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琳:“唱主角”的官员只有处分?

王琳(王琳博客)  海南大学法学院副教授

当有网友向陕西公安部门举报周正龙涉嫌造假骗取国家钱财时,公安机关并未受理而又不解释拒不受理的原因;当越来越多的证据都指出有官员在“虎照门”中涉嫌失职或渎职,检察机关至今仍在保持沉默。当“虎照门”已然成了轰动全球的丑闻而令行政公信尽失时,陕西的“两会”上也未曾听到有人大代表或政协委员就此事向政府提出质询。在制度上我们有很多次终结“虎照门”的选择,惜乎被一一错过。放弃了在法律的程序内追究造假、护假者责任,而一昧等待并无可期待的“二次鉴定”,其结果也只能是“终于无耻”。

以上这段话摘选自我在四个月前的一篇专栏文章,当时自拟的标题就叫《“虎照门”已经倒了!》四个月后,看到陕西省公安厅高调宣布周正龙因涉嫌诈骗被提请逮捕的消息,我一点也没有“真相大白”的兴奋,更谈不上“雀跃”。一个迟到的调查和一个迟到的信息发布,掩盖不了制度纠错机制的苍白。那些沉默的人大代表、人民公仆、司法官员依然沉默。终于启动了刑事调查权的陕西省公安厅对四个多月前的网民举报也没有任何回应。

在新闻发布会上被刻意凸显的,仍是行政主导的“主动出击”——据陕西省公安厅新闻发言人白少康介绍,在华南虎照片鉴定工作难以实质性推进的情况下,省公安厅会同安康市公安局介入“华南虎照片事件”后,通过查阅有关资料、走访知情人员、寻找线索来源等多种方法,用2个多月时间开展了大量基础性调查工作。特别是通过对周正龙拍“虎”地点现场勘查和现场重现,排除了周正龙拍摄活体野生华南虎的真实性基础。这些说明与八个多月前网友依据多学科知识轻松证伪“正龙虎照”相映成趣。

也许我们会认为,这恰恰说明了警方的“谨慎”,因为司法要求“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但事实上,这只是“不破不立”的司法潜规则在作怪。法定的刑事立案的条件仅仅是“认为有犯罪事实发生”,“需要追究刑事责任”,“属于自己管辖范围”。当六方鉴定证实“正龙虎照”为假,又有公众以特快专递向陕西公安机关举报周正龙涉嫌诈骗的事实,涉案金额为2万元已然达到刑法上所规定的“数额较大”的程度,凡此种种足以构成公安机关立案的理由,上述“基础性调查工作”也理应在立案之后侦查过程中进行。而如果陕西公安部门连案子都没有立,又有何权限,因何原委来进行这些“基础性调查工作”?

当然,陕西省公安厅新闻发言人并未回避案件的由来,公安部门介入调查是源于“省政府非常重视,特别是在照片鉴定工作难以实质性推进的情况下,先后责成监察厅和公安厅开展调查,要求尽快查清事实真相。”这同时也是我们今天能看到“虎照门大结局”的真相——同样的事实,公民举报无法推动公安部门立案,政府重视并责成之下,案件的调查、立案和报捕就雷厉风行起来。换言之,如果民意得不到权力的反馈并由上级权力来责成下级权力实施,如果权力不基于民意的影响力而自省自觉,那么,再多的公民参与,再网聚民意的力量也无法推动正常的司法介入。权力仍然在其固有的封闭系统中自我运行——回顾“虎照门”的发生,不正源于此吗?难道我们又要以错误来纠正错误,以权力对权利的漠视来回应权力的腐败和傲慢?

更让人惊讶的是,“跑龙套”的周正龙已然有条不紊地进入了司法程序,相干的大小官员却还仅仅停留在“内部处分”阶段——显然,不管是行政处分还是党纪处分,都代替不了法律责任。而不无遗憾的是,昨天的新闻发布会上,本应和公安部门一样成为主角的检察机关,却缺席了。

我们不妨来看看13位大小官员的“处分”,从“诫勉谈话”,“行政警告”,到“行政记过”,“行政记大过”,再到“行政免职”,“行政撤职”,“行政开除”等等,可谓林林总总,蔚为大观。这就是有中国特色的官员责任承担。如无意外,“跑龙套”的周正龙将很可能面临数年的徒刑甚至更长的刑罚。而若检察机关继续保持沉默,官员的处理也就这样了了——传说中的“大事化了,小事化了”大抵也就是这般景象吧。

但既便真如公安部门所称“没有发现公职人员参与造假”,事实上的“官员护假”与已然公开的“正龙造假”两相比较,前者的社会危害恐怕要远甚于后者。不同的只是,作为农民的周正龙并无行政究责和组织处分拿来抵挡司法的明枪。不然,那个“跑龙套”的也可申请一个“农民记大过”或“从普通农民”降级为“贫下中农”,或从“普通猎户”降职为“低级猎户”,又或剥夺其“正龙拍虎”的“荣誉称号”,然后免于刑责?

我知道这个假设极其荒诞。我们的官员责任承担机制又如何不荒诞。“正龙造假”不过骗取了区区2万元公共财政资金,“官员造假”,“官员护假”却造成了数以千万计的财政资金流失,想想在镇坪发生的那N次科考,N次调研,N次鉴定,以及当地N次骗取国家林业专项保护资金未遂,还有那在“虎照门”中业已流失且无法挽回的行政公信——光凭借这内部处分就可以抚平民意,缝合裂痕吗?

再多的行政问责也取代不了司法问责,再多的组织处分也替代不了刑事处分。领导责任,直接责任,严重失职等等,很可能已涉嫌刑事法律中所明文规定的渎职犯罪,在职能分工上应由作为国家法律监督机关的检察机关担负侦查与控诉工作。这种对国家工作人员违法犯罪的监督是独立于行政问责之外的独立一权,对渎职罪案的侦查而言,检察机关的立案本不应坐等行政部门移送,亦不需要当地政府部门的“高度重视”或当地主要官员的“明确指示”。只要有相关证据证明有犯罪事实发生,检察机关就应主动介入。即便一众官员们确实构不上渎职犯罪,检察机关也应单独召开新闻发布会,向仍在期待结果的网民解疑释惑。

如果我们承认“虎照门”是一个法律事件,我们就应该以法治的方式,而不是以“权力高度重视”的方式来关闭它。

让他们就这样把我怀念

艰难的《札记》

很早以前有了一本灰绿色封皮的、小三十二开窄版的《阿赫玛托娃诗选》。之后,这本书陪了我许多年。但是,许多年里,我并不知道那些诗是怎么诞生的,就像不知道她眼睛里圣者般的目光是怎样发出的一样。

