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大可:独立电影批评的历史缺位

娱乐时代的中国电影批评,始终没有获得健康生长的机遇。跟文学、音乐或美术等其它的艺术形态相比,电影显示出更加鲜明的工具主义特性。长期以来,电影一直是国家意识形态的宣传和规训工具,这是电影本体的异化,不仅如此,它还影响了电影批评的自我发育。而在一个全民娱乐的狂欢年代,包括报刊、电视和互联网在内的各种媒体,每天都在发布大量关于电影的喧嚣,但我们仍然听不见独立电影批评的声音。这种独立属性的缺席,就是专业电影批评所面对的最大困境。

不妨让我们简单回顾一下婴儿期电影的分裂景象。在卢米埃尔兄弟和爱迪生那里,视觉媒介技术因技术分野而形成两种消费模式:以“西洋镜”为轴心的独观式街头 消费,和以放映机为轴心的共享式游乐场消费。基于游乐场比街头具有更大的商业利润空间,电影最终被统一到集体观看的旗帜之下。资本主义大众由此获得了最廉 价的视觉美食。

但出人意料的是,这项资本主义的伟大发明,却在西方世界遭到知识分子的蔑视,在其出生后的漫长岁月里,它只是下层民众的娱乐项目,活跃于那些廉价的游乐 场,成为庸俗趣味的象征。只有法国和苏维埃俄国改变了它的低贱命运。大批先锋艺术家参与电影制作的狂潮,迫使它提前完成蝶化,获得崇高的“艺术”地位。除 了法国,似乎只有苏联实现了这种美学飞跃。

但这种改变不能证明电影实现了自我独立,恰恰相反,电影在苏联受到礼遇的唯一原因,就在于它被选定为政治宣传的首席工具。


爱森斯坦《战舰波将金号》剧照


电影的视觉叙事特点,令其拥具有革命所需要的煽动模式。在20世纪初叶,没有任何技术媒介比电影更具感染力。越过夸张的活动图象、煽情的音乐和字幕,领袖 的意图有效渗入了民众的心灵。电影观看方式和左翼政治集会之间,存在着某种惊人的相似性。观看电影是被动而温顺的接受,显示出对规训者(演讲者或影片)的 无条件服从。另一方面,电影一旦和广场集会结合,就成了传播革命思想的最美妙的方式。人民被集体送进叶卡捷琳娜风格的会场以及各种露天广场,从那里接受列 宁思想的洗礼,学习和模仿红色暴力,而影片所提供的专政模式,就此像火焰一样在全国蔓延。

从媒介技术的角度看,电影拷贝比戏剧演出更为方便,不会因不同剧团的演绎而令主旋律变调失真。所有的拷贝是一模一样的。它们只需要审查一次,就可以被大规模复制,在各地广泛发行和放映,并有效地掌控宣传和规训的节奏。

基于这样的理由,列宁在1919年签署法令,将照相、电影生产及其发行,全部移归人民教育委员会管辖,此举标志着作为意识形态工具的苏联电影的隆重问世。 列宁公开宣称:“在所有的艺术中,电影对于我们是最重要的。”正是在列宁的直接授意下,苏联人拍摄了大批“宣传鼓动片”,如《镰刀与斧头》、《红小鬼》、 《死光》和《马克辛》三部曲等。1924年,俄共(布)十三大作出关于电影的决议,宣布加强对电影的领导,并取缔私营发行公司,成立“革命电影协会”和由 契卡首领捷尔任斯基领导的“苏联电影之友”协会。


苏联宣传画:影片所提供的专政模式,就此像火焰一样在全国蔓延


这是一个电影大跃进的辉煌时代。1925年,苏联已拥有3000多家电影院,1928年增至9800家,到第一个五年计划完成时,其电影院(包括流动影 院)的总数竟达2.92万。与此同时,仅在1924~1925短短两年里,前苏联便制作了142部影片。其中除爱森斯的《战舰波将金号》和普多夫金《母 亲》之外,其余大多是政治宣传的粗劣之作。但电影作为工具的功能,则已经被坚硬地确立起来。此后,杜甫仁科、普洛塔占诺夫、演柯静采夫、艾尔姆列尔和维尔 托夫等导演大批涌现,他们是工具主义美学的代表,为电影工作者提供了大量范本。爱森斯坦甚至发明了一种可用以直接陈述红色思想的“电影语言”。他指望让电 影像文学一样说话,使用各种象征、隐喻和对比的修辞技巧,以实现对民众的政治规训。[1]

电影在中国的历史进程,俨然是苏联历史的一个精确镜像。毛泽东对电影的高度重视,可以通过下列细节窥见。着名电影摄影师徐肖冰回忆道,1949年10月拍 摄开国大典时,他从人群中选择了一个高个子的肩膀来放置沉重的手提摄影机,而高个子欣然出借了自己的肩头。事后,摄影师本人惶恐地发现,这个高大的肩膀, 属于中共最高领袖。毛泽东用自己的肩膀,充当了中国电影意识形态宣传的底座。2

这可以被视为一种意味深长的借喻。毛泽东不仅娶了一名电影演员为妻,还把她派到文化部电影局担任顾问,同时以“委员”身份主持电影事业指导委员会的工作, 而在经历了一系列的电影大批判之后,江青在1960年代发动了一场“史无前例”的电影革命。所有这些历史细节,都在书写中国电影的坎坷命运。

这种热切的政治关注本身,大力推动了中国电影的发展,而且也设定了中国电影作为意识形态工具的属性。这种工具化电影的历史,还可以上溯到联华等影业公司的 抗战影片,而后,经过新中国的资源整合,成为电影发展的主流,并在文革期间达到巅峰状态。那是电影作为工具的“火红的年代”,谢晋导演的《春苗》,就是这 种工具主义电影的最高样板,它不仅完成了激烈的斗争叙事,还展示出导演本人的政治忠诚。


谢晋导演的《春苗》:工具主义电影的最高样板

值得注意的是,2006年举办的“中国电影百年”庆典,其实是一场电影工具史的热烈回顾和自我颂扬。那些获得表彰的影片与人物,毫无例外都是20世纪下半叶的产物。当那些老眼昏花的导演和戏子们弹冠相庆的时刻,电影却依旧戴着沉重的镣铐。

娱乐资本主义时代的降临,是否会引发这种陈旧的历史场景的倒塌呢?在剧烈的商业化转轨进程中,大陆电影业引进大批港台乃至好莱坞的演员和技术人员,表演及其制作技巧都有重大提升,但在这日益精致的假面舞会背后,电影的工具主义特性,并未得到有效的改善。

