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云飞:红朝杨佳与明代葛成

杨佳杀警察以及他将受到的惩罚,都是我们这个社会的悲剧,也是我们作为同类之痛。生命与尊严都值得我们相当之珍视,我们要思考的是这个社会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而使人们的心态逐渐对于杀与被杀,都难得有一种理性的态度。警察之坏,其实也是我们这个制度坏的一种反应。我当然不是为警察其中的恶辩护,他们有他们这个职业应该承担的风险。警察这个职业由于制度上的许多问题,以及其中一些个体的无良,致使人们对他们的整体评价偏低,整个社会对他们的信任度也空前降低。对一个职业群体产生的怨恨,正在社会上蔓延,这也是杨佳杀人后,有些人称之为大侠的理由。为什么会如此呢?除了警察自身的原因外,我们整个社会制度对个人生命和尊严可谓相当漠视,才导致了互相之间的仇恨。

而警察对个体生命和尊严的不够尊重,恐怕是个普遍现象,他们不仅没有为纳税人所养的认识,不少警察将自己的权力凌驾于民众之上,执法过程中的违法、粗暴、鄙视、冷漠等,在大多数警察身上体现得相当充分,这是我们寻常在街上都可以看到的一景。比如为了纠正违章车,不惜采用日本鬼子对待人民的方式,躲在树林丛中等着你进圈套,这样的执法,焉能不引起民众普遍的不满?同理,处理杨佳的警察当然应该罪不致死,杨佳对警察的杀害也不应该受到赞扬,而且应该受到相应之惩罚,但我们的公安局在此事有过丝毫的反省与问责吗?完全没有。这才是整个社会真正不靖的根由。公安局和警察历来就会觉得他们是对的,而且似乎只有他们才对,出现再多的杨佳对他们也没有丝毫的反省与问责制度之形成。换言之,这次上海公安局闸北分局的警察应该反省,该局领导应该辞职,更多的公安部领导应该向民警和杨佳道歉。可是,傲慢的公安机关,他们何憎显露出一点人性的温柔,以及对自身罪恶的反省?没有相应之反省与问责,以及相关制度之改进,哪里能制止住杨佳戮警案的再度发生?说句实在的,中国人毕竟是胆小而善良的,枪支弹药管制极严,如果是相对激进的民族,那么像目下公安机关和警察处理社会问题的方式,恐怕只会引来更多的恐怖活动和人肉炸弹。我们应该针对杨佳这样的个案,来应对将来这个社会怎么变革,不能等到民情汹汹,恶性事件增多,再来思谋良策,恐怕就会为时已晚。一旦一个社会的恐怖事件增多,无论你多么强力弹压,都非社会之福。因为公权力的暴力弹压和个体的自杀性袭击,如此循环报复,往复不断,真乃吾国之大不幸。

明末在一些地方似乎与今天颇有些相似之处,彼时太监宦官专权,苛捐杂税委实繁多。大名士陈继儒在《吴葛将军碑》(下引全出此文,不另出注)里说:”凡米盐、果薪、鸡豚之属,无不有税”,真可谓”自古未闻粪有税,而今只有屁无捐”.葛成当然不完全是杨佳,但他似乎像杨佳与瓮安事件的结合体。当时宦官税监孙隆苛酷无良,弄得民怨沸腾,葛成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就将民情”煽动”起来,(葛成)”手执蕉叶扇,一呼而千人响应。时建节方踞葑关税。一卖瓜者,其如入城也,已税数瓜矣。归而易米四升,又税一升。泣则反挞之。适成等至,遂共击建节,毙之。”民众倍受欺凌到何等的地步,才酿成这样的灾祸。中国历史此种殷鉴甚多,惜乎没有民主自由之制度的变革,此种事演之不绝,于今为烈。但同样是处理危机问题的方式,当然很多人也主张强力弹压,就像今天许多傲慢无礼的官员一般,只是一切拿强力出来压服,而将暴力之载体警察推到前台,最终酿成大祸,从而也形成民众对警察这种职业的极度反感。葛成这样的事,彼时许多昏官当然觉得干净绝杀了事,但彼时的太守(相当于今之地委书记或者大市市委书记)朱燮元处理危机事件的能力还算不错,”独太守朱公燮元曰:不可。兵以御外寇者也,吾不能锄奸,以至召乱。若击之,是重其毒也。且重怒难犯,若之何抱薪救火哉!”朱首先是自责,然后说自己执政不良惹起的事,若因此再弹压,是犯了双重的错误,何况民众汹汹,一旦弹压,无异火上浇油!当今官吏与之相较若何,读者自不难判别。不特此也,朱太守还”率僚属连骑入市,呼诸百姓而慰之”,因此将孙隆的下属纠系于狱,而葛成则一人做事一人担,”始事者成也。杀人之罪,成愿以身当之,幸毋及众也”.因此入狱,入狱后成千上万的老百姓给他送吃的东西,富商巨贾也络绎而至,而葛成则分散给诸囚而却之。但民众依旧为其树碑立传,称之为”葛将军”.

这则故事后来被叶公好”农”的红朝辑为《葛成抗税史料辑注》(陈学文)而广为传播,葛成之义当然不用说,但也说明没有好的制度,出再多的葛成也没有用,只有徒添悲剧。同理,杨佳的遭遇值得深加同情,受害受伤之警察亦应获得同情,两方面都是悲剧,但为什么这样的悲剧屡禁不绝,在中国历史上不绝如缕呢?我们要找到根除这种治乱循环、以暴易暴的解决问题的方式,舍民主自由之制度,则无有他途。

2008年7月11日8:24分

余  杰:用“野火”融化“冰点”—-读龙应台《请用文明来说服我》

我少年时代最为心仪的“台湾文坛三杰”,而今已经是“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柏杨的逝世象征着一个悲情时代的终结,李敖的堕落让人叹息“从英雄到流氓只有一步之遥”,而只有龙应台继续笔耕不已,其批判视野遍及两岸三地,许多观点引发激烈争论。在马英九当选新一任中华民国总统之后,坊间一度传出与马英九关系密切的龙应台可能会“入阁”出任文建会主委的消息,后来这一猜测没有成为事实。龙应台继续保持其独立知识分子的超然身份。

长期以来,批评港台从不留情面的龙应台,对大陆事务始终发言谨慎。二零零四年初,我在香港中文大学做访问学者时,龙应台在香港城市大学做访问学者,恰好有一次应中大的邀请来演讲。于是,我当面置疑她说,为何回避对大陆现状的批评?我期望她能对包括中共在内的一切独裁政权展开批判,而不是在面对大陆时,仅仅不疼不痒地说说“上海男人”这样的话题。

那一次思想交锋,是友好而愉快的。虽然主持人试图跳过我的问题,但龙应台大方地作了回应。第二天,我们又在中大的中国研究服务中心有过一次长谈。不久之后,龙应台应湖南卫视之邀,到大陆讨论城市文化的话题。该节目所选择的城市之一,便是我的老家成都。我推荐她与成都最具代表性的知识分子王怡会面,她也向电视台提出邀请王怡作为对话嘉宾,谁知成都市宣传部严禁王怡“上镜”,让她感到无奈与愤怒。龙应台私下里与王怡在大慈寺的茶馆中有过一次长谈,亦由此知晓了成都旧城改造的种种黑幕,并非节目中那些官员说所的“凯歌高奏”。这些经历,让龙应台对大陆社会的真相有了更多的体认,她终于对两岸问题和大陆问题中最“敏感”的部分发言了。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些文章同步发表在港台新马的中文媒体以及欧美的中文网站上,当即产生了新一轮的“野火效应”。后来,这些文字汇集成《请用文明来说服我》一书。

在这本书中,我最欣赏的有三篇文章。第一篇是二零零四年的台湾大选之后发表的《为台湾的民主辩护》,龙应台在此明确指出,中共的武力恐吓乃是对台湾民主的最大威胁。第二篇是同年六月发表的《谁,不是天安门母亲?——献给丁子霖》,这篇文章以一名母亲的身份,表达了对那些十五年前被杀害的孩子的悼念。第三篇是二零零五年《中国青年报》之“冰点”周刊被封杀之后发表的《胡锦涛,请用文明说服我》,该文直言不讳地谴责以胡锦涛为党魁的中共政权“把真理当谎言,把谎言当真理,而且把这样的颠倒制度化”。这三篇文章,掷地有声、环环相扣,很快便脍炙人口、洛阳纸贵;这三篇文章是龙应台直接批判中共专制制度的战斗檄文,也是她对两岸关系症结的深刻透视;这三篇文章使龙应台无愧于“大中华知识分子”的自我定位,堪称三十年之后重新燃起的一把“野火”,这“野火”从宝岛烧到大陆,能否带来“冰点”的“解冻”呢?

在台湾的政治谱系中,龙应台比较偏蓝,在马英九担任台北市长期间,她曾出任文化局长;她不喜欢民进党官僚的暴发户面目,对陈水扁以下的各色人等严词批评。但是,在面对中共对台湾的打压和妖魔化的时候,在中共嘲讽台湾的选举是“一个笑话”的时候,龙应台挺身而出为台湾的民主辩护,并骄傲地以台湾人自居。二零零四年的台湾大选,胜出者虽然是龙应台厌恶的陈水扁,但她仍然充分肯定台湾的民主成就——这就是民主制度下的选举,当选的不一定是你喜欢的人物。有人因为不喜欢陈水扁而否定台湾选举的意义,于是龙应台在《为台湾的民主辩护》一文指出,民主已经成为台湾的核心价值和生活方式,台湾的民主需要善意的批评,需要逐步的改进,需要鼓励,需要肯定,“华人世界,请你拍拍台湾人的肩膀,给他一点默默的温暖,同时,深思你自己的处境,让我们彼此扶持。”

龙应台并不回避台湾社会所面临的各种严峻问题,台湾当然有台湾的问题,但台湾的问题与大陆的问题相比,性质完全不同。台湾的当务之急是深化和巩固民主制度,大陆的当务之急则是废除中共一党独裁。即便是许多台湾人不堪回首的蒋氏当国的威权统治时期,也比今天中共的后极权主义要文明和温和得多。不可否认,当下台湾最严重的问题乃是民粹主义泛滥,缺乏一个成熟、理性、独立的知识分子阶层;但是,台湾的民粹主义又是大陆的民族主义的“寄生虫”,如果大陆是一个民主政权,大陆的当政者和民众均以宽容、仁爱、平等的态度对待台湾的政府和人民,承认台湾人民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利,那么台湾的民粹主义焉能坐大?换言之,台湾的民粹和悲情,乃是中共蛮不讲理的打压给逼出来的。中共口口声声说“相信台湾同胞的爱国之心”,却在国际上处处矮化台湾,不给台湾留一点空间和尊严。台湾连加入世界卫生组织的权利都被中共剥夺,导致萨斯期间遭受疫魔之重创。如果设身处地站在台湾人的位置上思考,谁能无动于衷呢?