直至有一天,遇到莉季娅。丘科芙斯卡娅三卷本《阿赫玛托娃札记》(华夏出版社,2001年1月版),我才知道了太多我所不知道的事情。

之前,我读了《日瓦戈医生》和《古拉格群岛》,否则,我将无法面对和接受《札记》里面的AA,也无法真正走进她的《安魂曲》和目光的深处。

《札记》并不好读,尽管作者记录了几十年,整理了几十年,加了许多的脚注、尾注、释文、索引、附录等等,但它仍然是零碎的、磕磕绊绊和残缺不全的。打开它,仿佛面对无数的碎纸片或者碎镜片,你无法像打开吉皮乌斯的《往事如昨》、鲍里斯的《人与事》那样流畅地阅读。那种无法拼贴与连缀的破碎感远比《古拉格群岛》为甚。你只能慢之又慢地沿着那些碎片的边缘去体验,用心、用生命、用灵魂去体验那些来自遥远年代与国度、来自生命个体记忆深处的字的真实与锋利。

很难将《札记》定义为回忆录。它实际上是莉季娅从1938年11月10日见到阿赫玛托娃那天起,一直到1966年阿赫玛托娃去世之间的日记,但是,此后直至出版之前,她为了用母语翻译和解释自己同样用母语写下的“日记”——那些东躲西藏的、顾左右而言他的、差不多符号跟文字一样多的真实记录所付出的艰辛,比写一部真正的回忆录更多。即便如此,她仍然要不断地告诉读者,哪些符号在当时代表的是谁或什么,她实在想不起来了,以及哪段文字表面讲的是什么,实际讲的是什么或大约讲的是什么等等。除此之外,还有作者本人在情感、情绪、认识、观念等等方面的局限与偏激。

在如此庞杂的碎片中间,去辨认阿赫玛托娃真实的容颜,是难的。

但是,在那些阿赫玛托娃本人被迫“失语”的年代,还有比它更真实的记忆吗?

漫长的冰封雪冻的日子

莉季娅说:“我写于大恐怖时代的这些札记,……里面记述的统统都是梦境……在那样的情况下,难道有可能记真正的日记吗?”

“那样的情况”,《日瓦戈医生》讲过,《古拉格群岛》讲过,《我们》和《一九八四》也讲过。那是一种任何带有一丁点个体和独立痕迹的东西(活着的以及死去的生命、醒着的以及梦中的思想、发出的以及未发出的声音等等)只有两种选择:要么自觉或被迫地变成所有“号码”中的一个,要么悄然消失得像从未有过一样的“情况”。

在那样的“情况”里,逃亡的莉季娅遇到了从十三岁就能背诵她全部诗歌的安娜。安德列耶芙娜。

那时的AA,丈夫在坟墓里(当然是非正常死亡)。唯一的儿子在监狱里。她独自一人居无定所地住在一间临时而破败的屋子里,生命里能够坚持的只有两样东西:一个是等待一次和下一次在监狱门前排着长队看儿子的时间(而嘴里从来都不能讲出“监狱”这个词,悄声耳语都不能。监狱近在咫尺,却又好像根本不存在一样)。另一个是诗,那是没有任何希望发表,不能写在纸上保留下来,甚至不敢在自己的屋子里大声念出来的,只能“整夜整夜”地从心里生长出来、在时间里丢失的诗。

那时,她渴望死超过渴望生。在莉季娅见到她第一天的日记里,原样录下她的谈话中有一句说:“有一点挺好:我已病入膏肓,死,或许也为期不远了。”第二年二月的一篇里,记下她正在谈论诗歌时,突然用手指着额头上的一个暗疮说:“是癌,好得很,我就要玩完了。”

在活着就是忍耐和苦难的无边无际的岁月里,她那么渴望死,渴望肉体的疼痛感,以缓解日夜醒着的灵魂的不得安宁。但是她没有死。茨维塔耶娃死了,自己杀死自己。但她没有。她也没有走。吉皮乌斯走了,许多阿克梅或非阿克梅的同伴都走了。但她没有。

在漫长的冰峰雪冻的岁月里,在以写作为生命的人不许遵照自己心灵的指引而写作的年代里,在被称为大师的人们都开始胡说八道讲疯话的年代里,在内心有所守护而不愿意留下来做活死人的作家、艺术家们宁愿“背叛祖国”流亡国外的年代里……有两个人,他们坚持留在俄罗斯——年轻的前苏联,古老的俄罗斯,坚持朝向生命的终点活着,清醒地活着,像岩石一样坚硬地活着,而岩石里面包裹着的是他们对所有苦难的人们和土地最温暖的悲悯与祈祷之心,并且,坚持遵照这样的内心指引而真实、忠实地写作,从未停息。

这两个人是帕斯捷尔纳克和他的《日瓦戈医生》、阿赫玛托娃和她的《安魂曲》。

一个不懂得帕斯捷尔纳克的人,很难真正理解阿赫玛托娃

莉季娅说:“而我不相信,一个不懂得帕斯捷尔纳克的人,能真正理解阿赫玛托娃。”

但,那是一种怎样的写作与坚持?

《日瓦戈医生》的“译后记”这样讲述鲍里斯生命的最后几年:1956年,《日瓦戈医生》在国外出版。1958年,帕斯捷尔纳克获得当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同时在国内遭到猛烈的围攻与抨击。同年11月4日,塔斯社受权声明“如果帕斯捷尔纳克到瑞典领奖后不再回国,苏联政府绝不追究”。12月29日,帕斯捷尔纳克致电瑞典文学院拒绝受奖,并写公开信给当时的国家领导人和党报,恳求不要对他采取驱逐出境的“极端措施”。他说:“我生在俄罗斯,长在俄罗斯,在俄罗斯工作,我同它是分不开的,离开它到别的地方去对我是不可能的。”

之后,《日瓦戈医生》在俄罗斯以外的遥远的国度和土地上,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传播与生长,帕斯捷尔纳克却在莫斯科郊外的一个小村庄里,极其孤独与艰难地又活了两年,直至1960年5月30日在那里悄无声息地病逝。

当时我在想,最后的那两年他是怎么过的?后来,反复回忆那部书的时候,我知道,无论那些日子是怎么度过的,他的内心都一样是宁静而安详的。当他决定留下来与俄罗斯同在,甚或更早,当他动笔写那部书,当他将那部书命名为《……医生》时,都是如此。当他在书中为他所处的社会与时代作出如下诊断:

我们这个时代经常出现心脏细微溢血现象。……我想它发生的原因在于道德秩序要求我们大多数人纳入官方所提倡的违背良心的体系。日复一日使自己表现得同自己感受的相反,这不能不影响健康。大肆赞美你所不喜欢的东西,为只会带来不幸的东西而感到高兴。我们的神经系统不是空话,并非杜撰。它是人体的神经纤维所构成的。我们的灵魂在空间占据一定的位置,它存在于我们的身上,犹如牙齿存在于口腔中一样。对它不能无休无止地奸污而不受到惩罚。因诺肯季,我听你讲到流放的时候你如何成长,如何受到再教育时感到非常难受。这就像马说它如何在驯马场上自己训练自己。

