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国涌:晚清思想解放的起点:万木草堂

少年时读历史,就知道戊戌变法之前,康有为在广州的万木草堂授徒讲学、著书立说,做变法维新的准备。今年3月我去广州,曾去寻访万木草堂旧址,好不容易找到了,却是大门紧闭,不得入内,只好怅然而归。万木草堂曾三次搬迁,现在保存下来的只有广州长兴里3号,这是最早的一处,门前尚有一块“邱氏书室”的旧门额。1891年,康有为就是在这里迈出了他一生中非常重要的一步。这个原本不起眼的地方,由此进入历史的视野。近日从广州传来一个消息,万木草堂已在第三个中国文化遗产日对外开放了。

现实是历史的延伸,每个人都不可能生活在历史之外,我们今天生活的世界与康有为、梁启超呼吸相关,他们当年的作为、他们的思想都融入了历史之中,化作历史的土壤。正是那些参与创造历史的个体生命,共同构成了一个民族的生命,他们不是教科书中的干巴巴的一个个名字,他们与那些幸存的历史遗迹血肉相依。

我曾想,近代以来广州曾多次深刻地影响了中国,改变了整个中国的走向,无论好的还是不好的。作为标志性的旧址,至少包括:万木草堂、黄花岗、黄埔军校和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我们今年仍生活在农讲所创造的时代。万木草堂也足以代表一个时代,它曾激起维新运动的浪花,推动了有声有色的戊戌变法,虽然功败垂成,“六君子”人头落地。毫无疑问,康有为就是那个时候站在时代前面的人物,万木草堂则是他创造历史的支点,是他推动社会进步的一个重要平台。

拉开时间的距离,我们愈加能体会到万木草堂存在的意义。在危机四伏的晚清中国,在千年未有的大变局面前,康有为敏锐地察觉到必须以新思维、新方法、新路子来回应时代的挑战,不变就是死路一条。从1888年他第一次上书光绪帝不成,到1898年终于等来“定国是诏”,这十年当中,他的许多时间、精力都耗在万木草堂,他的《孔子改制考》是在这里完成的,万木草堂弟子中有许多成了维新派的骨干,著名的梁启超之外,徐勤、麦孟华、汤觉顿等人都是从这里起步的。据弟子的回忆,他当年在万木草堂,不仅讲中国学术的源流,指导学生读中国古籍,而且引导学生读西方译本,声光化电等全新的科学读物,打开了他们的眼界,把一个陌生的新世界呈现在他们的面前。他要做的就是改变中国的封闭状态,从思想、文化到制度,开始新的探索。万木草堂成为维新运动不可忽视的起点之一,就是源于思想上的求新、求变,以民间的力量推进新思潮,不仅是解放思想,而且要在制度层面有所创新,突破僵化的旧制度框架,向先进文明国家看齐,在制度上与它们接轨。尽管康有为身上有很多缺点、毛病,尤其是晚年,但在戊戌变法之前,他作为新思潮的一个重要代言人是没有问题的,他以布衣之身上书光绪帝,提出变法主张,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推动、去努力,这也是常人做不到的。他的思想创见和行动热情因此而感动过一个老大民族。

想想当年,在听得见海潮音的广州,在万木草堂,雄心勃勃、有大抱负的康有为,带着才华横溢的梁启超,和其他年轻而有朝气的弟子,日夜探讨新思想,发出变法的呼喊,这是一幅多么美丽的历史图画。昔日读梁鼎芬赠康有为的诗句:“万木森森一草堂”,我想像万木草堂是在一片树林之中,环境清雅,蓝布师生,胸怀天下,激扬文字,但我在门前屋后徘徊,不见一棵树的影子,更不要说上百年的森森古木,心中未免有点失望。其实,培养了梁启超这些森森之木的万木草堂,周围哪怕没有一棵树,也完全无愧于万木草堂之名。

梁文道:美国传媒迟到的反省

40年前,萨达姆.侯赛因宣布石油国有化,曾经雄踞当地的英国石油、壳牌、埃克森美孚和法国Total等四大公司只好离开伊拉克。40年后的今天,美国顾问辅佐下的伊拉克石油部则用非招标的形式,重新迎来这“四大”为首的外国能源商,和他们石油开发的合同。虽然合同只有两年的期限,但市场人士普遍认为这两年是更长远未来的基础。

伊拉克战争是一场结束已久,但开战理由至今“未明”的战事。一开始,英美政府指控萨达姆和基地组织有关,但战后的一切只能说明萨达姆和拉丹其实是对头。英美政府曾经断言萨达姆拥有“大杀伤力武器”,结果这几个字在政治笑话里成了子虚乌有的同义词。后来,迫于现实,布什和布莱尔又改口强调他们是要推翻暴君。没错,萨达姆是屠杀过库尔德人,可是这几年来,死在入侵联军炮火和无日无之的暴力袭击下的牺牲者却比往日更多。有些美国极右翼的新保守主义者干脆声称,这场战争就是为了“输出民主”。且不论近年各种研究都指出了“输出民主”困难,也先别管伊拉克的“民主”怎样导致了国家分裂的危机,为什么这帮人那么相信民主,却不愿接受巴勒斯坦人选出哈马斯的普选结果呢?

英美入侵联军在伊拉克的废墟上找不到“大杀伤力武器”,找不到萨达姆准备恐怖袭击的证据,他们只找到了因为长年禁运而失修的石油开采运输设施,以及埋在地下那储存量仅次于沙特阿拉伯的中东第二大油产。美国副总统切尼任职过的哈利伯顿是全球最大的能源工程集团,他们在入侵之后就立刻到了伊拉克铺设基建,可是直到今天,首都巴格达还是每天限量供电8小时。

对于把500亿美金押在美国联邦储备银行的伊拉克政府与“四大”集团签约的举动,大家都觉得是图穷匕现,连当年附和政府主流的《纽约时报》现在都开始暗示这可能是战争的真正目的。可是当年这些传媒在哪里呢?为什么他们会站在一旁为入侵行动摇旗呐喊?

伊拉克战争结束已久,英美主流传媒自我反省的声音才渐渐浮现,越来越多。有些较资深的记者还写书回顾自己当年的愚蠢,忏悔自己的盲目。回想开战初期,民间示威人士那种“为了石油流血”(blood for oil)的口号,美国各主流大报忽略,许多论者批评这种说法浮浅无据,不值一哂。是事后看来,他们自己支持的种种开战理据难道不也一一落空了吗?到底是什么遮蔽了他们的眼睛呢?

美国政府不能直接指挥传媒要宣传什么重点,也不能为它们随便设下宣传重点。它可以做的,就是利用“政治化妆术”(Spinning)的技巧,散发对己有利的消息,甚至不惜捏造一些“内幕故事”引诱渴求独家新闻的报刊。除此之外,也有人认为复杂的政治商业网络也形成了巨大的压力,使得媒体必须小心谨慎,以免得罪支持政府的大企业,失去了命根般的广告。

不过政府的公关手段也好,政商勾结的压力也好,这全是惯见风浪的传媒应对惯的,并不至于让《华盛顿邮报》等老牌大报全军尽墨,几乎发不出一点异见声音。

其实,真正杀得了他们的,正是“爱国”的氛围。“9.11”之后,布什政府做得最成功的一件事,就是妥善利用人民不安和恐慌的气氛,奠定了反恐的基调。由于“反恐”,政府的权力得以扩张到了威胁三权分立的地步;由于“反恐”,政府能够视个人私隐如无物,铺下监视的天罗地网;由于“反恐”,政府得以公然虐囚,将关塔那摩基地变成法律进不去的法外之地。利用“反恐”的名义,共和党政府把自己打造成最坚定的爱国者,好像他们比人民自身更明白人民的利益是什么。政府主动散播大量杯弓蛇影般的信息,使民意弥漫一片疑惧的情绪,在这种情绪之下,谁的态度越强硬,人民就越相信谁,越觉得他够坚定有办法。那么,还有比发动战争更强硬的主张吗?于是针对阿富汗和伊拉克的战争就变得不可疑了,主战者不用罗列任何证据来证明自己对伊拉克的指控,也不用尽责研究战争的成本及后果,他们只要在战争的前面冠上“反恐”的名义,就足以把人民的不安无助转化成有目标的愤怒,让战争变成一场复仇的爱国战争。政绩拙劣的共和党之所以赢得连任,基本上靠的就是这个。甚至直到今天,共和党总统候选人麦凯恩还在利用“爱国”去挑对手的毛病,其幕僚更在访问中坦承:要是今年美国再遇恐,选情将对麦凯恩有利。国家的灾难,竟然成了政府扩大认可度的资本,共和党是个发国难财的政党。

标榜独立客观的美国主流传媒就这么倒了,不支持战争就是不爱国,挑剔政府的作为就是不爱国。他们不是害怕直接来自白宫的压力,他们怕的是被当局挑动得异常亢奋的人民,也就是花钱买报纸的读者。当然,这里还是假设了他们有自己清醒的看法,才谈得上受压与否。更常见的情况,其实是那些传媒工作者也都傻了,他们也都变得很“爱国”(官方定义下的“爱国”),他们也都相信萨达姆。侯赛因是必须铲除的美国敌人。因此在伊拉克战争期间,他们质疑政府的地方主要是作战的方式,而不是动武的原因。

回顾这一段经历,它绝对是美国新闻史上最黑暗的时期之一。在没有政府直接管控的情况底下,奉“爱国”之名,主流传媒竟然自动靠拢做其喉舌,牺牲了异议,更牺牲了真相。结果整个美国付出的代价就是士兵的生命,数以千亿计的金钱,以及得之不易的国家声誉。

对天安门升旗仪式的政治分析

一 仪式与天安门升旗仪式

关於「仪式」有很多种定义.一般而言,在界定仪式的含义时有两种取向。1一种是狭义的仪式概念,即仅把仪式限制在宗教领域并将其界定为一种超自然的现象。另一类是广义的仪式概念,即把任何标准化的人类行为都界定为仪式。这两种意义处於仪式概念连续谱的两端,要么过於狭隘,要么过於宽泛。在这里我们将主要使用卢克斯(Steven Lukes)的仪式概念。他认为仪式表示「受规则支配的象徵性活动,它使参加者注意他们认为有特殊意义的思想和感情对象。」2比较而言,这一概念更具有指向性。

仪式作为一种象徵性活动,其首要特徵就是「象徵性」。3所谓「象徵在其实质上是有意义的现象,它指涉与其自身直接意义完全不同的另一种意义.」4「正是象徵赋予了仪式行为更为重要的意义.如果不具有象徵意义那就不是仪式,而是风俗或习惯.」5

其次仪式行为具有形式化的特徵。它遵循高度结构化、标准化的程序,而且通常是在特定的地点与特定的时间进行操演。所选择的地点与时间赋予了仪式特殊的象徵意义.