因此,龙应台一针见血地指出:“在指责陈水扁玩弄民粹的同时,我们可能不该忘记了根本的问题所在:中国本身的极权统治、中共对台湾的武力威胁和国际压迫,是台湾人真正的痛苦来源。……因为中共的威胁,实实在在,就在眼前。”由此,她得出如下结论:“使我被陈水扁成功‘绑架’的,是中国集权政体对台湾民主的威胁。”此分析宛如金针点穴,使人们在观察两岸三地政治生态的时候豁然开朗。香港回归十年,自由被侵蚀,法治遭践踏,普选更是遥遥无期,一国两制宛若泡影。台湾岂能接受此种非驴非马的“香港模式”?其实,龙应台所指出的是最简单不过的常识:拒绝中共对台湾的招安,方可捍卫台湾的民主成就;一旦回到中共的治下,台湾的民主将荡然无存。连战、宋楚瑜等无耻政客,为了个人的功名,却罔顾此种常识,不惜出卖台湾人民的基本权益,跑到大陆去对独裁政权顶礼膜拜。他们最终被台湾民众所抛弃,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台湾已经是民主制度,而大陆仍然是专制制度。台湾的民主之火,任何人都无法熄灭之;而大陆的民主之火,仍然还是被冷冻在冰层之下的“地火”。海峡两岸的“政治文明”,存在“冰火两重天”之差异,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如果拿《为台湾的民主辩护》一文作为镜鉴,诸多关于两岸问题的看法,顿时显现出似是而非、逻辑混乱的本质来,如“民主导致动乱、独裁维持稳定”、“台湾的蓝绿对峙、议会打架,表明东方文化与民主制度不融合”、“两岸互相敌视是美国等西方国家制造的削弱中国的阴谋”等看法,全都不攻自破、原形毕露。龙应台没有回避“暴君正握着发射飞弹的遥控器”的事实,正如王怡在《台湾民主成就和它的困境——接着龙应台的话茬》一文中所指出的那样:“台湾民主今天面临的第一个困境,是大陆民主化之前共产党不会放弃台湾,不会放弃没落中的国家逻辑。”但我比王怡更为乐观,我认为台湾不必对“中国崛起”而望洋兴叹,台湾有自己的力量来“以小搏大”,那就是:以民主宪政之成就、以自由社会之优势,对抗中共的一党独裁、贪污腐败,未尝不能二两拨千斤,赢得大陆民众的敬重和全世界的支持。

《谁,不是天安门母亲——献给丁子霖》是龙应台的文章中最让我感动的一篇。进入二十一世纪以来,海内外出现了一个分享中国“经济奇迹”的既得利益群体。对这个群体来说,“六?四”是一个负面价值。“如果当年他们得势了,哪会有今天中国的繁荣富强?”这是这个既得利益群体的口头禅。当越来越多的人回避“六?四”、耻于谈及“六?四”的时候,当十多万拿着“六?四”绿卡生活在美国的华人心安理得地否定“六?四”的时候,当昔日的学生领袖回国参与中共当局的网络封锁工程的时候,当中共依然强硬与强大、“六?四”的正名依然遥遥无期的时候,龙应台却站了出来,与那些孤独的天安门母亲站在一起,与那些无辜死难的孩子站在一起。此时此刻撰文谈“六?四”,不可能赢得多少掌声,也不可能分享其光荣与利益;但正是在此时此刻撰文谈“六?四”,才更加彰显出一个真正的知识分子的嶙峋风骨。

十多年来,中共让“六?四”在中国大陆成为一个普通人噤若寒蝉的话题,让“六?四”从公共生活中完全消失了。但这是否意味着当局的胜利呢?龙应台指出:“‘六?四’屠杀代表权力的野蛮、理性的丧失、人性的沉沦,只要一天不平反,它就一天可刻在北京政府的额头上。……‘六?四’平反不平反是一个良心的测谎器、道德的试金石,更是两岸政治和解路上一块触目的绊脚石。”龙应台以台湾“二?二八”事件的痛史表明:“掩盖伤口所引起的最后的全身败坏,我们是有目共睹的。”写作这篇文章的时候,龙应台不仅是一位理性澄明、思想深刻的知识分子,更是一名感情细腻、充满爱与悲悯之心的母亲,她的文章是写给母亲的,也是写给孩子的,母亲和孩子,是她最重要的两类读者。她动情地写道:“我们已经惭愧地苟活;对于那些在各个角落里用各自的方法在抵抗权力粗暴、创造心灵自由的人,孩子,我更觉得彻底地谦卑。为了你,孩子,不会有一天上了街就被逮捕或失踪,我不得不尽一切的努力,防止国家变成杀人机器,不管我们在哪一个国家。在这个意义上,告诉我,谁,不是‘天安门母亲’?”

最优秀的批评家,绝对不是那种仅仅局限于批评“无物之阵”的批评家。“不点名”是许多作者“自保”的底线,尤其是不能点出最高统治者的名字。换言之,可以笼统地、含糊地批评谁也不用负责的“中国共产党”或者“专制制度”,却不能点出毛泽东、邓小平、江泽民和胡锦涛们的名字来,特别是作为“今上”的胡锦涛。然而,龙应台毕竟还是龙应台,她没有辜负大陆独立知识分子群体的期许,在《请用文明说服我》一文中,她直接点出了那个潜在的“读者”的名字——“胡锦涛”。胡锦涛出身共青团系统,《中国青年报》是共青团的机关报,所以“冰点”事件必定经过胡锦涛的首肯。以“冰点”事件为标志,中国的言论自由和新闻自由进入了一个肃杀的、漫长的冬季,海内外对“胡温新政”的幻想亦由此而破灭。在这中国政治走在十字路口的关键时刻,龙应台将“野火”烧到了北京,让“野火”去融化“冰点”。当海外名流争先恐后地向胡锦涛献媚的时候,龙应台如此写道:“‘胡锦涛’三个字在二十一世纪的当下历史里,仍代表一种逆流:在追求民主的大浪潮中,它专制集权;在追求平等的大趋势里,它严重的贫富不均。”胡锦涛及其代表的党,终将被自己打垮:“它拥抱神话,创造假象,恐惧真相。他最怕的,显然是它自己”。

显然,胡锦涛是不敢公开回应龙应台的喊话的,更不用说用文明来说服龙应台了。同时,龙应台那充满了理性与情感的、文明的劝说,亦不可能打动胡锦涛的“石头心”,因为“胡锦涛”这个符号已经成为盘根错节、牢牢扭结的中国特权阶层的象征。这个阶层只在乎手中的权力和眼前的利益,而对文明、民意以及历史的评价丝毫不感兴趣。那么,龙应台的文章难道是鸡蛋碰石头、毫无果效?事实上,龙应台的文章并没有随风而逝,并不是文人的自言自语,它巧妙地将大陆内部的言论自由和新闻自由的问题,转化为两岸关系的问题,从而形成了对傲慢的中国当权者的巨大压力,最终成为促使“冰点”复刊的重要因素——在中宣部口衔天宪、为所欲为的历史上,“收回成命”还是第一次。

当年,在国民党的白色恐怖之下,台湾自由主义的先驱者殷海光在给学生的一封信中说:“书生处此乱世,实为不易,像我这样与众不同的人,生存当然更为困难,往后的岁月,可能苦难更多。自由和真理及正义的追求,是要付出代价的。”是的,坚持真理、坚持独立,必然要付出“四面受敌”的代价。正如以丁子霖为代表的天安门母亲群体,不仅受到中共的打压,而且受到海内外激进的反对派势力以及政治野心家的恶毒攻击一样,龙应台勇敢地批判中共对台湾的“文攻武卫”,以及共产党的专制、暴虐与愚蠢,固然不必付出坐牢下狱的代价,却要付出被中共当局封杀、与大陆迷狂的愤青们为敌、乃至“千夫所指”的代价——极为吊诡的是,在台湾岛内,老左派、新左派与台独人士,如属于前者的陈映真、赵刚以及属于后者的林佛儿,几乎在所有问题上都针锋相对,惟独在批判龙应台的时候却结成了“统一战线”。

如今,在民主化的道路上,政权已经实现了第二次轮替的台湾已然“起死回生”,一党独裁仍然蛮横暴虐的中国大陆尚且“病入膏肓”。大陆的民主化任重道远,海内外知识分子的参与不可或缺。像龙应台这样既有国际视野又有中国情结、既有民主理念又有行政实践经验的知识分子,如果能够将批判的重心转移到中国大陆,必定可以提供若干富于刺激性的思路与建议。《请用文明说服我》便是这样一本值得大陆知识界重视的著作。由此可见,海外华人知识分子也能够以自己的方式,参与到中国大陆的民主化进程中来——如果你有足够的良知、韧性和勇气的话。

——二零零八年六月二十五日

陈子明:中国道路的连续与断裂及其他

甘阳在《中国道路:三十年与六十年》(《读书》二○○七年六期)中反对许多论者“用毛泽东时代来否定邓小平时代的改革,即用新中国的前三十年来否定其后三十年”,对此我是赞同的。但我认为,甘阳为了反对上述论点而过分强调了“前三十年”和“后三十年”的连续性,夸大了“延安道路”和“苏联道路”的不同。

甘阳说:“为什么中国的经济改革反而能比前苏联东欧国家更成功?中国改革二十八年来,经济成就非凡,为什么中国的改革能取得这种成功?这个问题事实上从来没有得到过真正的解释。”这个说法有点武断了。据我所知,金雁、秦晖在《十年沧桑:东欧诸国的经济社会转轨与思想变迁》(吉林人民出版社二○○四年版)及一系列论文中,对于这个问题有相当全面和深入的讨论,远非海外的“中国通”学者能够企及。至于“中国在改革以前的经济结构不同于苏联东欧的计划经济结构”,也无须等待谢淑丽一九九三年出版的《中国经济改革的政治逻辑》(The Political Logic of Economic Reform in China)告诉国人。中国学者早就阐述过这一点。譬如笔者就在香港《当代》月刊一九九二年出版的《反思十年改革》中指出:“在一九四九年以后的头三十年,除了个别短暂的时期,都是处于无计划或半计划状态,占主导地位的不是计划经济而是战时经济。虽然战时经济也可勉强算作计划经济的一种极端类型,但它与典型的计划经济有着不容抹煞的区别。首先,计划经济的基本目标是经济建设;而战时经济的最高法则是以满足某些军事的或政治的迫切需要为生产目标。”金雁、秦晖则把我所谓的“战时经济”称为“命令经济”,同样是用来表示一种不同于“计划经济”的经济形态。

“邓小平改革能够成功的秘密恰恰在于毛泽东时代”,这个说法是对的,但并不需要引入熊彼特“创造性破坏”的概念,只需要常识意义上的“破坏”就足够了。一九五○年代前期中国的快速经济增长,可以用对八年抗战和三年内战所造成破坏的恢复性增长来解释,军人在战争中对于厂房机器的摧毁就是“破坏”而不是什么“创造性破坏”。邓小平时代在城市化方面的成就也得益于毛泽东时代的“破坏”。在毛泽东掌权期间,中国的城市化率先升后降,二十年间回到了原来的出发点,如果没有这一番折腾,一九七九年后城市化率每年增加一个百分点的成功就不那么容易实现了。我在《中国经济增长与政治改革》(载《战略与管理》二○○一年第三期)中指出:“常有人提醒说,改革开放时代的经济增长是以毛泽东时代的遗产为基础的。但是他们往往见物不见人,忘记了毛泽东时代留给中国的最大遗产是比世界标准模型低一半的城市化水平,从而为一九七八年以后的长期快速增长预留了较大的空间。当然,这是以一九五七年至一九七八年间中国农民的劳动生产率和生活水平长期停滞乃至下降为代价的。

