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慕克访谈:艺术是一个野心家的领域

王寅:在你获得诺贝尔奖之前,我就看过繁体字版的《我的名字叫红》,这是我近几年看到的最好的小说。你把小说写得如此丰富、绚丽、充满激情,把感情给予了每个人物——这是我当年看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有过的感受。

中国人有一种对远方的渴望,总是把目光尽量投向最远处,比如欧洲,比如美国,而常常把中间的地带省略、跳过,但现在中间有帕慕克了。

帕慕克:谢谢。这是很敏锐的观察。土耳其的情况也是如此,他们只重视美国和欧洲的文学,而忽视了来自中国、印度等其他国家的文学。关键问题在于缺少的翻译,尤其是从原文而来的直译。我很遗憾地说,在非西方国家,比如在中国、韩国和印度,我的出名首先是由于我在欧洲和美国有很大的名气。

我认为应该有从原文直接翻译的作品。不然我们对对方文学的了解将受制于欧洲和美国的出版商。我们需要建立直接的联系,我相信这种联系会建立起来的。这样西方出版业的影响将会逐渐消失。

王寅:你的作品得到的反应,来自东方还是西方更多?更容易被哪一方面理解?有来自中国读者的反馈吗?

帕慕克:我的作品在世界各地的接受情况各不相同。在过去的十几年中,我的书被翻译成了各种语言,我强烈地感受到了(不同国家)对我作品的接受会多么不同。我可以将对我作品的接受分成三类。我举个例子,在美国,我最受欢迎的作品是《雪》;在西班牙、意大利,我最受欢迎的作品是《伊斯坦布尔》;而在中国、韩国和印度,我最受欢迎的作品是《我的名字叫红》。这种情况在其他作家中间并不多见,大多数的作家都有世界公认的代表作。而对我来说却不是如此。

为何是这样呢?我可以给出答案。在美国,他们把伊斯兰视为自己新的敌人。我感到有些遗憾,虽然我的书在那里很畅销,但是他们读我的书是为了了解伊斯兰。是的,我的作品中讲到了伊斯兰,但是我不可能囊括伊斯兰的一切,它们只是小说。而对于欧洲人来说,由于欧盟和土耳其的问题,他们想知道的是土耳其究竟是怎样一个民族,这个民族是否是不可理解的。而在俄国、中国、韩国、日本,我最畅销的书是《我的名字叫红》。这部作品获得了包括意大利格林扎纳文学奖和法国最佳外语小说奖等诸多(欧洲)大奖。然而为何它也会成为非西方国家最为青睐的小说呢?当然,这是一部出色的历史小说,他们很喜欢这个。但是更重要的原因是土耳其、中国、韩国等国都有着悠久的历史和文明。而现在我们这些国家渴望现代化,渴望它能带来的好处。但是我们也担心现代化会使我们失去自己的民族身份。而我的书也是讲述传统和现代化这两股貌似矛盾的力量之间的冲突的。我的书描写了现代化带来的传统的突然缺失,以及身份丧失之痛。而这也是在西方承认我的作品之前,它们能够吸引非西方国家读者的原因。

王寅:我很高兴地听到你在媒体见面会上说:诺贝尔奖不是退休金,你刚刚完成600页的长篇小说《Museum of Innocence》(纯真博物馆),中国读者一定迫切想要知道,你最新创作的这部小说是什么题材和内容?

帕慕克:我刚刚从我的出版商那里得知,其实不是600页,而是630页。这本书是关于伊斯坦布尔上流社会富裕人家中人对一个远房穷亲戚的爱情,或者说是痴迷。这个故事从1975年开始一直讲到今天,跨越三十多年,主要涉及到了伊斯兰上流社会和中层社会阶级的生活,描写了许多生活的细节。但最重要的主题是爱情:爱情是什么?为何人们会陷入爱河?但这部书不是讲述爱情的美丽和甜蜜的,这并不是一部浪漫的书。

王寅:你的书中总是有许多罗曼蒂克的东西……

帕慕克:与其他书相比,这部书讲述了更多关于爱情的东西。但是这部书更是一种对爱情的分析,而不是把爱情当作美丽的雕像置于高高的底座之上来瞻仰。我想分析遭遇爱情时我们将会怎样,爱情为何会发生,它是怎样地不可控制。这就好像我书中人物头脑的一部分想要尝试了解它的另一半。

王寅:你在一次访问中曾经说过,你的头脑里还有19部小说的构思。在另外一次采访中,你还说过,“接下来要写的八部小说的名字,我都已经写好了。”按照你以前的写作速度,你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把它们写完?

帕慕克:这是很好的问题。我总是很喜欢想象我将来想要写的书。我永远都不会缺少主题,事实上我总是有太多的想法。但很可惜的是我写得并不快,我要花上三四年时间才能写成一部小说。我要求自己写作更加有规律,更加勤奋写作。事实上,在我获得诺贝尔奖之后的一年中,我发现我的工作变得更加困难。这并不是因为过多的采访,而是因为我想要完成的小说。我原以为我会写一部450页的小说,但最终这部小说有600多页。我的头脑中总是充斥着各种各样关于新小说的想法,不仅仅是情节,而是成型的书,这是我构思小说的方式。如果我喜欢这些想法,它们会留存在我的头脑中。为了不忘记,我会把它们写下来。这是我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笔记本、那么多写作选择的原因。现在我已经完成了一部小说,而下一部新小说已经在我的头脑中成型了。

王寅:我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对你最激烈的批评往往来自你国内的读者和批评家,这是一个成名作家的必然代价吗?你会置之不理,还是予以反击?

帕慕克:是的。成名有多种,而这也是其中之一。如果你是一个在政治上有争议的作家,就会有人攻击贬损你。这并不是我想要的,我陷入政治之中,但我并不希望成为一个政治中人。对言论总是有种种的限制,告诉你这些不该说,那些不该说。而当你说了什么的时候,就有人把你说的东西拿出来,把它无限夸大,并以此攻击你。在对我的政治争议中,有许多妒忌的成分。我并不是一个在政治中斗争的勇士。问题要复杂得多。有人说我是因为政治上的争议而成名的,但事实上并非如此。

王寅:博尔赫斯说过:“代表一个国家文化的艺术家往往是最不像这个国家的人,比如德国是歌德,英国是莎士比亚,西班牙是塞万提斯。”中国则是鲁迅。毫无疑问,你现在已经是土耳其文学的当然代表,本国对你的批评这样多,是不是也是因为你不像土耳其人呢?

帕慕克:很好的问题。博尔赫斯曾经说过并不只有《可兰经》才是经典。我不知道,我觉得这是一种很心照不宣的事。当然了,因为我是土耳其人,我受着土耳其文化的滋养,但是,我与土耳其传统并非是同一件事。有趣的是,这种现象在非西方国家中似乎更加普遍。博尔赫斯在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写阿根廷时――当时的阿根廷是独立于西方世界之外的――他并算不上是一个典型的阿根廷人,他说三种语言,他读的书并不全是阿根廷的……但是我同意他的说法,我们这一部分人并不是整个国家,但是我们代表了这个国家。而那些很“像”他们自己国家的人有些时候并无法看清他们自己的国家。而如果你能够站远一点看的话,也许反而能够看得更清楚。

无论如何,当我在写小说的时候,我从来没有代表土耳其文化的野心,现在也没有。这种野心有些时候是很危险的,它会让你的小说变得像旅游介绍或者政治宣传。我不想这样。我只想写符合我的标准的小说,我想通过它们来表达我自己。我的书和我的名声让我成为了土耳其的代表,但是这是有问题的。土耳其人不喜欢我成为土耳其的代表,因为他们不喜欢我叙述土耳其的方式。

王寅:在获得诺贝尔奖之后,你在伊斯坦布尔的寓所前就有两个警察站岗,你的人身安全始终是热爱你的读者关心的话题。今年年初的时候,《纽约时报》报道,图谋刺杀你的人已经被捕。现在危险过去了吗? 

帕慕克:我说过一些政治言论,也许并算不上很理性,但是我还是认为土耳其应该是欧盟的一部分。我谈到了一些关于亚美尼亚等地区的话题,这些话题并不是我应该谈的。这些话题我谈的并不是很多,但是偶尔会提及。那些国家感到愤怒,并以各种方式攻击我。我被土耳其政府告知可能有人会对我进行人身攻击,所以政府就给我的寓所配了警察。我外出的时候,也会有保镖跟随。还有一些疯狂的人和与我意见不一的人想攻击我。反正警察告诉我说任何时刻都得保护我。很遗憾,这就是我现在的状况。

王寅:你在前天的演讲中,特别谈到身份认同的问题,“每个个体,都为自己的身份、欲望和悲痛所困扰。”你少年时代去欧洲的时候,护照上眼睛的颜色也被签证官莫名其妙地弄错了。面对西方世界的时候,这种压力在第三世界国家非常普遍,土耳其是这样,中国也有类似的情况。

帕慕克:身份认同、身份代表、民族主义永远都是一个问题,一个很痛苦的问题。当我写爱情的时候,人们会说我写的是一个土耳其人在写土耳其式的爱情,但是当托尔斯泰写爱的时候,他写的却是人类之爱。当我们谈及写作的时候,我们涉及到的应该是普遍的人性,这才是解读作品的方式。但这是一个双向的过程。我们自己也会对其他国家的读者说,因为他们来自别的国家,所以他们并不懂得我们的爱情和我们的情感。我们需要丢弃那种民族性的想法,因为我们自己将成为这种想法的牺牲者。一旦我们认同了民族之间的差异性,我们就很难将自己融入人类的共性之中了,这样就等同于将自己封闭起来。不同文化之间的误读是永远存在的,而我们对待自己文化的态度则为这种误读创造了条件。

王寅:一个人的成功有其必然性,作家也是这样,你认为你成功的必然性是什么?性格?天赋?运气?还是其他的什么?

帕慕克:我认为所有这些因素都很重要。首先目标、兴趣很重要。我在23、24岁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想要成为一个作家,而不是一个画家。其次,天赋也很重要。缺少天赋不成其为艺术。我认识一些人很喜欢文学,但很可惜他们没有天赋。再次,阅读和知识也很重要。当然也需要努力的工作和运气。除此之外,他人的鼓励也非常重要。我一直都很感谢我的父亲,他在我童年的时候,给了我莫大的鼓励。当我完成一幅画的时候,他总是夸张地显出很惊讶的样子,仿佛我是一个天才。他从来不会挫败我的积极性。作家是需要有读者的,即使只有一个,无论这个读者是你的父母、弟兄或者妻子、女友。即使现在你不成功,他们也会给予你鼓励。有一些作家并不把自己的作品示人,我不喜欢这样。无论我写了什么,我都会读给别人听,譬如我的家人和我的助理。举个例子,在我写《我的名字叫红》的时候,艾斯特只是其中的一个小角色,但是我的妻子很喜欢这个角色,要求我多写一点关于艾斯特的东西。而我自己也很喜欢这个角色,我也想看这个角色的发展,于是我把她的篇幅给大大延长了。在我读作品给别人听的时候,我会留意他们的表情。如果他们的表情告诉我,他们不喜欢这一段落,我会对它进行修改。对我来说,他们可以帮助我检验我的作品。一般当我完成作品之后,最初的五到十个读者的反应将会给我不同的反馈。他们不一定是伟大的读者,只是我所认识的人。而他们的反馈将会代表今后所有读者的反应,因为人多多少少都使相似的。

王寅:是不是还有一点你忘记讲了――每天你都要工作十多个小时,是否还需要有一个强壮的身体?