我们已经看到,在喧闹的票房门外,云集着大批非理性的观众,他们一方面狂热消费着“情色文化”,一方面执意扮演政治伦理民兵的角色。2008年1月,鉴于 《色戒》的公映,大约有3千万个帖子在互联网上涌现,其中大多数在痛斥李安是卖国贼、汉奸和台独分子。把一部文艺片直接上升到民族主义的高度,然后以匿名 群众的名义加以围剿,这种情形向我们展示了中国民众解读电影的基本逻辑——电影首先是一种政治工具,而评判电影的标准,并非是它的艺术特点,也不是情欲在 人性中所扮演的暧昧角色,更不是六克拉钻戒所营造的复杂心态,而仅仅是它的民族主义立场。

电影消费的这种政治伦理立场,加剧了中国电影的依附性人格。包括电影在内的任何媒介样式,都注定跟意识形态有着深刻的关系。电影就是一面破碎而明亮的镜 子,映射着包括意识形态在内的总体状态。但问题的关键在于,在一种健康的文化形态中,电影的这种意识形态表达应是完全独立的。电影必须摆脱作为工具的仆从 地位,转而成为自由表达社会生活的独立媒体,惟其如此,电影才能更深刻准确地展开意识形态叙事及其政治反省。尽管基于审查者或投资者的利益,这种人本主义 理想在现实语境中变得困难重重,但跟这些因素没有直接关联的电影批评,却可以绕开障碍,率先自立起来,为电影制作的未来独立开辟道路。

但我们所观察到的事实,与上述逻辑推断正好相反。电影批评的工具主义状况,甚至比电影本身更为严重。长期以来,中国电影批评一直处于“工具的工具”的卑贱 地位。它是那个“作为工具的电影”的工具,以一种谦卑的方式向这种媒体示好,或者反过来,成为严厉的意识形态棍子,对电影实施严酷无情的打击。电影批评的 这种“谄悍两重性格”,在文革中一度达到了高潮。它一方面奉命击打那些触犯原则的影片(如《创业》和《海霞》),一方面又奉命为那些符合原则的的影片歌功 颂德(如《春苗》和《艳阳天》)。作为官方电影的舵手,江青制订的美学原则,支配了批评的基本语法。


文革宣传画:江青是电影工具论的最高旗手


这种极端的工具化态势,曾在1986年有过终结的迹象,这就是关于谢晋电影模式的争鸣。在那场激烈的争论中,一些青年批评家企图对谢晋电影的工具主义理念 进行反省,籍此打开独立电影批评的大门。尽管这场争鸣在理论上相当稚嫩,甚至以好莱坞模式作不适当的借喻,偏移了批评的主要方向,但它还是标志着独立影评 的诞生。3耐人寻味的是,这场批评的发起者都来自文学界。正是这种圈外身份,使批评者避开行政迫害,为批评的独立性提供了戏剧性的保障。

但谢晋模式争鸣却制造了一场出乎意料的分裂:圈外批评家批评谢晋模式,而圈内批评家坚定地扞卫谢晋模式。这种激烈的价值对抗,最终以圈外批评的退出而告 终。由于身为电影行政主管的夏衍先生的干预,这场活跃的争鸣遭到打压,以至电影批评未能完成独立进程,反而退回到原初状态,加剧了自身的奴性。从80年代 后期到90年代中期,电影圈卷起了更加恶劣的“擦皮鞋”之风,各种甜蜜的赞语甚嚣尘上,把批评进一步推向颂歌式工具的深渊。

90年代晚期,随着资讯资本主义时代的到来,中国电影发生了向市场的剧烈回归,也就是回归到电影诞生时期的那个状态,再度成为消费市场的娱乐工具,由此导 致了中国娱乐大片的泛滥。电影不仅保持了意识形态工具的强大惯性,而且还成为投资商的盈利工具。以大片导演张艺谋为例,一个80年代的先锋导演,曾经提供 过改变中国电影视觉语法(《红高粱》),却最终踏上了高度媚俗的道路,也就是利用其视觉造型才能,演绎色情暴力和名人隐私,以迎合大众的庸俗趣味。电影尚 未从一种工具牢笼中逃脱,又急切地演变为另一种资本集团的工具,由此构筑着双重工具化和“一仆二主”的尴尬格局。

基于电影生产的双重工具性,本来就毫无独立性可言的专业电影批评,必然要更深地陷入这种“一仆二主”的格局。它既要服从行政指令,又必须响应消费市场的召唤,效忠于娱乐资本的权力。中国电影批评的现状,大致就是如此。

有人在某次研讨会上曾经乐观地宣称,学院批评完全能够保持相对的独立性,但事实却是,学院批评要么成为一堆自我封闭和自说自话的废纸,要么就在介入电影制 作的过程中丧失主体性,再度成为权力的工具。学院影评家担任电影节评委,原本是独立意志影响电影制作的良好契机,但当百花奖组委会玩弄程序游戏,把主旋律 电影以“观众评委”的名义强加给公众时4,影评家究竟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而在评奖结果公布之后,又有多少学院影评家站出来,质疑那些显而易见的猫腻?只要批评(审查、判定、选择、评价)的权力是另一种更高权力的附庸,电影批评就永远无法获得独立的品格和尊严。

众所周知,上海影评学会的负责人,是由电影集团的官员兼任的,这种体制内部的联姻,注定了电影批评的附庸身份。而没有独立的批评,任何关于电影人及其作品 的谈论,都将变得无限可疑。电影研究者也许无法回避跟电影圈的各种私人关系,但电影官员兼任电影评论协会的主席,只能暴露出体制本身的恶性病症。它制止了 电影批评走向独立的全部可能性。只要打开该学会的网站就会发现,在那个庸俗的容器里,只有一堆自我吹捧的文字。

长期以来,中国知识分子始终缺乏主体的独立性,这意味着作为独立存在、思考和言说的主体,没有到达存在的现场。虽然文章是以某人的名字发表的,但实际上它 的作者不是此人,而是其身后的那些强大的行政权力、标准和原则。毫无疑问,这不仅是电影评论界的问题,更是整个中国知识界的困境。这使我们更加缅怀那些已 故的独立知识分子,诸如顾准、陈寅恪和施蛰存等等。这些屈指可数的文化英雄,主要来自学术界和文学界,而在民众中影响巨大的电影领域,却从未诞生过一个公 认的独立知识分子。

杰出的电影批评家钟惦棐,仅仅因为婉言批评了当时的电影时弊,并对电影本体论(非工具论)有所指涉,就引发最高领袖的震怒,迅速沦为反右斗争的牺牲品。5独立电影批评在其萌发之际,便遭到无情的摧毁。但耐人寻味的是,20多年以后,电影圈出现了另一个独立的声音,它来自演员赵丹。在疾病缠身的晚年,他以卓越的勇气和痛切的反思,艰难地填补着电影圈的人格空白。