甘阳特别引用了弗朗茨。 舒曼的《共产主义中国的意识形态与组织》(Ideology and Organization in Communist China)一书,称赞“这本书对新中国建国以后逐渐走向与苏联体制分道扬镳的原因有非常深刻的分析”。舒曼认为,从大跃进开始,实际意味中国的工业化开始摆脱主要依靠少数技术专家的苏联道路,重新回到毛泽东和中共自己的“延安道路”,这就是毛泽东“群众路线”的道路。用毛泽东自己的话说,也就是“马钢宪法”与“两参一改三结合”的“鞍钢宪法”的区别。事实上,上述所谓两条“道路”、两个“宪法”的对立,只不过是“茶杯中的风波”。依靠专家还是依靠群众,只涉及经济发展的方法问题,而不涉及经济发展的战略问题。就像“大洋全”和“小土群”之争只涉及“大炼钢铁”的方法问题,而不涉及“以钢为纲”的必要性与可行性问题。在斯大林时代和毛泽东时代,真正的路线分歧都是围绕经济发展战略而不是关于方法的。是不是只有通过以剥夺农民方式获得“原始积累”,才能搞工业化?这是布哈林与斯大林的主要分歧点。优先发展农业和轻工业,还是优先发展重工业,“军工第一”,这是梁漱溟路线(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刘少奇路线)与毛泽东路线的根本区别。以发展军事工业为中心的畸形工业化道路是不可持续的,苏联和中国的实践都证明了这一点。中国从一九七○年代末到现在,事实上重新走了一遍先农业、后轻工业、再重化工业的典型工业化道路。苏联到一九八○年代中后期才被迫放弃“军工第一”的经济发展战略,这也是苏联经济改革反而落后于中国的原因。

毛泽东时代后期是中国现代化进程中经济发展最差的时期。有许多非常明显的事实可以证明这一点,但至今尚未得到充分的揭示。第一,根据麦迪森(Maddison,A.)的《世界经济二百年回顾,一八二○——一九九二》(改革出版社一九九七年版),中国的经济总量长期处于世界第一位,一直到十九世纪末,才被美国超过。中国失去第二把交椅,是在“文革”高潮的一九六八年。抗战爆发前夕的一九三六年,中国的GDP是日本的2.8倍;中国内战刚刚结束的一九五○年,中国的GDP是日本的1.7倍;但是到了毛泽东逝世的一九七六年,关系颠倒了过来,日本的GDP达到了中国的1.14倍。改革开放之后的一九八三年,由于农业收入的大幅度增加,中国经济总量才重新超过了日本。第二,在一九四九年的时候,香港的经济发展水平不仅不能和上海比,也不能和广州比,到了六七十年代,广东人才开始大规模地偷渡乃至闯关香港。在毛泽东时代,台湾与大陆的人均GDP差距扩大了四倍。第三,在一九五五—一九八○年间,日本家庭恩格尔系数(食品消费支出占家庭消费总支出的比重)从52%降至29%.同一时期,中国城镇居民家庭的恩格尔系数仅从一九五七年的58.4%降至一九七八年的57.5%,农村居民家庭恩格尔系数有升无减。进入邓小平时代,恩格尔系数开始稳步下降。一九七八年、一九九二年、二○○五年,农村居民家庭恩格尔系数分别为74.0%、62.8%、45.5%.城镇居民家庭恩格尔系数于一九九三年降至50%,二○○○年降至40%以下,二○○五年为36.7%.第四,根据国家统计局的数字,1960年的城市化率是19.7%,一九七六年的城市化率是17.4%.毛泽东时代后期的中国城市化是开倒车的。而在邓小平时代,城市化率从一九七八年的18.4%升至二○○五年的43.0%.与世界发达国家的统计模型对照着看,邓小平时代的主要经验是回归常识(“猫论”、“摸论”),邓小平时代的主要成就是回归常态(“与世界接轨”),而毛泽东的“破坏”或“创造性破坏”只是起了一个反面作用。

所谓“中国道路”,可以有两种不同的解释:其一,中国过去的实践进程和现在的具体样态,其二,中国未来的理想图景和目标模式。对于甘阳的“中国道路:儒家社会主义共和国”,只能采用第二种解释。因为在迄今为止的一百二十年中,或者是“走西方人的路”,或者是“走俄国人的路”,还没有人走过“儒家社会主义共和国”之路。至于现在的中国社会,离儒家的“仁义道德”,离“社会主义”,离“共和国”,都相距甚远。而无论是把“儒家社会主义共和国”作为短期目标还是长期目标,我都不赞成。

依据一种保守主义的态度,在眼前明明摆着成功经验和熟悉道路的情况下,没有必要提出革新目标和陌生路径。以美国为代表的“新资本主义”(或民主资本主义)模式和以瑞典为代表的“新社会主义”(或民主社会主义)模式,在保障人权和增进福利方面,都有不俗的成绩。我们既可以选择美国模式,也可以选择瑞典模式,还可以在二者之间选择一种混合模式,但没有必要到二者之外去寻觅新的模式。“新资本主义”和“新社会主义”的共同底线是宪政民主的制度平台。因此,“当代中国正在形成的‘新改革共识’”,应当是“民主共和国”而不是“社会主义共和国”。资本主义多一点还是社会主义多一点,或者说自由多一点还是平等多一点,可以通过民主和法治的渠道来解决。彼一时,此一时;左一下,右一下;这在宪政民主国家是一种正常现象。民主还是不民主,这是当今世界的大问题,关系到中国人的尊严和利益,关系到中国的国家统一和国际站队。

依据一种理想主义的眼光,“儒家社会主义共和国”的手笔还不够大。无论是外国的康德和马克思,还是中国的康有为和李大钊,都提出过“人类大同”的理想。李大钊说:“我们可以断言现在的世界已是联邦的世界,将来的联邦必是世界的联邦。”“依我的推测,这世界联邦进行的程序,就是:(一)各土地广大民族众杂的国家,自己先改成联邦;(二)美洲各国组成全美联邦,欧洲各国组成全欧联邦,亚洲各国组成全亚联邦;(三)合美、欧、亚三洲组成世界联邦;(四)合世界人类组织一个人类的联合,把种界国界完全打破。这就是我们人类全体馨香祷祝的世界大同!”“共和国”的主权,在现有的欧洲联盟中已经被削弱;在未来的世界图景中,它更没有资格作为最高层次的政治理想。根据“儒家”的前世今生,我们很难相信它会成为一种世界性的信仰体系,也不赞成让它扮演一种国家宗教的角色。把儒家学说包装成正统的意识形态,只会扼杀它的质朴的生命力。理想目标不应当是所谓的“儒家共和国”,而是在一个政教分离的民主社会中,儒家(或儒教)与无神论、道教、佛教、基督教、伊斯兰教的和平竞赛、和睦共处。

毫无疑义,十几亿中国人未来将在解决人类面临的诸多生态、世态、心态问题上发挥难以估量的作用,给多元一体的世界文明打下深刻的中华印记。但是,我们不能舍近求远,避实就虚,而是要一步一个脚印,首先建立“民主共和国”,实现一百多年来几代中国人梦寐以求的目标,然后再去争取为全人类做出更大的贡献。

刘军宁:北大使命再追问

自1898年创办京师大学堂已有一百一十个年头了。自1998年北大百年第一次大规模讨论北大精神与传统以来,又是十年过去了。那次讨论有个重大收获,就是重新接续了北京大学的自由主义精神传统。因此,有必要继续发掘北大的传统,再现北大的精神,以求得我们对北大精神、北大使命的真理解。而且,在我看来,发掘北大的自由传统,就是发掘中国的自由传统;重振北大的自由精神,就是重振中国人的自由精神;确立北大的使命,就是确立中国大学的使命。

北大是中国的大学理念和自由精神的发源地和养育地。可以说,北京大学及其所形成的精神传统对中国现代社会的影响是非常重大的。北京大学及其早期精神传统深深地影响了此后中国的思想状况。可以说,自由主义在中国的传播,北大功居其伟。北大是近代中国为数不多的精神的家园。北大对中国精神传统的影响,高于任何一座大学对一个国家的影响:不论是哈佛、耶鲁之与美利坚,还是牛津、剑桥之与大不列颠。一所大学能在本国的思想进程中起到如此重大作用的,全世界似乎只有北京大学。没有一个大学像北大那样如此奠定了一个古老文明的新精神传统。

北大的精神应该是中国的精神,北大的传统应该是现代中国的精神传统,北大传统的命运就是现代中国的命运。北大的自由传统是中国人争取自由的传统的一个重要部分。北大传统不仅在北大,而且在每一个北大人身上,在每一个受北大精神熏陶的中国人身上。北大传统,不仅是属于北大的,而且是属于中国的,不仅是属于过去的,而且是属于现在的。北大的精神性格就是、也应该是未来中国的精神性格。今天的中国,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北大的精神传统。

一百一十岁后的今天,北大向何处去?北大如何重新确立自己的使命与目标?

或曰,北大的目标应该是争创一流,跻身于世界一流大学之列。我以为不然。北大的使命不是争创世界一流,而是应该成为国人的精神基地。对于北大来说,守住自己的精神传统比成为所谓的一流大学重要得多。一个大学的使命是塑造并光大一种自由的精神传统,而不是争创一流。成为一流只能是个副产品,而不是大学意义和使命的全部。大学还是应该以精神为上,应该是社会的思想库,是为追求真理的先知提供优越成长环境的温室。北大尤当如此。

或曰,北大的使命是为社会培养人才,为伟大事业培养接班人。我亦以为不然。如果大学的使命是制造人才,那就把“人”转化为“才”了,活的人变成了没有生命的才。当大学的目的是为了培养人才或为政治事业培养接班人的时候,教育事业就变成了政治事业的一部分,学校就变成统治机器的一个组件。这样的教育制度不把每个个人当作“人”,而是当作“才”,当作国家建设的原料,当作国家机器的螺丝钉。一旦变成“才”的时候,99%的都要被扔掉。若国家只取个人中的“才”那一部分,那么剩下的个人本身就成了废料。不论国家有什么样的需要,国家都不应该把个人当作国家所需的工具或才具。

北大的使命,乃至整个教育事业的目的是要把个人变成自主、自尊的独立个体,而不是为了把个人变成为权力服务的“才”。教育应该培养人格的独立,培养自由的公民、自主的个人,而不是让个人依附于国家。北大不应沦为的“南书房行走”的养成所。北大的精神传统应该在朝,北大的学者教授应该在野。而不是相反。

北大的未来,乃至整个中国的教育的未来,相当程度上在于北大所代表的精神传统的复活。“北大精神”是“思想自由、兼容并包”的精神,归根结底,就是自由的精神。北大应该是最为开放包容的大学,应该是完全独立、自治的大学。(自由是北大精神的内核,包容是北大的象征。北大曾经是以自由、开放、宽容而闻名于世的。蔡元培校长在其《我在教育界的经验》中就明确地说过:“我对于各家学说,依各国大学通例,循思想自由原则,兼容并包。”蔡元培先生在《教育独立议》、《提议教育经费独立案》等文中强调,“教育事业当完全交与教育家,保持独立的资格,毫不受各派政党或各派教会影响。”因为“政党是要制造一种特别的群性,抹杀个性……教育是求远效的,政党的政策是求近功的。”胡适对国民党当局向大学及教育机构安插党羽,酿成风潮,明确表示反对:“用大学校长的地位作扩张一党或一派势力的方法,结果必致于使学校的风纪扫地,使政府的威信扫地。”他呼吁“多多减除行政衙门的干涉,多多增加学术机关的自由和责任。”北大的使命不是做大一统权力机器上的组件,而是做一个社会的精神公器。

大学当以思想与学术自由为原则。北大应该继续是学术与思想自由的大学、探求真理的大学,应该还给师生研究学术的自由,教学的自由和言论的自由。蔡元培先生主张,教授不仅在研究上而更是在发表其研究之结果上,应有绝对的自由;就是其结果与个人的成见,一般的舆论,或社会的习俗有所抵触,起了冲突,应没有顾及的必要。……大学教授,在其职业活动的本身上,因其研究的性质和对社会的关系,学校当局在学识上既无能力,在道德上又无权可以干涉。