这是书中的主人公尤里。安德列耶维奇。日瓦戈在跟他一生最亲密的两个朋友及儿时玩伴米沙和因诺肯季作最后告别时说的话。但是他们已经彼此听不懂对方的语言。

他说:“我要走了,别怪我,米沙,屋子里闷气,街上热。我有点透不过气来。”

朋友说:“你瞧,地板上的通风窗敞开着。”

他说:“我走啦……亲爱的伙伴们。这可不是我故意扫你们的兴。这是一种病,心血管硬化症。心肌壁磨损得太厉害,磨薄了,总有一天会破裂。可我还不到四十岁呢。我不是酒鬼,也不是放荡的人。”

朋友说:“你作临终祈祷还早着呢。别说傻话了,你还有的活。”

他说:“……我太想活了,而活着就意味着挣扎向前,追求完美,并达到它。”“可说真的,我不能再待下去了。我走了,不然非整死不可。再见。”

这是尤里在告别,何尝不是帕斯捷尔纳克本人在告别?他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他更加知道这些话一旦通过他的笔讲出来并且行之于世,对于他所处的时代以及他本人意味着什么。所以,当尤里从拥挤的透不过气的公交车上趔趄着下来,倒在马路沿上停止呼吸,从那一刻起,帕斯捷尔纳克此后所有活着的生命里,便只有悲悯与祈祷,为古老的俄罗斯和那片土地上所有苦难的灵魂,包括许许多多像他的朋友一样在古拉格洗礼中丢失了灵魂的人们,再没有任何一种个人的苦难与艰辛能将他打倒。

所以,那最后的两年无论怎样大约都不会比他预料的更加难以忍受,同样,他没有借着领奖而被暧昧地“驱逐出境”的机会,像那些通过各种渠道(包括偷渡)流亡国外的同时代作家、艺术家们一样,逃离苦难深重而危机四伏的祖国,而是义无反顾地选择留下来,与俄罗斯同在。这种选择,其实是从尤里告别时,最深的悲哀与难过不是为自己发出的,而是为从古拉格洗礼中回来的朋友发出的时候就决定了的事情。

古拉格,是在所有城市里面看得见的挤得满满的监狱之外更大更辽阔的监狱,流放的犯人被驱赶或投放到这里,就等于进入了死亡之地。他们在这里能够见到的属于自己的东西,只有茫茫雪域中间立着的一根写着“古拉格×××号”的木桩子。然后,他们自己劈木头给自己盖监狱,并且自己改造自己。这就是尤里说的让马自己驯化自己。能够从古拉格回来的人大约是少数里面的极少数,那一定是一匹完全驯化了的“好马”。

就是在那时,她开始写她的《安魂曲》

阿赫玛托娃和帕斯捷尔纳克处在相同的时代背景中,而她对“那种病”的感受更加强烈。

她面对的是不能言说的城里的死亡、监狱与流放。除了她所目睹的“痛苦使人发疯的时刻,被判刑的犯人成队从街上走过”之外,还有她的亲人。她的第一位丈夫,和她一样是一位优秀的诗人与作家,他胸口的弹洞鲜血汩汩,像许多人一样,却不知道死在怎样的罪名之下。她唯一的儿子,是一位纯粹的学者,像更多的人一样关在拥挤不堪、人满为患的监狱里面。在最初的一两年,她为了与儿子一小时的会面,每次都需要在监狱门外排几天几夜的长队。所以,她大多数的时间是忍饥挨饿、疲惫不堪地日夜站在漫长的犯属队列里,啃干得掉渣的黑面包圈,喝凉水。

就是在那时,她开始一首一首地“写”她的“安魂曲”。那些祷告词一样的曲子,不是、也不可能写在纸上,而是像耳语接力一样,在那些犯属们中间口耳相传地在每个人的心里低声传诵。表面形式有点像现在许多电视娱乐节目里反复表演的互动节目“隔耳传话”。曾经,在我自己无知地读了许多年《安魂曲》,却不知道它们最初在遥远年代的遥远国度里,是怎样从一个犯属诗人的心中视死如归地生长出来,又在无数犯属同样视死如归的口耳接力之间流传下来的时候,偶尔看到电视中流光溢彩的演播台上,一句毫无意义的悄悄话从第一个人的口中传到最后一个人的口中,被大声讲出来,再被主持人宣布怎样的谬之千里时,也会捂着肚子笑翻在沙发上。但是后来,却难了。如果,某一个细节让我想起什么,那必然哄堂而起的笑声会让我受不了。想起那种也许根本就不曾发出的人的心底里的传唱时,会让我听到仿佛来自某一部反对蓄奴题材的黑人电影里面像是从地底下升起来的低沉而传至遥远的黑奴们的歌声。

在那样“写”就的《安魂曲》里面,她曾这样告诉未来:

    假如他们堵住我的嘴——它早已疲惫不堪
    ——千千万万人民在用它来呼喊。
    让他们就这样把我怀念 在我悼亡日的前夜。
    而假如有一天在这个国家里
    后人想起要为我把纪念碑树立,
    对这一仪式我表示许可,
    我的条件只有这么一个——
    不要把它立在我出生的海边,
    我已同大海失去最后一点关联,
    也不要把碑立在皇家园林我常去的地方,
    那里有不得安宁的幽灵在找我于树根旁,
    而是就在这儿,在我活了三百个小时的地方,
    在高门始终不曾为我打开的地方。

我想,她在这里讲的“三百个小时”,应该是她在监狱外面某一次不间断地排队等着见儿子一面的“三百个小时”,所以她说:

    且看融化的雪犹如泪水一样
    从凝立不动的青铜像眼睛里流淌

在那样的极度痛苦与磨难中,在不断而强烈地渴望着呼唤着死神到来的日子里,她的生命以及心脏和神经全都渐渐坚如磐石,她的内心越来越宽广安详,怀着巨大无边的悲悯,她开始不仅仅为自己,而是为她的俄罗斯和所有的灵魂,写她的《安魂曲》。

而实际上在她一生中,她所置身的除了以上让人无法忍受的“冰封雪冻”以外,还有更加寒冷与锋利的东西,那是来自同样执笔写作者的一把又一把刀子。在我看来最能置一个女人于死地的,莫过于“荡妇”和“这个女人忘了及时死去”之类的“批评”。