帕慕克:强壮的身体?是的。我为了完成这部六百多页的小说,有时我甚至一天工作十四个小时。我会锻炼,我会在办公室散步(边说边做来回跳跃的激烈动作)。我吃得不多,以保持身材。我不抽烟,我五年前就戒了烟。

王寅:你把自己锁在卧室里八年的时候,曾经从书上撕下了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画像挂在了卧室的墙上。现在你的墙上还有他们的画像吗? 

帕慕克:对我来说,最优秀的四个作家是托尔斯泰、陀斯妥耶夫斯基、托马斯·曼、普鲁斯特。我喜欢看他们的作品,我会反复阅读他们作品中的某些章节,直至达到背诵的程度。当我读这些片断的时候,会有一个声音告诉我说:是的,是的,生活就是这样的。我们看到的事物也许很简单,但他们却用一种精妙的方法将它表现了出来。优秀的写作没有程式。但是当你阅读他们作品的时候,你就会知道什么是小说,怎样能够做到丰富而又精确的写作。这些作品以它们对生活细节的勾勒展现出了生活的真实。我也喜欢科幻小说、幻想小说以及书卷气很浓的小说,我也写书卷气很浓的小说。我认为小说中最重要的是对生活的敏锐观察力,而这些作家在这方面做得尤为出色。

王寅:有一位中国小说家这样说,在你不同年龄段,好作家就是一个自动取款机,就像一直给你钱一样,源源不断地给你启发。在你的创作经历中,这样的作家是谁?

帕慕克:我刚才已经提到了我最崇拜的四个作家。但是很少有好作家能够将所有的作品写成经典之作。乔伊斯、托尔斯泰也许在此之列。就算是陀斯妥耶夫斯基也写过《少年》这样不成功的作品。但是我很喜欢陀斯妥耶夫斯基其他作品中的某些片断,因为它们淋漓尽致地展现了真实生活中的细节。我们都有这样的经历,但是很少有人能够像我喜爱的这些作家那样以如此简单却精妙的方式将这些经历展现出来。

王寅:每一个作家都是有野心的,从你的作品看得出来,你很早就有成为伟大作家的愿望,我不知道,在你心目中,你仰慕的那些伟大作家有多少已经被你超越或者赶上了?

帕慕克:我从来不认为我能够超越这些作家,所以我对他们的阅读永远充满了乐趣。是的,我是一个有野心的人。记得在我24岁的时候,我读到巴尔扎克的传记上说他一生写了94部作品,我就想我自己也要写90本书。我也希望能够超越土耳其的作家。甚至在我年轻的时候,我的朋友就曾经对我说,你是一个有野心的人。我回答:难道这有什么错吗?在我们的文化中,野心就等于对长者的违背、无纪律和自由散漫,这在我们的文化中被认为是离经叛道的,因为我们被教导要永远尊敬长辈,听从长辈。而有野心则意味着按照自己的方法来做事,这被认为是很危险的。我认为艺术是一个野心家的领域。欧洲的文艺复兴就是那些有野心的人努力的成果。野心在艺术领域并非坏事。野心家需要具备我前面所提及的那些品质,如天赋、兴趣、勤奋,等等。

王寅:你给女儿取名“Rüya”,这个词在土耳其语中是“梦”的意思,你在女儿身上寄托的梦是什么? 

帕慕克:Rüya是我的作品《黑》中的一个人物,她的原型是我的前妻,我和她现在也还是好朋友。我的孩子出生的时候,我告诉我的前妻说,我希望我们的孩子能够像她,所以就给我的女儿取了我作品中人物的名字。我女儿现在已经17岁了,她很喜欢看电影,每周我们都会看几部好的艺术影片。有时我也会建议她看一些书籍,譬如加西亚·马尔克斯、福楼拜的书。

王寅:你很爱你的女儿,诺贝尔颁奖典礼上,你也带你的女儿一起参加了。她对你的获奖有什么祝福的话吗?

帕慕克:(开心地笑)当然了。她是我的女儿啊。当诺贝尔评奖委员会问我是否接受这个奖,我是否会参加颁奖典礼,我同意了。事实上,18岁以下的人是不能够参加诺贝尔奖的颁奖晚宴的,但是她是历史上惟一一个例外,因为颁奖委员会不能拒绝我。她很开心。

王寅:你在谈到中国文学的时候,提到了鲁迅、莫言,其实还有一位同样获得诺贝尔奖、用中文写作的作家高行健,你读过他的作品吗?

帕慕克:我见过高行健。他是一个好人,一个充满悲伤的人。我很遗憾他在政治上所遇到的困难。我希望他与中国政府之间的矛盾有朝一日能够得到解决,希望有一天他能够为中国人民所接受。

2008年5月24日,北京

傅国涌:改良和革命殊途而同归

晚清中国从维新运动到立宪运动和革命运动,最重要的四个历史人物,毫无疑问是康有为、梁启超、张季直和孙中山,1895年是一个分界线,这一年泱泱大国被一个东方的蕞尔小国击败,签定了屈辱的《马关条约》,良心尚存的中国人无不痛心疾首,希望以自己的努力来改变民族的处境。我们都知道,四个人后来走了不同的道路,从这一年开始,张季直(謇)回家乡南通办实业,埋头苦干、实干,在本土走出了一条通往现代的大道;孙中山在遥远的异乡组建了革命团体“兴中会”,走上推翻满清、创立共和的革命之路;康有为、梁启超师生的思想、言论和行动则直接推动了三年后的百日维新,在维新失败、流亡海外的岁月里,他们也没有放弃自己的路线,特别是梁启超通过办《新民丛报》等一系列报刊,继续影响着晚清中国。其实,在1895年之前,四个人的思想并无多少差异,即使孙中山也曾主张走改良道路,他给李鸿章的上书就是最好的证明。可以说,改良是他们共同的起点。

1894年,青年西医孙中山放下手头的医务,到翠亨村家中闭门多日,写下了洋洋8千言的“上李鸿章书”,提出对国事的建言。1893年出生的历史学家左舜生说:“在清末一切谈改革谈洋务的文字中,就我涉猎所及,以孙先生这封上李书第一。”当中最有名的就是“人尽其才”、“地尽其利”、“物尽其用”、“货畅其流”四条。实际上这是当时改良派的基本共识,并不是孙中山的原创,比他年长的思想家、买办郑观应早在《盛世危言》的序言里就说过:

“……乃知其治乱之源,富强之本,不尽在船坚炮利,而在议院上下同心,教养得法,广书院,重技艺,别考课使‘人尽其才’;讲农学,利水道,化瘠土为良田使‘地尽其利’;造铁路,设电线,薄税敛,保商务使‘货畅其流’。”

孙中山只是增加了一条“物尽其用”。他平生的文章在发表前,一般都要请他的朋友批评、斟酌,这篇他走向革命前最重要的文章,就曾经向陈少白、郑观应、王韬等人请教乃至代为斟酌过,郑是他的广东香山同乡,他北上天津,路经上海,拜访了郑,还有思想相通的王韬,两位有声望的老人给这封上书作过修改是可以肯定的,这几条是不是郑加上去的,我们则无法知道了。王韬还亲笔写信介绍他去见李鸿章的幕僚罗丰禄,希望引见。然而时间不巧,正好是甲午之战前夕,李鸿章没有时间接见一个微不足道、从广东来的年轻人,乃至有没有看到过这封8千言书,也是一个疑问。孙中山失望之下,在改良的路上掉头而去。

张季直是东南实力派领袖,1894年中状元,以汉人而对清室怀有感情,辛亥前的将近10年间,他一心推动君主立宪,是晚清立宪运动的灵魂人物,和孙中山走的不是同一条路,然而,清廷一而再地错失良机,到最后,革命风暴起来时,他断然选择了共和。他从立宪转向共和并不突兀。1910年,他接待来访的美国工商代表团,不会英语的他就立宪等问题,通过翻译请教美国人,其中一个美国人发现——“商人与官吏之间存在对立情绪,我清楚地察觉他们之间的裂痕业已扩大。”并在日记中留下了这个记录。1911年5月,他曾到过一次北京,受到摄政王的亲自接见,北上途中,随行的江苏咨议局议员雷奋对他说,清廷断无不倒之理,爱好和平的各省咨议局议员,如果大家不肯出头,局势将不可收拾,恳切地忠告他:“切勿因为自己是清朝状元,要确守君臣大义,而躲避现实。须知皇帝与国家比较,则国家重于皇帝。”当时也在场的刘厚生证实,他以十分欣悦的态度完全接受了这个建议。

1895年之前,他们都站在改良的起点上,从改良到革命,从立宪到共和,这是历史的逻辑。当年,29岁的孙中山拖着辫子来到天津,一年后亡命异国,他就剪掉了臣民象征的辫子。相隔十几年后,59岁的张季直也在上海剪下辫子,可谓殊途同归。

贺卫方:改造社会不是人生的惟一价值

7月3日,在位于北京海淀区成府路的万圣书园咖啡厅,贺卫方接受了南方周末的专访。这个被他形容为“好似我们家客厅”的空间,是贺卫方和他的朋友们平日畅谈的思想场,现在成了他和朋友们最后话别的地方。

时不时就会冒出离开北京的念头

南方周末:离开北京,这个决定是怎么做出来的?

贺卫方:大约是去年年底的时候,浙江大学光华法学院的孙笑侠院长第一次给我发短信邀请加盟。当时多多少少有一点不知所措,虽然我时不时就会冒出离开北京的念头,但是离开北京到外地还是一个很大的动作。当然,北京这个城市实在不是适合人类生活的地方,我小时候生活在海边,读大学在嘉陵江边,总还是有水的地方,可是到了北京以后,没有像样的水,也没有像样的山。

按照他们的说法,希望一个有份量的、北大色彩的学者到浙大去,能够给这个法学院带来一种不同的色彩和气象。他们还想要做一点大学管理制度方面改革的尝试,我想,如果能在中国实现教授治校的话,那真是特别美好的一件事,何不去一起推动呢。多少年中国学人的一个梦想如果能够在钱塘江边实现,真是很好的事情,于是我就答应了。

南方周末:除了环境上的厌倦,离开北京与你在这个城市的处境有没有关系?

贺卫方:在北京我很自由,没有任何外界猜测的那种压力。过去这些年,我越来越多地介入一些公共事件,受到了一些特殊的关注,有时候也有某种潜在的压力,比如说学校有关人士有时候也会非正式地跟我说:卫方,有些话你说得太激烈了。说这话的时候都是作为好朋友,跟你私下说,而不是作为官方给你施加什么压力。就一个比较公共的知识分子而言,北大是一个特别好的地方。我这次离开,北京的朋友几乎没有一个人表示赞成,都觉得你离开了一个最能够保护你的地方。

南方周末:你拿什么去说服呢?