再次仪式具有戏剧化的表演性。仪式的表演性特徵意在创造一种氛围,使人们置身於特殊的场景之中,从而能够使人们脱离日常的时间与空间,进入仪式再造的时间与空间之中。在仪式再造的特殊时空中,人们能够生发一种在日常生活中不常有的情感。

「仪式」依其定义而言在於使参加者注意有特殊意义的思想和感情对象。我们可把这种对象称之为「仪式的主题」,而仪式的其他构成要素意在塑造氛围、烘托主题,我们可称之为「仪式的道具」。按此分析逻辑,可把天安门升旗仪式分解为仪式的「主题」与「道具」。国旗是主题,升旗的场所、形式、国歌等则属於道具。

下文将按上述分析,对天安门升旗仪式依次展开讨论。

二 天安门升旗仪式的主题──五星红旗

对中国而言,国旗作为现代民族国家的象徵符号是「舶来品」。自清王朝创制中国历史上的第一面国旗始,其后历届政府都创制了自己的国旗。中共取得革命战争胜利后,於1949年6月15日召开的中国人民新政治协商会议筹备会选定五星红旗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旗。五星红旗之所以能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象徵,除了其设计符合《国旗徵集启事》的要求外,更重要的在於其设计者曾联松赋予五星红旗的象徵意义.曾联松在其设计图案中指出:五星红旗中的大五角星代表中国共产党,四颗小五角星分别代表中国的大众即工人阶级、农民阶级、城市小资产阶级和民族资产阶级,四颗小五角环绕着大五角星表明中国共产党是中国人民的领导核心;旗面用红色,表示热烈,象徵革命,五星均呈黄色,象徵中华民族属黄色人种.当时的主要领导人毛泽东认为五星红旗图案好,它是中国革命历史的真实写照。他认为:「中国革命的胜利就是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以工农联盟为基础,团结了小资产阶级、民族资产阶级,共同斗争取得的,这是中国革命的历史事实。今后还要进行社会主义建设.这个图案反映了中国革命的实际,表现了我们革命人民的大团结.现在要大团结,将来也要大团结.因此,现在也好,将来也好,又是团结又是革命。」6但也有人提议:五星红旗虽然反映了中国革命的实际,但中国进入了社会主义消灭了阶级以后,岂不是要更换国旗吗?7毛泽东提议:把五星红旗的象徵意义改动一下,四颗小星不代表四个阶级,五星红旗代表的是人民大团结,现在要大团结,将来也要大团结.8由此五星红旗的象徵意义经过官方的重新阐释后,确定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旗为五星红旗,象徵着中国革命人民大团结.」9

五星红旗作为中国革命史实的象形记载,其象徵意义也深深地打上了革命时代的烙印。在以「革命」而取得独立的中国,革命曾佔据了中国近代的大段历史,也佔据了中共第一代领导人的大部分生涯。正因为如此,中共第一代领导人对「革命」具有一种崇拜感,几乎成了处理问题的一种锁定的路径依赖。以至於在建国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革命色彩依然笼罩着中国的政治舞台。所以,当官方把五星红旗的象徵意义界定为「中国革命人民大团结」则再一次祭奠了革命,也再一次透露了那个时代的人们对革命的崇拜。

随着代际领导人的更替与中国的改革开放,中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革命的色彩退却了,发展、稳定佔据了中国的政治舞台。革命已真正成为历史,而官方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旗界定的象徵意义似乎已经显得与时代不合拍了。於是在1990年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一部《国旗法》颁布时,官方对五星红旗的象徵意义又做了新的阐释。《国旗法》规定:「我国的国旗是五星红旗,旗面为红色,左上方缀着五颗黄色五角星,象徵着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全国各族人民的大团结.」10随着时代的变化,五星红旗的象徵意义已由「革命人民大团结」悄悄地改为「全国各族人民的大团结」了。

虽然五星红旗被选定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旗,但在中共建国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它并没有成为人们膜拜的圣物。中共早期的领导人似乎也没有意识到这个象徵符号的重要性。1927年蒋介石建立国民政府后,1928年12月17日就公布了《中华民国国徽国旗法》。而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一部《国旗法》直到1990年6月28日才出台。烘托国旗的升旗仪式是如此的简单潦草,以至於在建国后近30年的时间里,这个泱泱大国的升旗仪式竟然是由北京市供电局的两个工人来承担的。

五星红旗作为国家的象徵在建国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未成为真正的圣物,也许是因为它被笼罩在中国共产党的光辉与领袖个人魅力的光环之下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后是党国一体的体制,中共这个政治体是国家这个政治体的神经中枢。在中国刚获得独立、中国共产党革命的光辉业绩还光芒四射时,人们对中共的感情也许远胜於对国家的感情,或者人们对国家的热爱都转化、包含在对中共的崇拜与感恩戴德之中了。而毛泽东作为中共的领袖、人民的「大救星」也就成为人们情感投射的中心指向。尤其在文化大革命期间,人们对毛泽东的崇拜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毛泽东成为中国的「神」,成为维系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根精神纽带。在中国政治系统中,毛泽东作为一个象徵符号囊括了五星红旗的象徵作用。

毛泽东逝世后,代际领导人的更替使个人崇拜的狂热之情冷却了下来,毛泽东作为中国的「神」走下了圣坛。而八十年代进行的政治经济体制改革,尤其是「党政分开」的改革决策使「中共」与「国家」 这两个政治实体的分野逐渐清晰,「国家」的概念开始凸显出来。另一方面,对外开放与经济体制的改革,使毛泽东时代铁板一块的思想领域开始出现多元化,人们的利益也出现了分化。而走下圣坛的毛泽东,此时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作为激发、凝聚整个社会情感的「神」而普罩中国大地了。然而,一个社会、一个国家的存在需以人们共同的集体意识与认同感为基础.因此,在领袖神话逝去的年代,在社会分化的中国,五星红旗作为国家的象徵也就受到了官方的重视。所以从1983年开始,中央下达了一系列关於加强对中、小学生进行国旗教育的指示与通知。11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一部《国旗法》也在1990年出台。天安门的升旗也从八十年代开始趋向仪式化。

三 天安门升旗仪式的道具

仪式作为一种表演活动通常在特定的场合与时间举行,并按照高度结构化、标准化的程序进行操演。仪式操演的时间、地点与程式并不是随意安排、任意而定的。而是组织者精心安排、慎重设计的结果。

天安门广场、升旗的程式、国歌不仅仅是升旗仪式的物化道具,更是承载仪式象徵意义的载体与编码.

天安门

升旗仪式的举行地天安门广场是中国重要的政治「剧场」,是具有重要意义的政治圣地。

天安门作为故宫的南门,是通往皇宫的正门,数百年来一直是中国最高权力的象徵。在1912年中国最后一个王朝灭亡之前,皇帝的神圣权威一直是通过这道大门播扬的。最后一个王朝的灭亡使天安门原有的象徵功能不复存在。1919年学生们聚集在天安门前抗议中国政府在巴黎和会签署的卖国条约,运动迅速波及全国。这场以「五四运动」而知名的抗议开创了现代学生运动的先锋.此后数十年中,为拯救危难中的中华民族,一代又一代学生冒着被镇压与监禁的危险在天安门前举行了一次又一次的抗议.由此天安门开始承担了新的功能,其历史角色发生了变化。

1949年中共领导的新民主主义革命取得了胜利,在革命的领导人中不乏当年示威的学生。中共视「五四运动」为新民主主义革命的开端,赋予其重要的历史意义.而天安门作为「五四运动」的发源地也就成了承载革命记忆的象徵物。由此,天安门便由播扬帝王权威的符号变成了革命的象徵。

建国后为了安排更为壮观的庆典,政府决定扩建天安门.经过数次扩建,这里成为世界上最大的广场,成为中国政治生活的中心。

古中国的历代帝王都是隐身於天安门之后的深宫高墙之内,显得神秘而又至高无上。天安门之后的皇宫也便成为权力的中心所在。而当共和国的领袖在天安门城楼上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时,天安门广场上的狂欢便成为共和国历史永恒的一瞬了。此后,经过扩建的天安门广场便成为共和国举行重大庆典与政治活动的场所。天安门城楼也便成为共和国的领袖与领导人主持重大典礼与政治活动的舞台。由此,中国数百年来的权力中心从门后转移到了门前。天安门广场便作为共和国的象徵与重要的政治中心载入了共和国的历史。