然而,她从没有因为其中任何一种理由而动过自杀的念头,她在这样的坚持与坚守中,一直活到七十七岁,让生命走完自己最顽强的历程。

《札记》成长的日子

安娜就是在最艰难的时候,在开始写《安魂曲》的时候见到莉季娅的。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忘年的同性朋友,几乎成为她天天等待和盼望的亲人,成为一种依靠和寄托。那些时候,她们在一起悄声地谈论自己熟悉和热爱与不爱的、死去的和活着的作家,大段大段地低声背诵或念出他们的作品;她们另一个讨论最多的话题是营救和探望狱中的亲人(莉季娅的丈夫是一位优秀的物理学家,她后来才知道自己许多年来四处奔走竭力营救的丈夫其实早已不在任何一座监狱中和尘世上了)。而每一次最紧要和最重要的事情,是安娜将自己最新“写”下来的诗背给莉季娅听,或者写在纸上给莉季娅看,等后者默记在心里,并且背熟了,安娜就会很娴雅地划根火柴,一边大声说着“今年秋天来得早”之类给别的耳朵听的话,一边将写满字的纸片点着,在自己每天用来弹烟灰的烟缸里,对自己的诗(包括那些安魂曲)进行毁尸灭迹,仿佛自己从来就不曾写过,仿佛它们根本就不曾有过。

李季娅写道:这都成了一种模式:手、火柴、烟灰缸,全都是一套美好而又可悲的程式。

每一次,她从安娜那里回来,或安娜从她那里回去,莉季娅第一件事就是将背下来的安娜的诗和所有记得的安娜讲过的话以及自己对她的印象,在笔记本里记录下来。这期间,她感谢造物主从小赋予她的好记性,她也烦恼于给这些越来越多的笔记找不到安全的藏身之地,经常让那些“烫手”的笔记本在自己家里和信得过的朋友家里的角角落落间颠沛流离。即便如此,她仍然小心翼翼,去掉了许多敏感的词语,使用了太多日后连她自己都无法辨认的符号和“黑话”。

那时,她许多次地犯难。她意识清醒地认为:自己不做这样的记录,是一种罪过;而做了这样的记录,随时都会给安娜和自己带来灭顶的灾难。

《札记》就是这样越积越多,并且保留下来。

如果这个世界要感谢安娜。安德烈耶夫娜。阿赫玛托娃为人类写下了世代相传的诗篇,也应该感谢莉季娅。丘科夫斯卡娅为我们所作的这部有关阿赫马托娃的《札记》。我为人间有这样的知己、这样的奇情而潸然泪下。

朱健国:国家监狱化的新浪潮——也说“余、王、范道德风波”

朋友问,如何看待“全国网民争议余秋雨、王兆山和范跑跑”,我歪头想了想,说,“余、王、范道德风波”,实质是中国正在出现“国家监狱化”的新浪潮。

中国监狱自古有两个始终如一的特色,其一,监狱永远只有两种人,管制者与被管制者,被管制者的任何言行都只能无条件服从管制者,哪怕管制者说谎话疯话;被管制者必须接受管制者的一切监控;其二,被管制者的一些真话因源于专制生态,也会破坏道德和法律,最终毁灭人性——囚犯说没有道德的真话,狱卒说伪装道德的假话!专制时代的社会监狱化只会恶化专制。

比方,2008年5月22日,范美忠在天涯论坛写下博客《那一刻地动山摇——“5•12”汶川地震亲历记》,坦白自己虽出身北大,为人师表,却没有在地震那一刻先救学生,倒是大胆展现了“范跑跑”风采:“我是一个追求自由和公正的人,却不是先人后己勇于牺牲自我的人!在这种生死抉择的瞬间,只有为了我的女儿我才可能考虑牺牲自我,其他的人,哪怕是我的母亲,在这种情况下我也不会管的。因为成年人我抱不动,间不容发之际逃出一个是一个,如果过于危险,我跟你们一起死亡没有意义;如果没有危险,我不管你们你们也没有危险,何况你们是十七八岁的人了!”

这种坦然颠覆普世道德价值观的真话,只有监狱中的管制者与被管制者才能说得出。以范美忠身为一民办学校教师的卑微地位,显然排队于被管制者。有长期研究监狱者发现,今日中国的监狱之所以总是将好人改造为坏蛋,根本原因是,在监狱中道德是完全颠倒的——管制者鼓励被管制者背信弃义、告密和诬告,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对他人的伤害上;被管制者将谋财害命、男盗女娼、极端自私等等不可公开的羞耻事,在狱中自我标榜,以谁能坦露非道德奇迹为光荣,以健康人性的泯灭为乐趣。

范跑跑身在学校,何以会说出监狱犯人爱说的话,具有监狱被管制者思维?这只能说,今日中国社会因长期实行国家管理监狱化,而让许多良民也习惯成自然,不知不觉形成了囚犯思维。

至于“著名文书”余秋雨和山东省作协副主席王兆山的“赈灾文学”,更是在赤裸裸地宣传国家管理监狱化,向全社会推广监狱管制者逻辑。 

“灾区一些家长捧着遇难子女的照片请愿,要求通过法律诉讼来惩处一些造成房屋倒塌的学校领导和承包商”,这样合理合法的反腐败、反豆腐渣行动,在余秋雨笔下,却是要坚决禁止,这难道不是一种监狱文化社会化?!只有狱卒才会无情压制囚犯的任何合理要求!尽管有时“警察们正用温和的方式劝解”。

常常自称辞去公职的“自由文书”余秋雨,自然会否认属于狱卒之类的监狱管制者,但铁证如山:先只要想想其博客文章《含泪劝告震区灾民》在2008年6月5日由“人民网”首页推出,便可明白。“人民网”何等身份?是总书记时时挂念,唯一驾临慰问作客的“中国第一官网”,毫无疑义的“管网”。再看看余秋雨如何“含泪”,更是一目了然——“含泪”首先是重申“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已经很长时间找不到反华借口的媒体又开始进行反华宣传了”——这不正是狱卒天天要讲的话么?其次是巧舌如簧地欺骗被管制者,冤死的孩子们不是死了,而是放弃生命,入地成佛了:“在全国哀悼日,一位佛学大师对我说,有十几亿人护持,这些往生者全都成了菩萨,会一直佑护中国。我想,你们的孩子如果九天有灵,也一定已经安宁。”——照此说法,地震中死的人越多,佑护中国的菩萨就越多,地震中死人多多益善——哪一个囚犯能忘记狱卒这样的哄骗歌?余秋雨从“文化口红”进化为狱卒,不正是今日中国大步走向国家监狱化的轨迹么?!

王兆山对地震灾民的名诗虽然艺术性更上一层楼,却因晚余秋雨“含泪”一天,且首发只是省市级媒体《齐鲁晚报》(2008年6月6日),只能算拾余氏“含泪说”之唾沫——“纵做鬼,也幸福”,“民族大爱,亲历死也足”, “只盼坟前有屏幕,看奥运,同欢呼”,这种“ 天灾难避死何诉, 主席唤,总理呼, 党疼国爱”的麻醉剂,早已深藏于余秋雨的表面“含泪”实则含笑之中,史无前例,连郭沫若也自愧弗如。

可以铁定,余秋雨与王兆山都不会信自己说的谎言,但却为了维护监狱管制者的既得利益,明知在欺人,偏要天天哄——这正是中国监狱的中国特色:囚犯说没有道德的真话,狱卒说伪装道德的假话!