长期以来,中国实行的政(治与)教(育)合一,导致包括高校在内的整个教育事业高度政治化、官僚化。国家掌握学校的政治与经济命脉,教育听命于政治权力。教育与学校便成了权力的附庸,教育和教育机构便失去了自主性与独立性。在今天的中国,所有的大学不过是一个寄生在党政官僚系统上的怪胎。所以按照严格意义上的大学标准,当代的中国没有一所真正的大学,只有人才培训所、螺丝钉锻造所。

由于没有取得独立于权力的自治的法律地位,大学的独立性没有任何法律的依据与保障。为了获得相对稳定的财政支持,大学被迫蜕变为追求利益最大化的体制内准官僚名利场,完全按照官僚机构的模式构建与运作。于是,大学纷纷向利益叩拜,向权力雌伏;一方面是收费的巨人,另一方面是精神的侏儒。这样的大学不过是学位与职称的批发基地。在很短的时间内,中国一方面高等教育依然落后,却成为世界上最大的博士与教授的制造国。面对这样的氛围,北大又岂能置身其外?蔡元培和胡适先生最不能认可的,就是大学变成了政治制度的部分,学校管理层成了党政官员队伍的一部分。

北大和所有中国大学的未来都取决于权力与教育的关系。从世界各国近代教育的发展历程来看,国家最好不要“重视”教育,不要主抓重点大学,要让公民自己重视教育,让教育界重视教育,让愿意参与教育的公民重视教育。在今天,世界上最好的大学是私立大学。所以,学术要自由,大学要独立,国家就应该放弃它对教育方面的垄断,就要限制国家对教育在某些形式上的参与,限制国家对教育的无节制干预。到目前为止,包括北大在内的高校改革只涉及到中国教育改革的一个方面,即它只涉及到大学内部怎么样进行优化组合,怎么样调动一部分教师的潜能,怎么样树立学术规范和公平的教授制度,怎么样发挥教授更大的作用。但是根本的问题则没有被触及。这个问题就是治理大学的权力是从哪来的。像北大传统的奠定者们所主张的那样,教育应该与国家权力相分离,所有大学,不论公立、私立,作为有组织的社团,都独立于国家权力。国家应该允许教育机构自主、自治。学校的管理权应该属于独立的校董事会,即使在公立学校也应如此。

大学是驱动文明的精神力量。大学是一个社会的精神与道德高地,如果不是,那就是大学的失职。如果北大不是,那就是北大的失职。大学应当是一个社会思想成就的顶峰,北大应该是中国的思想成就的顶峰。这样的大学才是称职的大学,值得尊敬的大学。大学是知识、智慧与文化的制造者与传播者。否则,象牙塔就坍塌了,精神家园就沦陷了。

未来的北大,应该像其早期那样,是中国新思想的策源地,是诞生那些追求真理的先知的地方。北大需要的不是楼堂的高度,而是精神的厚度。没有精神传统的大学,就不是大学,没有自由精神传统的北大,北大就不是北大。自近代以来的中国,北京大学所孕育、传播的自由主义虽然迄今在这块土地上尚未制度化,但是不能否认的是,北大一直担当着普世价值与自由思想输出者,自由的精神传统的确立者。

期待北大永远担当好这个角色!期待更多的大学分担这个角色!

王晓渔:当太阳从左边升起

凌晨时分,大批士兵全副武装登上军用飞机,长官告诉他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终于到了向敌人复仇的时候。众所周知,他们的敌人在北方,于是一个士兵问:“我们是去攻打北方么?”长官严肃地回答:“攻击地点是高度机密。”飞机继续行驶,太阳从左边升起,士兵突然意识到他们是攻打南方的先头部队。他们的敌人是他们自己国家的人民。这是《华丽的休假》的开篇,接下来的情节证明长官多虑了,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只要把人民说成敌人,人民的子弟兵就可以把人民打得落花流水,没有丝毫仁慈之处。

电影的原型是韩国民主运动中的标志性事件——光州起义,但我接下来谈论的主要是《华丽的休假》,我试图把电影和事实区分开来。《华丽的休假》长达两个小时,我觉得最好的就是“太阳从左边升起”的片段,这个细节像飞往南方的军用飞机,轻盈然而压抑。还有两个片段,我曾感动过:一个是已经解甲归田的前军长,重新拿起武器射向昔日的部下;另一处是出租司机默默升起黑色的旗帜。可是,这更多的是触动了我的历史感,而不是艺术感。

从叙事上看,这部电影基本还是“官逼民反”和“革命加恋爱”的模式,比如出租司机被士兵压在身下、命悬一线,柔弱的女护士鼓足勇气向士兵开了一枪,这种情节在抗日题材的中国影视中屡见不鲜。我对这部电影的艺术表达有所不满的原因之一,就是缺乏细节。阻拦学生上街的老师,转变态度,帮助学生抹上保护眼睛的药膏;男医生决定冒死上街营救伤者,大声呼唤有谁愿意同去;女护士在最后时分,发出凄凉的呼唤:“亲爱的光州人民,请不要忘记我们”——这些都很悲壮,可是我总觉得有些似曾相识。看到被妻子劝回家的市民,趁妻子熟睡重新回到最后的阵地,我甚至有一点怀疑,那么一个不眠之夜,妻子怎么可能如此熟睡?更让我不满的是,整部电影缺乏来自“敌人”视角的细节。

对于光州起义,我并不反对泾渭分明的判断,一边是独裁者的军队,另一边是赞同民主的市民。但是,一部电影如此泾渭分明,这不是我所期待的。我特别喜欢“太阳从左边升起”的片段,因为这个细节来自“敌人”的视角。可惜这种视角随后消失,不仅士兵被简单化,反对学生上街的人物也被脸谱化,最初阻拦学生上街的老师,就像一排面具,他们的内心是被忽略的。反对士兵的市民则被英雄化,他们得知军队即将撤退,跑到军队面前做出各种挑衅行动,电影再现这种情景,这没有问题,可是以赞美的方式再现,这是我无法认同的。如果诸位因此推断我站在军队的一方,那我就无话可说了。我不是无限的“非暴力主义者”,当军队向市民开枪,我认为平民的暴力反抗是有正当性的。尤其军队向救护车和医生开枪,它就不是军队,而是恐怖组织,人民当然有自卫权。但是,士兵列队保持沉默,市民的挑衅就是多余动作,这个时候还不如拿出相机,记下这个时刻。欢快的人群中也有一个冷静者,他就是前军长,但是他的冷静似乎不是出于对市民行为的反思,而是源自对于军队习性的熟悉。

由于缺乏细节,尤其是缺乏来自“敌人”视角的细节,电影对于街头运动和武装抵抗几乎是完全的正面歌颂。歌颂也没有问题,我当然不会站在人民的对立面。但是,街头运动和武装抵抗不是民主运动的专利,尤其武装抵抗几乎是民主运动的特例。在电影中,我只看到了街头运动和武装抵抗,如果不是对于电影背景光州起义的了解,很难看出其中的民主理念。重新回到光州起义,当年市民曾经围绕是否武装抵抗产生很大分歧,可是这种政治观念的区别在电影里变成了家庭观念的区别,妻子纷纷劝丈夫放下武器,回家是岸,这使得《华丽的休假》更像一部大片,却难以成为经典。

无论如何,对于韩国电影人的努力,我依然抱有敬意。我也非常理解为什么那么多朋友对《华丽的休假》抱有热情,在这个时代,对《华丽的休假》没有感觉,那反而是不正常的。片名让我想起一位大学同学,他到了上海之后就迷向,天天觉得太阳从西边升起。我们经常认为“太阳从西边升起”世界就会大乱,其实没有那么夸张,世界还是世界。

士兵发现飞机南辕北辙,没有阻止他们向平民开枪,“太阳从左边升起”不会妨碍“太阳照常升起”,这就是我看过《华丽的休假》的感想。

刘晓波:爱情、思想与政治——读《海德格尔传》和《汉娜•阿伦特》

两位德国思想大师的著名演讲很有戏剧性,一个人在15年前的警告,却由另一个人变成了现身说法。

魏玛共和国诞生之际,马克斯。韦伯在慕尼黑做了《作为职业的学术》的演讲,他呼吁知识分子要忍受一个”失去魔力的世界”的”丑陋不堪”,警告知识分子提防那些”讲堂预言家们”.因为,这样的预言家是假冒的精神偶像,会用令人眼花缭乱的骗人伎俩,使世界重新陷于被魔鬼符咒套住的魔化之中。他告诉听众,人的尊严在于抵抗邪恶,知识分子也不例外。所以,强调学术中立,并不意味着放弃价值立场而”鼓吹一种无尊严的道德”.对于每个人来说,他在面对邪恶时必须做出终极抉择,”不然,你要承担让邪恶横行无阻的责任。” 15年后的1933年,德国人真的重新陷于魔鬼符咒之中,鼓吹种族主义的纳粹掌握了德国最高权力,希特勒的狂热燃烧了整个德国,不但将普通德国人点燃,也让精英阶层头脑发热。当年5月27日的德国大学的讲台上,真的出现了韦伯警告过的魔化时代的预言家,海德格尔被任命为弗莱堡大学校长,他发表了就职演说《德国大学的宣言》。海德格尔宣称:由于救世主的降临,元首让德国开始了伟大的形而上学革命时代——一个思想上整齐划一和政治上绝对服从的时代。这个时代,鲜血浇灌土地的献身和最严酷的死亡证明德意志精神将主宰世界和历史。德国人将在元首的带领下拯救世界——把人类从尼采宣布”上帝死了”的被抛弃的绝境中拉回到本真存在之中。这位预言家直到魔鬼覆灭之后仍然拒绝承担”让邪恶横行无阻的责任。

海德格尔是个复杂的人物,哲学智慧的杰出、政治意识的弱智和个人品质的不堪集于一身。看这样的历史人物,既不能因其政治上的邪恶和人格上的不堪而抹杀其哲学成就,也不能因其哲学上的巨大贡献而掩饰其政治上的邪恶和人格上的不堪。

就对哲学的贡献而言,海德格尔应该是纪念碑式的人物之一,他是存在主义哲学和阐释学方法论的奠基人,在半个多世纪中主宰着西方现代哲学的基本走向,其深远影响一直延续到新世纪。就政治倾向而言,他是纳粹分子,是极端种族主义的哲学化妆师,是狂妄极权者的思想代言人,是发动第二次世界大战与灭绝犹太人的同谋,故而,他被大学同事称为”坐在讲台上的希特勒”.就个人的私生活而言,他是自私而霸道的负心汉,为了情欲而偷情,为了名利而背叛,最后竟然逼着妻子和情人相互握手并都被他握住,过那种帝王般的妻妾和睦共处的生活。

读吕迪格尔。萨弗兰斯基所著《海德格尔传》和菲利普。汉森著《汉娜。阿伦特》,更印证了一句名言:”人,不能与纪念碑生活在一起。”这句话,道出了大多数崇拜纪念碑式公众人物的女人们的令人心碎的情感经历。从卢梭到萨特,从托尔斯泰到易卜生,从海德格尔到罗素,从毕加索到达利……生活在这些思想大师和艺术大师身边的众多女人们,除了得到短暂地占有过名人的虚荣之外,最终在感情上留下的只有被抛弃、被蔑视、被玩弄的碎片。对于这些纪念碑式的男人,她们的性感肉体和痴迷精神仅仅是一种工具性存在,像一支用起来很顺手的金笔,无论当初的闪光多么眩目,写出的字多么优美,但是,破坏性的使用很快就会使之黯淡无光,磨损后被弃置的命运,也就成为她们的必然。