升旗仪式的程式

由於中共早期的领导人并未意识到国旗这个象徵符号的重要性宣扬国旗的仪式也就受到了官方的冷落。

从1949年到1976年这段时间里天安门的升旗是分别由北京市供电局的两个工人来承担的。在这近30年的时间里,只有在节日才升挂国旗,而且那时也没有群众围观.升旗的形式也很简单。

从1976年开始,由中国人民解放军北京卫卫戍区警卫第二师的官兵承担天安门广场升降国旗的任务。升旗的形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由以前的节日升旗改为每日升旗。升旗的形式由一人升旗改为两人升旗。但那时升旗依然不奏国歌,升旗的时间也不固定。

从1982年12月开始,天安门升旗的任务由武警北京总队六支队十一中队五班即国旗班来担任。由此,升旗仪式有了重大改善。升降国旗有了准确的时间,即要与太阳一同升起、一同降落。这一特殊时间所传递的象徵意义是「祖国与日月同辉」。升旗的形式由以前的两人改为三人升旗。1983年的「建军节」新的升旗仪式正式在天安门广场上操演,引起了人们的关注。1984年李大维提出建议在电视节目开始前应奏国歌、映出五星红旗。12他的建议被採纳.从1986年元旦起,中央电视台将天安门广场升旗仪式作为新闻联播的片头向全国播放。

虽然从1983年天安门广场的升旗仪式已具有了一定的影响力,但官方对这个仪式的真正重视是从八十年代后期开始的。

八十年代中国社会的巨大变化使「国家」这一集体概念的凝聚功能凸显.执政阶层显然意识到了五星红旗作为国家象徵的重要性。1988年3月,全国侨联副主席、天津塘沽区副区长黄其兴,向政协提交了一份建议国家制定国旗法的提案。提案提到:「国家观念是民族凝聚力之本,国家观念淡薄了,人心散了,比经济问题更可怕,因而需要制定一部《国旗法》,通过法律形式,加强公民的国旗意识,以增强民族的凝聚力。」13由此,宣扬展现国旗的升旗仪式也开始受到执政阶层的关注。1988年全国人大代表李玉坤赴美考察。在美期间,美国人强烈的国旗意识使他深有感触.回国后他写了《关於加强爱国主义教育,唤起人们的国家观念,尽快制定有关国旗升降办法的建议》。他在《建议》中写到:「制作一面五星红旗的费用是有限的,而它在人们心目中所起的作用是无限的,是无法用金钱来衡量的……,国旗的存在对唤起人们的「国家观念」,往往起到一定的辅助作用;升旗、降旗决不是一种形式,其意义极为深远.」14

在这种情景下,为了强化人们的国旗意识,政府对天安门升旗仪式着力进行了改造。

1991年政府对原来简陋的国旗基座进行了改造。改建后的国旗基座平面呈三层。内层汉白玉基座,象徵着「纯洁高尚」。第二层是褚色花岗岩石带,象徵「人民江山万代红」。第三层是绿化带,象徵「社会主义祖国欣欣向荣」。在基座的四周是56个隔离墩围成的护栏,象徵着「全国56个民族手拉手、心连心团结在国旗下。」

为了加强仪式的表演性,激发大众的情感,1991年官方策划了新的升旗仪式。新的国旗升降仪式由36名武警官兵组成的国旗护卫队来操演。仪式分节日与平时两套方案执行:每逢重大节日和每月的1日为节日升旗,由62人组成的军乐队现场演奏《歌唱祖国》乐曲,升旗时奏《义勇军进行曲》,平时升旗播放国歌录音。

国 歌

在分析了天安门升旗仪式的场所与程式之后,还有必要提及国歌。「国歌是由国家正式规定的代表本国的歌曲,用於隆重集会、国际交往仪式等场合演奏。」15从这个意义而言,国歌是经由国家规定的全民族的乐曲,具有不可亵渎的神圣性。

对升旗仪式而言,国歌是仪式表演必备的声乐要素。

一方面,升旗仪式需要国歌的乐声来感染人们的情绪,激发人们的情感,就如同在舞台上在某些特殊时刻需要利用音乐与声响来刺激人们的情感一样。

不仅如此,升旗仪式更需要国歌为「五星红旗冉冉升起」这一仪式的现实场景提供一个在场的历史背景。《义勇军进行曲》不仅欢唱了一种强烈的愿望,其歌词更是对中华民族一段特殊历史遭遇的记录与陈述。这段历史遭遇几乎在此后每一代人的心目中都成了难以忘却的记忆。而五星红旗的冉冉升起,则被官方定义为这段历史遭遇的圆满终结.国歌在仪式现场的演奏能再现那段历史,从而激发人们对中华民族那段段特殊历史遭遇的追忆与反思。当人们把这种历史情怀与五星红旗升起的现实场景联系在一起时,一种感动、自豪亦或类似的情感也就油然而生了。

所以,国歌不仅为升旗仪式营造一种声乐氛围,更重要的在於为仪式的现实场景提供一个意义深远的历史背景。

四 天安门升旗仪式的政治功能

官方於1991年设计的新的升旗仪式,得到了大众的认可。据统计,从1991年5月1日天安门广场实施新的升旗仪式开始,到2001年5月1日这十年间,到天安门广场观看升旗仪式的人数达到了1.1亿.16一般来说,春、夏、秋三季每天大概有近三万人观看天安门升旗仪式,冬季相对少一些,每天大概有二万人左右观看升旗仪式。17节假日观看升旗的人数则更多。尤其是在国庆节,从1991年国庆节开始每年国庆观看升旗仪式的人数都在10万18以上。如图所示:

 

(人数的单位为:万人)

观众的到场确认了仪式的有效性。在任何一种仪式中,公众的缺席从定义上就表明了仪式的失败。尤其对於天安门升旗这一「开放性」仪式而言,大众的回应与观众的在场尤为重要。因为与其他仪式相比,这一仪式并非强制观众到场或安排大众参与.为了确保观众到场,官方精心设计、策划升旗仪式以吸引大众到场,并通过大众媒体向大众极力宣传、推销.19除此之外,官方还通过制度措施,以加强天安门升旗仪式的渗透性与扩散性。最直观的表现就是官方通过出台《国旗法》使升旗仪式成为一个法定的政治仪式,并通过制定各种政策文件在全国中、小学甚至高等院校建立升旗制度。20

官方凭藉各种资源优势不遗余力地组织天安门升旗仪式,不在於它能产生什么物质效果,而在於它能对人们的政治心理产生重大影响。

升旗仪式如此隆重,目的是烘托仪式的主题「国旗」,意在向大众提供「国家」这一抽象政治实体的表像符号,以向大众灌输一种「国家」概念,从而加强人们对「国家」这一集体的认同感与归属感。无论是象徵「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全国各族人民的大团结「的国旗本身,还是象徵「祖国与日月同辉」的升旗时间;也无论是象徵「纯洁高尚、人民江山万代红、社会主义祖国欣欣向荣」的国旗基座,还是象徵「全国56个民族手拉手、心连心团结在国旗下」的隔离墩,都是为了表达一种对祖国的美好情感与激发人们对国家的热爱、崇敬之情而设计的。通过升旗仪式本身极富魅力的表演和勾起人们历史记忆的国歌与庄重、神圣的仪式氛围,试图营造一种与日常生活不同的特殊时空。在这里平日潜藏在人们内心深处的对祖国的情感被激发、唤醒,一种对祖国的崇敬与热爱之情得到了生发与强化。「国家」作为一个集体的神话再一次得到了人们的认同与庆祝。

从这个意义而言,升旗仪式是通过表达与演示象徵意义来强化人们对国家的认同与归属的政治心理。正如徐大同先生所言「国旗、国歌、国徽都是特定的政治符号,这些符号通过一种直观的形式,对人们政治心理起着极大的刺激作用,从而传递该民族的政治文化。人们参加天安门升旗仪式、重要场合要奏国歌等活动都是一种民族文化的聚集作用。」21所以从政治文化的角度来看,升旗仪式的整个组成文本是一个象徵意义群,是记录、传达政治文化的载体.因此,在官方的意义系统中,天安门升旗仪式是对国民进行爱国主义教育的一种重要手段,是国家对公民进行政治社会化教育的一种重要策略。「激发人们的爱国情感、增强人们的国家观念」,是官方对升旗仪式功能的明确界定与公开表达.

对国民进行爱国主义教育,不仅是为了培养人们对国家的认同之情,更深层次的是为了向公民寻求对政府的支持与合法性认同。尽管国家与政府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与实体,但在政治实践中所有的政府都是以国家代表的面目出现的。对大众而言,政府代表了国家,是国家的具化机构,人们对国家权力的感受都来自於政府。当存在国家认同危机的时候,必然就会出现政府合法性危机;而对一个政府合法性的质疑常常也会导致对国家权威的挑战。所以,培养人们对国家的认同与忠诚之情,意在强化政府的权威性与合法性。这正是天安门升旗仪式隐而不宣的功能。

从升旗仪式的主题国旗本身来看,强化人们的国旗意识,也在於强化中共执政的合法性与其权威性。五星红旗不是任意一个「国家」的象徵符号,而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象徵。增强人们的爱国观念究其本质是强化人们对中华人民共和国的认同与支持。其次,五星红旗不但是国家的象徵,也是中共革命那段历史的图像表达.五星红旗在当时之所以被选定为国旗,是因为其设计者在设计图案中指出:五星红旗中的大五角星代表中国共产党,四颗小五角星分别代表中国的大众即工人阶级、农民阶级、城市小资产阶级和民族资产阶级,四颗小五角环绕着大五角星表明中国共产党是中国人民的领导核心。当时的主要领导人毛泽东认为,五星红旗图案好,中国革命的胜利就是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以工农联盟为基础,团结了小资产阶级、民族资产阶级,共同斗争取得的,它是中国革命历史的真实写照。所以,官方在进行社会化教育时,总是把「五星红旗的冉冉升起」作为中国革命的圆满成果向大众反复推荐.而《义勇军进行曲》的历史喧唱,则强化了五星红旗的革命意义.因此,强化人们的国旗意识也在於加强人们对中共革命历史的记忆。而这种记忆,则是中共执政的历史基础.