贺卫方:有许多事情你考虑得太多,就像哈姆雷特讲的,“优柔寡断使我们的果敢的本色蒙上了一层惨淡的容颜”,想得太多,我们就没有行动的力量。我觉得浙大和北大之间,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大的差距。北大、清华当然最好,因为中国的这种特色,政治中心和学术文化中心,太过分合一。但是浙大也不错,也有这个国家最优秀的学生,也有非常好的学者群体,浙江的经济发展、文化也非常好。我不会觉得某个学校会是我唯一的情感归宿,这和故乡不一样。当然,13年并不是一个短的年份,北大在我心目中是一个会永远牵挂的地方。

能够追求的未来20、30年的方向已经说到家了,再说就是重复。

南方周末:熟悉你的人有两种猜测,一种是说,这几年当明星当累了,这下要归隐做学术了。

贺卫方:这些年来,我是比较外在化,比较愿意去跟媒体交往,比较愿意接受记者采访,觉得别人采访我,总是认为你可以并且应该对于公共舆论产生影响。

但久而久之你会觉得这个学校在给你带来太多出头机会的同时,也让你变得越来越难以静下心来做事情。所谓“华北之大容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好像就有这样一个感觉。

一个学者不是不可以有政治的追求,但是政治追求的基础是学术研究,所以我觉得,也许我应该找一个可进可退的地方,能够为自己的一些政治或者宪政论证奠定更坚实的学术基础。

这个社会怎么去发展,怎么转向那样一个目标,有许多学理上的东西要去研究,需要仔细的辨析。这些年来那些对我主张的批评,我需要去认真地思考。一些根基性的东西需要更深入地研究国家的历史,研究不同国家的社会演变历史,这时候阅读就变得非常重要。

其实我也很矛盾,要叫我完全安静下来,归隐山林,那也不是我希望的。我觉得杭州也许是一个可进可退的地方,不是完全退隐。

南方周末:还有人说,这是个悲观的选择,能说的都说尽了,一切照旧,干脆到钱塘江畔寄情山水。

贺卫方:这种说法也不是没有一点道理。2006年春天的一次会议后,我多少有点感觉到,我能够追求的未来20、30年的目标都已经说到家了,再让我说这样的事情,就是重复。另一方面,我觉得人生不应该完全都变得像一个斗士,毕竟人生苦短,岁月如白驹过隙,你需要有一种非常美好的生命感受,跟朋友的爽朗交往,放眼青山绿水的那种喜悦,读一本老书给你带来的快乐等等。其实人不完全是为了改造这个社会而存在的,我们需要更丰富多采的人生历程。

像胡适这样既研究学问,又身体力行改变这个国家,是很高的境界

南方周末:刚刚说的这些是人到中年后的感悟么?

贺卫方:不完全是。胡适在他晚年的时候,其实台湾的情况很险恶,蒋经国这些人不断地去发动一些人去攻击他,谩骂他,恨不得把他杀掉,胡适一方面不断地抗争,直截了当地跟蒋介石表达他的看法,也在《自由中国》等杂志上发表推进宪政的文章,但是另外一方面,那段时间他一直在做《水经注》研究,很投入,简直是太神奇了。他用法律诉讼的方式来研究《水经注》,为戴震辩诬。胡适说过,在一个专制体制下你去追求自由的时候,一个人绝对不能够完全变成一个天天壮怀激烈的斗士,而需要有一种另外的天地,这个天地远离你战斗的战场,在这儿休养生息,坚持一种韧的战斗。不久前一次讲座,我跟大家讲这个的时候,发现后来网上有一个北大的学生说:“贺老师好像在为自己到杭州做某种解释。”

南方周末:说到胡适,你近年来在很多场合提及,最近是在北大法学院的毕业典礼上,有人在怀疑,你在向外界暗示自己跟胡适的某种历史相似。

贺卫方:我自己越来越能够清楚地意识到,就像余英时先生说的,胡适在纯学术方面的东西现在看起来存在着一些缺陷,唐德刚先生也批评他在社会科学方面的训练不太够,但是在整体上,我看今天的学者还没有人能够超越胡适。另外一个难以超越的地方,是他在政治或宪政领域所提出的那些目标,至今还没有在我们这里实现。我特别要强调,胡适对我们家国发展方向的一种判断,对于现实政治的关怀、参与以及一种恰当的距离感,是特别值得学习的。像胡适这样既研究学问,又身体力行去改变这个国家,是一种很高的境界。

一个北大教师有一种责任,想方设法要去让这所学校的学生们,不要忘记最代表我们这所学校精神的风范人物是什么样的人。但是,坦率地说,要达到胡适那样的综合水准,我这样在“文革”中成长的一代人真正是没有可能的。

周期性的,感觉有点心灰意冷。

南方周末:一位老师说,你离开北大是北大的一个灾难,也是自由派阵营的一个损失。

贺卫方:那样的说法言过其实了。这些年来法学界的确存在某种新左的倾向,比方说国家主义的某种复兴,某种民族主义的思潮。甚至出现一些反法治的论调。我个人比较西化一点,有人跟我说,也许我走了以后,我们法学院某种平衡会失去。不过,我自己并不大相信,北大的民法、诉讼法、国际法等领域有很多优秀的学者,新生代也在崛起,他们是这个法学院里的骨干力量。

南方周末:北大13年,回望一下,几乎在每一个重要关口你都有所表现,尤其是司法改革,2002年,好像是你最兴奋的时候。

贺卫方:从98年在南方周末发表文章,一直到02年前后,那段时间我都是比较乐观的,笔调就能看出来是乐观的那种,觉得可以用知识来改造我们这个社会。最近有一点失望,例如,最近司法界的动向就让我大惑不解。虽然我知道,法治的潮流是很难改变的,但眼看着一些此前的改革遭到否定,还是有些难以接受。我们现在还能做什么?反复的言说还有意义么?其实有时候,是周期性的,感觉有点心灰意冷。

这样的体制造成了一种特别可怕的人身依附

南方周末:从77年恢复高考,这30多年来,你认为知识分子在经历什么样的心理过程?

贺卫方:对人文、社会科学的学者来说,最大的问题是我们遭遇了一个假定的前提,这个前提是说,对社会发展的目标和实现这个目标的途径不需要你去思考,而是有人帮助你思考。最伟大的思想家不是在大学校园里,而是在庙堂之上。所以跟政治相关联的,就必须匍匐在那些最有权力的人的脚下,去做他的追随者。前不久南京大学做了一个统计,过去30年,人文社会科学领域,学术刊物引用的作者排名,居于前几位的几乎都是政治领导人。

今天的学者体制内的生存环境基本上是在大学里,大学能不能独立,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我个人假想,如果现在大学把我一脚踢出去,我到哪里去讨生活?这样的体制造成了一种特别可怕的人身依附,其实那是一种思想上的依附,你不能够随便说话。至于大学跟政府机关的关系,近年来一个愈来愈明显的趋势是,大学对政府的依附在加剧。例如,本科教育评估,各种评比,基金和其它资源的分配,所有这些都在不断地让大学丧失应有的独立和尊严。

再就是学术制度方面,如何评价一个人是不是好的学者,这些很具体的制度,也是我们生存环境的特别重要的地方。但是,现实的情况是,你必须满足那些个很怪异的条件,这样就导致了急功近利,有些人著作等身,但实际上,再过10年可能是一堆垃圾。

南方周末:很多人担心离开北京后,很难再听到你的声音?

贺卫方:那倒不会。也许声音会少一些,但我仍然会选择某些平台,表达自己对公共事务的态度和观点。这是我的世界观,对人生的期许。归隐山林,逃避现实,我不会感到快乐。

龙应台:难局

有个叫苏格拉底的老头,你大概不认识。

他已经七十岁了!深凹的眼睛,白花花一把胡子。在牢里关了好几天了;明后天等船回来,死刑就要执行。这天清晨。他刚睡醒,一小格窗子透着一点光,非常希腊的天空。

克瑞图是个有钱的老朋友,已经滔滔不绝用尽了口舌,恳求苏老头逃狱。“钱,包在我身上,”他说,“更何况,你死了,谁来照顾你的小孩?”

可是苏老头顽固得很,他一本正经地说:“雅典政府以‘妖言惑众’判我死刑,固然不合理。但是我如果逃狱而破坏了雅典的法制。那就等于以其人之‘恶’还治其人,使我自己也错了。你要知道,两恶不能成一善。

当我对一个制度不满的时候,我有两条路:或者离开这个国家;或者循合法的途径去改变这个制度。但是我没有权利以反抗的方式去破坏它。让雅典人杀我吧!我愿意做一个受难者而死,不愿做一个叛逆者而生。“苏老头仰头吞了毒药而死黄黄的药水流下来,弄脏了他的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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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有个人叫梭罗,喜欢独来独往。三十岁那年,一个人到森林湖畔搭了个木头房子,自耕自活。有一次在树林里升火烤肉,差点把康考特的林子烧了一半。

这天黄昏,正在散步的时候,梭罗被抓进了监狱,、理由是他拒绝付税。他认为政府用他缴的钱去支持战争(美国人欺负墨西哥人)及黑奴制度,有违他的个人良知,他以立即的、反抗的行动来抵制他认为是错的法制。

“面对不合理的法制时,我们应该盲目地遵从吗?还是暂且遵从,同时慢慢地循合法途径去改革?还是立即地反抗,来抵制、破坏这个法制?”

梭罗问着,而他的回答理直气壮:“盲目的遵从是最低级的愚蠢。不必考虑。寻求改革途径,时间拖得太长。人生有多少日子?又不是吃饱饭没事干,一天到晚绿头苍蝇似地去改造社会。人生在世为了生活,不是为了改革。所以对付一个不合理的制度,最好的办法就是立即地抵制。”

梭罗并没有尽兴;在牢里兴奋地睡了一夜,第二天就被那个慈善心肠的老姑妈代缴了税金,赎了出去。倒是一百年之后,在古老贫穷的东方,有个叫甘地的人尽了兴,带了千万个人去“立即地抵制”一个不合理的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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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恨分明的纽约最近也出了一个人物。戴着金丝眼镜、很文静秀气的葛兹坐在夜车里,一心想回家泡个热水澡。四个年轻的黑小子围了上来,跟他要五块钱。纽约的人都知道,五块钱的下一步大概就是头上五个窟窿。那个脸上有条疤的家伙上个月才把一支枪抵在一个老女人的脖子上,抢走了一条金链子。但是文静的葛兹怎么办呢?没有警察来保护,没有乘客敢帮助——他究竟应该,如苏老头所说,做一个守法的受难者;还是如梭罗所说,做一个违法的反抗者?换个问法,他究竟应该任这四个人把他毒打一顿、刺上两刀,然后到警局报案;或是应该拿出手里所有的武器打击敌人,使自己成为法纪的犯人?