女人,大都是爱的奉献者、牺牲者和最终高贵者。她们能够承担所有爱的痛苦,忍受偷偷摸摸的阴暗、充满耻辱的约会、不公平的感情付出,甚至是被抛弃的命运。这些牺牲,使她们有资格俯视一切男人——不论是一代的思想宗师还是统治过世界的恺撒。女人的传奇是爱的历险,那种情感历程中的极端考验,不亚于任何以男人为主角的英雄传奇。

汉娜。阿伦特,就是这样的女人。

少女时代,她就是海德格尔的学生兼情人。她由崇拜海德格尔的哲学智慧到爱得是非不分,甘愿忍辱负重也绝不为恋人难堪。在她与海德格尔的交往中,她容忍他的全部人性弱点和思想盲点,甚至容忍了他的不可原谅的重大人格缺欠。年仅18岁,她就把纯真的初恋献给了已经35岁的未来哲学大师,陷于大师玩弄少女纯情的感情游戏中而无力自拔。一方是导师般高高在上的俯视和恩赐,另一方是小学生般的仰视和顺从,二人交往的规则完全由大师制定,学生严格遵守大师规定的一切,宁可自己承受所有屈辱,也决不为他的家庭和名誉带来麻烦,不对他本人施加道德压力。

1925年,大概是海德格尔与阿伦特的热恋期。因为在这一年中,海德格尔给阿伦特写了热情洋溢的信。

在1925年2月10日的信中,海德格尔写道:”今夜我必定要回到你的身边,对你的心灵诉说。……从今以后,你将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我的存在将因你而获得提高,……年轻的你的未来道路还是隐匿的。我们要服从它的召唤。……我们友谊的恩赐已成为了一种责任,我们将因之而获得成长。因为这一责任,请容许我恳请你原谅,原谅在与你散步时,我的一时失态。我仍然要谢谢你,并吻你纯洁的前额,带着你本质的完美开始我的工作。”

在1925年2月27日的信中,海德格尔写道:”亲爱的汉娜,我着了魔。你安静的、亲爱的双手交叠,仿佛在祈祷,还有你光洁的前额,仿佛借助女性之美化身为魔鬼的守护者。这是我从未有过的感受。在冒着暴风雨回你住处的路上,你显得尤为优美和崇高。而我,我愿意每个夜晚都这样陪着你走。接受这本小书吧,它传达着我的感恩之情。它也是这个学期的象征。汉娜,给我写信吧,只言片语也好。我只是不能让你就那样离开。你一定归心似箭,但还是给我写几句话吧,不用太’斟酌’.只要是你写的就好了。只有你才写得出。”

在1925年3月21日的信中,海德格尔的笔下出现了少见的抒情:”亲爱的汉娜:这是一个令人惊喜的冬天,我的旅程是精彩、愉快的……我常常希望你现在一切和我在这里的状态一样好。孤独屹立的群山,山区人民的宁静生活,与阳光、暴风雪、天空的自然亲近,宽广而被大雪覆盖的斜坡上废弃的铁轨所呈现的简单性,所有的这一切使我的灵魂远离了一切不专一、不恒定的存在……当暴风雪在小木屋外肆虐的时候,我会记起’属于我们的暴风雨’,或者沿着朗河静静地走,或者追忆那个穿着雨衣的年轻女孩,低垂的帽檐遮住了她安静的大眼睛。她第一次到我办公室来的时候,害羞而拘谨,对每个问题都给予了简短的回答——这一幕伴随了我整个学期——那时我就确信,那段生活将成为历史。你承载着我的爱。”

海德格尔记住了与汉娜约会的环境、细节、服饰和神情,用”属于我们的暴风雨”来形容两人之间的”爱的风暴”.海德格尔把她奉为”女性之美化身为魔鬼的守护者”,感叹她的”优美和崇高”,让他产生了”从未有过的感受”,”使我的灵魂远离了一切不专一、不恒定的存在”.

这样的情书,是任何情窦初开的姑娘都无法抗拒的。

然而,对于有家室且在乎个人名誉的海德格尔来说,外遇的浪漫激情只能是黑暗中的”偷情”,而无法光明正大地展示。社会的道德、世俗的名誉与家庭的责任,都让他在婚外恋中小心翼翼。他知道如何拿捏分寸,走到哪一步便适可而止。也许,哲学家的思维永远是严谨的,在任何情境中皆严谨,即便是澎湃的情感波涛也冲不垮理智的堤岸。但偷情的严谨,不是为了使相会没有乐趣,而只是为了保住秘密,不损害他的家庭和他作为哲人的名誉。

海德格尔思考哲学问题很严谨,他处理婚外恋也很严谨,甚至像时钟一样刻板。海德格尔规定,他们之间频繁交换的情书,必须用密码;他们的幽会必须以秘密接头的方式,时间计算得要分秒不差;海德格尔还规定,相约的信号要极为严格:敞开窗子表示有机会,开着门暗示有危险;开几下灯表示无人,关几下灯表示有人……奇怪的是,如此苛刻的要求居然没有受到汉娜的任何反抗。也许,汉娜太爱海德格尔了,只为了减少偷情可能带给海德格尔的不便,她就顺从这些苛刻的安排,甚至在最狂热的爱中,她也不向他提出任何要求。

在这样的师生恋中,汉娜不能显示自己,不能公开爱,她如同一个在道德上罪孽深重的囚犯,终日不敢见阳光,始终躲在阴影中等待海德格尔的到来——神的到来,爱的恩赐的到来。这是不要求任何回报的纯粹奉献,也因此她的生命几乎被撕成碎片。多不公平的爱情:在汉娜心中,这爱情是她终生的秘密,直到晚年仍然主宰着她的生活。而在海德格尔,不过是平庸的婚姻生活之外的一种调剂、一种感情游戏而已。在这种游戏中,海德格尔划定的界限非常清楚:婚外恋决不能影响他在世俗社会中的名利和家庭幸福。

二人的隐秘偷情持续到《存在与时间》于1927年出版。这本哲学著作使海德格尔声誉鹊起,第二年就获得了弗莱堡大学哲学专业胡塞尔教席。胡赛尔是现象学的奠基人,自然是当时西方哲学界的大师级人物,也是海德格尔的老师。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哲学教席,自然是这所大学最重要的哲学教席。海德格尔名利双收之时,师生恋也就走到了尽头。在那个道德上还很保守的时代,面对已经看到曙光的锦绣前程,海德格尔当然有充分的理由为自己的绝情辩护,他决不会只为一个情人而甘冒世俗道德的忌讳,进而牺牲自己的功名。虽然,海德格尔在给汉娜的信中,曾把这本哲学巨著的写作归于她所带来的激情,但因巨著的出版而获得的成功却扼杀了这段恋情,他只用一封告别信就抹去以前所有的情书,也打发掉了把所有的爱奉献给他的姑娘。为此,汉娜差一点自杀。这段恋情成为她终身的痛,也成为她在二战后毫无原则地原谅海德格尔、继续为他辩护的内在动力。

在朋友的帮助下,汉娜决定勇敢地面对生活,终于离开了海德格尔,并寻找感情上的新寄托。她给海德格尔的写信:”你明白的,我爱你,一如我们相逢的第一日。”但她坦率地告知海德格尔,为了保护他们的爱情免于世俗的束缚,她与曾是海德格尔学生的冈瑟。斯特恩缔结了不明智的婚姻,并随丈夫搬到了法兰克福。也许,她的隐秘本意是想以此激起哲学家的嫉妒,没想到海德格尔居然在回信中极为大度地向她表示祝贺,并厚脸皮地提出继续与她约会的要求,而她又欣然应允。也许,对于海德格尔来说,这样的关系正是他求之不得的,既不必再为汉娜要求正名而担心,又可以减轻自己的负疚感(假定海德格尔对置情人于极不公平的地位还心有不忍的话)。

海德格尔是贪婪的,他既不想放弃自己的前途,也不想放过痴情的汉娜。所以,在他知道汉娜决定离开他之后,他又出尔反尔,再次给她写信,向她表白爱情,称她为”我的缪斯”和”我思想的激情”,甚至说:”如果没有你,就不会有《存在与时间》。”

汉娜当然也忘不了海德格尔,表面的冷却不过是为了掩饰内心波澜,所以,海德格尔的信让她又一次听信了他的花言巧语。就这样,两个人又开始了秘密偷情。海德格尔去外地讲学,事前给汉娜去信,要她在某个小站等他,相聚的时间只是一夜偷欢。汉娜居然毫无反抗地顺从了,从自己的住地准时赶到那个小火车站,跟随大哲人偷偷摸摸钻进一家早已定好的简陋小旅馆。由此可见,海德格尔始终占据着汉娜的心,她与其他男人的风流韵事,不过是为了摆脱海德格尔的无奈挣扎罢了。但是,有一次海德格尔的失约使汉娜绝望,促使她下决心彻底了断。

1930年汉娜曾与丈夫一起拜访了海德格尔,这场见面让她清楚地意识到:与海德格尔的恋情是悲剧,为了摆脱这悲剧而与斯特恩结婚还是悲剧。于是,她控制不住地给海德格尔写信,述说自己内心深处的感情:”看到你的那一刹那,我就无比清楚地明白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请容许我说出来,我们的爱情的延续。”她同时抱怨说:”总是如此,我所能做的惟有顺从、等待、等待,无穷无尽的等待。”

那次与海德格尔见面后,这位杰出的犹太女人绝望地离开海德格尔,也离开了迫害犹太人的纳粹德国,一别就是将近二十年。这期间,汉娜移居美国,成为著名的教授、律师、政治哲学家和反纳粹反极权的思想斗士,她的著作《极权主义的起源》和《人的条件》已经成为同类著作中的经典。如果没有这将近二十年的分手,汉娜是否还能变成一位杰出的政治哲学家,那就难说了。分离,既让她伤心欲绝,也让她走向独立。

最让我无法理解的是,汉娜是犹太人,而海德格尔则追随纳粹,俩人在整个二战期间完全分离,政治立场的截然对立和哲学思想的大异其趣,甚至可以说就是敌对关系:汉娜在美国反对纳粹,海德格尔在德国为纳粹效劳。海德格尔从当上大学校长那一刻起,就中断了与所有犹太同事的关系,他的犹太学生被他剥夺了完成博士论文的资格,他制止检察院对纳粹派学生向犹太学生施暴进行调查,理由是保护暴民乃革命的需要。他的恩师胡赛尔是犹太人,被解除教职,1938年在孤独去世,哲学系只有一人参加了葬礼,海德格尔当然也不会为他的犹太老师送葬。更过分的是,海德格尔还把《存在与时间》扉页上给胡赛尔的献词拿掉。

以汉娜的犹太人身份,以她杰出的智慧,以她研究极权主义的锐利眼光和深邃洞见,她无论如何不应该再次回到海德格尔的身边。她的《极权主义的起源》,分析的重点之一便是纳粹政权,她非常清楚地写道:纳粹政权的主要特征之一是”贱民和精英的联盟。”何况,二战结束后,海德格尔仍然坚持原来的政治立场。但作为女人的汉娜就是旧情难忘,当她在美国听说海德格尔的一系列迫害犹太人的行为后,曾写信质问过海德格尔,他的回信当然是矢口否认。这说明,即便在纳粹大举迫害犹太人之际,身在美国的汉娜仍然在乎身在德国的海德格尔的一举一动。