当然,大众在观看升旗仪式时不会意识到这一层。大部分人对升旗仪式的理解还是停留在官方的权威解释上。大众只是相当然地把观看升旗仪式仅仅看作是接受爱国主义教育。至於爱国主义教育的深意究竟何在、国旗象徵意义的真正隐喻便是模糊或混沌的问题了。因为「各种象徵符号主要是用来发展和维持社会秩序,为了使各种象徵符号有效的运作,它们的社会功能必须要尽可能地停留在人们的潜意识中,人在不知不觉中运用这些符号。一旦人们得知了这些象徵符号的功能,这些象徵符号就会失去一大部分原有的效果。」22所以,当观众在国歌的旋律中陷入一种历史回忆中时,当观众对冉冉升起的五星红旗肃然起敬、被一种神圣的爱国情怀而支配时,则在不知不觉中表达了对中共执政历史基础的认同与对政府的支持,尽管在意识层面上未必会意识到这一点.

因此天安门升旗仪式是意义的综合体,无论是其实体要素,还是仪式本身,都具有重要的政治「隐喻」与政治功能。官方如此努力地组织升旗仪式不是为了取得某种物质层面的成果,而是为了赢得人们对其政权的认同与支持。

 

註释
1 参阅David Kertzer, Ritual, Politics , and Power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88), p.8.

2 Steven Lukes, Political Ritual and Social Integration, Sociology, 9, 1975, p291.
3 关於仪式的特徵请参阅(美)保罗?康纳顿着,纳日碧力戈译:《社会如何记忆》(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页49-51。David Kertzer, Ritual, Politics , and Power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88), pp.9-12.
4 Edward L. Bernays, “The Semantics of Symbols”, in Lyman Bryson and others (eds.) Symbols and Values: An Initial Study (New York: 1954), p. 233.
5 David Kertzer, Ritual, Politics , and Power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88), p.9.
6 彭光涵:〈国旗、国徽、国歌、纪年、国都都是怎样诞生的?〉,载石光树编《迎来曙光的盛会──新政治协商会议亲历记》,页258。
7 周光军:《天安门广场升旗仪式》(北京:华夏出版社,2000年),页154页。
8 同上。
9 见1949年9月27日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通过的〈四个决议案〉,载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全国委员会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编《五星红旗从这里升起》,页505页。
10 张德顺编着:《祖国在我心中》(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页3。
11 註:1983年8月,教育部为贯彻中共中央《关於加强爱国主义宣传教育的意见》发出通知,对进行国旗、国徽、国歌的教育提出了要求,并要求中小学建立升旗制度。1990年8月24日,国家教育委员会向各省、自治区、直辖市教委、教育厅发出《关於施行〈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旗法〉严格中小学升降国旗制度的通知》对中小学升降国旗提出了具体要求。1994年8月31日中共中央《关於进一步加强和改进学校德育工作的若干意见》强化了升降国旗的制度。1994年9月5日,中共中央印发《爱国主义教育实施纲要》进一步了强化对国旗、国歌的社会化教育。
12 参阅魏秀堂:〈要对得起良心和人民的信任──再访李大维〉,载《中国建设》1984年第5期。
13 周克玉主编:《国旗、国徽、国歌》(渖阳:辽海出版社,1999年),页55。
14 张德顺编着:《祖国在我心中》(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页40。
15 同上,页93页。
16 参阅〈万众看升旗〉,《人民日报》2001年5月2日第一版。
17 註:数字来源於访谈记录20020919J。
18 註:数字统计参阅《人民日报》1991年-2002年的10月2日第一版关於天安门升旗仪式的报道。
19 从1991年实施新的升旗仪式开始到2001年这10年中,中央电视台和北京电视台通过卫星传输,向全国及世界20多个国家和地区进行了31次升旗仪式的现场直播。参阅〈天安门升旗仪式十年一亿人次观看〉,载中新网2001年4月28日。
20 註:参阅註释12。
21 徐大同:〈政治文化民族性的几点思考〉,《天津师范大学学报》第4期(1998,天津)。
22 (英)亚伯纳?柯恩着,宋光宇译:《权力结构与符号象徵》(台北:金枫出版社,1987),导言页12页。

薛涌:神化后就丧失了文学批评

韩寒因为说了句巴金等人的文采一般,引起一阵网络炮轰,一时间好是热闹。

托尔斯泰不喜欢莎士比亚是有名的,但托翁并没有受到韩寒所经历的围攻。四分之一世纪前我在北大中文系读本科时,一位现代文学的教授就曾私下抱怨:研究中国现代文学,越研究自己的水平越低。因为再好的作家,不过是二、三流的水平。老读这些东西,而不是托尔斯泰、莎士比亚,久而久之口味全坏了。我当时就是因为读巴金、茅盾等觉得实在荒废生命,后来改行学了历史。

既然学了历史,就不妨跳出文学批评的路数,以历史的眼光看看巴金的价值在哪里,为什么韩寒这代人不喜欢。

我其实对巴金的历史价值非常看重。这一点,在近著《学而时习之》中已经论述过。要而言之,中国几千年有着强大的专制传统。这一传统的文化基础,是强调纵向的而非横向的人际关系。所谓“孝”,就是这种纵向关系的根本,最终可以演伸为君臣关系、主仆关系、师生关系等等。西方自古希腊起,就有过民主政体,强调公民之间横向的关系。这种关系在本质上是平等的,而“爱”则是这种横向关系的表达。

巴金写《家》、《春》、《秋》时,新一代中国人受到西方的影响,正开始用以“爱”为代表的横向的、平等的人际关系来挑战以“孝”为代表的权威主义的纵向人际关系。他写出了那一代人的心声,也迷倒了那一代人。我们小时候看革命电影,也知道当年许多青年因为反对包办婚姻而“参加革命”。不过这样的人属于“小资产阶级”,“立场不坚定”,容易“叛变革命”。这也说明,1949年后,“爱”的表达又受到了压抑。比如宗璞的《红豆》等写了“爱”的欲念的作品,都受到了批判。不过,这种压抑的结果,只能使人们“爱”的欲念更强烈。文革后期和改革初期,《第二次握手》、《爱是不能忘记的》等作品的风行,就是个明证。一位比我大几岁的女孩子曾告诉我:她看巴金,整晚上不睡觉,眼泪湿透了枕头。

这种感受,韩寒这代人很难体会。因为如今已不是包办婚姻和批判“小资情调”的时代。中学生们谈恋爱很容易,甚至“一夜情”也成为时尚。没有我们这代人或我们上一代、上上一代所经历的压抑,韩寒怎能体会巴金在人们心里掀动的感情呢?

那么,究竟是韩寒读不懂巴金,还是巴金的价值到韩寒这代人为止呢?我的判断倾向于后者——《家》、《春》、《秋》有着丰富的历史价值,但其文学价值已经基本消失了。因为经典的价值就在于能触及不同时代的人所面临的问题。比如,孔子不会过时,柏拉图也不会过时。不管我们同意不同意他们的观点,我们在思考我们时代的问题时,总觉得要和他们对话、争辩。韩寒说他更喜欢鲁迅而非巴金,也是因为鲁迅讨论的问题仍然是当今中国人面临的问题,但《家》、《春》、《秋》里,实际上连爱情是什么也没有探讨,写的只是被包办婚姻所压抑的爱欲和悲剧。这些对韩寒这代人失去了文学上的意义,也说明巴金没有把这一社会现象提升到人类感情世界的更高层次来讨论。这也是他作品的局限性。

韩寒说了句实话。这本是句有意义的实话。如果不加分析地把巴金神化,对任何批评都群起而攻之,那我们还能讨论文学吗?

肖雪慧:自由民主是可以说破的“皇帝新衣”?