戴眼镜的葛兹在摇摇晃晃的车中站起来,说:“我给你们一人五块!”他连发了五枪。有疤的那个被打中脊椎,半身瘫痪,他今年才十九岁。而葛兹,在家里等候法庭宣判他的命运。

※ ※ ※

还有个中国人,你或许没听说过,叫张系国。他坐上了计程车,恶司机不但绕了路,还要下车来打架。这位高级知识分子的张博士居然撩起袖子来跟司机当街对峙起来。代表法制的警察先生来了,却认为,打架是不应该的,若轮到他,就该让司机给打伤了,再去告他伤害罪。也就是说,万一给扁钻刺死了,那么就由末亡人到法庭去告他杀人罪,皆大欢喜。

一个制度无力保护个人的时候,个人有没有权利保护自己?

就法制的基本原则而言,我们不能容许个人的“执法”。如果每个人都拒绝缴税,如果每个人都拿起枪来像约翰韦恩把“坏人”给“干”了,如果每个人都撩起袖子来打架;我们或许就回到了原始蛮荒的时代,人人靠一己的齿尖牙利,适者生存。法制之所以重要,我们说,是因为它使齿不尖、牙不利的渺小的个人也获得保障。

可是,如果“法”的存在是为了“个人”,为什么“个人”却经常要为了“法”而牺牲呢?对于梭罗而言,政府的存在是为了保护个人的权益,但当他在争取个人权益的时候。政府反而要惩罚他。对于葛兹而言,他保护了自己——达到了“法”的目的,却同时也犯了法。只有苏格拉底那个老头,他根本就放弃自己、牺牲个人,所以与法相安无事。

当所谓“法制”已经成为一个巨大的、僵硬的方格子,把每一个血肉做成的“人”锁在一方方小格子里的时候,这个法是不是违背了当初之所以有它的本意?当一个警察要老百姓让恶人打伤了再去报案的时候,人是不是已经“文明”得糊涂,忘了“文明”究竟是为了什么?

※ ※ ※

所以我很怕听人说“学校荣誉”,因为我知道,为了这么一个抽象的框框,有多少“不听话”、“不受教”的学生要受到残酷的压制,多少特立独行的个人要被塞进框框里,呼吸不得,动弹不得。

我更不忍心听人宣扬五代同堂的美德。在那个和谐的表面之下,有多少半夜的叹息、破碎的梦想、解体的个人意志,一切都为了一个抽象的理想、一个原本造福个人而往往牺牲个人的制度。

法制、国家、社会、学校、家庭、荣誉、传统——每一个堂皇的名辞后面都是一个极其庞大而权威性极强的规范与制度,严肃地要求个人去接受、遵循。

可是,法制、社会、荣誉、传统——之所以存在,难道不是为了那个微不足道但是会流血、会哭泣、会跌倒的“人”吗?告诉我。

柴子文:奥斯威辛之中,本来有诗

奥斯威辛之后,写诗是残酷的。这句名言,反思人性之恶到了极致。人们面对20世纪大屠杀的灾难,不忍地侧过脸,羞愧难当。可人们要花很长时间才相信,即使在集中营里,绘画依然美丽,诗歌依然承载着生命的快乐与哀愁、希望与绝望。

《像自由一样美丽:犹太人集中营遗存的儿童画作》里面的小作者们,大多走进奥斯威辛的毒气室,十二三岁的年龄就悲惨地死去,但是,他们侥幸留存下来的诗 作、画作,甚至偷偷发行的报纸,让我们看到人类历史的珍贵一幕。作者林达尽力搜寻他们的名字、他们的故事,展示了那一幅幅美丽动人的画作、一首首明快有力 的诗,让现在的人们明白,即使在集中营,也并非只有死亡的气味。面对绝望,人类依然可以保持尊严,而自由,从来都在人们心里,任何人强夺不走。

每一个对痛苦有感觉的人,都应该读一读这里面的诗。“希望你一直保存着这本书,哪怕你在一年年地长大,哪怕它在书架上放了很久,落满灰尘。只要你再次打开,你一定会庆幸,你并没有把它丢失。”作者被孩子们的作品深深打动了。让我们静一静心,来读一读小作者们的诗:

《蝴蝶》
那一只,就是上次那一只,
那么丰富、明亮、耀眼的黄色,
或许,那是太阳金色的泪水
滴在白色的石头上……

那样、那样的一种金黄
轻盈得翩然直上。
它离去了,我相信,这是因为
它自己要告别这个世界。

我在这里住了七个星期,
被囚禁在这个集中营。
可我已经发现,这里有我喜爱的东西。
蒲公英在招呼着我
还有院子里开着白花的栗树枝条。
只是,我再也没见到另一只蝴蝶。

那只蝴蝶,是最后的一只。
蝴蝶不住在这里,
不住在集中营。

写诗的年轻人叫巴维尔·弗里德曼(Pavel Friedman),1921年1月7日出生在布拉格。他被遣送的那一天是1942年4月26日,那年他刚满21岁。两年以后的1944年9月29日,他被毒死在奥斯威辛集中营的毒气室,23岁。此前,他一直生活在特莱津。

《特莱津》
沉沉的轮子碾过我们的前额
把它深深地埋入我们的记忆深处。

我们遭受的已经太多,
在这哀恸和羞辱凝合的此处
需要一个盲人的标记
以给未来我们自己的孩子,一个证明。

等待了第四个年头,
像是站在一个沼泽地的上方
任何一刻,那里都有可能喷涌出泉水。

同时,河流奔向
另一个方向,另一个方向,
不让你死,也不让你活。

炮弹没有呼啸,枪声没有响起
在这里,你也没有看到鲜血流淌。
没有这些,只有默默的饥饿。
孩子们在这里偷面包,
并且一遍遍地提出同样的问题
而所有的人希望能够入睡,沉默
然后再一次入睡……

沉沉的轮子碾过我们的前额
把它深深地埋入我们的记忆深处。

小诗人的小名叫米夫(Mif)。“沉沉的轮子碾过我们的前额”,多么形象地描摹出内心的恐惧与疼痛。入睡,也许再也不会醒来。沉默,是因为不能开口。他们生活在一种禁绝的状态。但这一切,并不是因为他们做了什么或者不做什么,只是因为,他们有一个不同的身份——犹太人。

《我是一个犹太人》
我是一个犹太人,永远不会改变,
纵然我要死于饥饿,
我也不会屈服。
我要永远为自己的人民战斗
以我的荣誉。
我永远不会因身为犹太人而羞耻
我向你起誓

我为我的人民骄傲,
他们是多么自尊。
不论我承受怎样的压力,
我将一定,恢复我正常的生活。

这位13岁就被杀死在奥斯威辛的男孩弗兰塔·巴斯,用他的诗回报了他从那些教他写诗、画画的犹太民族最杰出的人那里学到了什么。他们是最不幸中之幸运的一 群小孩,在最饥饿最肮脏最无助的环境里,暗地里接受了最初也是最后的教育。艺术教师弗利德是这样教他们画画的:你要用光明来定义黑暗,用黑暗来定义光明。 同时,在这首诗里,我们隐隐看到了诗歌的伟大起源,那是对苍茫的宇宙和自然的深深的敬畏,以及起誓。诗的庄严在于,它的目光望向灵魂最隐秘的深处,依然坚 定。

《闭封之镇》
一切都倾斜了,
像一个蹒跚、佝偻的老妇人。
每个人的目光闪闪,
都盯着惟一的期待
和一个问题“什么时候?”

这里没有很多士兵
只有被击落的鸟儿在报告战争消息。
你会相信自己听到的任何一点传闻。

屋子更挤了,
气味的身子挨着身子,
有着亮光的阁楼在尖叫着,经久不息。

这位小作者的名字我们再也无从找到了,但他却为我们精准描述了集中营里的人们的生活和内心。“什么时候”,真的是一个问题,一把抵着脖子的快刀。“什么时 候”,他们能够离开这个逼仄的囚禁之所,或者,“什么时候”,他们被送上通往死亡的列车。他们当中很多人已经知道,两者是同一个时刻。

《一个日落余晖的傍晚》
在紫色的、日落余晖的傍晚,
在一片开着大朵栗子花的树林下
门槛上落满花粉昨天、今天、天天都这样。

树上的花在散发着美
又是那么可爱,树干苍老
我都有些害怕去抬头偷窥
它们绿色和金色的冠冕

太阳制作了一顶金色的面纱
如此可爱,让我的身体战栗起来。
在上苍,蓝色的天空发出尖利的声音
也许是我微笑得不是时候。
我想飞翔,可是能去哪儿,又能飞多高?
假如我也挂在枝头,既然树能开花
为什么我就不能?我不想就这样凋谢!

这位小诗人也遗失了自己的名字。即使在空间有限的集中营,小诗人也看到了令他战栗的美景。在他们被扭曲的世界里,树能开花,太阳有金色的面纱,天空可以是紫色的,这些再普通不过的景色,在孩子的眼中,既因为大自然的造化而美丽,也因为孩子们危险的处境而珍贵。

《思绪》
我站在一个角落,望着窗户
看着这个让我心碎的地方
在床上是海德跛行的影子,
一个失常的孩子突然举起手,
哭叫着:“妈妈!……
让我们亲吻,我们一起说说话!”
可怜的人们,
失去常态的人们,悲惨的形象,
被冬天包裹,他们走着冻得发抖,想要大叫一声
在他们的末日之前

“妈妈,抱着我,
我是一片快要凋落的树叶。
看看我是多么枯萎,我觉得好冷哦!”
当这可怕的合唱在老兵营的房子间回荡,
我——也推开窗户——
和他们一起嘶唱。

小诗人哈努什在特莱津集中营很有名气,他的有些诗作在那里广为流传。他的笔调老练诙谐,激情洋溢而富有穿透力。我们再来读他的另一首:

《我的乡村》
我在心里装着我的乡村,
那是为我的,就为我自己!
美丽的纤维在编织起来
它保存了一个永恒的梦。

我亲吻拥抱我的土地,
在它面前,多少岁月流过。
这土地不仅在地球上
不论在哪里,它也在我们心中。

它在蓝色天空中,在星星里,
只要是有鸟儿生活的地方。
今天我在我的灵魂里看到它,
我的心立刻沉沉地盛满了眼泪。

终有一天,我要高高地飞翔。
从我身体的重负中解脱,
自由地在广阔中飞翔,
自由地飞出很远很远,
和我在一起的,是我自由的村庄。

今天那是一个小小的、捧在手心里的梦
围绕着它的却是遥远的地平线
在这些沉甸甸的梦里
还微微闪着战争暴怒的反光。

有一天,我要走进我的村庄,
我要享受我的家乡,
那是我的乡村!那是你的家乡!
那里没有“我”和悲伤。

 
《鸟和蝴蝶》  作者未留下姓名

 
《帆船》  莉莉·博芭肖娃

 
《检查虱子》   赫尔加·维索娃

 
《特莱津小院之景》   作者未留下姓名

1943年,他和妈妈一起,从特莱津被送往奥斯威辛纳粹宣称的“家庭营”,其实,是大规模的毒气室,死亡的熔炉。战后,幸存的伙伴们尽一切努力寻找他的下落。然而,他再也没能回到他的村庄。但是,我们至少相信,闭上眼睛的一刹那,骄傲的小诗人,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故乡。他已经告诉我们,“不论在哪里,它也在我们心中”。