电影演员赵丹:以卓越的勇气和痛切的反思,艰难地填补着电影圈的人格空白


2005年以来,以张元等人为代表的“地下电影”导演被相继“招安”,转而成为国家主义阵营的中坚力量,从而令独立电影的前景变得更加黯淡。与此呼应的 是,专业电影批评也在穿越历史上最艰难的瓶颈:它不仅受到了来自电影圈(官员、投资商和电影工作者)的强大压力,同时还要被迫面对互联网哄客的多头夹击。 尽管“博客”为民间影评人提供了新的话语空间,但那些来自民众的混乱无知的噪音,遮蔽了他们的微弱声音,从而使那些关于电影的批判性阐释,无法获得有效的 传播。也正是基于这种严峻的现实,对批评之独立性的探究,才变得更为迫切。这是因为,如果没有独立的电影批评,就不会有真正的独立电影的诞生。
(原载《上海大学学报》2008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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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以上关于苏联电影史的叙述,均参见乔治•萨杜尔着,徐昭、胡承伟译《世界电影史》,中国电影出版社1982年版
2《我们的足迹》(上),中央新闻记录电影制片厂,1963年(内部资料),另可参见候波、徐肖冰口述,刘明银整理:《带翅膀的摄影机》,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
3 《论谢晋电影》,中国电影出版社1998年版
4 朱大可:《百花奖:一次被悍然代表的民意》中国新闻周刊2006年第42期
5 章柏青主编:《电影锣鼓之世纪回声:钟惦棐逝世20周年学术研讨会论文集》,中国电影出版社2007年版

许知远:中国的表象与实质:聚光灯下的陈旧思维与习惯

我们的计程车正从安贞桥向亚运村行驶。「这麼多年了,还是怕这些大鼻子」,计程车司机五十开外,一口京片子,那对小小的眼睛增加了他的幽默感。

我看到了马路两旁那些鲜艷的花。看得出,花盆的摆放是精心设计的结果,它甚至还用了製作出来的大号塑胶绿色叶子,这样那些小花盆就组合成了一束大花的形状。但这努力,却造就了不佳的效果——鲜花失去了自然,如人造花一样虚假、做作。

我们的谈话是从奥运会开始。已是六月底,北京暂时中断的奥运情绪再度恢復。那些花盆是努力之一,它有四千万盆之多,被摆放在城市的主要街道上,在大部分地段,它们没有带来期待中的美丽,反而像是蹩脚的装饰。

这位司机显然不喜欢这些花盆,对於即将到来的八月八日则抱有某种担心。「那时候,我要在四环外待著,如果在城里拉活,万一被谁投诉了,惹一身麻烦。」他说。

我多少理解他的感受。为了这场体育赛事,他们被要求学习英语,被要求遵守更为严格的纪律,要把车内擦拭得更乾净,而一旦被某位「外宾」投诉,那麼会有特别的麻烦……总之,它不是一场盛大的Party,而是充满了新的限制。

他对此不屑一顾——为什麼因为外国人来了,就要影响我们自己的生活。他发现甚至外国人也遇到了麻烦,「我的一个做服装生意的意大利朋友拿不到签证了」。他将此理解成我们缺乏信心,甚至将此回溯到更远的时代。「在朝鲜时,我爸的一颗子弹过去,那些美国大兵也倒下去了」,他的父亲是一九五零年代初的朝鲜战争中的一名老兵。

这个小小的插曲,是此刻北京情绪的某个切片。在外来者面前(尤主要是白皮肤的外来者),我们似乎仍手足无措。因为骨子里的傲慢,他们觉得别人应该尊重我们;但在现实中,我们又对自己缺乏信心,所以试图取悦别人;於是,别人的忽视会带给我们愤怒,而别人的讚美,则没有增加自信,带来的只是自得与傲慢……

「优越感」、「脆弱性」、「羞辱感」,英国前首相玛格丽塔。柴契尔(撒切尔夫人)曾这样分析过中国的心理。优越感来自於她独特、漫长的传统,她一直自认居於世界的中央;而脆弱性则同样埋藏在歷史深处,不管中华的文明多麼灿烂辉煌,但在更野蛮的外族面前,它经常难以抵挡,汉朝要与匈奴和亲,宋人最终被蒙古人吞併,而精緻繁荣的明王朝还是被塞外的满族人取代;

羞辱感则更多的来自这一个半世纪——不管塞外民族带来的记忆多麼不悦,但它们似乎都最终被融化到更大的中华文明之中去了,但是西方人的到来,却彻底改变了这个游戏规则,他们没有被我们融合,也没有震惊於我们的繁荣与先进。

此刻的中国,矛盾重重,昔日的记忆与习惯时时困扰著我们。期待北京奥运会成为最盛大的赛事,邀请世界各国政要的出席,像是昔日的「八方来朝」的回应;对於外来者的特别殷勤,不又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怀柔远人」吗;而「怀柔」的本质,则又是一种多麼深刻的不信任——我从未真正信任你,也不会将你平等对待。

一个世纪前,外来者生活在租界之内,表面看来,他们获取了特权,但对於中国统治者而言——这也是防止你进入我们的最好方式。二十年前,来到中国的外国人,仍要居住在「外交公寓」,在友谊宾馆买东西,它不仍是租界概念的延续?而现在,或许外来者已经四处可见,但是他们仍被严格的区别对待,不管他们来自哪个国家,他们都被称作「老外」。我们本能的不信任他们,当重要事件来临时,我们既渴望他们的喝采、讚扬,又期待能够迴避、控制他们——以免发出不和谐的声音。

二零零八年的北京奥运会很有可能会演变成这样一个结果——中国渴望让人们看到一个繁荣、强大、不断进步的新国家,但在聚光灯下最显著的却是她依旧陈旧的思维与习惯的巨大阴影。

陈雪丹:台湾应是中国民主化的支点

马英九走马上任已经一月有餘了。一月多来,以马英九为代表的国民党执政团队,开始了在行政院各部会的运作,尤其在两岸关係方面,展开了一系列大开大闔的大动作,如吴伯雄到大陆访问,江炳坤重启两岸谈判,签定了两项协定,两岸包机即将启动,陆客来台即将成行,将会给臺湾带来很大商机,显示了新政府的勃勃生机。

然而,在内政外交方面,却也遇到一些不尽如意的事情,如阁员的双重国籍,通货膨胀,钓鱼岛渔船遇难等问题,也影响到马氏的民意支援率,不能不有所警惕。但这毕竟有了一个可喜的开端。我们有理由对马氏所主宰的新政府充满期待。因爲,从台海对峙这半个多世纪的发展来看,这个开端,正处在一个历史的契机上。

半个多世纪以来,台海局势可分爲三个期。第一时期,从1950年蒋政府完全迁台,至1988年蒋氏第二代统治者蒋经国去世,这一时期台海两岸的斗争,集中在“反攻大陆‘与”解放台湾“之间的斗争。加之韩战、越战的搅局,第七舰队乘机而入,在台湾海峡巡弋。致使”将革命进行到底“与”汉贼不两立“这两个口号,都喊得力竭声嘶,却又彼此无可奈何。