一。小引

潘维一篇《敢与西方展开政治观念竞争》①派给思想界一个任务:“开展在意识形态领域跟西方的竞争”。为此,首先要“解构所谓‘普世’价值,说破这‘皇帝的新衣’,把一个药方应付百病的荒唐揭穿”。

什么是潘维号召解构的“普世价值”和要说破的“皇帝新衣”呢?——是“如宗教般俘获民心”的“自由民主”!是“‘民主’与‘专制’两分的政治蒙昧主义”!据说,这种“民主与专制”的两分“傲慢地高踞于话语权的最顶端,解释世界上发生的几乎一切重要事情,轻浮地为一切重要的事情开同样的药方。如果治不好病,他们使被洗脑的人相信,责任永远不在药方,而在病人。”如果不是充溢字里行间的强烈情绪,乍看到“政治蒙昧主义”、“洗脑”什么的,多半会把它们看成倒着说事的幽默。但不是。

这篇号召解构、揭穿、竞争的宏文,写法特殊。道理是不需要讲的,只管结论下得痛快便是;结论多得令人应接不暇,但是否自相矛盾、有无背离常识,管它呢,只要符合潘维自个认定的政治正确性,哪怕梦中呓语,哪怕逮谁骂谁、无端侮辱也无妨。

所以,潘维可以断言“自由、民主、市场的‘三位一体’与圣父、圣子、圣灵的‘三位一体’并没有性质上的区别”,却不履行告知义务:究竟谁说自由、民主、市场是三位一体。还可以断然宣布:“生存方式竞争的胜负从来都不取决于物质状况,否则大清国怎会败于小日本,延安怎能胜过西安,又怎会有‘端起碗来吃肉,放下筷子骂娘’?民心向背决定战争的胜负。在当代,民心向背之争主要是意识形态的话语权之争。”却对一个明显矛盾不管不顾:如果“生存方式竞争的胜负”、“战争的胜负”真如他斩钉截铁宣称的那样“从来不取决于物质状况”,而只由民心向背决定,那么清国肯定不该败于日本,除非他能证明当时的民心向着日本。

至于侮辱性言辞,文中多了去。怀抱民主理想给说成“被洗了脑”,却根本不理会被指者肯定会发出的一个无关乎政治态度而只关乎常识的质疑——突破信息封闭而拓宽了眼界的人容易被洗脑,还是自我封闭、井底观天更容易被洗脑?对别国人民,也不无侮辱:南斯拉夫,“那里的人民急于加入欧盟,自我分裂,并向西欧缴械投降”:“印度多数人民信奉‘自由民主’”,生存质量“没有因为改宗‘自由民主’而改善”。好家伙!南斯拉夫人民的选择不合潘维政治偏好,就给定了个“缴械投降”。针对印度人民的“改宗”一说更是奇怪。印度一独立就采用了民主制,而之前是四分五裂的王公统治和外国的殖民统治,再往前,是莫卧儿皇帝的统治。用“改宗”一说嘲讽奚落印度人摆脱王公统治和殖民统治而选择了民主道路,莫非印度人命该接受王公或皇帝的“正宗”?说人家的生存质量无改善,也是信口开河,选票、言论表达和结社的自由使普通人也不乏力量感,他们可以不被官家欺负而活得有尊严,穷人无须提防一支未注册准武装力量的“踢掀砸抢和追打”,国家不富裕,但没闹饥荒、没饿死人……难道“生存质量”可以没有这些个维度?今天的西方人民在他笔下就惨得没法说了:是被“‘自由民主’之类的信仰煽动着”的“愚昧或者功利的西方人民”。

侮辱远不止这些。当潘维把一批批思想者对我国自秦始皇起实行专制达两千余年这一事实的揭露指为“在我国影响很深”的“新蒙昧主义”,把对自由民主的信仰说成需要“摆脱”的“思想桎梏”和必须“解构”的“政治蒙昧主义”,这一来,所有反思历史的思想者就都成了“新蒙昧主义”的中招者和制造者,中国近百年的追求也成了一场虚无,而在亚洲最早进行共和试验、开发民智、实行新闻言论自由,自然就统统成了自套枷锁、由文明返蒙昧的蠢举。包括我父母在内的一批人,他们在自由民主理想激励下放弃安全、优裕的生活而投身到为一个自由民主的未来的斗争之中,按潘维的说法,也是被洗脑而落入了“政治蒙昧主义”陷阱。可我知道,父辈们当初的选择是独立思考的结果,尽管南辕北辙的结果为他们始料不及,但独立思考跟蒙昧主义天然对立,这是一个基本常识。倒是后来有没有被洗脑而少了独立思考多了盲信,那倒真是个问题,值得通过若干个案研究来寻找答案。

现今中国老百姓,潘维也没放过。前引“端碗吃肉,放筷子骂娘”一说,直译出来不就是说老百姓是忘恩负义、不宜好的一群?不就指他们吃政府喝政府的,吃饱喝足了就拿政府开骂?可是,此说内含的关于人民、人民与政府关系、究竟谁创造财富、谁供养了谁等一系列根本问题的观念,我国政府官员怕是不便欣然接受,除非脑袋进水了。

不过,这类信口雌黄,提一下足以。真正需要重视的,是潘维称要打一场意识形态之战。这场战争是主要针对民主的解构和以自己的政治观念跟西方展开竞争。

纵观潘文,解构民主,大致几步曲:第一,定位:民主是一种“政治观念体系”或曰“意识形态”;第二,定性:这种意识形态是西方制造出来俘获民心的现代宗教,是“国内外意识形态话语掌握者”当“普世”尺度来测量政权合法性的“空洞的概念”和“政治标签”,体现了西方话语霸权;第三,后果:对整个世界来说,“自由民主”这种“征服者的武器,把当今世界带入了政治蒙昧时代”;对国家来说,“转奉自由民主”不仅“不会使国家变得繁荣富强”,而且“会成为征服者支配和鱼肉的对象”,据潘维说:“第三世界的‘民主化’过程也是第三世界被边缘化的过程”——这里顺便插一句:既然说自由民主观念把世界带入政治蒙昧时代,自然就意味着此前是政治文明时代;说民主化使第三世界“被边缘化”了,也就意味着民主化之前曾居世界政治舞台要津。这两点本该用事实说话,但被潘维当成了无须提供事实依据的不言而喻之理,双双作为隐含前提连同其明确的断言一起兜售。

而竞争,则是针对“世界的‘主流’色彩”,以中国自己的意识形态“在历史、文化等主要战线发动进攻,而且战而胜之。”

解构民主、解构普世价值,或者针对世界主流政治观念的竞争,都不是可以当呓语或耳旁风的,果真捣鼓起来的话,后果是要每一个人来承受的,也是要后代继续承受的。

二。民主是可以解构掉的意识形态吗?

1.民主很实在,不是什么浸透着党派精神的意识形态和“空洞的概念”

潘维把民主界定为意识形态。而意识形态,马克思视之为虚假意识的代名词,视之为具欺骗性的观念体系。曼海姆等现代思想家也指出了意识形态对思想的扭曲和操纵,认为这种观念体系跟包含着人类探索未知成就的知识体系是不同的。中国是一个特别强调意识形态的国度,身处其中,对意识形态的这些特性是不陌生的,对意识形态体系漂亮言辞下隐蔽着的真实意图,对它强烈的党派性、排他性和对人们精神世界的遮蔽和操纵,也都不缺少认知和实感。

而民主制度是作为一种公民自治体制诞生的。

事物的起源往往可以提示这一事物基本特征的重要线索。在民主政治的发源地古希腊,民众对来自当权者威胁的觉察和担心,使人民不能放心地把管理城邦的权力交付任何个人,而是创造了一种国家权力属于人民的公民自治体制。

这种制度当然也有一系列观念与之相应,比如权力观和人性观:相信权力具有的侵略性、扩张性和对掌权者的诱惑、腐蚀性,必定使任何不受制约的权力都对民众构成威胁;相信人具有基本的理性判断能力,在关系每个人切身利益的问题上,个人才是自己利益的最可靠看护者,但在种种诱惑面前特别在受权力诱惑时人的德性很脆弱——人性的前一侧面使公民自治成为可能,后一侧面使人民对掌权者的控制约束成为必要……。这些观念是从经验中提炼出来的,它们都很实在,没有意识形态高调的虚妄性;它们的可观察、可验证,不同于意识形态把美好允诺无限后推而具有不可验证性。而这些观念折射的权利意识对人来说具有自生性而无须外部灌输,跟意识形态那种垄断事物解释权,控制人的思想、遮蔽人们精神的观念相克而不相生。

可以说,民主从理念到制度都极其平凡。民主认可和包容人的利己天性,对人的认识平实而低调,不试图去改造人。不象那些把不切实际的道德高调作为制度之人性要求的体制,非得把大量精力耗费在对人的改造、控制上。因为这种平实性,民主制度无须靠折腾人性来维系,但人民——民主制下,人民是拥有平等投票权、发言权和平等法律地位的公民的总体,而不是一个具政治排斥意味的意识形态用语和由权势者垄断了解释权可以随心使用的政治符号——在自治实践中自我教育;公众的福祉不依赖一个头顶神圣光环的圣人或者一个天纵英明有着“十全武功”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神人,而是由普通民众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如何实现对自己命运的掌握?相应的原则和措施同样实在。公民平权原则、统治必须得到人民的同意和授权,授权必须通过自由、公开的选举来进行,为防范选举产生的掌权者僭越权力、侵犯公民权利、危及人民的主权地位而设立制衡、监督、问责、弹劾机制,等等。这些原则和措施具有中立性和可操作性,跟意识形态的党派精神无涉,更不是什么“空洞的概念”。

现在越来越多国家的人民选择了民主,理由也是高度现实的。诚然,现代民主政治中相互竞争的党派为了凝聚政治共识和实现力量整合,都各有一套自己的意识形态体系。但是决定它们在政治竞争中胜负的主要是现实政策。党派意识形态固然可以对部分人的选择产生影响,但多数选民并不在意什么意识形态,而在意跨党派跨意识形态的价值原则能得到多大程度体现,在意每一种政策对自己现实利益的影响。台湾地区刚结束的选战就很说明问题:多数选民不管两党有什么理念,但关注一条:什么对民众最有利,对台湾最有利。

2.民主、专制不以东方、西方为分野

就民主所依托的那些基本观念来说,如,作为民主制前提的公民在人格上、法律地位上的平等以及对权力本性的认识,前者跟人最深刻的人性需求相符,后者给人们以警示——断不可把维护个人利益、增加社会福祉的希望寄托在当权者的善性上,对社会和其中每个人来说,最大的危险来自无制约的权力,乃是一条被历史和现实反复验证的铁律。只有民主的制度建构以及它所保障的公民自由和权利,能够有效应对这种危险。就此而言,说民主具有普世性或者说包含着普世价值,并不为过。