幸存的孩子们回忆起特莱津集中营,对美术老师弗利德(她被送去集中营时,已是著名的画家),印象深刻:“弗利德说得不多,可是我记得她确实说过: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世界。地球上的每一个人、每一样东西都有自己的世界。每一样东西都有自己独立的体系。当无尽的贪欲抓住了一件事情的本质,它会把你逼疯。美,是神秘的。一件美的东西,是一个秘密。美不是自然的一个模仿,不是它的一个肖像;它是在变化和多样性中的一个表现。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东西……没有完全固定的美。绘画的宽度,是在过度的细节之中,找出空间。”

透过这些稚嫩但深刻的诗作和画作,我们读到的,不再是这首诗好不好,这幅画有多少天分。相反,我们会更容易地闭上眼睛,想想,在绝望的环境里,是什么让小作者们敢于去写、去画,是什么点燃了枯竭疲惫的身体里神奇的蜡烛。这才是艺术的本质。

美和人生,在艺术的世界里,都是独特的。因为,地球上的每一个人、每一样东西都有他(她、它)自己的世界。不论各自拥有怎样不同的身份,也都拥有自己独立的空间,有权利坚守自己的世界。

肖雪慧:苏格拉底之死和希特勒上台能证明什么?

民主是中国的百年追求,可是中间搁置了数十年,直到始于上世纪70年代未的改革开放,才又重申走向民主是我国的政治目标。然而三十年过去,除了政府机构越“减”越肥大的行政改革之外,政治民主方面障碍横生、阻力重重,几乎没有实质性进展。然而社会现状不等人,形势不等人。面对富政府穷百姓和政府权大责小的多重现实反差以及频发的社会问题,人们心照不宣,政治体制是瓶颈。而三月落幕的台湾选战和周边封建小国纷纷向民主转型,也带给我们强烈刺激和紧迫感。

可这样一种情势之下,对民主的非难耐人寻味地空前活跃。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以苏格拉底之死证明民主之下的多数暴政和拿民主导致希特勒上台来唬人。这两种说法并非今人的发明,只是重拾起来,更多了对历史的简化和误读。

一 苏格拉底事件能在多大程度上证明民主制下的多数暴政危险?

前不久,汪洋在广东省十一届人大常委会第一次会议上讲了一番话,说“我们的民主探索过程中损耗最小,成本最低,效率最高,民主的结果相对科学,这是值得引以自豪的地方,我们应该有信心创造出对人类文明有贡献的制度模式。”还提出要区分好民主和坏民主,“民主就像市场经济,也有好坏之分。比如台湾民主是好民主还是坏民主?苏格拉底作为创造民主的人,最后却被民主投票判处死刑。民主如果不科学会成为多数人对少数人的暴政。”

是不是“损耗最小,成本最低、效率最高”,是不是结果“相对科学”,这不是个理论问题,而只是一个要不要尊重事实的问题,因为事实就摆在眼前,每个感官和认知能力正常的人都能观察、体验和判断。评判台湾民主算不算好民主,其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台湾的民主有没有自我改进潜力;更重要的是,就算台湾是坏民主,这坏民主下的台湾,民众与政府之间是一种什么性质的关系,那里的民生、民权又是怎样一种状态。而这些,都可以在两岸之间进行观察和比较。倒是拿苏格拉底被判死刑说事,这已经有相当长历史的说法很迷糊人。由于苏格拉底被判死刑是多数票决这一民主制基本工作原则的直接结果,以这个悲剧性事件来证明民主制度下的多数暴政危险,就成了很带倾向性的看法,连倡导解放思想、主张“网络民主”的汪洋先生也信了。然而,苏格拉底事件说到底只是民主制下一反常事件,用它来证明多数暴政,说服力很有限。苏格拉底是一个伟大的思想家,也是一个伟大爱国者,当雅典面临强敌时,他义无返顾走上战场保卫自己的城邦。但他不支持民主制。他一生都在挑民主制度的刺,这样一位牛虻式的哲人能得享高寿,其实表明民主雅典相当有包容精神。他被处死无疑是雅典民主的污点,可是造成这一结局的原因很复杂。当时的雅典刚推翻“三十暴君”的统治而重新恢复民主制,雅典人对暴君统治下的残酷血腥记忆犹新。这批人掌权的短短几个月间,雅典公民的生命和财产遭受损失之惨重,根本不是先前数百年民主政治种种失误造成的损失能比的。

评价苏格拉底悲剧,这是不可忽视的重要背景。在这样的背景下,对暴君的痛恨、对再度丧失自由的恐惧以及苏格拉底本人对民主的态度等综合因素导致了对苏格拉底的审判。由于“三十暴君”中几个主要成员都是苏格拉底的学生,他自己的言论又给了民众他一贯反对民主的印象以及渎神的印象,对他提起的腐蚀雅典青年的控罪并非空穴来风。然而即使被控,他也完全可以脱罪;即使被认定有罪,起初也不过被判罚款而已。就算撇开导致审判的复杂因素,仅仅根据一再被激怒的陪审团最终作出那个使雅典民主制蒙羞的决定来证明多数暴政,结论也过于简单化。诚然,单纯就事论事,指陪审团这一决定具多数暴政性质,也说得过去。无论如何,大陪审团中大多数成员最终听任了情绪而不是理性。愤怒情绪支配下的投票的确容易滑向多数对少数的暴政。可是雅典民主的历史中,这种情况很少见。哪怕被后世指责为贬抑、打击杰出人士的陶片放逐法——该法使公民大会有权通过陶片投票把人们认为对城邦有危险的人逐出雅典,这一制度设计的确存在后世批评的问题,但也有效防止了任何个人凌驾于城邦和全体公民之上的企图——实施中也不失节制和温和。从实施到废止的90年间,仅有10人被逐,对被逐者,只是令其离开雅典数年,不夺人财产毁人名誉,更不要人性命。完全没有三十暴君统治下那种对政敌的残酷性。

苏格拉底事件之所以在后世反覆作为民主制的污点被提起,恰恰因为在民主制下很反常;因为反常,所以就突出。如果经常发生而呈常态,人们见怪不怪,反倒失语了。

反常事件证明不了什么,但可以作为人类反省民主制度、提防多数暴政的契机。不过,虑及民主制度下的多数暴政危险时,应该对发生几率有个基本判断。尤其在当下中国,如果只盯住对我们来说尚属未来可能性的危险,却忽略了少数对多数的暴政这一经常而现实的危险,这样的思维就未免时空错位了;如果以未来可能的危险转移视线,掩盖人们正经历着的现实危险,就不止是时空错位了。

二 民主使希特勒上台?

这个似是而非的说法近两年在我国很流行。凤凰宽频“李敖有话说”在渲染此说时用了个扯人眼球的标题:“民主的滥用导致希特勒上台”;内容更耸人听闻:“希特勒证明了什么?证明了民主的恐怖”!继而言之凿凿:“他当了德国的统治者,完全符合民主的程序,一点都没有搞鬼,一点都没有舞弊,完全就规规矩矩,按照民主国家的民主的程序,当上了德国的统治者,后来给德国闯了这种亡国的大祸。这就告诉我们什么是民主,希特勒就是民主的产品……这就是典型的民主的产品”。这番大有恐吓意味的话,借助凤凰台和网络的力量传播得很广。前一阵潘维也断言:“西方民主曾经堕落为希特勒统治”(天益网站《中国问题:核心价值观的迷失》)。

李敖和潘维的断言,不过依托于希特勒上台过程中一个环节:他借助了民主制下的选举。但这环节之外促成希特勒上台的其他重要因素,他们只字未提。这些因素包括:民主传统在德国的脆弱,战败耻辱激起的民族主义情绪,议会民主制在战败情况下突兀出现,它四面受敌却完全缺乏应对经验,导致大面积失业的经济危机……正是这些因素给希特勒上台提供了条件,而选举之所以能被他利用,离不开这些因素。

被称为魏玛民主的新制度,是德国战败后匆匆忙忙建立的。战前的德国对内专横、对外野心勃勃。1914年德皇威廉二世在世界纵了火,战火熊熊燃烧了四年。战败后,他一心想保住皇位,却已是内外交困,特别是美国总统威尔逊坚持把德国废黜皇帝作为跟德国谈判的前提。威廉在国内也面临退位压力。11月9日,他被迫签署退位诏书,交出了政权。社会民主党多数派率先建立共和政府,阻止了社民党的极左派成立苏维埃共和国。可是,尽管次年2月在魏玛召开的制宪会议上制定了宪法,但旧制度的社会结构几乎原封不动保留了下来。仓促建立的新制度脆弱而先天不足,而历史也没有给它自我巩固和逐步成熟的机会。

新制度一建立,就置身于各种反对力量的颠覆阴谋之中。不管是效忠旧制度的保守派,还是一开始就以民主共和死敌面目出现的希特勒,都无时不在谋划颠覆议会民主,政变、暗杀……无所不用极其。而人民长期被排斥所造成的国家治理上的人才真空,又迫使魏玛政府大量留用旧制度官员,其中不少人极端留恋旧制度。仇视民主共和的人大量存在于政府内外,他们利用一切时机聚集力量,事实上,刚从旧制度倒台的震荡中缓过气来,就迅速聚集起了强大的反民主力量。面对这些虎视眈眈的力量,魏玛民主缺乏经验、束手无策,而且漫不经心,疏于防范。最不可理喻的是对希特勒的危险掉以轻心。希特勒从不讳言对民主的仇恨,一开始就把摧毁议会民主制作为目标。他在《我是奋斗》中声明:议会民主必须由纳粹专制取代。1930年作为证人出庭时更宣称:“我可以向你保证,当国家社会主义运动在这场斗争中取胜的时候,届时将会有一个国家社会主义法庭。那时,1918年11月革命将会受到报复,人头将会落地!”而且希特勒反民主决不限于发表可怖的言论,纳粹党成立后便迅速建立起了一支准军事武装力量——冲锋队。这支暴徒队伍横行无忌,十多年间,到处捣乱和破坏其他政党的集会,到处威胁和恐吓平民,制造褐色恐怖。在对付民主制度上,希特勒有纲领、有政变行动,还拥有专属其纳粹党的武装力量。尽管1923年政变失败后转变策略,可是党派武装不仅继续保持,还不断扩大规模。魏玛政府竟也听任了这支党派武装的存在和坐大。这在民主史上是奇闻一桩。