在这段时期里,大陆开展了土改和合作化、公私合营、大跃进、十年文革等一系列运动,实质上,是在“左”倾路线指引下的“共产主义实验”:提出了“十年超英,二十年赶美”“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的口号。使得经济落后,濒於崩溃边缘。饿死群众达数千万人之多。

臺湾则在“毋忘在莒”“十年生聚,十年教育”的口号指引下,完成了“十大建设”,实现了经济起飞,成爲“亚洲四小龙”之首,社会安和乐利,人民生活富裕。政治上,则开始了“多党制”和“三权分立”的民主实验。两相对照,使臺湾人民对“解放”、“统一”,产生了畏惧、恐慌的心理。加之国民党的反共宣传,从中小学到大学,都实行军训制度,实施“反共”教育。

这就使一些人,在“恐共、仇共、反共”的思想基础上,极力製造族群意识,用“台独”路线来挑动分裂,用民粹主义来煽惑群众,而实质上,是要用“独立建国”,来遏阻共产主义。“”台独一些头面人物,如陈水扁,吕秀莲,游锡坤等等,他们的祖上,都是大陆移居台湾的人,而非真正的台湾人,即是明证。

但他们爲了在政治上另辟溪逕,就执意用“台独”思想来蛊惑臺湾居民,形成了一种从心理作用到意识形态,从政党路线到国家认同,从语言文字到歷史认知等一系列的对立和“去中国化”。追本搠源,这仍是蒋氏政权所散佈的“恐共、仇共、反共”教育所造成的恶果,是企图用阻遏和堵塞的办法,来防止共产主义在台湾蔓延。

第二时期,从1989年李登辉上台,至2008年陈水扁下台,则是“两国论”与“一个中国”的斗争。陈水扁要制定“台独宪草”,大陆则以“反分裂国家法”予以反制。从1978年开始,中国大陆开始了爲期三十年的,以“经济建设”爲中心的改革开放事业。中国大陆的国民生产总值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十四兆元,外匯存底也达到了1.75兆元,人均生产值上海达9200美元,北京7800美元,天津7200美元,人均达到3000美元以上的计有浙江、江苏、广东、山东、福建、辽寧、内蒙等省区。

人民则初步看到了民主社会的生活方式。但民主制度的实施,还仅仅是一部分人的善良愿望。而极少数人在“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口号掩护下,形成了权贵资本主义,使国内的贫富差距达到空前严重的程度。在台湾的国民党人,也发生了变化。少部分国民党人,以李登辉爲代表,投向了“台独派”;大多数国民党人,则仍将中国大陆作爲中华民族的主体,期望在三民主义的基础上,实现中国的统一。

因此,今年5月20日,以马英九爲代表的国民党人,在臺湾登上了执政的地位,这就把国民党的执政团队。推上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歷史契机的临界点上。这就是,开始了第三个时期。即,以孙中山的三民主义爲纲领和旗帜,来实现中国的和平统一和民主化。

爲此,笔者以爲,可以从以下三个方面努力:第一,巩固基地。在这一时期里,马英九的执政团队,要尽最大努力来巩固臺湾这个民族復兴的基地,以民主政治爲灯塔,照亮中国人民政治改革的道路。同时,要著力培养新生代的政治人物,使国民党的执政地位,儘量地得到延续。

要认识到,台独势力,还有百分之四十以上的群众,并没有崩盘。其新任党魁蔡英文,具有冷峻明快的思维,深厚广博的学养,也有一定的从政经验和群众影响。四年以后,可能对马英九的执政团队造成很大的威胁。要居安思危,深自惕励,绝不可掉以轻心,在欢呼和碰杯声中自我陶醉。

同时,也要使臺湾的民主政治,进一步地走向成熟。要儘量祛除选举中的黑金政治,使各级选举更加乾净,透明,实现真正的公平竞争。在议会和国会的问政、议政、审议、立法的过程中,要尽力避免暴力出现,以免造成对民主的不良示范。

更重要的是,行政部门,要提高工作效率,要认真推展马总统在竞选中所提出的“十大建设”专案,提高臺湾的经济竞争力,减少失业率,抑制通货膨胀,再现往日“亚洲四小龙之首”的辉煌,从而使世人看到民主社会给全民带来的福祉,增加向心力。

第二,经济西进。以臺湾爲出发的基地,在臺湾经济蓬勃发展的基础上,鼓励臺湾的企业向大陆发展。要取消不合理的限制,打破所谓的“积极管理”所带给经济西进的种种桎梏;要扩展企业地域的分佈,发展大型的成套的企业;要在发展企业的同时,推广臺湾的企业管理经验,使臺湾经验,在大陆发扬光大,成爲可资效法的模式,在大陆经济中佔有愈来愈多的比例;也使更多的贸易利润,回馈臺湾,使臺湾经济更加繁荣。

第三、政治融冰。在经济西进的同时,也要在大陆兴办医院、学校、图书馆,以及各种慈善事业,对大陆同胞献爱心,使彼此之间祛除隔阂,更加融洽;要通过各种学术问题和文学艺术的探讨和交流,取得思想感情上的沟通和认同,求得对民主、科学、宗教等方面的共识,争取对公民社会的共同的向往。

记得,数学家阿基米德(ARCHIMEDES西元前290-前280生於西西里岛)有一句名言:“给我一个支点,我可以搬动地球。”从某种意义上说,臺湾正是一个可以搬动大陆,使之走向民主化的支点。因爲,臺湾有民主化的经验和成果,可资大陆借鉴;臺湾的经验,也可以用实践来证明,民主并非是西方人的专利,东方人,中国人,同样可以实现民主政治。

要认识到,现在在臺湾执政的国民党人,有足够的从政资歷和财力基础,有一定的人力资源,有过去在中国执政的经验和影响。如果现在在臺湾执政的国民党人,不把自己的政治视野局限於岛国一隅;不把自己的政治胸襟,只局促於在臺湾执政;那么,就应当拿出足够的魄力,去扭转中国的乾坤;扩大自己的胸襟,去影响东亚和世界的格局,加速世界民主化的进程,对人类歷史,作出应有的贡献。

果如是,国民党执政团队,就应当勇敢的而不是怯懦的,积极地理直气壮的而不是消极的讳莫如深地去与大陆谈判和平统一,使统一,成爲比较迫近的任务,而不是把它推迟又推迟,推迟到子孙后代,推迟到遥遥无期。

当然,我们所期望的统一,就是民主政治基础上的融合,即是“一国一制”而不是“一国两制”这样,统一的中国,就自然而然容许国民党和共產党这两个大党的存在,就可以从基层到中央,在全国范围内成立和发展各自的组织;就可以实现国、共两个大党的和平竞争,就可以通过选举来散播各自的政治主张,由全国选民用选票来决定谁是执政党;而执政党就可以合理合法地推行自己的政治主张和政策。经过执政的考验,通过政党轮替,来实现自然的汰换。