德国的另一位著名哲学家卡尔。雅斯贝斯,在纳粹上台前曾是海德格尔的同事和好朋友,他与汉娜一样也是犹太人,也因纳粹迫害犹太人而被迫离开了德国。他在1933年与海德格尔的最后一次见面,他的记述佐证了这种”贱民和精英的联盟”的疯狂特征。

在那次见面中,雅斯贝斯问海德格尔:”像希特勒这样一个没有教养的人怎么能够治理德国呢?”已经陷于疯狂的海德格尔居然两眼发直地回答说:”教养是无所谓的,……你只需仔细看看他那双神奇的手!”海德格尔如此回答,不能不令我想起毛泽东与中国知识名流的关系。在那些曾经有幸见过毛泽东的知识名流们的记述中,许多人都提到过毛泽东的那双大手——有力的、温暖的、扭转乾坤的、改天换地的救世主之手。被这双手握过的手也会随之神奇,变成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看来,无论东西方的文化差别有多大,极权体制对人性的扭曲却是同样严重的,流氓成性的独裁者对知识精英的征服和利用也具有类似的共性:只需要一双残暴的沾满鲜血的手。用海德格尔德话说:这双手,”既不是什么原理,也不是什么理念”,而是”今天和未来的德国的现实和它的法律。”海德格尔还愤怒地对雅斯贝斯说:”这么多哲学教授,简直是胡闹。在德国只需留下两三个哲学教授就够了。”当雅斯贝斯问他:”留下谁呢?”海德格尔意味深长地一言不发。事实上,海德格尔为了确立自己的哲学霸主地位,利用纳粹的政治势力,在背后整过他的老师胡赛尔和朋友雅斯贝斯,而此二人,无疑是德国哲学的大师级人物。

雅斯贝斯看得很清楚,旧友海德格尔的灵魂已经被一股狂热的激情所吞噬,使其坚定地追随最坏的独裁者。海德格尔当时的精神状态,与其说是哲学大师的激情之思,不如说是中魔者正着迷于巫术。他说:”海德格尔好像变了一个人。从达到的时刻起,便有一种情绪把我们隔开。国家社会主义使整个民族都晕了。我到上面海德格尔的房间去问候他,’就像1914年一样’,我开始说,并接下去想说,’又是这种骗人的群众狂热’.但是,鉴于他对第一句话的光芒四射的肯定回答,我的后半句话憋在嗓子里没能说出来……面对受这种狂热袭击的海德格尔,我放弃了。我没有向他讲,他走向了错误的道路。面对他已经变形的人,我已经失去了信任。我自己感到海德格尔参与其中的暴力对我的直接威胁。”二战后,清除纳粹委员会开始审理海德格尔在二战中的表现,邀请雅斯贝斯作证,雅斯贝斯毫不含糊地说:”在我看来,海德格尔的思维方式在本质上是反自由的、独裁的,是不可交流的,在今天其教育效果是极坏的。”

但是,爱着的女人常常昧于是非善恶,汉娜这样杰出的思想家和反纳粹斗士也不例外。二战后,她仍然怀恋海德格尔,为他受到世界舆论的谴责而忧心如焚,寻找各种机会为海德格尔辩护。汉娜在1946年发表了《何谓存在哲学?》,试图减轻海德格尔的错误。她在文章说,海德格尔的存在哲学中的”偶像崇拜”令人费解。海德格尔对纳粹主义的信仰,主要不在于他的道德的人格的缺陷,而在于他的不可救药的浪漫主义。她还曾与雅斯贝斯(也是她的老师)商量,劝海德格尔反省自己,公开忏悔,但被海德格尔拒绝。

纳粹掌权时,海德格尔把希特勒上台称之为”使我们德国人的人生此在发生彻底翻转”的形而上学革命。纳粹倒台后,他仍然坚持狭隘的民族主义立场,在著名的《形而上学导论》一书中,他仍然相信由希特勒发动的形而上学革命终将成功,相信德国人的失败只是暂时的,东山再起的日子不会太远。他断言,当时的欧洲正在遭到美国和苏联的两面夹击,只有德国力量的重新崛起才能对抗美、苏夹击,把欧洲乃至人类从即将毁灭的深渊中拯救出来。他在为自己追随希特勒的行为做辩护时,居然抬出了坟墓中的德国知识精英,他说:”黑格尔在拿破仑身上看到了世界精神,荷尔德林则把他当作节庆的王侯,众神和基督与他同在。”其潜台词是,这样的事常发生在伟人身上,你们怎样理解黑格尔和荷尔德林,就应该怎样理解我海德格尔。

所以,他决不会对追随纳粹的历史有丝毫反省,也没有对种族灭绝的大屠杀作出任何谴责,更没有对作为犹太人的汉娜表示丝毫歉疚或负罪之感,反而在孤独中向汉娜发出救援的乞求。汉娜接到他的信后,对雅斯贝斯说:”现在,让我再见海德格尔,需要野兽般的勇气。”海德格尔的乞求,真的就给了她”野兽般的勇气”,克服了她与海德格尔在政治立场上的不可调和的分歧,克服了她对其人格的厌恶和蔑视,更克服了他对她的负心和冷酷,她终于在分别近二十年后再次见到了海德格尔。

1950年2月。汉娜终于有机会回到了弗莱堡。她抵达后立即写便条通知海德格尔,海德格尔马上回信并亲自把信送到汉娜住的旅馆。当汉娜见到海德格尔时,她已经全身心地浸泡在重逢的喜悦中。她在事后给海德格尔的信中写道:”那个晚上与前日清晨,是对整个生命的确认……当侍者说出你的名字……时间似乎突然静止不动了……在弗雷德里希给了我你的地址后,我的本能的力量仁慈地拯救了我,使我没有犯下惟一真正不可原谅的不忠诚行为,使我没有错误地对待自己的生活……如果我这样做了,那也只可能是出于骄傲,亦即出于纯粹、清晰、疯狂的愚蠢,而不是任何别的原因。”

但是,两人毕竟将近二十年没有见面,再加上彼此政治立场的截然不同,见面之初,未免有些紧张和尴尬,不知道怎样开始交谈。还是海德格尔了解汉娜,知道自己对她的魅力来自哲学。所以,短暂的尴尬过后,他没有叙旧,一开口就是哲学。当海德格尔滔滔不绝地讲了二个小时哲学后,汉娜果然再次被思想的魅力所征服,又回到了她做学生时对哲学大师的崇拜之中,感到他的智慧是那么善良和仁慈。她旧情复燃,重新投入海德格尔的怀抱,并在海德格尔的胁迫下,开始与他的妻子握手言欢,为了海德格尔而维持一种表面的和睦关系。互为情敌的女人以及她们争夺的哲学大师,三个人终于把手握在了一起。

这以后,汉娜不再敦促海德格尔进行公开的忏悔或道歉,而是以极大热情投入保护哲学大师之战,她以自己反纳粹反极权的良好信誉为赌注,替纳粹的御用哲学家辩护,全力帮助他走出受人唾弃的阴影,使他重新开始了哲学的思考和写作。她为修复海德格尔的形象而四处奔走、多方游说,劝说雅斯贝斯忘记海德格尔为纳粹效力的历史,忘记海德格尔在德国哲学界的小人行为——为了在哲学界称霸而借助于纳粹时期的”政治正确”,背后弄权、搞小动作、甚至告密,对他的老师胡塞尔、好朋友雅斯贝斯、学生鲍姆加登的冷酷——而与海德格尔重修旧好。在美国的大学课堂里,她亲自讲述海德格尔的哲学,为他的著作在美国的出版而奔忙,帮助他拍卖《存在与时间》的手稿,甚至在海德格尔的晚年为其充当管家,料理一些烦琐的事务性工作,诸如与出版商打交道、管理财务、整理手稿等等。

更过分的是,1969年是海德格尔八十岁寿辰。汉娜献上的祝寿词竭尽赞美,一方面,她轻描淡写地提到海德格尔与纳粹的关系,说他为纳粹服务的时间很短,他在当时的大学里和学术界也冒了不少政治风险,甚至还说海德格尔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另一方面,她浓墨重彩地赞美海德格尔的无可否认的哲学成就和教学才能。她甚至说,在《存在与时间》出版之前,海德格尔已经在哲学界享有美誉。她论述说,无论是在海德格尔的哲学写作中还是在他的整个生命中,都贯穿着”激情之思”这种”纯粹的活动”.正是在这种激情之思的引导下,他颠覆了传统形而上学,”如同地下隧道和颠覆性挖掘会导致基础不够牢固的建筑物坍塌一样”.最后,她把海德格尔捧上了哲学巨人的宝座:海德格尔的思想似乎不属于这个时代,而是”来自远古,留下的是完美,就像一切完美的事物(里尔克的说法)一样,这种完美又退回到原处”.”冲击海德格尔的哲学风暴,与来自古希腊的冲击柏拉图的哲学风暴是共同的”,”海德格尔留下的思想是完美无缺”.事后再看这样祝寿词,就连汉娜自己都承认太过肉麻。

在遭受了哲学大师的数次情感大棒之后,汉娜仍然摆脱不了对海德格尔的依恋。而海德格尔,尽管得到了汉娜在情感上和政治上的双重原谅,但在自私而傲慢的海德格尔眼中,汉娜永远只是他的小学生和崇拜者,是绝对驯顺的工具性恋人;尽管汉娜对疯狂的二十世纪的思考和揭示,在思想深度上并不次于任何人,当然也不在海德格尔之下,但是海德格尔对汉娜的思想贡献和学术成就却不屑一顾。更令人不能原谅的是,当他得知汉娜的《极权主义的起源》引起世界性轰动时,他的反应不是为她高兴并祝贺她的成功,而是极为愤怒,似乎汉娜的独立研究僭越大师与学生的关系,颠覆了他永远高高在上的被仰视的地位。让人难以理解的是,汉娜非但不对海德格尔的蛮不讲理表示愤怒,反而尽量用自我贬低来迁就他娇惯他纵容他,她不敢把自己最重要著作的出版并取得巨大成功的消息真实地告诉他,也不敢把自己在没有他的指导而独立完成的著作献给他,她甚至忍受了海德格尔的蛮横要求:在他面前不承认自己的思想成就,以此来维系她和他的这种极不平等的感情关系。

如果说,汉娜的思想生活的核心是对极权主义的研究,那么,汉娜的个人生活的中心就是海德格尔。从十八岁的初恋之后,她的一生似乎都在寻求补偿少女失恋的痛苦。到了晚年,似乎经过漫长的等待和心灵煎熬,她终于有机会有权利进入海德格尔的生活,成为这个家庭不可缺少的一员,每天像亲人一样照顾哲学大师的生活。多可怜的痴情女人,居然把自己的一切、特别是杰出的智慧,献给了这样一个政治上糊涂道义上低劣感情上自私的男人,就因为他是哲学大师吗?