而此时正经历着战败耻辱、承受着沉重债务的德国人民难以接受德国从顶峰上跌落下来而任凭战胜国摆布的现实。他们对战败后突然降临的议会民主制缺乏信任,更缺乏保卫它的决心。对许多普通工人、市民来说,恢复德国在战前达到的强国地位、克服混乱重建秩序、提供就业,远比实行议会民主制有吸引力。中产阶级对社会民主党左派想进行的社会主义改革充满恐惧;跟旧执政者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军界人士、大工业家、金融集团则把共和国看成战败带来的不幸,破坏魏玛政府是其经常作为。他们利用落在魏玛政府头上的帝国遗留问题和战败遗产,特别利用了战胜国强加战争赔款这一事实,故意把帝国遗留的困难和战败的耻辱跟共和国捆绑在一起,诽谤“共和国出卖了我们的荣誉”,败坏魏玛政府的名声。

但置身于严重危机之中的魏玛民主穷于应付,始终未找准自己的位置。民主力量不仅疲软无力,还不断内讧。当纳粹危险迫在眉睫,作为民主派中坚的社会民主党却纠缠于“社会主义民主”和“资产阶级民主”的意识形态之争,他们迷信阶级斗争和路线斗争,特别是社民党左派一直为得到的是“资产阶级民主”而非他们追求的“无产阶级民主”深感不满。而社民党跟共产党视彼此为敌,进行意识形态斗殴,却忽视了危险的共同敌人——希特勒。

然而,即使如此的危机四伏,魏玛民主仍然运作了十来年。纳粹咄咄逼人,但在世界性经济危机尚未袭来之时,即1930年大选之前,他们在议会的席位最多时也从未超过32席(这个数目仅勉强占议会席位5%)。是世界性经济萧条为纳粹形成排山倒海之势提供了决定性条件。世界性经济萧条使战后德国本来就不景气的经济雪上加霜。1930年5月,德国2100万的雇佣劳动者中失业者高达300万,1931年下半年就增加为500万。当魏玛政府正在同严重的通货膨胀和惊人的失业率艰苦斗争之时,反民主力量却在加速集结。大面积失业造成的绝望心理给希特勒带来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充分利用了这种心理以及这种心理跟战败耻辱而生的怨恨、复仇心理交织而成的非理性情绪,提出所谓“立竿见影”的“普遍就业”计划,并进行“雪耻”、“复仇”之类民族主义蛊惑。

经济危机把绝望的人们推向了纳粹运动。1930年选举,纳粹席位大幅上升,从12个突然升至107个,成了议会中不可忽视的大党。1932年4月总统大选中希特勒得票达到36.8%.然而,尽管取得可观胜利,赢得了议会大党地位,却并未获得组建政府必要的多数。始终有不少选民对希特勒和纳粹党心怀疑惧。其间,魏玛政府曾一度针对胡作非为、到处制造暴力事件的冲锋队下禁令,可在时局最为混乱和动荡不安的1932年,为了安抚希特勒,竟撤消了禁令。褐衫暴徒胁迫了许多选民,但制造的街头恐怖也招致许多选民反感。同年11月选举,作为对冲锋队恐怖活动的反应,有200万选民抛弃了纳粹,使之失去4%的选票。想通过获得议会多数席位顺利上台的希特勒再次落入低谷。

希特勒最终也没能通过选举赢得多数席位,却在1932年8月急不可耐地公开宣布要立即上台了。这无异于是宣布夺权。事实上,希特勒并非如某些人所说,是通过选举上台的,更不是什么“一点没搞鬼,一点没舞弊,完全规规矩矩……”。纳粹在1930年选举中席位大幅上升成为大党后,希特勒野心膨胀,极力向军队渗透,纳粹党徒很快打入各军种,破坏了民主社会通行的不得在军队进行党派活动的原则。受蛊惑的部分国防军官在军队宣传纳粹思想,联络、劝诱其他军官,要他们在纳粹党武装起事时不向起事者开火。几名军官被捕后,希特勒作为证人出庭,誓言上台后将对以议会民主取代帝制的1918年11月革命进行血腥报复。向军队渗透事件本身就证明所谓希特勒是完全规规矩矩、按民主程序当上德国统治者之说站不住脚,而纳粹长期纵容冲锋队对民主社会的秩序进行挑衅、破坏,暴力恫吓和胁迫选民,更使此说靠不住。

最终使希特勒如愿以偿掌握政权的,是政府的错误策略以及政界、军界、经济界中旧势力头面人物跟希特勒之间进行的一系列交易。年迈昏聩的兴登堡认为如果不让希特勒当总理,他将离开联合,任何人组阁都将难以控制他和他可以积聚起来的破坏性力量,兴登堡等人的盘算是:给希特勒当总理的甜头,但内阁成员中纳粹是少数,这就把希特勒约束住了。而政府内外的旧势力代表则有着跟希特勒相似的政治目标:建立一个民族主义的右翼独裁政权以取代议会民主制,重新走扩军备战、对外扩张的强权道路。他们看中希特勒的强硬立场和在民众中的蛊惑力,是他们在希特勒在1932年11月选举失利的情况下协助他当上了总理。

概括地说,是战后德国聚集起来的巨大反民主改革的力量使魏玛政府处境孤立,是魏玛民主自身的缺陷给了希特勒可趁之机,民主派的软弱、内耗使希特勒坐大;经济萧条导致失业率惊人增长,则如史学家梅尼克所说,是驱使人们投入希特勒运动的“最有效事变”;而旧势力跟希特勒的交易最终使希特勒在并不具备组阁所需的多数席位情况下登上了总理宝座。在这个意义上,与其说是希特勒通过民主选举上台,毋宁说是一场合谋政变助他取得政权,更合乎真相。

然而,说民主使希特勒上台的人,把纳粹利用德国遭遇经济萧条而失业人数剧增的局势在选举中赢得大党地位这一件事从希特勒上台的整个背景和过程中剥离了出来,无限放大;却把其他所有促成希特勒上台的重要因素和情节隐匿在了无限放大的选举环节背后。这种高度的选择偏向令人费解。可是更诡异的是,不仅促使希特勒上台的若干因素进行选择性放大和隐匿,而且把后来希特勒德国制造的一切苦难栽赃给民主。他们绝口不提希特勒一上台就立即着手清除议会民主的一切痕迹,彻底摧毁民主制度,绝口不提希特勒通过对民主制度的摧毁,通过禁党、禁言论、取缔结社自由,使宪法权利失效为其个人独裁扫清了障碍。而纳粹德国大规模的暴力犯罪正是在清除掉民主制度的一切痕迹、废除了人的宪法权利之后开始的。这些至关重要的事实也被隐匿了,于是,发动侵略战争、屠杀犹太人以及希特勒时期犯下的其他国家暴行统统归咎于了民主。所以,李敖就可以说“民主最后责任要共同分担了,不单是独裁者希特勒一个人的责任……这时候才知道,原来这些就是民主的产品”,“这就是典型的民主的产品”。然而,希特勒彻底摧毁民主之后发生的罪行还能算在民主账上吗?

民主需要人们像对自由一样以持续的努力去维护,也需要在不断反思中改进。但栽赃、恐吓不是反思。

柏杨谈及台湾的民主时说:“民主政治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不能让它死掉,虽然小孩很丑,但也要让它长大,要小心呵护。”——那时的魏玛民主也是一个丑小孩,它很弱、缺陷又多,但魏玛民主没有得到长大的机会。夭折的原因很多,但希特勒是摧折民主的元凶,而决不是“民主的产品”,也决然扯不上“西方民主曾经堕落为希特勒统治”!

长平:“裸体做官”的罪与罚

老婆枕边吹风,情人温柔一刀,女秘书秽乱办公室,现在又是 “裸体做官”……

最新一期《纽约客》的封面画上,奥巴马夫妇进驻了椭圆形总统办公室,露出了恐怖分子本相:奥巴马穿着传统的阿拉伯服饰,目露凶光;米歇尔留着非洲狮子头,腰挎一挺冲锋枪;壁炉里燃烧着美国国旗,墙头上挂着本。拉丹的画像。奥巴马竞选团队立即发出了抗议,但是《纽约客》解释说,这幅画是在讽刺奥巴马的竞争对手,因为他们老是把奥巴马描绘成这个模样。

在他们的描绘中,奥巴马对国家不忠诚:他妈嫁了两次,丈夫都是穆斯林,他的教父认为“9.11”是美国人的报应,他的妻子在丈夫选战中称她才第一次为美国感到自豪,他的很多亲戚朋友都定居外国如埃及、中国、印尼等等。还有,他本人的名字中间有一个让有些人过敏的“侯赛因”。但是,在支持他的人当中,同样是这些背景,却成为他的优势,证明他是一个多元的、开放的、包容的、有国际视野的人,这样的人正是美国的楷模,未来的希望。

这件事说明,对国家忠诚,或者说爱国,是一个严肃的话题,但是到底怎样才算对国家好,是可以讨论的,很难成为一个死规定。

最近国内网络中继“俯卧撑”之后,又出现了一个热门词,叫“裸体做官”。典出刚刚宣判的陕西省政协原副主席庞家钰贪污案:庞被判刑12年,其妻儿早在他当权的时候移民加拿大了。网民把这种孤身一人留守官位,而妻儿移民国外的当官叫“裸体做官”。

并没有消息表明,庞的妻儿应该受到惩罚。法律也不能直接规定,凡是妻儿移民国外的官都是贪官。但是民众凭经验和直觉就可以相信,这样做官的人,大多不清不白。经验和直觉又不能呈堂作证,于是有不少评论绕开了贪污问题,宣称“裸体做官”者对国家不忠诚,“身在曹营心在汉”,稍有风吹草动就溜之大吉,老百姓岂可信任?呼吁把他们统统拿下。

从腐败到忠诚,把经济问题换成了思想问题。一个人思想有问题,你可以在选举时不投票给他,却没有理由在任职期间把他抓起来。奥巴马的例子也说明,思想问题是很难确证的。在“文革”中,和国外人交往都可能被判“里通外国罪”,现在则是一种学习的态度。至少从理论上说,一个人孤身在国内,也是可以做一个尽职尽责、清正廉洁的好官的。

我相信,拿忠诚说事的人,多半还是在痛恨贪腐。这就犯了一个反腐的老毛病,总是曲里拐弯,舍本逐末,不直接追究腐败的根源,而是兴奋地寻找枝节。于是反腐老是出现新情况:老婆枕边吹风,情人温柔一刀,女秘书秽乱办公室,现在又是“裸体做官”。于是反腐怪招迭出:聘请夫人当“家庭纪委书记”,包养情妇不得生孩子,不得使用女秘书,等等。反对“裸体做官”也是属于此类。

其实没有那么多新情况,只有一个老问题,那就是从制度上扎扎实实地反腐败。比如官员财产申报制度,为什么就是实行不了?与其劳民伤财想那么多没用的新花招,还不如痛下决心落实这一个制度。否则,贪官的妻儿是出国逍遥,还是在国内享乐,又有什么区别呢?