仅仅一场“余、王、范道德风波”,便将今日中国大步走向国家监狱化的新浪潮展示无遗。

华夏历代专制者,一般都枕于两个梦想,一是万寿无疆,一是江山万代。在发现“万岁梦”破灭后,就全力于江山万代工程——朝思暮想国家监狱化,只有全国如同一个大监狱,才可能控制一切民主自由。

但秦始皇时代不可能国家监狱化。秦皇可以统一六国,可以长城万里,却无法全国监狱化——那时的帝王太蠢,只知统治到县级,乡间多依靠乡绅代理,且还留下许多王法不管的寺庙,故无论怎么重用法家,焚书坑儒,至多也只能国家半监狱化。毛泽东时代倒是“唐宗宋祖,稍逊风骚”,集千古帝王之大成,似乎全国都建成了毛泽东思想大学校,“全国山河一片红”,但仔细比较今昔,仍不可算得全国监狱化——红太阳虽有“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之“欲与天公试比高”凌云壮志,终因时代局限,生产力阻碍,高科技时代尚远,不仅无力在线监控全国,连身边的“亲密战友”的“571”工程纪要,也是最后才侥幸得到。可叹一代雄主,仍然只能叹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暴君泪满巾”!

只有今日“和谐中国”,生正逢时,“科学发展”,借助信息时代高新科技之东风,将手机、轿车皆变成跟踪窃听器,将电脑、互联网皆发展为家庭监控网,让全国十三亿百姓,“一个都不能少”,人人如在监狱中一样透明!如此国家监狱化,何其高枕无忧!

然而,国家监狱化纵然可以一时稳定高于一切,但却会不断产生“余、王、范道德风波”,“余、王、范道德风波”必然不断扩大“囚犯说没有道德的真话,狱卒说伪装道德的假话”范围,最终将中国人的人性全部干净地彻底歼灭,以致于美国兰德公司亚太政策中心近期对中国人的评价仍然是“中国人缺乏诚信和社会责任感”,“中国人没有勇气追求他们认为正确的事情。首先,他们没有从错误中筛选正确事物的能力,因为他们的思想被贪婪所占据。再有,就算他们有能力筛选出正确的事情,他们也缺乏勇气把真理化为实践。”

于是乎,中国便由“国破山河在”变为“国在山河亡”,变为“国在人性灭”!

不知得意于“国家监狱化”者,是否乐此不疲?

2008年 6月26日于深圳 早叫庐

十年砍柴:由"周老虎"谈草民求富贵的风险

明万历年间,河北肃宁因赌钱输了的泼皮魏忠贤,一气之下挥刀自宫,托门子进皇宫当了一个太监。因缘巧合他得以照料童年时的熹宗,等熹宗即位后,他终于大富大贵,位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操纵了国柄。

这是中国皇权制度下的阿甘故事,尽管他后来被崇祯赐死,但从一个无名小辈一跃成为国家权力的实质掌握者,确实让许多人憧憬不已:野百合花也有春天——这类励志故事不知道点燃了多少小老百姓的希望之火。然而,我要说,不是所有的人都有魏忠贤这样的运气,魏即使挥刀自宫,他也面临着巨大的不可预知的风险——也许在皇宫做一个小太监到死,也许被某位大太监用做替罪羊。

魏忠贤的故事让我想起了陕西镇坪县的农民周正龙——这个”周老虎”已名闻江湖快一年了,汶川的大地震并没有让公众忘记这件事,等抗震救灾取得阶段性胜利后,公众又不依不饶地寻求真相。于是,6月29日,陕西省政府终于给了公众一个交待:陕西省政府新闻发言人徐春华当天就华南虎照片事件发布新闻说,周正龙造假,涉嫌诈骗罪,已被提请批准逮捕。

我估计这个消息发布后,曾经千夫所指的”周老虎”很可能博得相当多人的同情。原因很简单,把一个老虎图片放到山上,并用数码相机拍摄下来,谎称是华南虎的活体来蒙骗公众,博取奖赏。这个技术难度实在不低,一个普通的农户怎能有这样的创意和技术条件?在网络时代,这种事情一出来就被人们指出了诸多的破绽,本来一个很简单的真伪鉴别事件却拖到今天,背后一定有不寻常的奥妙。但是,根据我对中国的历史以及现实的粗浅了解,在举国上下对”周老虎”穷追不舍时,周正龙的命运实际上很早就已经被决定了。

“周老虎”造假,他受到法律的惩罚应属正常。但”周老虎”事件我认为最值得关注的不是法律问题,而是其他。比如对奢求意外富贵的草根人士来说,是一种惊醒:当你想依靠某种力量来博取富贵时,你必须做好被这种力量抛弃和牺牲的心理准备,如此才是愿赌服输的态度。

“周老虎”这样的草根人士,在我们的生活中并不少,他们不安现状,他们有些狡黠,他们总想”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但无论如何,和自己想凭借的力量相比,那点不怕死精神,那点小聪明,算得上什么?有些游戏,”周老虎”这样的人根本玩不起。

南都报社论:虎照结局:另一半的真相该由谁负责?

昨日上午,陕西省政府举行新闻发布会,公布华南虎照的调查处理结果。官方首次公开承认虎照为假,系由年画虎翻拍所得。发布会同时披露,拍摄者周正龙因涉嫌诈骗罪已被批捕,省林业厅及镇坪县共13名大小官员领受党纪政纪处分。其中,”挺虎派”中坚人物朱巨龙、关克、李骞分别被免职、撤职和开除。由此,虎照门的舆论浪潮重新被激活,涉事官员也不惮于在第一时间作出表态。但他们的最新言论不为道歉而来,不带丝毫谦卑,不顾及任何羞愧,折射出事件中令人不安的另一面。

虎照造假终被官方定论后,事件波及的官员反应各异,却具备了同样的荒诞意味。就在新闻发布会结束不久,有媒体追访朱巨龙,这名已被免职的陕西省林业厅原副厅长正开车去吃饭,他对惩罚的回答是:接下来还要开心生活,开心享受。已被撤职的”挺虎派”主将、林业厅信息宣传处原主任关克坚信虎照为真,曾撰写多篇博文驳斥对虎照的质疑,这时却淡淡地承认:”我的热情超过了理智。”镇坪县林业局局长覃大鹏被行政记大过,将被提请县人大免职,其表态是:服从党和人民的抉择。