在我看来,这是一种变态的迷恋,是感情和理智的双重迷失。汉娜在面对外部世界时,深刻地揭示了极权者的狂妄、傲慢、自私和冷酷给人类带来的巨大灾难,但在个人的感情生活上,她却容忍了甚至纵容了海德格尔的傲慢、狂妄、自私和冷酷。直到很晚,她才不得不对自己承认:海德格尔忍受不了她的任何成就——她的书出版,她的思想引起轰动、她的名字见诸于媒体……而她自己却容忍着迁就着他。她说:”我一直瞒着他,假装书啊、名声啊等都不存在;我还假装什么都不会做,连三都数不到,除非事关他的作品的翻译……我如果能够数到三甚至数到四了,他是会很高兴的。但是,突然,我懒得再编谎话了,于是挨了他当头一棒。”

尽管如此,我仍然欣赏女人爱到是非不辨善恶不分的痴迷。爱到不顾一切的痴迷是许多优秀女人的共同气质,那种不计利害的全然投入,不仅是四溢的激情,更是智慧之光,看似愚昧而实则为爱情上的大智若愚。对于这样的女人,爱是唯一的,也是至上的。为爱而爱,与为信仰而信仰为真理而真理为艺术而艺术一样,皆是难得的超功利的生存状态,其中闪烁着人性中最罕见的似神之光辉,具有某种难以企及的高贵之美。

海德格尔在他的哲学中大谈”本己的本真的存在”,而他在现实生活中却是个地地道道的”非本己的非本真的存在”,他在哲学上要求拒绝大众和”他们”,而在生活中他却沉沦在大众和他们的舆论之中,他是个地道的伪君子。我甚至可以宽容地对待他在政治上的种族主义和纳粹主义,但我无法原谅他对汉娜。阿伦特的玩弄!而这种在感情上的虚伪和对女人的不尊重,与他在学术上对别人成就的嫉恨、在政治上对其他种族的蔑视,有着共同的人格根源。这才是他人格上难以弥补的巨大缺欠和他做人上的巨大失败。

看来,理论上的纯粹容易做到,生活中的纯粹就太难了。能生活得纯粹的人已经接近于神圣了。海德格尔的一生,前有他与汉娜恋情中的委琐,后有他在政治上的屈从于纳粹,除了《存在与时间》之外,他是一个失败的典型。因为,再杰出的智慧,如果缺少了良知的引导,很容易误入歧途。这样的智慧越出众,造成的思想灾难也就越深重。

在众多名人的感情生活中,我看到的大都是女人的伟大和男人的渺小,女人的无私与男人的自私,女人的高尚与男人的猥琐,女人的坦诚与男人的虚伪,女人的光明与男人的阴暗。可以说,女人把爱视为生命,男人只把婚外的恋情当作性游戏或思想体验或灵感工具。女人成了他们生活里和事业中的牺牲品和试验品。唯一的例外是肖邦对乔治。桑的爱情。在杰出的音乐家和优秀的文学家的爱情游戏中,肖邦只是乔治。桑感情游戏的小伙伴而已。我记得是上大学时在《世界文学》或《外国文艺》上读到过乔治。桑给肖邦的信,而且读了不止一遍。在那封信中,乔治。桑高傲得像个女皇,慈爱得像位母亲,风骚得像个荡妇,智慧得如同肖邦演奏时的乐队指挥。据说,他俩分手之后,失去爱情的创痛成为肖邦的灵感源泉,成就了他的最伟大作品。

看来,做人的彻底与理论的彻底是两回事,逻辑上的贯通一致并不能直接转化为伦理上的同一人格,思想上的贡献也不应该作为推卸做人的责任的借口,杰出人物更不能以某一方面的杰出要求社会纵容他的其他弱点。

对于汉娜。阿伦特来说,海德格尔是西方思想史上的纪念碑。纪念碑由大理石砌成,它的闪光和坚固具有非人性的绝情之冰冷。当女人把爱无条件地奉献给纪念碑之时,再热烈的激情也无法融化纪念碑的冰冷。

1999年9月5日于大连教养院

2008年7月整理于北京家中(《观察》2008年7月11日)

王  丹:奥运为何成为扰民工程?

身为一个北京人,我对奥运在中国召开的支持态度并非出自狭隘的地域观念,而是希望通过奥运在中国北京的召开,促进中国在经济、政治、社会各方面的发展,同时也增强包括体育人士在内的社会各界与世界的相互了解和沟通。同时,我也不会忘记北京奥申委在申办2008年奥运会时有关改善中国人权的承诺。为此,我时刻留意中国社会的变化,愿意承认并说出中国在人权等领域的每一点进步。

但仅就奥运而言,情况并不令人乐观,随着会期的临近,情况甚至变得令人沮丧。比如,因奥运场馆的建设而引起的拆迁纠纷是一个长期存在的问题,直到今天,北京地方政府也未能很好地处理这个问题,很多被拆迁人不得不接受低于市场价的房屋补偿价格而离开他们居住的地方。这体现了中国社会法治建设的落后,公民仍然很难通过法律救济来维护自己的财产权力不受公权侵害。

再比如,奥运来临前,北京警方连续发起了几次清查暂住证的行动,而且直接进入北京市民的家中调查各家庭成员的隐私情况,许多被警方视为不安定因素的人,早在 几个月前就受到了警告和骚扰,在警方的压力之下,有人甚至不得不离开北京。各地针对上访者的控制措施也呈现前所未有的严厉,很多打算去北京的访民被当地政府工作人员警告必须呆在家里,否则就可能被抓去坐牢。

最后,对政治异议者和维权人士的抓捕也掀起一个小高潮:胡佳、黄琦、陈道军、杨春林、冯正虎、刘杰、李海、侯文卓等人先后被抓,更多的人处在被严密监控的状态,无法自由行动。与此同时,人们期待中的“大赦”却成了泡影,迄今为止,并无任何良心犯因为举办奥运而获得当局的提前释放,哪怕是19年前因参与八九民运而入狱的北京市民。

可以说,中国民众并没有因为奥运在中国的召开而获得更大的利益和个人自由,相反,由于奥运的临近,他们的合法权利越来越频繁地受到侵犯。这种侵犯不仅局限于政治敏感人士,事实上,中共试图在进行一场全面的社会控制,比如全面收紧外国人的签证导致北京近期旅馆空闲、要求外地民众奥运期间到北京观看比赛应有当地警察陪伴并办理“无犯罪记录”的证明等。

很显然,中共的控制是出于恐惧,担心奥运期间可能的突发事件会影响到其统治地位。但无论如何,由于奥运的举办而大肆扰民,增加民众的负担是不可接受的。实际上,正是由于中共长期漠视人权、环保等问题,才使它在奥运之际必须采取非常手段,比如汽车分单双号行驶、限制它认为不可靠的人士进京等,如果在拿到奥运申办权之后的七年时间里,中共能够切实改善人权状况,那么,今天它根本无须担心民众会在奥运之际在北京掀起大规模示威活动。

之所以采取众多临时措施,把四川地震的丧事办成喜事的时候,又把奥运的喜事办成一片愁云惨淡,甚至闹得民众鸡犬不宁,说明中共从来没有认真对待过自己改善人权的承诺,也无力在交通、环保等方面达到举办奥运的一般要求,于是,只好借助其最擅长的警察统治手法,再次祭出“稳定压倒一切”的法宝。

未普:中共的变脸术

变脸是川剧中的一项绝活。当年港星刘德华专程到内地学变脸,曾经引起轩然大波。中国文化部和四川文化厅,都曾禁止刘德华学变脸,理由是,这属于国家二级机密。想不到,奥运前的几个月,中共竟让天下人意外地见证了它卓绝的变脸术。

这几个月中,中共变脸的速度之快,花样之多,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给。在西藏“3.14”事件中,中共咒骂达赖喇嘛是披著羊皮的豺狼,称赞自己是西藏人民的活菩萨,言犹在耳,中共这个“活菩萨”就与“豺狼”的代表,坐下来对话了。当然,对话总比咒骂好。

在惨绝人寰的汶川大地震中,中共向世界罕见地展现了它的开明、开放、人性的一面,但全球的赞扬声余音未了,中共又凶神恶煞般地逮捕披露豆腐渣学校内幕的自由撰稿人,封锁学校坍塌的现场,驱赶追踪真相的涉外记者,甚至拘留痛失子女,向政府追讨学校坍塌责任的家长。

最近在贵州瓮安事件中,中共的变脸速度更是令人叹为观止。瓮安县长、县委书记和公安局长先是编出“俯卧撑”的荒诞笑话,试图用谎言加大棒,欺上瞒下,掩盖女学生死亡真相。但是只过了几天,这些志满意得、弹冠相庆的县委官员们,就被自己的上司贵州省委罢了官,免了职。对此,海内外感到欢欣鼓舞。但是,省委书记一句语焉不详的“黑恶势力”,则为中共再次变脸,打击民众而预留了空间。

中共对记者对媒体,也是说变脸就变脸。采访西藏“3.14”事件的涉外记者,先是被驱赶出西藏,然后又被请了回来,在中共规定的地方,采访规定的人群。而采访汶川大地震的外国记者,则是先被请进去,后来又被赶出来。

中共何以频繁变脸呢?这首先是因为中共高层同床异梦。最近在北京流传著这样的耳语:温家宝在政治局常委中颇为孤立。这种说法恐怕不是空穴来风。温家宝主张把汶川地震预报公布于众,在政治局常委中孤掌难鸣,就是一个例子。此外,他在抗震中无法调动军队,他的宏观调控引发其他元老的不满,都证明了他在走一条孤独的险路。因此,中共的变脸,有的时候,就是这一派和那一派拉锯扯锯的结果。

但更多的时候,中共脸谱多变,是在活学活用邓小平的“猫论”。人人都知道,邓小平主张,不管是白猫还是黑猫,逮著老鼠就是好猫。胡锦涛则实施,不管是硬的还是软的,维持稳定,保证一党专政,就是好的。胡锦涛的政治实用主义,近年来演变得很灵活。不过,中共灵活多变的政治脸谱,已经让稍微有点思考能力的人,严重质疑中共的信誉和中国的国家形象。

而胡锦涛怎能不知道?一个大国政府,一个有近60年执政历史的政党,说变脸就变脸,信誓旦旦许下的诺言,说不兑现就不兑现,会严重损害政党信誉和国家形象。可是胡锦涛根本无暇顾及这些信誉和形象问题。他从按捺不住、频繁暴发的社会冲突和民众不满中,看到了中共崩盘的危机。本来抓住机会,进行政治变革,可以把危机化为转机。可是政治改革,对胡来说,是葬送一党专制更危险的路。

川剧变脸的绝活在于,各种不同的脸谱,被一根细线牵著,演员在人不知鬼不觉中,手一抹,线一动,旧脸就变成了新脸。中共不同的脸谱,也被一根线牵著。这根线就是一党专制。纵然有时,中共的政治脸谱,也展示出一种开明的油彩,但那只是一种变脸,一种政治上的绝活。而中共的政治变脸,万变不离其宗,其最根本、最要紧的,就是巩固自己的统治。

艾未未:伤害感情

多数情况下,要谈论事实真相,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直觉就会告诉人们是不可能的。这是这个群体的持久的悲哀。

这一切从表面上看似对权力的掌控者有利,回避涉及构成事态的基本因素和矛盾,避免承担责任。但是这样显然有悖于理性,因为只有当真相完全展现的时候,有效 的解决方式也就会自然呈现。唯有不希望如此,才会将事实掩盖。长久以来,所有重大事件的真相都被掩盖和曲解,就是说这些事实是不可以清楚的展示给众人的。

这里有习惯性的不自信和软弱,也有机制性的自我保护和防范。其结果,导致了公众社会对权力本身不信任,权力的合法性也同时遭到质疑。在今天,民主和公正不 再是一个简单政治理想,而是人类的生存竞争中,被证明为有效有益于大多人的利益和发展的实践。以种种借口来推迟或延缓民主的进程,延缓公民社会的产生,正 是在拿民族和国家的命运做赌注,满足局部和暂时的利益,这是很容易看清楚的。