而且,那些新花招总是容易带来“误伤”,比如禁用女秘书涉嫌对女性的歧视,反对“裸体做官”涉嫌限制官员亲属的迁徙自由,以“不忠诚”代替“腐败”则涉嫌思想治罪。“擒贼先擒王”,反腐还是抓根本问题吧。

盛 雪:藏人地震捐款为何被拒—-且看中国驻多伦多总领事馆如何讲政治

四川五.一二特大地震瞬间震呆了四方,国际社会除了马上闭嘴不再抨击中国的人权状况,许多国家和民间都立即启动了紧急灾难救援机制,并同时发动了大规模的捐款行动。

在四川地震发生两天后,加拿大政府立即宣佈,对中国四川赈灾启动联邦政府一对一配对捐助政策,也就是,民间每捐出一元,政府也追加捐出一元。政府追加的配对捐款额不设上限。

初步统计,加拿大红十字会、慈济基金会加拿大分会、加拿大世界宣明会等主要慈善机构共为四川地震募集捐款达二千七百零六万加元。加上加拿大联邦政府对符合配对条件的捐款部份给予一对一配对追加捐款,加拿大为四川地震灾区的捐助总额将会超过四千五百万加元。

与此同时,中国驻加使领馆也向公众开放接受捐款。不少华人及社团将捐款送交领事馆代转灾区.中国驻加拿大卡尔加利的领事馆并收到了当地藏人社区的捐款,领事馆官员很意外,不但招待前来递交捐款的藏人,还与他们合影留念,接待的官员并一再表示,没有想到藏人会为四川地震募捐,很感激。

六月十七日,加拿大多伦多一个藏人团体的代表向中国驻多伦多总领事馆递交给四川地震灾区的捐款时却遭拒收。多伦多藏人组织“联合行动委员会”的副主席昆嘎说,该笔捐款是当地藏人六月七日召开会议时,号召出席会议的人捐助的,大家凑了八百多元。他自己出钱将捐助总数补齐到了一千元。决定这分别捐给缅甸风灾五百元,四川地震五百元。可是,没有想到四川地震捐款被拒。昆嘎说,那天他和另一名成员到多伦多总领事馆递交捐款,一名官员让他们等了半个多小时,又有两名官员出来,让他们对捐款做出书面说明,要在信中表示,汉藏都是兄弟姐妹,藏人对四川地震感到很难过等。他们又再等了两个多小时,两位官员再次出现了,一个说,这笔捐款不能收,因为是联合行动委员会的,领事馆只收个人捐款。昆嘎解释说,捐款都是个人捐的。那位官员让昆嘎将每一个捐款人名单写清楚。昆嘎答应回去拿捐款名单一起交给领事馆.那位官员又说,这样也不行,叫那些藏人一个一个自己来捐。

这时,旁边的另外一名官员开口说:“你们来捐款答应承认西藏是中国领土的一部份吗?”昆嘎的同伴葛桑说:“我们来捐款是为了向四川灾民表达一份心意,不是为了来说这些话的。”这位官员又说:“有很多藏人到领事馆前来示威,你们是反对他们的吗?”葛桑回应说:“我们不反对汉人,我们也不反对藏人,我们反对中国共产党.”对此两位官员都没有回应。

中国驻多伦多总领事馆新闻发言人孙彦解释说,不接受昆嘎等人递交的捐款是因为这笔捐款有政治目的。因为“多伦多联合行动委员会”是一个政治组织,显然藏人捐款是为了进行政治宣传。

昆嘎说:“我们只是去送捐款,没有任何别的意思,不是我们要进行政治宣传,而是他们藉机要我们表态,要进行政治宣传。”昆嘎表示,多伦多联合行动委员会将通过加拿大红十字会转交捐款,因为加拿大红十字会不会强迫捐款人作出政治表态.

胡绩伟:突破重围 冲进一个新世界

被诬是“六四”闹事“黑后台”

九十年代初,当我的政治生涯正处在一个十分艰难、仍然进行顽强斗争的时候,一位远方道地的同情者,给予我一个强大的支援。他那时还开始策划邀请我去美国访问,帮助我进入了一个崭新的世界。这不仅大大开阔了我的眼界,而且,对於我这个在“共产社会”封闭了七八十年的老新闻工作者来说,开启了我心灵深处的枷锁,触动和改变了我晚年的政治人生。

这个人就是陆铿.

几天前,在外电广播中听到陆铿老弟的去世消息,心里很难过,一段难忘的往事记忆上心头,促使我立即提笔将它描述出来,才得到心灵的安然。

(一) 我前文所说的政治生涯中处於十分艰难的时期,是指一九八九年“六四惨案”以后,我被邓大人钦定为“天安门闹事的黑后台”,说来也真巧,这一罪名恰好是他在一九七六年曾经被扣上的“罪名”!那时是毛老人家为他定下的罪名,“四人帮”还叫他“中国的纳吉”。时隔十二年,这位“黑后台”手下的头号左将,又把这个罪名强加於我。这样,我在全国人大经受了三四个月的“审查”批判后,那位老“黑后台”又亲自出马,先撤销了我四川省人大代表的资格,又撤销了我的全国人大常委和教科文卫委员会副主任的一切职务。一九九○年初,这位黑后台的另一干将胡乔木又亲自出马在《人民日报》社指挥了一场对我长达两年的“资产阶级新闻观点”和我在“八九民运”中所言所行的大批判。《人民日报》党委还作出了“开除党籍”的决定,所幸的是当时的中纪委和中央书记处认为这处分过重了,改为“留党察看”。我这样简略地说一说,就可以了解我当时所说的“十分艰难”的境况了。

江泽民指挥极左大合唱

在这种高压下,我仍然雄心不衰,坚持做“困兽犹斗”。一面埋头撰写我已经出版发行的《民主论》的“续篇”,一面抓住时机作公开的搏斗.这时正好是江泽民刚刚提升到中央,还摸不透邓大人的脾气,以为邓在“六四”镇压中刚刚显示了“无产阶级铁拳”的威风,江也很想显示一下自己的左劲,演出了一场“兴无灾资”的闹剧。结果,弄得经济滑坡,这就大大惹恼了邓大人。这帮极左狂人,攻击农村改变人民公社体制,是复辟资本主义;他们认为一部分地区“先富起来”,是扩大“两极分化”,对《破产法》和《企业法》,他们认为是瓦解社会主义经济。他们对於设立经济特区指责为引进资本主义的租界,指责沿海开放是“香港化”;他们认为乡镇企业和个体企业的兴起,是发展资本主义;他们认为多一份外资企业和“三资企业”,是资本主义多了;他们认定中国社会已经出现一个新的资产阶级,当前国内的主要矛盾仍然是工人阶级和资产阶级的矛盾;他们甚至呼籲取消经济特区,说特区是资本主义的温床。他们竟然把矛头直指邓大人,说什么改革开放不问“姓资姓社”是资产阶级自由化思潮。

这一时期,《人民日报》、《求是》杂志都是这个极左大合唱的主要角色。这位新上任的儿皇帝甚至宣称,要把私菅经济和个体经济、把这些新资产阶级整得“倾家荡产”,要在中国让资本主义“断子绝孙”。

眼看这股极左狂潮冲得国民经济一再滑坡,邓小平这个自称是毛的第二代传人,不能不站出来给这些极左干将打一个招呼,为经济滑坡急刹车。

一声防左 八方呼应

(二) 我们这些在“六四镇压”中再次被打倒的人,抓住这个时机,发起一场对以《人民日报》为首的左王们的反击。一时间引起海内外的热烈反应。一些朋友暗中串联,准备出版几本书,一九九二年我为《历史的潮流》一书写了一篇《论以防“左”为主》的专文。书还没有出版,消息已经传到了香港。香港亚洲电视台的记者江迅先生贸然闯进我家,使我大为吃惊.这时正是我受到党内外的严厉处分,闭门思过,很少有人敢来问津。这次江先生好像从天而降,带着摄像器材和人员,直截了当地声明要对我进行採访,追问我对邓大人南巡讲话的意见。我从事新闻工作几十年,当然知道他们的意图,正好我写成了一篇反左的专文,我也想趁此机会冲破自己两三年来所处的僵局和困境。我想,我已经受到党内外最严厉的处分,即使再“罪加一等”,也无所谓.於是我大胆地对记者侃侃而谈。我把邻居好友(老记者)帮我搜集的左王言论摆在桌面上加以引証.亚洲电视台这一专访播放后引起了轰动效应。那位刚刚写完《胡耀邦访问记》的资深记者──香港《百姓》杂志的主持人陆铿先生,马上写文章来进行声援。

在一九八四年一月,我作为全国人大常委和教科卫委员会副主任的身份,曾专程到深圳特区,邀请香港一些老新闻工作者徵求对制定《中国新闻法》的意见,当时陆铿先生以《百姓》杂志社的社长名义参加了座谈,我们两人还进行了一次促膝谈心。这次他对我的声援是十分强有力的,他连续写了三篇短文在杂志上发表,《星岛日报》也立即转载.陆铿先生又编辑出版了《邓小平的最后机会》一书,在书中全文转载了我那篇《论防“左”为主》的专文。陆铿先生在《星岛日报》上发表评论说:“《历史的潮流》出版后,会上反映很好,一时有洛阳纸贵之势。”这本书不仅刊登了我的文章,还刊登了阮铭、苏绍智、吴明喻、张显扬、郑仲兵等着名“资产阶级自由化”人物约二三十人的文章。陆铿在六月八日这篇评论中点明这本书出版的背景,更引起海外学者和关心国家大事的人们的注意。陆先生评论说:“这本书出笼的背景,正是“六四”后中共意识形态大都被极左分子掌握,由左王邓力群领头,下面的“二之”(王忍之、贺敬之)就好像螃蟹的两只大钳向文化界伸出,再加上一狄(高狄),共同拉起坚持四项基本原则的大旗作虎皮,千方百计地把北京弄到“万马齐喑”的地步……因此邓小平南巡以后,当全国上下对“南巡讲话”表示热烈欢迎之时,北京却仍然颳着冷风,死水一潭。意识形态部门竟然对“南巡讲话”进行“冷处理”,千方百计加以封锁、淡化、歪曲,甚至利用《当代思潮》、《理论参考》等极左刊物贬低老邓,攻击老邓。在这种情况下,爱国忧民之士,能不站出来说话吗?”陆先生还在《星岛日报》上专门写了一篇《胡绩伟论防左》的短评.这些当然是对我的极大的声援。我这个“六四”后再次被打倒、处於默默无闻的人,忽然又成为中国政界的闻人。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陆铿先生继续施展他的本领.一九九三年初,美国明尼苏达州立大学新闻学院邀请我以“访问学者”的身份到美国去进行三个月的讲学.这是陆铿和李金铨教授(明大新闻学院院长)和台湾新闻界一些老领笔人物卜少夫先生等人发的邀请。当我将这封正式邀请信送到中央有关领导部门后,经过他们的斟酌,批准了我这次出访,一九九三年三月份送出的申请报告,五月份就得到正式批准。

这一来,通过陆铿先生等人的筹划,就把一个民主自由的美国摆在我的面前,让我登堂入室,进行亲身体验。使我这个在严密封闭和高压统治下奋斗了几十年的民主战士,得到了一次活生生的现实教育,使我在年近八十的晚年,得到一次更为彻底的醒悟,进一步转变了我从此之后的这一二十年的世界观和人生观.