幸好往事并不随风,虎照造假风波持续八个月,这些官员过往的言行早已被全部记录,前后比对出浮夸及虚伪的面目,绝非如今轻描淡写的声明可以遮掩。从把假虎照接纳进官僚系统,到舆论广泛质疑时力挺周正龙,甚至赌咒发誓以官职担保,朱巨龙始终是指鹿为马的重要推手。直到前天,关克还在为假虎照辩护,不惜赤膊上阵,抵挡”打虎派”的汹涌抗议,痛斥反对者是存心抹黑拍虎英雄。更有执掌科考、勘察、鉴定、奖赏的各级官僚不畏失职,不惧怕失掉官德,共同编织虎照的”神话”.就是对于这么一桩丢丑到国内外的大事件,少数官员不理会科学常识与民怨沸腾,巧舌如簧,将政府公信玩弄于股掌之上。当民间智慧将皇帝的新装揭穿时,他们仍强词夺理,借助系统内的官僚力量延误真相的揭露。现在官家遵循民间早已提供的路径,轻易证伪。吊诡的是,虎照再无遮羞布,可这些推波助澜的官员竟然没有一丝不安,面对惩罚,处之泰然。身为公务人员,却能对渎职丑闻不作任何歉意的表达,或将谎言推脱为爱岗敬业的热情,或将造假败露归咎为”党和人民的选择”,乱象之上不乏奇谈怪论。

根据陕西对事件的定性,虎照造假为周正龙一人所为,没有公职人员参与。在事实上,这一定性将涉事官员与周正龙作了区分;换言之,官员再不济那也是行政不当,而非合谋犯罪。问题是,即便周正龙是胆大妄为的刁民,何以他粗劣的造假照片能蒙混过关,畅行所谓权威专家组的鉴定,上下官员更对其破绽倾力护卫?乃至,漠视社会良知的警告,林业系统就在一批官员的挟持下一意孤行。参考现在的后果,他们之所以敢这样,是因为惩罚是有限的。甚至于,只要铁下心对本系统的官场生态负责,它也将提供庇护。

我们无法看清造假背后的内幕,但这不影响它的潜规则生效。同样以虎照事件中的官员为例,坚持认为镇坪华南虎早就消亡,拒绝参与以假虎为噱头的所谓”华南虎经济”,镇坪县动物保护站站长李评却遭遇了完全不同的冷遇:被隔离在地方官场之外,长期赋闲在家。他曾公开反对省林业厅对虎照的认定。虎照水落石出后,他不是感觉更轻松,而是觉得”压力更大了”,并表示其中的滋味不足为外人道。李评和那些撒谎的官员同处一个系统,讲真话却要遭受实质上的挤压。可以想见,假话横行以及对民众、对科学不懂谦卑的官僚作风是如何滋长盛行的。

陕西将虎照造假归结为周正龙诈骗,对各级涉事官员行政乱作为的动机不予追究,轻易放过参与粉饰假照的专家,相当于特赦了林业系统和镇坪县的涉假举动,使得照片背后的利益链条仍旧扑朔迷离。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陕西目前公布的调查处理结果,体现了纠正部分官员迈向歧路的某种决心,然而遗憾的是,它仅仅还原了一半的真相,另外一半可能永远不为外人所知,只能倚靠对官场的想象加以填补。陕西从造假中读出了诈骗的意图,可事件从根本上展现的却是吏治的问题,以及社会对此问题的焦虑。

秋风:抓“周老虎”:陕西省严重违反法律程序

6月29日,陕西省政府终于对外公布了关于“华南虎照片事件”的调查处理情况。该省公安机关调查发现周正龙造假,涉嫌诈骗罪,已以涉嫌诈骗罪提请检察机关批捕。卷入此事件的13名政府机关相关人员受到处理。

这么多官员被撤职、免职,似乎挺解气。但是,仅此并不足以恢复正义,而且,陕西省相关部门在处理过程中也存在严重违反法律之处。其实,用不着陕西省公安机关来告诉全国公众,周正龙拍摄的华南虎系造假所为。早自去年底以来,摄影、环保、森林等领域的多家机构和专家已以十分清楚而坚实的证据证明,那是一只纸老虎。

不会有谁相信,陕西省公安机关、司法机关的鉴定能比那些专业人士更权威。因此,半年多来,舆论之关注纸老虎事件,焦点不在于照片真伪之再鉴定,而在于追问从县、到省政府、乃至国家林业局,究竟因为什么原因,始终不愿意面对专业机构已经作出的鉴定?

这些官员公然袒护假照片,究竟要达到什么目的?他们为什么能够肆无忌惮地消耗政府的公信力?对此,他们应当承担什么样的政治责任和法律责任?现在,陕西省政府给出了一个看似严厉的行政处理结果,但是,上述最重要的问题却无人回答。当然,陕西省政府好赖还在进行处理,而国家林业局在整个事件中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甚至没有任何人准备出面作出解释。

不过,陕西省相关部门处理周正龙的过程,却涉嫌严重违反法律程序。首先,周正龙的妻子称,称自己快一个月没有见到丈夫,而她从来没有收到政府或者公安机关的任何通知。假如此事属实,那么,当地公安机关显然违反了《刑事诉讼法》关于拘留的相关规定,该法第六十四条规定:“拘留后,除有碍侦查或者无法通知的情形以外,应当把拘留的原因和羁押的处所,在二十四小时以内,通知被拘留人的家属或者他的所在单位。”

当地公安机关尽到这个法定责任了吗?如果没有,那么,对周正龙的拘留就是非法的,由此获得的证据,检察机关和法院不应采纳。公安机关将周正龙拘留三十多天也属违法。《刑事诉讼法》第六十九条规定,“公安机关对被拘留的人,认为需要逮捕的,应当在拘留后的三日以内,提请人民检察院审查批准。在特殊情况下,提请审查批准的时间可以延长一日至四日。

对于流窜作案、多次作案、结伙作案的重大嫌疑分子,提请审查批准的时间可以延长至三十日。”周正龙属于“流窜作案、多次作案、结伙作案的重大嫌疑分子”吗?

其次,公安机关涉嫌对周正龙误用甚至滥用诈骗罪罪名。刑法第266条称:“诈骗罪是指以非法占有为目的,用虚构事实或者隐瞒真相的方法,骗取数额较大的公私财物的行为。”该罪成立有诸多要件:第一,诈骗罪侵犯的对象仅限于财物,而不是骗取其他非法利益。周正龙意图获得什么?第二,行为人实施了欺诈行为,比如虚构事实或隐瞒真相,周正龙确实这样做了,但法律同时也要求,欺诈行为必须达到使一般人能够产生错误认识的程度。

然而,周正龙的照片一经公布,舆论、一般民众普遍认定其为造假。那就意味着,他的那些拙劣的欺诈行为并不足以使一般人产生错误认识。但是,因为其他原因,陕西省相关部门人员自愿地产生了错误认识。因此,周正龙的行为要么不构成欺诈行为,要么陕西省相关部门政府官员乃是周氏欺诈行为的合谋者,而不是其欺诈行为的受害者。

事实上,人们这半年多来所追问的问题也正是,纸老虎究竟是谁制造出来的,是那个智商并不是很高、照片造假技术并不十分高明的农民吗?一个农民能够有那么大的能量、与媒体、与政府机关玩那么大一个游戏吗?