理想的公民社会是对集权意志的抵制和消解,是对权力结构的牵制和分化。在中国,有限的政治权利,致使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社团,工会,宗教组织,没有其他权力 结构的均衡和制约,没有异己的声音,依旧是一切权力归苏维埃,导致了绝对的腐败和无能。民权荒弃和思想文化坍塌,致使在竞争中,无力支撑一个大国所应该具 有的勇气、责任、理想和身份。

只有当个体尊严与人类的利益和价值一致化的时候,这种情感才可能被称为所谓的爱国主义,这有点难度。国家或集团的利益,与人类共同的价值观和社会理想相 左,至少是不明智和狭隘的。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绝对独立的利益,人类的任何部份已经不可能孤立生存。个人的生存处境和他人的价值息息相联。狭隘的爱国 主义出自短视和羞涩,源于理解缺陷和障碍。国家、民族和执政者是无法混淆的概念,混淆这些概念,是剽窃者对国家尊严的亵渎,对公众权利和意志的剽窃和出 卖。

他人的批评指责触及痛处时,就说那是伤害了中国人民的感情,这句话在语言逻辑上,还是在生活现实中都显得幼稚,使得所谓的中国人更像似一个没有头脑的莽汉 怨妇。如果中国人民有某种共同的感情的话,有更多的纠缠在身边的事,持久的伤害着他们的感情,比如衰败绝望的体制、被蹂躏的公民权利、恶化的生态环境、落 后的教育、官员的腐败无能……世界上再没有什么事,能比这些更多更大更持久的伤害中国人民的感情了,如果确实有人在乎,如果中国人确实是还有感情的话。

这个社会最终由于文化的失利,理念不对称,信息不透明,处在尴尬失措的境地。由于缺少透明性,缺少舆论监督,缺少公开渠道和合理认知,致使所有的政策发生偏差和扭曲,致使付出难已估量的代价。

任何一个体制都可能犯错误,当一个体制只犯错误,所有的反应都存在偏差时,是不是应该意识到自身与事实的关系,信息的准确性,语言的合理性,有效性发生了 问题。这些问题不得到解决,无论是处理内部问题还是国际问题,都会处在永久的错位。缺少说的出口的价值观,无法应对现实变化,应对不同价值体系的碰撞,曲 解新的可能性中所体现的价值诉求。

具有偏差的批评,对社会的进步,透明和公正都是有帮助的。相反的是CCTV,一个畸形的喉舌,没有人会认为它公正和善意。扭曲事实欺骗性的舆论导向,有清 楚政治纲领的宣传机构,而不是现代社会需要的媒体。这样的媒体,作为权力的胁从,对社会进步和发展构成蒙蔽和误导,负有不可推卸的罪责,历史会澄清这一 点。当任何人指责它国或它人的不实的言论时,无论是达赖流亡政权还是帝国主义的别有用心的言论,却隐蔽那些罪恶的原文,隐蔽他们的真实的嘴脸和用心,这显 然不是光明磊落的做法。

一个回避矛盾,无法自圆其说的社会,任何与公共有关的议题都不允许最基本的讨论,答案永远消失在巨大的黑洞之中。代价是公众普遍丧失基本的信任和责任,强权和腐败的体制得以无限的扩大,肆无忌惮,延缓民族和国家的发展进程。

当公民的权利和意志在极大程度上受到限制,就会被认作是权力的对立面,社会的不安因素。长期缺少对权力本身的约制,缺少对权力本身正当性的提问,构成了尴 尬的政策和局面。葬送了其它的可能,它要么不作为,要么错误的作为。这个权力结构还要维持多久,权力本身的正当性和使用权力的合理性,这是改革开放三十年 或者是说中国新政六十年,始终无法回答无法绕过的简单问题。

今天所面临的现状是文化的一部分,附着了中国文化中一些基本的价值观取向。社会在发生变化,中国失去了自给自足的可能,这个认识是更加全面的。重新认识发 展的可能性和需求,认同今天的共同价值观,寻求新的精神文明体系,是获取尊严和文化话语权的唯一的途径。当一个政府承认自己仅仅是公众社会和历史进程的一 部分,它会珍重批评的语言。任何一个拒绝民主权利和公民意志的政府,只能被称之为罪恶的政府。如此政府,在今天世界总体发展的速度和结构框架下还能走多 远,总是令人无限惊讶。

从表面上看,无论一个人的观点成立还是不成立,对于个人都不具有什么真正的含义,我们是在谈一批人的生活处境和可能,作为这些人当中的一份子,每一个人既有这个义务也有这个权利。

2008.04.18

王  怡:宇宙中的双城记:电影《凯斯宾王子》

每个人心中,都有座攻不破、或至少盼望它不破的城池。人们叫它桃花源、香格里拉、乌托邦,或者理想国、君子国、太阳城,或者英特纳雄奈尔,或者东方的蓬莱,西方极乐世界。最后,干脆叫它和谐社会。

剑桥的托尔金和C.鲁益师(路易斯),是我最迷的双子星座。他们的《魔戒三部曲》和七卷《纳尼亚编年史》,都在一个最不和谐的世代,整个欧洲摆不下一张书桌的时候写成。也就是纳粹主义和斯大林主义相继统治了半个地球的年代。伦敦大轰炸的空隙,鲁益师应邀给皇家空军演讲。他看着下面一旦起飞,平均只能活一个月的青年军官,说出了那句著名的“苦难是化妆的祝福”。鲁益师决定写一部给孩子们的童话,描述世界在苦难中的真相,也描述那些青年军官到底怀着什么样的信念去死;而这信念,只是叫他们死呢,还是能叫他们活?

这时,托尔金的巨著已经动笔了。一写就写到匈牙利事件和赫鲁晓夫上台,他笔下那个中土世界的硝烟都还没完。托尔金深受“两个国度”观的影响,这是从奥古斯丁的《上帝之城》、到改教时期的路德和加尔文一脉相承的。宇宙中有两个国度,一是亚当的国度、肉身的国度。撒旦借着人心中的恶在这个国度掌权,掌权的结果就是死。这是一座死亡之城,所有人都伏在死亡的权柄下,所有的文化都是对死亡的抗拒,但所有意义都被死亡拦腰砍断。死亡在那里冷笑,说你以为有意义,其实虚无就是唯一的真实。

这个国度如此真实,揪你的肉就会痛。但宇宙中另有一个国度,从桃花源到和谐社会,一切人间乌托邦都是它的影子。仿佛柏拉图笔下的洞穴人,看见对面壁上的影儿。影子的实体就是上帝之城,基督的国度,天上的耶路撒冷。十字架上的那位基督,借着人对他的信在这个国度掌权。掌权的结果是永远的生命。创造生命的那一位,用基督的血为我们办了绿卡,迁到一个爱的国度里。

当年鲁益师沉浸在希腊神话和古典文学中,是不信这些鬼话的。就如托尔金也一度沉浸在北欧神话里。但注定有一个黄昏,这对天造地设的朋友,如往常一样在剑桥散步。托尔金直截了当说,“唯有基督教是这个世界唯一真实的神话”。鲁益师被这话震惊了,但总不能接受。托尔金说,你不能接受,恰恰是因为这件事(基督的受难与复活)真的发生了;它逼着你作决定,到底接受还是拒绝。你已没有了第三种选择。

其实《魔戒》和《纳尼亚》接续的,是英国的清教徒文学。宇宙中一个恢宏的双城记,在气象和格局上都与弥尔顿的《失乐园》相似。旷野上的对决场面,好莱坞大把的钱花在上面。但钱真不是白花的。因为场面越惊心动魄,就越凸显出属灵国度的优先性。一个小哈比人,带着充满罪恶权势的魔戒,走上摧毁它的路途。是他的命运,而非旷野上的厮杀,决定着中土世界的盼望。哈比人一路经历魔戒的试探,直到站在深渊烈火前的一刻,他决定背叛使命,占有魔戒;或者说是决定被魔戒占有。他与人争夺魔戒,一起掉落深渊,却万幸抓住了悬崖,看着魔戒融入烈浆。

这是《魔戒》与北欧和希腊神话的区别:《魔戒》中只有顺服的人或悖逆的人,却没有“抗震救灾英雄”。人在这个国度的得胜,在乎人对另一个国度的仰望。人不能胜过他自己,除非有上天的眷顾,除非“祝福”一词不是人发明来自我安慰的。

在托尔金那里,是被称为“第二世界”的文学理论。唯有一个真实世界,是神造的、在他主权下的国度。另外的世界、另外的主权,是人用幻想和肉体的力气造出来的。好像上天给我们一张脸,我们不要脸,用硅胶和化学品另造一张。在第二世界中,人的全部梦想就如“韩式”整容的广告语:“上帝欠你的,我们决定还给你”。

鲁益师的纳尼亚,和托尔金的中土世界一样,都是回到第一世界的叙事尝试。纳尼亚就像伊甸园,所有动物植物都能说话。伦敦轰炸中,几个孩子彼得、爱德蒙、苏珊和露西,来到乡下避难,在一个神秘衣橱中进入了纳尼亚,成为国王和女王。第一集中,狮子阿斯兰为了拯救被女巫诱惑、背叛了兄妹的爱德蒙,甘愿献上自己,死在古老的祭坛上。清晨来到,同样旷野上的对决,每一次竭尽全力的刀剑挥舞都是真实的,但整个世界却取决于阿斯兰的复活。到《凯斯宾王子》,彼得兄妹回到伦敦一年,二战还在持续。但纳尼亚世界已经历了千年沧桑。台尔马人征服了那里,树木沉睡了,动物不再讲话。一个隐秘的纳尼亚怀念他们的国王和女王,传说着一个古老的规则:只有亚当的子孙重新作王,纳尼亚才有自由和平。

托尔金和鲁益师,都强烈表现出对人类征服自然、掠夺万物的批判。在圣经中,亚当夏娃是宇宙的摄政王,万物被托付给人管理。人却犯罪,悖逆了这一使命。而在基督里,人与上帝和好,重新回到王子和公主的位分,成为这世界的CEO,和造物主忠心的管家。

《凯斯宾王子》也是信心的故事。千年之后,没有人相信纳尼亚世界是真的,凯斯宾却相信那个动物会说话的传说。当彼得兄妹被吹响的号角召回纳尼亚后,面对家园的毁损,世界的荒凉,也唯有露西一直坚信阿斯兰的存在。彼得问,为什么他不向我们显明自己。露西说,也许是我们当向他显明我们的信心。

彼得用尽力量,不能胜过强悍的台尔马人。故事再一次来到旷野上的对决,一如既往地,成败不在乎沙场,在乎小露西凭着信心对阿斯兰的追寻。当狮子怒吼,山河变色,万物复苏,如当初红海分开,台尔马的军队被淹没在水里。

所以我看那些大场面,都很心痛。场面再大,也大不过我内心的争战。多少年来,在自己的沙场上,哪怕一个微不足道的决定,一个邪恶的欲念、或一个卑微的善意,都远比好莱坞的阵仗更咄咄逼人。你用多少钱,才能拍出灵魂中的厮杀呢。多少年来,我像一个在沙场上失散的孤军,一面寻找自己的君主,一面兵来将挡。不知你在砍谁,也不知谁在砍你。人的一生,活在地上的国度里,唯一的结局,就是力战而死。

另一个国度里有王子的名分,连做梦都没有梦过。

所以片尾的民谣响起,我怎能不像孩子似的哭了,尽管孩子们还不能理解:“I will come back,when you call me,no need to say goodbye”。

2008年6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