因此,在统一与民主孰先孰后的问题上,笔者主张,在统一的基础上实现民主,在经济上,实现孙中山的“耕者有其田”和“节制资本”这两大目标,不致使农民的土地被任意剥夺,不致使“权贵资本”无限制地泛滥;而统一以后,在自由的条件下,言论将会变得无法钳制,组织也将会不容许“一党独大”;在选举自由的基础上,就可以实现政党轮替。当然,前提是军队的国家化,不要成爲一党的党卫军,独裁者的御林军。

即以德国爲例,东西德也是在统一以后,实现了全境的民主,从而促进经济的繁荣的。再以香港和澳门爲例,也是在实现了回归,即统一以后,才进一步争取特首的普选的。

世界上的事情,复杂的可以用简单的办法来解决;简单的,有时还需要用复杂的程式去处理。中国的民主化,用和平统一的办法来解决,是代价最小,过程最便捷的途径。关键在於台海两岸的执政党是否有诚意,真正从民族、国家、和全体人民的利益来考虑问题,真正具有“天下爲公”的民主政治家的胸襟和气度,真正愿意爲实现“民有”“民治”、“民享”(GOVERNMENT OF THE PEOPLE,BY THE PEOPLE,AND FOR THE PEOPLE.)的民主社会而奋斗!

(胡氏所谓“情爲民所系,权爲民所用,利爲民所谋。”庶几近之。)

张鸣:群体性事件与信息公开

这两天,贵州瓮安县民众围攻县政府的群体性事件在网上传得沸沸扬扬。

应该说,群体性事件跟流长飞短的小道消息是孪生兄弟,从古至今,只要出事了,多半流言也就出世了。最后传播的结果,都会越来越离谱。但离谱也有一个方向,如果在一个地方,很多的事件发生,都被引向政府,那么,说明当地政府跟民众的关系,或者说官民、干群关系,肯定有问题。

比如说,现在许多突发性群体事件,都围绕着一个非常相似也非常古老的主题——官员及其家人亲友欺压百姓,甚至逼死人命,警察和司法处理不公。当然,具体的某个事件,是否这样,另当别论,但类似的事情肯定此前应该是有的,即便没有到非常恶劣的程度,但官员的家人依权仗势的事,绝非一地一人的个别现象。

当下的中国,实现政府行为的制度化,法制化,限制官员的特权,使官员,包括警察司法部门行为的公开化,程序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们可以把最终消除今天这种突发性群体事件的期望,寄托在未来的政府改革上,但火烧眉毛顾眼前,眼前这样的事件,如何应付,是考验地方政府的最大难题。

事实上,类似事件的发生,政府方面若想加以控制和平息,可用的资源还是很多的。但事件之所以动辄闹大,造成恶劣的影响,跟政府方面的处置不当有密切关系。不当之一,是有关部门在事件萌发阶段,不负责任,推诿扯皮,甚至不适当地采取压服的强硬手段,把小事变成大事。不当之二,也是相当关键的,是每逢事件发生,当地政府往往一个强烈的惯性倾向,就是立即封锁消息,不让记者进入,不许消息外传。当今之世,凡是突发群体事件最后闹到不可收拾的,多半跟后者有关。

应该说,这种封锁消息,内部处理的事件处理方式,在信息不发达,而且组织和政府对社会能够全方位控制的年代,还是适用的,是可以把事件控制在一个小的范围之内,不至于造成整体的震荡,保全政府的脸面。但是,在资讯和通讯工具如此发达的今天,严格上讲,任何组织、政府,稍微大一点的事就瞒不住人,外界总有办法知道。政府的有意控制和封锁,只能便宜那些小道消息的传播,甚至可能使之更加畸形,向对政府更加不利的方向发展。很多事件,本来就是老百姓认为官官相护,隐瞒真相激化出来的,政府处理的方式,一上来就封锁隐瞒,则证实了这种民间的想象,并使之无限放大,加剧民众对政府的不信任,直至群情激愤,酿成恶性事件。反过来,如果这类事件中真的存在官员的重大过失,乃至犯罪,这样的封锁和控制,也给了这些官员把水搅混的机会,在根本上,既不利于事件的处理,也难保当地的长治久安。

因此,当务之急,政府处理突发性群体事件,首先要做的,是改变长期以来处理此类事件的惯习,切实实现政务公开,学会在媒体开放之中处理事件,一则可以将政府内部的猫腻减少到最小,再则可以使流言的伤害减少到最小,要相信,自古以来,但凡流言,都是见光即死的。只要媒体一报道,很多关于这个事件的谣传,就会不攻自破。

邵建:拒绝普世价值,如同自拒人类

在新一轮对普世价值的声讨中,一种很奇怪的观点是把普世价值看成是西方文化的产物,进而否定其本身。比如面对地震以后的表述“国家正以这样切实的行动,向全世界兑现自己对于普世价值的承诺”,有人反诘“吾国不知道什么时候欠人家一笔道德债”(司马南),无形中把普世价值当作西方的道德资产。还有人声称“是否存在普世价值,这本身就是有争议的问题”(甄言)。然而,这样的争议几乎没什么意义。这些年来,在观念领域,普世价值乃是一个解决了的问题。反对方这次只是乘势而起,其言论了无新意。

我们可以从来不欠人家的道德债,但是否歉自己的,就未必不是一个问题。几十年来的极左统治,对人的权利包括生命权利的长期漠视;如果这是我们曾经的历史,那么,这次舆论对国家行为的肯定,正是肯定我们在纠正自己已往的价值偏差。把人的生命放在一切价值的首位,这是放在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都不得违背的道德金律——普世价值的意义正在于此。今天我们努力做到这一点,为什么不可以说是对普世价值的承诺。

这样的表达十分可笑:“闹了半天,十几万官兵的浴血奋战,全国人民的大力支援……,居然不是中华民族古已有之的”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事实上,从来没有人否定这一点;如果否定,恰恰是论者自己。当他肯定“一方有难八方支援”是本族传统而不是普世价值时,他恰恰否定了这种传统同时也是西方的,因而也是全人类的。姑不论这场地震发生在西方,是不是以“权利本位”的西方人就注定那么自私冷漠;而且汶川地震后,西方救援队积极申请跨国援助,这不正是“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普世体现。19世纪俄国克鲁泡特金的《互助论》谈论的正是自远古以来人类之间的互助性,广而言之,各民族、各文化都有漫长的“八方支援”的价值内涵,尽管表述可以不同。因此,我们这次在抗震救灾中的表现,不独是民族精神的体现,同样也体现了人类的普世价值。如果把这种精神内容独锁于自己的传统,并以此拒绝普世价值;不仅像夜郎一般可笑,更是自绝于人类普世文明之外。

普世价值来自东西,但无分东西。人类划分为不同的民族和文化,各民族文化都为普世价值做出过自己的贡献。反过来说,普世价值不是空洞的,它是从各种不同的文化传统中抽象出来的。我们的传统文明当然也为普世价值做出过贡献,比如大家一致认可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普世价值的否定者看起来是在弘扬自己的传统,殊不知,昏头昏脑的它,其实是在否定传统文化对普世文明已经作出的贡献。

西方尤其是西方现代文化当然也对普世价值做出过杰出的贡献。所谓现代,相对于漫长的中世纪而言,如果它是一个“权力的时代”,现代则是“权利的时代”。尊重人的各种权利,包括生命权利、言论权利、信仰权利以及在此基础上的各种公民权利等,大都是从西方现代文化中率先生发。我们不能因为它来自西方,就否定它的普世性。比如,国际红十字会作为一个全球组织,那红十字所表征的“人道”“公正”“志愿服务”等难道不具普世性?我们是否因为它形成于西方,就必须加以拒绝?