但潘维却描绘出一幅“‘民主’与‘专制’两分的政治蒙昧主义”“傲慢地高踞于话语权的最顶端”的图景。这样的描绘和指控不仅反映潘维的阴谋论思维,还透露出他自己恰恰已经陷在对事物截然两分的思维之中。这种思维使他假定了东方跟西方在价值观上的对立,假定民主、专制是以东、西方为分野的,并指控民主是“西方”对第三世界、特别是对东方国家进行洗脑和思想征服的工具,必须解构掉。然而,无论历史还是当代的事实并不支持这样的分野,更不支持基于这种分野的民主作为“洗脑”、“征服”工具的阴谋论。

西方历史上跟东方一样有专制主义,它曾长期存在于教廷和世俗社会。就世俗方面,西欧专制王权在17世纪前后达到极盛。但最终在跟民主立宪的斗争中落败了。

民主的价值突破西方范围,被越来越广大地区的人民所了解和追求,是在经历了给人类带来空前劫难的极权主义灾难之后。通过了解,就有了比较;通过比较,被遮蔽的(比如作为民主根本关注的人民与国家政权之间的关系)可以实现解蔽。而“洗脑”、“征服”,对这样的过程来说,风马牛不相及。

举两个最近的东方例子。一是不丹王国在国王主导下向民主转型。国王的一番话道出了理由:“我可以努力做个爱民的国王,但我无法保证不丹代代都有好国王,为了不丹人长远的幸福,我们必须推行民主,一个有效的制度比王位更重要。”国王看得明白,对于不丹人民的福祉来说,制度保障远比国王的贤能可靠。另一个例子是台湾地区。台湾走向民主,是威权政府在强大民意之下解除党禁报禁后,人民适时作出的政治选择。而刚结束的大选还证明,台湾的民主在走向成熟。这个事实打破了所谓华人不适合民主或者即使转向民主也只能是劣质民主的咒语。

民主,曾经不过是一个小小城邦的自治试验。由这个试验激发的信念能够在后来专制主义呈强势的漫长时期延续下来,民主政体能够在专制政体似乎如日中天的近代重新崛起并在20世纪以不可阻遏之势向全世界传输,是因为由民主政体所体现的人民与国家之间合乎理性的关系以及对公民权利的保障、对公民自由判断的鼓励和尊重,使民主迟早要成为世界广大范围内人民的政治追求。可以说,民主诉求就潜藏在人们内心深处,也许需要通过某种契机去激发或唤醒,却决不需要洗脑和强加。这样说吧,民主最初是出现在西方,近代的重新崛起也是在西方实现的,然而这只证明了民主作为人类伟大的自治试验,是由西方开始的,却并不意味着是西方的专有物。其他地区的人民在民主与专制之间的决定性选择,是通过了解、比较而发现民主的价值之后作出的。

而作为一种政体,民主曾经只局限在少数人范围,也曾经十分粗疏,但它具有突破自身局限和在不断摸索中调整、完善自身的潜力,能够通过吸纳人类创造的一切良治方式和优秀的政治思想(特别是宪政思想及其制度安排)来改良自身、丰富自身以获得应对各种挑战的力量。

在民主所体现的价值和民主制度的改进力这双重意义上,潘维把民主当意识形态解构,都不会有结果。

三。中国可以自外于世界民主大潮吗?

民主跟中国相克吗?中国人拒绝民主、不需要民主吗?不!中国人追求民主已达百年。而反专制反独裁,争取一个自由民主的未来,更是共产党成立以来就作出的历史承诺。但过去百年追求,也许有人会说是百年迷思;历史承诺,也可能此一时彼一时。真正使这个问题没法回避的,是现实:官本位下的官尊民贱,使宪法载明的公民在法律面前的平等被现实演绎成法律在平民头上利剑高悬,却对官员“宽仁厚德”;人民时常处于被监护状态,权力却无往而不在自由之中;而权力自由状态下的“权力下崽”、权力滥用早就不是秘密,日前人大校长纪宝成在《人民日报》撰文抨击的公务员“自己给自己制造权力”现象,其实是常态,诸如公务员个税缴纳情况成国家秘密(根据南方都市报3月30日顾则徐文)、被记者揭露的官员差警察千里迢迢赶赴报社拿人之类趣事频频上演;官员升迁沉浮的决定权在上而不在下,则使民众无可奈何地眼看一些官员带“病”升迁,无可奈何地眼看着部分官员不明财产越来越巨大,还得时不时忍受官家拿荒唐事来恶心你,比方说,醉死、嫖死、赌死了,还得要你当烈士供奉……

所有这些问题无一不是权力缺乏制约的直接恶果。民主起源从某种意义说是民众对觉察到的危险的反应。中国人不迟钝,对来自权力的危险不是没感觉。事实上,我国原本就因缺乏制约而倾向于专横和腐败的权力利用经济转轨时期一些不确定因素迅速扩大自我授权致使专横和腐败更趋严重,这早就超出了社会容忍度。如何管束权力,是我国面临的最迫切问题。要解决这一问题,对政府与人民、与构成人民的个体的关系作明确定位的问题是绕不过去的。而这正是民主的核心关注。

没错,民主不包医百病——潘维所谓“一个药方应付百病”之说本身就是个伪命题——,但民主厘清权力来源,在人民与政权的这一根本政治关系上解决权力的最终归属,给权力这匹野马套上羁勒,把它导入正轨发挥正常的服务职能而难以为祸社会;民主没法让腐败绝迹但会使官员因腐败成本高昂而望而却步;民主并无保证决策最优的野心,但保证决策的公开、透明和尽可能广泛的参与,保证及时纠错;民主以公民权利为前提,相信和鼓励公民的自由判断,在民主制度,选举权、表达自由、结社集会自由等使公民有必要的手段参与和影响国家政策,有必要的手段对政府及官员进行约束。一人一票的平等选举权是其中最重要手段之一。定期举行的选举(当然是全程自由、公开的选举而不是在钦定名单上画圈的把戏),对于在利益、价值、生活追求上千差万别的公民来说,是以选票自由表达意志的重要时刻。通过千万选民的意志碰撞和交汇过程决出的领导人,无论是否符合选民各自预期,但他们的意志都加入到结果的产生过程之中。而对政府来说,公民手中的选票不仅提示着政权合法性的最终来源,选民的预期反应也对政府构成根本性约束……

当然,潘维有他自己对现实的判断。通过一个反问——“为什么不肯承认六十年的巨大进步也是在这个政体下获得的?”——就既把“六十年的巨大进步”说成无可置疑的事实,又把现有体制的优越当了不容怀疑的定论。只是,不知道“六十年巨大成就”是否也包括“挖”出五十万右派?三年大饥荒?革“文化”命、停课停产、把国家经济推向崩溃边缘?诚然,如果限定在最近三十年范围内谈“巨大成就”,中国经济高速发展是事实。但以下重要事实可以视而不见吗?其一,作为我国经济国际竞争力主要因素的工人劳动的高强度、高工时与低工资、低保障和恶劣条件,这个事实跟劳工群体民主权利的严重缺失直接相关。其二,国有资产大量流失以及社会不公导致的贫富悬殊埋下了重大社会隐患。其三,中国人承担的制度成本之高,从政府及官员的耗费(包括著名的三“公”消费)远超GDP增长速度可见一斑。其四,国库装得很满了,政府权力越来越大了,但提供的公共服务越来越少了……这些事实说明,制度有病,即使经济快速增长,人民却没能享受到应有的实惠,特别是广大农民、广大劳工和城市贫民处境艰难。一个学者,如果真正在意国家的健康发展,是不可以回避严酷真相的。而以“六十年的巨大成就”来证明制度优越和排斥向民主的转型,依我看,在这种坚持和排斥中,还暴露出潘维在乎的只是政治意识形态和制度符号,至于人在这符号之下的状态和感受,似乎没放在眼里。然而,谈政治观念竞争而不考虑人的生存状态和感受,是不是太目中无“人”了?

四。潘维要我们拿什么去竞争?