周正龙当然要为其造假行为承担责任,但是,政府必须按照法定程序让周正龙承担责任,以违法的方式追究周正龙的责任,只能进一步损害正义。同时,政府仅对卷入其中的政府官员进行行政处分,也不应被当成解决纸老虎事件的终点。如果政府不能对整个事件背后促使官员行为扭曲的机制、制度因素进行矫正,比纸老虎事件更离奇的事情就仍会层出不穷。

昝爱宗:贵州瓮安事件不是第一起也不是最后一起

6月29日,新华社没有署名的“官方”消息称,贵州瓮安28日发生一起围攻政府部门的打砸烧事件,我虽然还没有看到更为详细的报道(非常遗憾的是官方尽管有新闻发言人并形成制度,但关键时候全都装聋作哑),但就新华社记者的“围攻”两字的定性提出质疑:

1、人民政府本是为人民的、主权在民的政府,人民有不满,可以抗议,可以问责,但不能被指控为“围攻”。

2、瓮安人民若有不满,政府必须给予安抚、解决,如果政府没有安抚,没有解决,反而给予打压、打击,人民有抗暴的权利。古话说,楚虽三户,亡秦必楚,陈胜吴广揭竿起义也是逼上梁山。

3、2007年1月四川大竹杨代莉被强暴死亡案引发的骚乱和瓮安事件何其相似,还有浙江台州女童突然死亡案,温州瑞安女教师戴海静不明死亡案,都是人民“不明真相”,人民为什么不相信政府的“真相”?政府何时不再掩盖真相?大竹事件,四川并没有处理好,省委书记杜青林日后还被提拔为国家领导人,这是谁的悲哀?平民的生命不是草芥,如政府不能主持正义,不能除暴安良,老百姓自己除暴安良必然要发生,所以大竹事件不是第一起,瓮安事件也不是最后一起,共产党执政中央及领导人胡锦涛、温家宝、周永康们该警醒了。

4、建议中央、国务院直接派专案调查组独立调查,防范地方保护主义,尽快公布真相,撤销新华社关于“民众围攻政府”的新闻,并将瓮安县党、政、警一把手“双规”押送北京隔离审查。建议中央直接从派大员兼任瓮安县委书记,由瓮安县人民直选或推荐本地人当选本县县长。建议免去贵州瓮安县组织部、人事局、信访局负责人职务,并追究其上级主管黔南自治州组织部长、信访部门及贵州省委组织部长、信访局长法律责任,建议立即撤销贵州省政法委书记、贵州省公安厅厅长崔亚东的党政职务,并彻底调查其工作期间的失误。

5、新华社瓮安事件报道指一些人指使一些“不明真相的人”围攻政府,请问官方通讯社负责人何为“一些人”指使另一些“不明真相的人”?真相又在那里?从网络上四处传播的大量照片上看到大批民众抗议政府,这难道不是真相?强烈要求新华社记者公布真相,并建议政府允许媒体记者及独立人士自由前往事发地采访,并客观真实地报道事件来龙去脉。

6、请中央政府紧急停止各类无关紧要的这理论那观点的学习培训会,停止此类会议经费开支,按照为期3个月的时间接待各地访民冤情行动,依法保障公平正义,如实查处制造冤案的有关政府部门、权力部门,追究责任人法律责任,并将查办结果随时公布到媒体及网络上,还政治一个清明,还社会一个稳定。

7、实行法治,保障人权,开放党禁和新闻自由,实行司法独立,实现民主选举。

2008年6月29日

附新华社“不明真相”的新闻:

据当地警方介绍,28日下午,一些人因对瓮安县公安局对该县一名女学生死因鉴定结果不满,聚集到县政府和县公安局。在县政府有关负责人接待过程中,一些人煽动不明真相的群众冲击县公安局、县政府和县委大楼。随后,少数不法分子趁机打砸办公室,并点火焚烧多间办公室和一些车辆。事件发生后,贵州省委、省政府主要领导立即指示要求尽快妥善处置。贵州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公安厅长崔亚东迅速赶至事发现场,指导当地党委、政府处置和平息事件。至29日凌晨2时,围观人员缓慢散去,事态没有进一步扩大,瓮安县城秩序目前已基本恢复正常。

艾  鸽:还我生命的花季

为贵州省瓮安被害死的15岁女生李树芬而题。
 
不 我不接受
即便你拥有天空的霹雳
可以再一次把我的青春支解
我依然站在每一滴血泪中喊道
还我生命的花季
 
不 我不接受
即便你拥有整个的历史
可以改写从人到鬼的经历
我依然站在每一个文字中喊道
还我生命的花季
 
不 我不接受
即便你拥有神圣的权力
可以抹去爱我的所有良知者
我依然站在地狱的门口喊道
还我生命的花季
 
不 我不接受
即便你拥有所有的阴霾
父母给我的恩惠我尚未报答
我依然站在太阳光上喊道
还我生命的花季
 
不 我不接受
即便你拥有魔鬼的咒链
准备把我的细胞粉碎
我依然站在天使的位置上喊道
还我生命的花季
 
不 我不接受
即便你拥有整个的宇宙
我15岁的娇美不能这样死去
我依然站在每一片银河中喊道
还我生命的花季

残雪:阅读,最害怕的事

“无数的书写者都曾企图返回自己的童年。童年果真是能够返回的吗?人的记忆是最不可靠的东西,哪怕你深信不疑,像描工笔画那样一五一十地将某个片断描下来,却只是一件赝品,一种误会。往往,人和童年的距离比人同那些古代兵马俑的距离近不了多少,那是永远不会在重重迷雾中现身的庐山,是一去不复返的‘好的故事’。我们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童年便是艺术的起源,理解、感受到了童年,也便等于是入了艺术之门。”

“我今年53岁,我之所以坐下来写自己的童年,倒不是因为自己有了多大的把握,而是隐隐约约的有些小感触,又不愿放过,所以就来做一次努力,一次尝试。我相信,一定有某种长长的暗道,通到儿时长久地逗留过的鸡笼子旁边。那只下蛋的黑母鸡,我曾无数次用食指伸进它的屁眼里去探那些蛋……”