拒绝普世价值,如同自拒人类。人作为一个类,注定了他们之间的类同性。符合这些类同性的人类价值,便呈现出它的普世性。因此,普世价值承认与否,都是一种客观存在。即以上述言论权利论,除非那些否定者认为人长了一张嘴只是用来吃饭,否则人的言论自由,作为普世价值之一,便是地不分东西、人无论南北的。可惜,普世价值作为一种常识理念,却常遭某些人的反对。如果可以诛心,真想喝问他们意欲何为!

袁启清:妖魔化普世价值的背后

我不满意对普世价值之妖魔化,同样不是一天两天了。远的不说,近来一个比较重要的标志是改过自新之气功大师司马南的那篇访谈,从那时起我就有了写一点东西的冲动,但是没有写。后来看了司马南推荐之“深宅大院墙头上伸出的一支怒放的腊梅”,又读到他嘲讽南报“别忘了虚心请教一下,包括《北京晚报》《北京日报》文章在内的媒体喧嚣,人祸否?天谴否?”,得志之态已跃然纸上,便恶心得晚饭也没吃好,于是写了这篇文章。

司马南说“天下苦南报久矣”,可见某些国人在上就暗以天子自居,在下则习惯代全天下立言。南报近年确屡有惊人之举,但非典期间越界报道时,苦天下的是隐瞒灾情和草菅人命;率先报道孙志刚案时,苦天下的是收容遣送制度;厦门散步事件与黑砖窑事件之激烈评论时,苦天下的无视民意与民权之官僚行为;不断突破和拓宽言论边界时,苦天下的是言论审查和控制思想之积习,这恐怕均非普世价值之过。

至于普世价值,我想大约是有的,因人自有普遍通约之人性,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既然同此理,便能推导出共同认可的某些价值;在文明之漫长发展中,人与人在相互合作和交往中,亦会形成共同服膺之观念或规则,久而久之,在小范围之内,从个人观念形成所谓“民族特色”,在更广泛共性上,从个人观念演进为人类共同认可之普世价值。

但逻辑上的推导固然容易,历史中却可能是漫长甚至残酷之过程。例如,人的生命和尊严是可贵的,在今日我们大概可接受其为普世价值。但大饥荒饿死三千万,毛润之不过轻描淡写一句“我是不下罪己诏的”;为了说出“人之尊严与出身血统无关”,遇罗克也曾付出了年轻的生命。这类例子不胜枚举,可见许多今日常识之所以能成为常识和继续是常识,在过去和现在同样需要巨大之牺牲与斗争,需如南报报人一样无数普通人不断努力,断非某些先生描述得全是统治者良心恩赐的。不仅普世价值,一项价值能成为“普国价值”,其实又谈何容易?例如人权,在十余年前之教科书或官办报纸中,“人权”正如司马南先生之论“普世价值”,是西方用来“消解中国人的民族意识,国家意识”的,是“美国霸权”的产物,是资产阶级假货,惜乎“忽如一夜春风来”,臭狗屎入了宪法,黄金时代遂一去不复返。于是作为一种经验,我固然对“普世价值”不无反省,连带对“特色”、“国情”之类的东东,也时常嗅出“霸权”、“私欲”、“规训”之类的气息。

既然承认人的生命和尊严是可贵的,再观唐山地震与汶川地震,即使不论学者提出唐山地震瞒报问题,单就善后处理而论,唐山地震强调“以批邓促抗震”、“不能以抗震救灾压革命、压批邓”,而汶川地震后,在建国五十余年历史中,总理第一次向死难者鞠躬,国旗第一次为普通人所降,政府对国际救援和传媒持相对开放态度,这种进步既是中国社会不断思想解放之果,也未尝不无普世价值推动之功。

自然,对于一项普世价值,不同国家可能有不同的实践,不同人可能有不同的理解,正如“西方式民主”,何尝不是某些人相由心生之虚构靶子,众多西方国家何尝有过同一类型之民主,君主立宪与共和制、总统制与议会制、两党制与多常制,差别何其大也。但不同的实践和理解,不妨碍相互对话、相互理解、不妨碍对先进者的学习。作为对话、理解和学习之基础,某种意义上之普世价值必然也必须被构建起来。而今日西方民主同样处于继续不断完善和演进过程中,亦需要不断吸收东方乃至全人类经验。

但某种现实是,我们固然可能对民主、自由、人权之价值理解不完全相同,在实践中有不同之标准或尺度,但我们对什么是不民主、不自由、反人权却往往有了更多共识。例如,我们都认为由于民主需要所有公民共同决定公共事务,因此一言堂和长官决定制不是民主;我们认为因为人类均有表达之天性,因此控制言论与迫害思想异端是不自由的;我们都认为,以拆迁为名将一个公民从其房屋上驱逐出去而不支付充分补偿,是对人权的侵犯,尽管这类现象很长时间里国人可能视为天经地义。

可见普世价值如同一面镜子,能照出形形色色之魑魅魍魉,更连带区别出真货和假货。从某种意义上,普世价值更把对民主自由人权之解释权,归还于普天下之民众,允许其坚守内心之良知,并基于对人类文明之整体了解,独立作出自己判断,从此,这些观念不再是权力者任意塑造之软泥和欺世盗名之工具。从此,哈韦尔所说之:“官僚统治的政府叫做人民政府;工人阶级在工人阶级名义下被奴役;把彻底叫人渺小叫做人的解放;剥夺人的知情权叫做政令公开;弄权操纵叫做群众参政;无法无天叫做民主法制;压制文化叫做百花齐放;没有言论自由叫做自由的最高形式;闹剧似的选举叫做民主的最高形式;扼杀独立思考叫成了最科学的世界观”,这样的黄金时代亦一去不复返了。

