;现在的问题,不是我们要如何追赶西方(那意味着我们不如西方先进),而是我们要怎样解放全世界三分之二受剥削受压迫的人民(那意味着我们才是最先进)。苏联堕落变”修”,丧失了革命精神,不再是我们追随的榜样。世界革命的中心已经历史地移到了中国,毛主席是全世界人民心中的红太阳。中国的经济固然还不算发达,但那都是先人的错,洋人的错。经济不发达并没有多大的重要性。列宁不是早就讲过”先进的亚洲,落后的欧洲”吗?林彪更进一步宣布,北美和欧洲好比”世界的城市”,以中国为首的亚、非、拉广大地区则好比”世界的农村”.今天的世界正处于”农村包围城市”的局面,胜利必定属于我们不属于他们。

可以想见,毛发动的这一番目标转移和价值替代也不难赢得党内的广泛支持。毕竟,大饥荒的罪责不仅在毛,也在党,因此党也需要文过饰非。再有,作为统治有五千年历史的世界第一人口大国的中国共产党,它总不能满足在各个领域都马马虎虎平平淡淡,老是二流三流角色(毛在成都会议上讲:”中国应当成为世界上第一个大国,因为人口多嘛!”),否则对内对外都不好交待。它需要打出自己的独家品牌。极权主义需要不断地制造幻象,制造高潮。它不但要有足以令群众献身的伟大目标,而且还要有足以令群众骄傲的伟大成就。否则就无法证明自己的伟大光荣正确,从而无法维持自己的绝对权力。一种幻象和高潮破灭了,就必须迅速地用另一种去填充。大饥荒后的中国现实是,要在经济上、物质上创造奇迹已全然无望,所以共产党急切地需要转移目标,转移视线。经济上不行了就搞政治,物质玩不转了就玩精神。在这一点上,毛的他的党是相通的。他们有着同样的焦虑,因此也有着同样的需要。所以二者一拍即合。

就这样,一种具有原教旨主义特征的毛泽东思想出现了。其实它不是什么原教旨主义,因为它远比原教旨更偏狭,更色厉内荏,更富于攻击性,不论是对中国的传统文化还是对西方的文明都更带敌意,更不宽容。有识之士无疑会对此感到不安和忧虑。党内高层比较清醒、比较务实的人也试图抵制,但为时已晚。毛的个人权威在党内高层中或许打了折扣,但在全党全军全民的范围内却达到顶峰,而最为毛的这套思想疯魔的是青少年,尤其是那些城市里的大中学生。这下,毛就有本钱发动文化大革命了。

在关键性的1962年,刘少奇们出于维护党的利益、党的权力,维护了毛,依从了毛。他以为他和毛是坐在一条船上的。他哪里知道,就在那时,毛却已经打定主意要把他打下船了。

管党生:今天、旷野以及为世界重新洗牌(诗五首)

 

1。今天

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让我想到坦克
坦克和巨人挥手
有什么不同
有什么一样
我现在想
当时如果是另外一种结局
是否会出现新的上山下乡

2。疯狂


知识分子诗人
哈哈大笑
他们说所谓的网络和民间
就是疯狂的骂人
知识分子啊
你们也疯狂了
堕落到只关心别人
不关心自己

3。列车


每当我想到列车
就有快乐跑了出来
每当我想到不买票成为
特快列车的乘客
就更加快乐

4。旷野


那是在哪一年
我走在田埂上
蛇纷纷跳进田里面
经过草丛
那是哪一年
我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女
突然产生强奸的欲望
我真的热爱生命

5。为世界重新洗牌


无论怎么洗牌
人民还是安居乐业
大家还是喜欢午后的安静
可是
可是
一切都因为
有人想当皇帝

艾  鸽:花的最后陈述(诗歌)

 

    我被秋风宣判为剥落的遗忘
    冬天为我准备好了呻吟里的寒窟
    光秃的山峰保持着姿势的怜悯
    地上堆满了焦枯了的退色
    除非我摇身变为霜露里的夜歌
    在王者的臀部印上吻痕的罗曼缔克
    可你低估了这渺小的不合时宜
    却匿伏着朦胧深处的绽开
    就把我流放到任何冰点的沉浸中吧
    爱心是我抖搂雪花的棉袄
    我的缪思将穿透这星球上板块的漂浮
    到地狱的滋扰中宣读终审裁决
    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春天
    将会在枯木间长满芳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