——节选自残雪《趋光运动》序言

残雪

我最怕别人放爆竹。如果是在我没注意的情况之下鸣响了一大串的爆竹,那还可以忍受。但如果有一个人正在点燃爆竹的引线,却又还没响起来,我就会吓得魂飞魄丧,捂了耳朵就跑,跑得越远越好。小的时候是这样,一直到今天也没多大改变。只不过现在自制力强些了而已。现在春节人们仍然放爆竹,所以好久以来我在春节都不上街了。还有一种更大的“爆竹”就是爆米花的机器。那时没有多少副食品,隔一段时间就有人推着爆米花的机器来了。小孩们围着看,为了好玩,也为了闻那香气。炉火熊熊,铁罐子随着风箱转动,而我,一看到这个场面就心惊肉跳,连忙回家。即使在家中,为了那无法预测的一声巨响,我也是忐忑不安的。我恨发明爆米花机器的人,有什么好吃的啊,搞得人心惶惶!如果街边有人在爆米花,我就狂奔到街道的另一侧去,像有人在后面追杀一样。最大的“爆竹”是夏天的雷电。江南的雨季,雷电是很吓人的,像要将房子都劈开一样。一道雪亮的闪电之后雷就来了,在等待的那两秒钟里头我总是屏住呼吸,似乎血管里的血都凝住了。那种天气当然不敢到外头去走。万一哪一回迫不得已到了外面,闪电一起来,就吓得全身如筛糠!有一回,我连雨伞都丢了,打得一身透湿。

其实最可怕的不是那一声响本身,而是期待中的想象。也许对于我,爆炸就相当于死亡,在那个东西欲来未来之际,我的想象就进入了疯狂状态。这种生理反应从儿时一直延续到今天,治是治不好的了。对于死亡的超出常人的恐惧是我与生俱来的。从小我就恐惧“死”,而且越来越恐惧。我怕看亲人的尸体,远远超出怕听爆竹声。

我的大弟是陷在工人挖河沙挖出的洞里淹死的,那一天,听到这个消息时,我周围的空气似乎是现出了黄黄的颜色,所有的景物都变成了旧照片。走廊里人来人往的,什么人在低声讲话。弟弟的尸体穿戴好了,来到了大门口,家里人都出去看他。我不敢去,我迈不动脚步,再说也没人注意我,我就呆在家里了。世界停滞了,景物无比虚幻。然而死了弟弟的夏天仍然是夏天,只不过是有点发黄的夏天,树枝还是轻轻地在摇摆,小鸟仍然在啄食红果。我没法理解这种事,我感到彻底的无助,因为一切都要独自承担。听母亲说,弟弟的鼻孔里有血,是呛死的。多少年都过去了,在梦里,我仍然拒绝接受这个事实,仍然要反驳,找出他还活着的种种理由。那不仅仅是因为自己的负罪感,也不光是因为害怕,可能起作用的还有倔强的、不肯认同死亡的生命力吧。

在我的作品里头,是没有消极、颓废和死亡的位置的。我自认为我的作品是生命之歌。由于与生俱来的极度的恐惧,我才选择了这种死亡演习的写作。我的每篇作品里头都有死神,也有那些决不放弃、决不低头的怪人或奇异的小动物,他们身上凝聚着千年不死的东西。这两方面的争斗一直在花样翻新。我不要听那爆竹的一声巨响,我也不要看亲人的残骸,即使听到了、看到了,我也要将它们排除出我的记忆。我决不让它们来主宰我的生活。时间一长,不要看不要听的东西便被对象化了,以越来越狰狞的面貌出现。所以我的每一篇小说都是危机四伏,它们那催命的鼓点越敲越紧,但表演的,不是死神的战胜,而是生的希望和生的光荣。

我的眼前有一个捂着双耳飞奔的长腿的小姑娘,她的步伐那么急促而野性。那个时候,她一点也没有料到她会要将这种行为艺术一直扮演到死,她只是出于强烈的本能一次次地演出,在她后面追赶的,是她永远都不能接受的东西。

美专家:中国人最大的愿望就是做稳奴才

《环球时报》“国际论坛”7月19日和21日刊发了两篇针锋相对的文章,讨论中国人缺乏诚信的根本原因。相比欧美诸国,甚至相比儒家文化圈内的韩日两国,缺乏诚信的情况在中国的确最严重。这不仅在大力发展市场经济的今天是这样,早在100年前,不管是欧美人士对中国民族性格的批评还是中国人自身对国民性所做的反思中,都已经尖锐地指出了这一点。从这个意义上说,认为市场经济是导致中国人尔虞我诈的根本原因是站不住脚的,但反之笼统地将原因归咎于儒家伦理,也是难以令人信服的——同处儒家文化圈内的韩国和日本为何要比中国讲诚信?

中国人更缺乏诚信是毋庸讳言的,不必归咎于市场经济。但中国人缺乏诚信只是一种表面现象,是中国人缺乏是非观的表象。鲁迅在《呐喊。自序》中将中国人的国民性总结为“愚弱”,即愚蠢与懦弱,愚蠢是因为没有是非标准,懦弱则是因为不敢为是非而抗争。

美籍华裔历史学家孙隆基在上世纪80年代出版的《中国文化的深层结构》中,将中国文化分为政治的表层结构与文化的深层结构,中国人对个人观念、身心态度、公私利益、家国关系等根本问题的认识都沉淀在这种深层结构中。孙隆基认为,中国人没有世俗生活之外的“超越意识”,缺乏“终极关怀”,一切以“身”的安顿为依归,造成“有一口饭吃就行”的极端世俗化的人生态度。因为缺乏宗教对精神的提升,加之长期处于食不果腹甚至朝不保夕的处境中,中国人最大的愿望就是鲁迅所说的“但求做稳奴才”。

另外,孙隆基指出,中国历史上长期占主导地位的大一统社会造成了“强政府、弱社会”的结果,这种结果反过来又导致了个人对政府的依赖,结果便是独立思考能力的弱化。因此,中国人的社会行为标准不是是非,而是像柏杨在《丑陋的中国人》中指出的那样,“以官的标准为标准”。缺乏是非标准的直接后果就是大部分人没有道德底线,可以为一己私利为所欲为。近两年来出现在安徽的偷盗村、云南的拐卖儿童村、福建的诈骗村,便是彻底丧失是非标准和荣耻底线的恶果。

中国传统文化没有“超越意识”,尤以儒家为最,孔子就说:“未知生,焉知死。”这种彻底的“现实主义”是导致中国文化重“身”不重“心”的深层原因。而中国历史上大一统的专制主义的强政府更与儒家文化有密不可分的关系。由此可以说,儒家文化是中国人缺乏是非从而缺乏诚信的深层原因。

但是,这并不等于说儒家文化应该全盘抛弃。任何一种文化都有优劣,中国历来也有很多讲诚信的人,儒家文化中未尝没有对诚信的提倡,未尝不重视立功、立言、立德“三不朽”,但只是在与君主专制结合或者被君主专制利用之后,这些积极的方面难以发挥,它消极的方面更容易影响广大的社会群体。因此,我们完全可以扬长避短,取其精华而弃其糟粕。诚然,儒家文化中有不利于发展市场经济的因素,但这不意味着不能将儒家文化转换到现代社会的信用体系中去,关键是看如何取舍。将儒家文化与市场经济对立起来,以为二者水火不容,是不能成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