这也正是作为普世价值之民主自由人权法治遭人嫉恨之处,于是它被泼上了无数污水,“这些观念是西方创造的”——是的,可是当你感觉某个鸡蛋好吃时,可会关注母鸡姓甚名谁?“美国为什么发动伊拉克战争”?——是的,伊拉克战争固然可议,可难道美国人讲卫生,中国人就偏要吃苍蝇?中国民众需要民主自由人权之呼声已久矣,这种呼声正是民众思想解放与觉醒之必然表现,亦立足于自己与子孙万代之福祉。在此语境下,普世价值逐渐成为凝聚中产阶层利益、表达中产阶层意愿之话语。司马南将之描绘为“脑浆砸出来”之暴行,或涂上“反华阴谋”的白油漆,不过博人一笑;而《北京日报》“普世价值就是否定特色”一类“告官话语”,亦逐渐丧失正谕话语之专政效力。但十余年来,此类似是而非之论调反复出现,绝非出于蜀犬吠日之愚昧,更多的是一种言者并不真信的狡猾,故而以插浑打科来掩盖真问题。然而普世价值固然为真,但对普世价值的理解,何曾仅仅是理解问题,更多的是利益和立场问题,正如你问“当一国严重侵害其国民人权时,其他国家是否有权干预?”党卫军和犹太人的回答铁定不同,因为凶手及其走狗的回答与受害者的回答本来就铁定不同,这也许是某种比普世价值更普世的人性吧!

余秋雨的“露点”与朱坚强的“受封”

时下有所谓女性之娱乐明星者,由于习惯了被聚光灯打在身上与乎耳朵里时刻沸腾着掌声的感觉,一旦那光亮暗淡了一点或那掌声沉寂了些许,便不免陷入一种莫名的焦灼情绪中而不能自拔。于是总是变着法儿地试图将公众的注意力拉到自己身上来。她们天才的发明了一个办法,就是“露点”。也就是说,趁着某个亮相的机会,冲着公众不经意间巧妙地露出自己私处,引起一阵的哗然并伴随激烈议论,于是乎,自己又一次成了舆论的焦点、公众追捧的对象。为什么她们一定要半遮半掩地用自己的私处来勾引大众的眼球呢?因为没有比来自聚光灯下的出丑,更能让大众兴奋的了。因为对与公众来说,娱乐明星的作用就是在为公众提供一个高不可攀的理想形象的同时,也偶尔扮演一下这理想形象被摧毁时的样子,以为公众带来某种并非高尚的快感,从而让自己从“超我”的压迫中释放出来。

娱乐明星的社会功用与某种类型的文化明星的社会功用是一致的。文化明星也有他们“露点”的高招。不同的是,女娱乐明星暴露给公众的是他们的私处,而男文化明星的私处对于公众的眼球而言,简直是乏善可陈,他们所可甩给公众的,就是他们的“文格”了。于是乎,正如公众所看见的那样,余秋雨趁着惊天浩劫的机会,拿出了他那含泪的“秋波”,向着所谓的“大局”抛送过去。正如梁文道先生所敏锐地指出的那样,这个“大局”,其实就是“当局”,把“当局”置换成“大局”,也就把一个涉及面更大,更难管控的、属于全体人民的“大局”变成了一个看起来更好控制、更好搞定的属于官老爷们的地盘范围的“小局”。尽管这种瞒天过海之计并起不了多少实际效果,也足以让“当局”欣赏于他的“美艳”了。

这“秋波”一送,举国哗然,原来巍巍然如余公者,也竟然作风尘女子状,为了呈艳于当局,而扯开了他那“文格”的“乳罩”。就这样,余秋雨便“美艳”地站在了公众的眼球的中央,而免除了被淡忘的恐惧。

近来与余秋雨一同站在地震这个“公共舞台”中央的衮衮诸公,还有一位特别的家伙,也就是我们可敬的猪———朱坚强先生了。当然,朱坚强先生显然是缺乏余秋雨的心计的。它对“露点”什么的可没什么兴趣,它充其量不过是在废墟中趁饿死之前把自己身上本该奉献给人类的肉自己个儿给消化了而已。朱坚强其实是非常自私的。然而正因为它的自私,它保住了自己一条命。在人类的逻辑中,猪的舞台就是人类的餐桌。而朱坚强先生由于对自己生命的固执,它拒绝把自己交在命运的手中,而这,没想到反让人们似乎从它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于是乎,朱坚强先生被人请进了只有人才能去的博物馆,被加了一个“朱坚强”的封号,从而大受追捧焉。然而人们似乎忘了,朱坚强的这种精神是不适合在猪们中提倡的。要是每头猪都那么执着于自己的生命,那么猪们一定会对自己被分派到餐桌上的必然命运极其不满,它们或许会效法朱坚强先生的行为,在被宰之前,自己个儿先把自己身上的肉给消化了,绝不留给人类!照此看来,人类的逻辑是多么地荒唐———他们所追捧的价值要是在受追捧的族群身上实现了,受害的恰恰是自己。

余秋雨一含泪,就把“当局”点化成了“大局”,因而也把文格的“乳罩”扔进了厕所。虽经大家一骂,但聚光灯却又辉煌地打在了身上。可谓真能忽悠。朱坚强一自私保命,就被抬举了个“人格”,而进了人类的博物馆,也免除了去餐桌的命运,可谓更能忽悠。前者主动出击,后者无为而致。可见后者的智慧,更胜一筹。

萧瀚:焚化在少女坟前的诗

 


  李树芬,一个15岁的名字,
  一个少女羞涩的名字,
  你,我从来不认得,
  却因为你的离去被我所知。
  在那个夜晚,
  我不知道,你经历了怎样的恐惧,
  我不知道,你经历了怎样的苦难,
  我不知道,你经历了怎样的无助。
  ……
  是的,请宽恕我的无能吧,

  你,我素昧平生的妹妹,
  我知道,你的眼角,挂着泪珠,
  像珍珠一样晶莹纯净,
  你穿的那身衣裳,
  还来不及回家清洗,
  你身上的血污,
  还来不及揩净;
  你身上的青紫,
  那累累的伤,
  本是这民族的耻,
  你带不走,
  却留给了我们。
  你来不及看一眼妈妈,
  喊一声爸爸,
  你来不及道别,
  来不及看一眼刚考完的成绩;
  你来不及和同学们一起渡假,
  来不及体味一下愛情的芬芳;
  却带着满身的伤,
  那是你唯一的行囊;
  你来不及再看一眼这个世界,
  向天边的云彩说一声你好,
  你来不及向远方的沧海夕阳,
  道一声明天再会,
  你却要走了。
  李树芬,这个羞涩的名字,
  在你这15岁的2008
  让我的灵,在你未来的坟前,
  且把这诗行焚化,
  这缕青烟,伴你一路天堂。
  2008630??y`

朱健国:“假钞中国”危及北京奥运

在距北京奥运不到五十天时,一个广东厅局级官员以轻轻一句话捅破天——一语暴露了一个比南方雪 灾、拉萨“藏独”、山东撞车、汶川地震、九省暴雨更大的灾难——人民银行也必然发行假钞!这一消息的披露让全国十三亿百姓震惊得惶惶不可终日,一下子由 “盛世中国”跌入“假钞中国”的恐怖之中,让国人期待奥运带来祥瑞的最后幻想彻底一扫而空。