“解构”民主的目的是要拿自己的政治观念跟西方竞争。自己什么样的政治观念?潘维这篇文章末尾只说了“在知识界确立对自己生存方式的自觉,也就是对中华发展道路的自觉”,并摆开了跟国际主流价值对立的架势:“我们不是为对立而对立,是为摆脱思想桎梏,为中华的生存而对立。”可是拿来跟国际主流价值对立的“我们自己的生存方式”究竟是什么,却语焉不详。但他在另一篇文章《中国问题——核心价值观的迷失》②中挑明了:“对本民族文化的自觉,首先是对本民族政治文明的自觉。”说穿了,是要人们效忠中国政治传统,欲用来跟民主政治竞争的自然也是它了。不过“说穿”这一点的不是别人,是潘维自己。他用一种七拐八弯的奇怪论证方式绕到了这个结论上。

他先承认:“人民与政府的关系应当如何?这是个政治价值观问题。”但紧接着一番话撇开涉及这一根本关系所回避不了的“应然”与“实然”问题,以似是而非的断言——“一切出色的文明都以一个独特的政治文明为核心,政治文明凝聚在政治制度中”——,他要说穿的结论就露出了一个头顶盖。也许担心人们不明白他的意思,潘维又说:“政治价值观集中体现为如何看待人民与政府的关系,特别是关于应当如何遴选政府官员,以及应当如何约束政府的观念。倘若精英们认同的政治价值观过于”西方“,致使流行的政治价值观与中国实际的社会条件不兼容,就会撬动并扭曲人民与政府的关系,社会就不可能和谐。”

再接下来,是潘维在“如何看待人民与政府的关系”、“如何遴选政府官员”(三个问题中“如何约束政府”这一至关重要的问题不见了)的问题上拿他心目中一反一正两个例子作对比。现代民主及其价值观自然是反例:“而今,流行于全球的政治价值观是选举,是直选,是多数决定,是人民组成阶级和利益集团,由集团的代表争夺政府权力,通过占有政府权力来保卫和促进本集团的利益。于是,政治成为政府权力的拍卖场,相对势大者赢。在许多发展中国家,这种政治价值观变成了人民与人民、人民与政府激烈冲突的催化剂。”中国是正面典型:“中国因拥有自己独特的核心政治价值观而拥有独特的政治制度和政治文明,从而能自立于世界文明之林。在历史上,中国靠儒家精英集团来领导;在今天,中国由一支称为‘共产党’的‘先锋队’来领导。两者之间显示着社会结构和政治价值的传承,异曲同工。”不过,潘维在把现今跟历史一脉相承的政治关系格局当正面典型时,政府与人民的关系倒是已在不言中,那就是统治与被统治关系。可是如何遴选,看不出来。但潘维在该文另一处给了答案:“继承中国政治文明传统,靠考评考选的‘绩优’原则来公开透明地选拔”。话说得闪烁其词,可意思很清楚,所谓考评考选不就是现正用着的任命制吗?不就是在官员去留问题上继续排斥人民的决定权而继续由上级圈定吗?——看到这里,我有点好奇,潘维在把民主政治丑化成“政府权力的拍卖场”和推举中国现行官员遴选制度时,有没有想过中国官场历史上就盛行、现在越发盛行的买官卖官现象?

到此为止,潘维认为可用于跟民主政治的价值观竞争的东西便已经呈现出来。其实,他所呈现的一切,是不是可以拿去跟主流政治价值竞争,先得看看用它解决我们自己现在的问题是不是管用。而管不管用,没必要费笔墨,事实早就摆在那里了。可是潘维要人们固守传统的政治价值观,还把这上升到“对本民族政治文明的自觉”的高度,实在太邪门。按他意思,我们历史上形成了皇权至上、官尊民卑的政治价值,就得世世代代固守;既定关系是什么样的,民众就得拿这当最不可动摇的关系来接受,不如此,就缺乏了“对本民族政治文明的自觉”。这一来,潘维就在人民与政府的关系上一劳永逸地否定了人民的选择权;而且否定这种根本性权利,甚至连乌龙理由都没给一个。

然而,排除了人民的授权,人民对权力的产生、转移、使用统统无法控制,这样的政治能够是文明的吗?如果谈不上政治文明,谈何“对本民族政治文明的自觉”?

至于还拿它去“为中华的生存而对立”,除了把中国推到世界文明发展趋势的对立面,给中国威胁论提供口实,恐怕别无效果。当然,如果在国内思想领域捣鼓起这一套,那可又是一场重新统一思想的意识形态运动。而这,中国从来不缺少,也从来没有真正中断过。只是,这种运动现在再怎么搞,怕也是难以再现昨日辉煌了,但这会阻挠向民主转型的进程,却是一定的。

注释:

①环球时报

②该文发表在《领导者》第十九期。笔者引自天益网站。

2008-4-3

刘  柠:冷却塔消失,朝核问题还在

6月27日下午4时,鸭绿江对岸一声巨响,在除当事国朝鲜外六方会谈五国代表及媒体的共同见证下,朝鲜宁边核设施冷却塔轰然倒掉,标志着朝方对其现有核设施去功能化的实现。国际舆论普遍认为,此举的象征意义大于实质意义。朝核问题能否在宁边冷却塔从视野中消失之后,呈现一片坦途,尚有诸多不确定性因素。

前一天,朝鲜向六方会谈主席国中国递交了核申报清单。美国随后表示,作为对朝方申报工作的回报,已启动于45天内将朝鲜从“支恐国家”名单中删除的审核程序,同时将解除依《敌国贸易法》对朝发动的相关制裁。

美对朝“支恐国家”的指定,始于1988年,起因是发生于前一年的大韩航空民航班机爆炸事件。如果此番朝鲜如期被从名单中删除的话,不仅意味着摘掉戴了20年之久的“支恐”帽子,极大改善其国际形象,而且将使世行等国际金融机构的融资活动和接受国际经援成为可能,客观上有利于缓解朝鲜目前的经济困境。所以尽管申报核计划的工作拖延了半年之久,朝方却情愿在原来的基础上,再往前迈一步———把随着去年11月宁边地区3个核设施的去功能化,已然没有实际功用的冷却塔炸掉,以“向前看”的应对换取以美为首的六方会谈相关国家的额外奖励。因为平壤深知,时间紧迫,如果不在美政权交替前拿到实惠的话,恐夜长梦多———很难说奥巴马执政后不会发生什么变故。对此,美虽心知肚明,但却乐意向前推进,因为对面临政权交替的布什来说,在朝核问题上外交突破,奠定其“盖棺”业绩的最后时限已迫在眉睫。

因此,美朝双方在相互需要的情况下,达成心照不宣的妥协并各留一手是顺理成章的选择。就朝鲜而言,此番提交的申报清单中,只记载了钚的提取量及有关核设施的运行记录,而此前一直作为争论焦点的高浓缩铀开发和对叙利亚核开发合作方面的内容却得以在其它文件另行陈述———这显然是基于华盛顿的让步,与其对国际社会承诺的旨在“放弃全部核武器及现有核计划”的“完全正确的申报”有不小的距离,该申报肯定不会是最后的;而对美国来说,权且接受此番申报,就此启动解除“支恐”指定的审核程序,还并不意味着解除本身,朝鲜能否最终“摘帽”,还取决于平壤的进一步努力及华盛顿对此的判断、容忍。国务卿赖斯表示,在未来45天内,如发现朝鲜没有完全合作,美将采取相应举措。

但无论如何,朝核问题在经过六方会谈体制长达5年的马拉松谈判之后,终于迎来了最为关键的弃核“第三阶段”,到了最后关头。尽管美朝双方基于互信的现状而各留一手,但这“一手”占全部问题解决中的比重是不同的。换句话说,朝鲜的弃核努力很大程度上是不可逆的,而美方的“摘帽”、“解禁”行动则是可逆的。但唯其如此,平壤在没有得到最后、最踏实的担保(美朝邦交正常化)时,完全的弃核也几近不可能。对此,华盛顿早有心理准备:布什说,“我不会有幻想,这是第一步,并不是整个进程的终结,而是开始。”

我们的时代正陷入一场文化危机——南京报告

张光芒、何言宏、贺仲明、何平、傅元峰、翟业军

导言

第一部分 全球化和我们的文化失败

第二部分 大众文化:群氓的事业

第三部分 知识人的罪

第四部分 政治文化

第五部分 道德与毁灭

第六部分 文艺复兴还是文艺破败?

第七部分 我们时代的人性现状

导言

这是一场文化危机!

世纪文化沦丧的严重现实被纷繁多变的物象遮蔽;知识积聚只是形成物的膨胀,没有生长肌理;科学成为技术投机;哲学丧失了本土根基;历史学只是权杖的赘生物;物质主义覆盖了哲学的废墟,思想的原生土壤已经流失;尚存的微弱探索冲动使知识分子们不甘心宣称近一个世纪的精神死亡,但惟有历史主义的虚伪断代能带给他们改天换地的虚幻幸福;他们意识不到生存的尊严何在,昏聩和腐朽何谓。

另一方面,公众无法从精神涣散的日常生活中获得灵魂的安宁;理想和信仰被误用和放逐;尊严被毫无痛感地践踏;人性扭曲并套上沉重的枷锁;家园感受淡漠,还乡无处,浮躁的心灵被物所累,排斥爱和信;审美无可辩驳地走入官能症的极端困惑;艺术创造被阻滞,文学已经荒芜。

最严重的危机尚不是这些事实,而是对事实的否认和忽略;最可悲的尚不是悲观心理的蔓延,而是悲剧感被盛世廉价的文化自足感取代。现在,对文化危机的遮蔽和修改已经习以为常,以至成为规则和秩序。文化媒介及其操控者、知识分子及其依存的机构都在漠视和麻木中享受现实功利带给他们的安全感,犬儒主义的迷醉和狂欢已经成为智识者最具德性的行为。

现在已经错过了预报这场危机的时机,所以,描述并尽全力遏止这场危机就成为我们义不容辞的事务。这种危机所发生的语境的特殊性取消了治疗的可参照性。它将不同于技术经济领域与政治文化领域之间的断裂和冲突,它将不同于资本主义世界的文化危机,因为功能理性和新教伦理精神必将失去作为轴心原则的调节功能。它将是一个文化心理结构的病变,甚至是基础病变和基因异变,它是文化轴心构造和文化循环机制陷入迷乱的必然结果。这个文化现实在不断取消生存的超越性诉求,放纵物的追寻所导致的意义迷失,并瓦解了文化对生存的价值体系的建筑。这场危机连缀着的文化盛衰因素根深蒂固,意味着救赎者将领受几代人推卸掉的责任,清理他们的革命激情和保守心态,并进入漫长的有关自身文化养成的自我驳诘。

最初的觉醒总是孤独的。陈述这场危机没有任何话语范式,呐喊的愤懑和罹难之前的惶恐必定不合时宜。但是,我们看到听到的一切必须要让世人看到并感到震惊。因为,恰恰是这些容易熟视无睹、听若罔闻的东西,引导着这个时代的文化继续走向危厄的腹地而浑然不觉。