美国是相当富裕成熟的国家

(三) 在美国历时三个月的访问讲学,对我是一次终生难忘的政治与现实的教育。我在此简要地概述一下,更加看出陆铿等先生介绍我去美国的重要意义.

几十年的中共对美国的片面宣传教育,使我们在这个染缸里染上了很严重的偏见。这正如我在《访美随笔》(全文见《胡绩伟自选集》第六卷)的序言中所说:“对美国我们长期形成一种偏见:它不仅是我们的头号敌人,而且也是世界上最坏的地方。尽管以后中美恢复了邦交,但不少人仍然认为它是我们最危险的对手。在我们某些权威人士心目中,是它,从理论到实际,推行我们认为是最坏的资本主义制度;是它,造成社会主义阵营坍塌的罪恶大本营;是它,妨害和威胁?我们坚持走社会主义道路的可恶的根据地;是它,时时刻刻对我们进行着“和平演变”和颠覆活动;是它,是我们一切重大的错误和缺点,都是受其“资产阶级自由化”影响的结果。”

这次,我在美国访问了十几个城市,在十几所大学和学术单位作过讲演和答问,发现了许多以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新事物和新概念。既然是自己亲眼见了一些,亲耳听了一些,亲身经历了一些,总算有了一些独立判断真伪好坏的条件,应该比较客观地说出自己的见闻,吐露自己的真实感受了。

美国朋友对我很坦率地说:“美国什么好东西都有,什么坏东西也有。”可是,我对美国还是有一个很原则的基本估计。正如我在《访美随笔》中所说的,我在回国以后,很多同志问我,美国究竟怎样?我说,突出的印象一是相当富裕,二是相当成熟。所谓“相当成熟”,就是这个国家尽管仍然面临?很多严重的问题,也可以说是千难万险,但是它已经是一个独立自主的社会,已经具有有独立解决各种问题的一套比较完整的民主法制制度,已经具有自己独立自主地解决各种问题的意识、经验和能力。有能力排除万难,解决问题,经得起成功和失败的考验,正充满信心去改进自己的生活,去开创自己的前途。

言论新闻自由 政府备受监督

据我考察,美国的政局稳定,既没有内战的可能,也没有军事政变的危险,更没有发生大规模或长期性暴乱的威胁,主要有一整套民主法制的政治制度。对我来说,特别突出的是美国人民的新闻自由是十分充分的,言论、出版、集会、信仰都能充分地自由发挥.我以为美国人民有一个我们难以理解、但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就是美国人民对政府、对最高领导人有一个很不信任的社会传统,时时刻刻、事事处处都监督?政府,经常地苛责政府,特别是对总统,更是不断地予以苛刻的责难.整个舆论界都具有这种习以为常的批评和揭发检举.毫不夸张地说,在报纸的新闻和评论中,这种批评指责的内容和意见,佔有头等重要的地位。配合美国其它监督力量,在社会上形成一个强大的压力。监督和鞭策?政府和首脑必须把事情办好,不能办坏;只能办得更好,不能办得更坏。这是一种极为可贵的社会力量,支持、鼓励、监督和鞭策?当局每个单位和每一个负责人员.而我们社会主义国家却偏偏缺乏这个新闻自由的坚强阵营的坚强力量。

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天渊之别

我在这篇《访美随笔》的最后一章《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比较》中,对美国作了一个比较性的立论。我说:“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则是发展生产力,美国在这方面远远超过了我们。我们常说,我们理想的社会不只是消灭了剥削和压迫,而且消灭了三大差别(城乡差别、工农差别、工农和知识分子的差别)。在消灭三大差别上,美国早就达到了这个目标。我还从比较中得出结论:美国这个富裕社会之所以能形成而且日益完善,至少在两个方面採纳了社会主义的优良传统:──一是美国的工会,在保护工人利益方面比社会主义国家好得多,有天渊之别.因为我们的工会是官办的,并不是工人自己的独立工会,并未切实保护工人阶级的利益。二,美国在一九三五年颁佈社会保障法所实行的福利国家的政策,在公共住宅、医疗照顾、社会教育等方面,都做得很出色,这也是我们远远不如的。因此,美国着名学者加尔布雷恩说,这是资本主义“移植”社会主义的优点.而我们一直咒骂和反对什么“资产阶级自由化”和什么“全盘西化”,对於所谓最坏的“三权分立”中很多民主的措施,我们仍然视之为洪水猛兽,这正是我们固步自封、长期落后的一个根本的原因。

今天,悼念陆铿先生,重温在他们几位先生的帮助下,推动我突破封锁保守的堡垒,能够亲身到美国去观察一下这个世界上最发达的国家的优劣和美丑,给予我在争取中国的自由民主事业中获得极为珍贵的帮助,这是我十分感激和铭刻在心的。我将把我的余生更好地贡献给中国争取自由民主事业,以实际行动来纪念陆先生的在天之灵!

胡绩伟

二○○八年七月二日

盛  慧:盛雪诗歌的兵器谱

今年三月,因赴香港与阿海兄商谈诗集的出版事宜,有幸“捡”了个干姐姐——被称为“当代秋瑾”的女侠盛雪,并参加了她的诗集《觅雪魂》的首发式,在首发式上,听她轻声讲述自己的诗路,讲述诗集出版的种种波折,心戚戚然。

从香港回来之后,立刻对《觅雪魂》中的诗歌一一做了研读,从中发现了它的非同寻常之处。说实话,我虽然习诗多年,但对于当下的诗歌是极不满意的,很多诗人像巫师,对于他们来说,写诗就像念咒语,语言像是花拳绣腿,虽然极尽华丽,但读完之后,却如坠入云里雾里,不知所云。盛雪的诗,却迵然不同,她让我感到了久违的痛快淋漓。读完诗集,我耳边回绕的竟是清脆的兵器之声,我深知,对于一个自由的骑士和民主的斗士来说,诗歌就是她手中的兵器,在我看来,她最得心应手的是:飞镖、快刀、断魂枪和流星锤这四样兵器。

在早期的创作中,盛雪就对语言有着至高的要求,就像好刀需要好钢一样,语言的好坏也在很大程度决定了诗歌的好坏。从一开始,语言的侠气,就是她诗歌的显著风格。在早期的诗歌中,虽然有一些作品充满了如水的少女情怀,但更多的是对世界本质的探寻。写于1984年的《真理的辨证法》,就像一把锋利的飞镖:“生,并不是生/它是死的小序/死,并不是死/它是生的变异/未来是遥远的过去/我,要忘记//”。在诗歌的前四行,我们感知的是诗人对于生死的态度,误以为这仅仅是一首哲理之诗,孰料到了结尾,却让我大吃了一惊。盛雪轻轻一甩,手中的飞镖早已不知所踪,其速度之快,用法之奇,让人叹为观止。这一时期的《这就是浪》《鹰》《心愿》《我不是一个不幸者》,以及“断想”小辑中的作品,都有这样的异曲同工之妙,个中韵味,只能神会,不能言传。

最近国内出现了一个杨快刀,其实,盛雪也是一把快刀。她绝不会拖泥带水,刀起刀落间,一切便尘埃落定。为纪念文革所写的《背叛》就是这样一个作品。文革的诗歌,很多人都写过,但像盛雪写得这么干脆利落并不多见。在诗一开头,就提炼出了文革的关键词,一连用了三个“背叛”,它并不是简单的罗列,而是情感的递进,第一个“背叛”是指明,第二个“背叛”是愤怒,第三个“背叛”是控诉。“黑夜背叛白天/晴空背叛大地/利益背叛亲情/革命背叛伦理/拳脚背叛语言/下级背叛上级/父亲背叛子女/恐惧背叛恋情/胆怯背叛亲密//”,够了够了,这一连串的句子,已经将发生在那个年代的荒诞事件完全概括。要知道,对于小说家来说,每一句话都可以写一个洋洋洒洒的长篇小说,而盛雪的快刀轻轻一舞,便对那个可怕的时代做出了总结式的发言。“四十年过去/人看人/恍如隔世/还是心有余悸//”时间虽然已经过去了多年,但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已经彻底发生了改变。要知道,人变成野兽,是件容易的事情,但野兽要想变成人,却难于上青天。

盛雪是女人,她有着丰富的感情,除了慷慨激昂的呐喊之外,仍有许多情意绵长之作,但她没有沉溺于此,也不会沉溺于此。在细密的情思背后,仍然暗藏着锋利的刃光,我愿意把这类作品称为断魂枪。这是盛雪的杀手锏,看似漫不经心,却招招封喉,枪枪索魂。

1989年天安门事件之后,盛雪移居加拿大,切身体味着“断肠人在天涯”的痛楚。对于这个曾给她深深伤害的国家,她的心情复杂至极,表现到诗歌中,就变得丰富多汁。在《云层似铁》中,诗人在连续的四个“看不见”的句式之后,接着写道“云层似铁云层似铁/绵延不绝//”这样的比喻,多么独特而准确,这样的表述,多么深情而绝望,只有经历着流放的人,才体味到其中绝望的疼痛力量。在《年轮与家的距离》中,我们看到一个不能归家的游子心碎的泣血呼唤。“每一年/都以为是最后的流离/每一次/走在北京的街头/蓦然惊醒/是枕边未干的泪迹”“我调整了所有的角度/也看不清/老去的亲人/是否举起了召唤的的手臂//”。读着这些诗句的时候,我泪流满面。并不仅仅是因为诗句中所传递的感人至深的悲伤,而是听到一个热血沸腾的斗士的誓言:纵然一生回家无望,也不能动摇对自由的执着。这是从血管里流淌出来的诗歌,我仿佛看到诗人朝着故乡的方向,仰着头,发出了悲壮的嘶鸣。

就像陈奎德在序中所写“就盛雪的诗风诗思而言,一九八九年是个分山岭”。一九八九之后,盛雪的诗歌有着鲜明的变化,那些原本明快的句子,变得低沉,原本跳跃的节奏,变得凝重,原本轻柔的语调,变成了怒吼。我愿意把这些作品称为流星锤,它总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你砸来,让你不能躲避,也无处躲避。《记忆与背叛》就是这样一部佳作。这首诗从省略号开始,这是最好的开篇,因为一切不必再说,因为一切无法描述,一切的悲惨,一切的愤怒都包含其中。“未及回眸/未及静默/未及舔吮相望的泪眼/未及拥吻奔离的仓措/必须在/漆黑的/粘湿的/阴冷的/疲软的/涌动的/血肉模糊的/无边无际的悲恸/覆盖吞噬我们之前/亡命天涯/并回身/用心血与泪河/绝望的掩埋奔逃的路辙//”“悲恸”前面一连串的定语,给诗歌蒙上了一道巨大的阴影,那无处不在的悲恸,将永远埋藏着诗人的心里,也埋藏着每一个有正义与良知人的心里,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磨灭,永远,永远。

2008年7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