“人民银行也必然发行假钞”的消息来自中国人民银行广州分行副行长匡国建,2008年6月18日,匡国建在被媒体问到“金融机构会否流出假钞”的问题时称,理论上不应该出现这样的情况,但“不能保证一张没有”。

在此之前,虽然有新闻报道,广东省公安厅公布,自2007年以来,仅仅广东省就已查获假币近六亿元(人民币),而且有官员直接参与制造和贩卖假币活动,但 人们一直以为,这些假钞的终端出口都在非官方渠道,即使时有“ATM自动柜员机里吐出百元假钞”的新闻,也属于个别银行点的非法行为。但眼下中国人民银行 广州分行副行长匡国建公开对媒体声称,人民银行对储户服务时,假钞“不能保证一张没有”,而且人民银行向储户支付假钞的事故被储户发现时,只需要兑换真币 就行了,人民银行不会因支付假钞而承受任何处罚,也不会向顾客书面道歉和“假一赔十”地加倍赔偿,这就等于说,人民银行向储户支付假钞是合法的失误。

将银行发行假钞的非法行为合法化,将假钞流行的责任全部推给民众,是匡国建副行长此举的重要贡献。人们不知道,匡国建此举是“自主创新”,还是奉旨公干。从其事后未遭受官方任何责难,似乎是“奉天承运”,“老成谋国”。

尽管匡国建副行长将假钞流行的责任首先诿过给ATM,说人民银行对储户支付假钞,主要原因是因为“有犯罪分子把假币和真币混在一起,通过ATM存进去,机 器并不是万无一失的”,杜绝假币的主要的解决办法只能是,“储户应该具备起码的反假币意识”;但广大储户心明眼亮,极其愤慨人民银行这一无理诡辩。人们反 驳,匡国建副行长称,金融机构肯定不会有意将假钞拿给群众——那如何解释许多银行行长因贪污成阶下囚?许多银行从业人员监守自盗?难道就没有为了私利而有 意将假钞给客户的银行职员和官员?

古今中外,假钞的疯狂泛滥,总是意味着政府信誉彻底丧失,社会秩序面临改朝换代的崩溃,今日政府一边开展“百城万店无假货”的打假活动,一面坐视“人民银 行也必然发行假钞”,岂非咄咄怪事?如果一个国家连货币这样第一重要的商品都不能在银行确保无假,这个国家还能保证举办奥运的秩序?如此状态下,四海宾客 和神州百姓如何敢到北京去观奥运?

一个国家,对于家电等普通商品,尚设定“3、15”打假日,实行“假一赔十”,对假货经营者严惩不贷,而对于货币这样第一严肃的商品,则只是“有假就换” ——还非难储户及时当场摄像举证,否则“一经离柜概不负责”。如此保护“人民银行”欺人民,天理何在?为什么不能套用“假一赔十”的法规,对发行假钞的人 民银行实行“假一赔万”?为什么不采取“人机结合”的方法让储户取款百分之百保险?如果有了“假一赔万”重罚银行制度,可能人民银行的有ATM自动柜员机 就不会轻易吐出百元假钞吧!

奇怪的是,中共广东省纪委早已出台了《关于追究党员、干部在反假币工作中失职、渎职责任的规定》,明确对全省党员、干部反假币工作失职、渎职责任进行责任 追究。但人民银行广州分行副行长匡国建仍然敢大胆妄言“人民银行发行假钞无罪”论!可见《关于追究党员、干部在反假币工作中失职、渎职责任的规定》不过一 纸空文!

有史以来,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政府官员会宣称自己国家银行发行假钞是合法行为,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政府官员会宣称国家银行发行假钞要由储户和民众自己承担 责任和损失,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政府官员会将国家银行发行假钞犯罪行为推卸到机器身上,但这样的无稽之谈居然出现在高唱“以人为本”“科学发展”的“盛世 中国”!

“北京奥运”诚然是体现“盛世中国”的最好活动,但若“北京奥运”开幕时,十三亿百姓都因忙于清点人民银行取出的人民币是否假钞,无暇为“北京奥运”拍手鼓掌,“盛世中国”恐怕就只能是“假钞中国”和“恐怖中国”了。

南方雪灾、拉萨“藏独”、山东撞车、汶川地震、九省暴雨都只是地域性灾难,而“假钞中国”和“恐怖中国”可是能导致“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的亡国巨灾!

2008年 6月25日 于深圳 早叫庐

艾未未:纸老虎和纸猎人

6月29日,华南虎事件发生半年之后,陕西省政府迫于舆论压力,终于崩溃,对外公布了华南虎照片事件调查处理情况。

这是民众舆论的胜利,在长久的较劲中,真相终于在表面上占了上风,假的就是假的,伪装已经剥去。在一个民众知情权极为艰难、媒体缺少良知和原则,政府说什么是什么,本末倒置是非颠倒的国家,这已经是一个不小的胜利。它说明今天,一切掩饰事实真相、违抗民心民意的势力都是纸老虎,他们看上去不可怕,实际上很可笑。

在这场较量中,失算的一方仍然没有触及事实的本质,而仅仅是“丢卒保车”的权宜之计,继续蒙蔽公众,将事实真相置于更隐蔽更虚幻的深渊之中。人们再一次意识到,老虎虽然是假的,虎死虎威在。

若说是追究责任,首先要追究的是国家林业局和陕西省政府。正是他们在真假问题上,含糊其辞,无视事实,拒绝作为,袒护奸诈。如果他们不承担责任,所谓的处置不过是避重就轻,掩人耳目。如果说这个社会所有的荣誉都属于这个先进组织,那么,责任和耻辱是否也应当多少分享一点。

周正龙,一个农民也好猎人也好,显然不是这里的主谋。他仅是一个焦点,而不是真正的欺诈者,因为他根本不具备欺诈的动机。如果没有地方利益集团的纵使和坚守,他更是没有欺诈空间。除非我们相信,一张纸老虎也可能激起他的狩猎者的血性。

对这样一个纸人,公安机关在需要的时候是不会手软的。但是不要忘记了,滥用职权非法拘禁刑罚一个胁从,而任其主犯逍遥法外,这是以执法的名义对法律的再次羞辱。这样的公案却不做公开听证,而是一切均在秘密审讯中进行,在这里要维护掩饰些什么?没有公信的正义是可能的吗,还是背离公平和正义更远了呢?

纸老虎不可怕是因为假虎不吃人。这张纸虎,举国上下打了半年有余,在假猫假狗假一切的世界中,打假虎当然有难度。人们终於发现,不但老虎是假的,制造假虎的猎人周正龙也是假的,打了半天,和老虎相关的一切都是假的,这哪里打得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