这是一场文化危机。

这是需要人们醒觉并继续发现的文化现实。

索尔。贝娄在《拉维尔斯坦》中似乎在替当代中国人说话:“一批揭露者和讽刺者培养了我们这一代人的审美趣味和思想倾向。” 现在是走出贝娄式的谶语的时候了。现在,是获得文化危机的整体感、告别讽刺家的文化英雄情结、开始一次艰难的文化跋涉的时刻,是寻根和前卫之间的文化两难以生长的方式融合为一体的时刻,是当代中国知识分子聆听某种意味深长的使命召唤的时刻。

第一部分 全球化与我们的文化失败

我们正处身于全球化的时代。我们的精神与生存,均与全球化有着深切的关联。全球化,方位地冲击着我们的政治、经济、文化、精神与日常。

我们别无选择。

我们不能失败。

我们的经济崛起给了我们信心。我们向世界初步显示了我们的巨大能量和广阔未来。因此我们有了“大国崛起”的冲动和想像。这在经济的层面上,当然具有一定的根据。这也许是事实,或必将是事实。但在文化的意义上,却是一种十足的幻觉。在全球化的冲击下,我们的文化遭到了失败。

我们的文化失败,首先表现在制度上。我们没有创生出独特有效的文化制度应对全球化的挑战。改革开放以来,我们在经济领域中的制度创新,不断取得巨大突破。我们民族的经济活力得到了空前的释放。这是我们经济崛起的根本前提。但在文化上,我们的制度创新却严重滞后,推进得相当有限。有些问题上,我们故步自封,顾虑重重;很多方面,我们作茧自缚,徘徊不前。我们有一些改革。但在根本上,我们民族的文化活力却没有激活。我们的文化自主性,缺乏应有的尊重和应有的制度保证。伟大的文化创造无疑需要自由的心灵。在全球化的文化冲击和全球性的文化竞争中,如果我们的文化制度一仍其旧,那我们的文化失败,也必然地一仍其旧;

我们的文化失败,还表现在文化理念上。我们没有能够有效地完成中国古典传统的创造性转化。我们祖先的文化精神,有的被我们误解,有的被我们误用,有的却被我们轻薄或抛弃。我们所膜拜的,甚至只是我们所应扬弃的;对于我们的现代传统,我们没有能够进行充分自觉和相当有效的清理、反思和继承。上世纪初便已开始的知识分子的启蒙事业屡战屡败,陷入困窘。革命传统却由于其历史实践的复杂性而被我们轻率遗弃。我们没有能够正确对待我们的现代遗产;对于世界文化,虽然我们声称开放,与我们自己的历史相比,我们的开放虽也巨大,但这种开放,仍然是非常有限。作为一个巨大的象征,“百家讲坛”——这个我们民族和我们这个时代所特有的文化狂欢,迄今为止,对于自由、民主这样一些在古希腊就已具备的西方文化的精髓,仍然没有充分和自觉的介绍。在此问题上,我们缺乏应有的胸襟;

我们的文化失败,也表现于我们的文化生产。我们的出版、影视、音乐、动漫等行业的文化生产,不仅难敌美欧日本,晚近以来,甚至败给了韩国。我们的行政官员,仅仅会在域外文化产品的进入和本土资源的保护(如频道等)方面费尽心机。我们的人民,和我们的从业者,也只会表现情绪性的愤激。我们都不清楚,决定了一个民族文化生产活力的最为根本的因素,到底为何?在此问题上,我们仍然在黑暗中徘徊。这个问题如不解决,我们注定会不断失败。

文化是民族的灵魂。文化的失败,昭示了我们灵魂的孱弱。全球化时代的文化失败,这是我们的文化现实,也是我们的精神现实。我们的民族所面对的,是一种非生即死的文化形势。中华民族的文化复兴,虽是我们的梦想。但这样的梦想,特别是梦想的实现,必须建立于这样的基础,即对我们文化失败的正视。我们不能盲目地乐观。我们必须正视现实,并以强健的精神姿态面对这样的严峻现实,接受挑战。

自公元前8世纪至2世纪第一次轴心期突破出现了伟大的中国文明、印度文明和西方文明以来,人类正面临着第二次突破。在这样的巨大突破中,我们不能盲目乐观,也不能自甘失败。对我们的文明、文化与精神,必须有着深刻的检讨,我们的文化,才会由失败,走向复兴。在这样的伟大突破中,才会有我们中华民族的伟大身影。

第二部分 大众文化:群氓的事业

新文化发轫以后,文化人的心灵一直被化大众还是大众化这一噩梦般的两难紧紧缠绕。他们希望自己的文化造物能够揭病痛、启民智,希望理性之光能够照彻那片无边无际的幽暗和蒙昧,希望这杯燃烧着拯救之火、涌动着献身激情的新酒能够装在旧的瓶子里让大家在不知不觉中一饮而尽。但是,他们又害怕广漠的幽暗会不会吞没那一缕光亮,害怕旧的瓶子会不会污染了新酒,使之散发出一股弥漫了千年的恶臭。

随着大众文化时代的到来,这一两难以及由此带来的心理煎熬早已被驱逐净尽。如果谁还为此忧心忡忡,就会被当作疯子。不,甚至还不是疯子。疯子自有理想和现实之间的巨大落差犁出的精神纵深。疯子是理想主义时代的英雄和贵族。他们会被看成穷酸、落魄的家伙,自负得颟顸的讨厌蛋,刻舟求剑的蠢货,甚至是故作高深的别有用心的阴谋家。这是一个抹平了高低、尊卑、美丑的壁垒的时代,一个追逐量的庞大,漠视甚至嘲弄质的精尖的时代,一个被眼球、遥控器、点击率、销量全盘操控的时代,一个文化人纷纷浓妆艳抹站成雁行,等待大众在酒意朦胧中薄幸的时代。这样的时代里,理想是笑谈,精神是鬼话,拯救是吃饱撑了的多此一举,人们两眼紧盯着恩主——大众的颦笑和他们根据颦笑决定是否解开的钱袋。说到底,大众成为恩主的时代就是一个金钱至上的时代。

于是,大众文化彻底颠倒了从前的文化逻辑:从前是少数引领多数,如今是多数决定少数;从前是精英的攀登,如今是群氓的事业。好事者为此欢呼雀跃,认为这是中国文化突破贵族主义围困,人民终于当家作主的根本性转折。但是,我们仔细辨析这次转折,却悲哀地发现这是一次自杀式坠落,大众混沌暧昧的审美期求一笔抹杀了精英艰苦卓绝的精神探险;这是一次灾难性回归,被新文化运动祛除的鬼魅们一一还魂。更加致命的是,在趣味无争议的相对主义狂欢节中,大众芜杂、蒙昧的趣味获得了文化豁免权,甚至因为基数的庞大被当成不证自明的真理。于是,民族的精神跋涉没有了指路明灯,变成一场无方向,无纵深,无未来的狂舞。

大众文化时代最典型的症候是“百家讲坛”变成了“众人说书”。“家”本指怀抱一己理想并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加以论证、践行的卓特之士,“百家讲坛”应是他们相互辩难、砥砺的平台,是他们向大众传输知识、理念、情怀的课堂,是大众精神体操的训练场。但是,大众既然成了文化传播过程中的恩主,一切就得听他们的。他们哪里愿意正襟危坐受你的训导,怎么可能超逾于“猪栏的理想”去做什么精神体操。他们希望在茶余饭后听上一段宫闱秘史,或是一段政界、兵家的明争暗斗,或是一段伟大人物隐隐若现的绯闻。于是,是易中天、纪连海、阎崇年、刘心武、王立群等擅长摇唇鼓舌的说书人,而不是“百家”登上了讲坛,成为炙手可热的文化明星。这些说书人叙汉武帝的权术黑史,讲曹操的诡谲多端,说和?

、纪晓岚的虚与委蛇,看似千姿百态,妙趣横生,总不过是中国历史上最酷烈的段落以及中国人心中最阴暗的死角:成王败寇,人心险恶,明哲保身,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这里没有情怀,没有梦想,没有向上的努力,只有赤裸裸的争斗,大众正好拿来做为人处事的借镜,干禄的法宝。“百家讲坛”的鹊起,原来是中国式沉渣的泛起。

可以追问的是,大众真的如此蒙昧、昏聩?这是原本如此的实情,还是文化人的臆度甚至刻意塑造?如果是臆度的话,文化人还是把大众当作客体,没有诚心敬意地走入大众的内心世界里去。如果是刻意塑造的话,文化人就更加罪孽深重,因为他们为了经济利益,毫不留情地略过大众必定会有的一念之善,迎合了他们对于秘史、韵事的嗜痂之癖。大众文化的愚昧原来不仅仅源自大众的蒙昧,更源自文化人的煽风点火、推波助澜。

《三字经》说:“人之初,,性本善”,“苟不教,性乃迁”。人心深处的一念之善如此珍贵,却又如此脆弱,需要教育的长养和温情的呵护。在大众和文化人的共谋下,大众文化却肆意践踏着这一念之善。每一个有良知的人都应该听一听《三字经》温和、执著的呼唤。

第三部分 知识人的罪

这是一个知识者集体渎职的时代。面对社会中太多的黑暗,太多的不公,面对社会中的虚假泛滥,人欲横流,众多的知识者几乎没有发出自己有力的声音,而是集体性的沉默,无声,最多不过一些窃窃私语。知识分子们做得最多的,是对权力和金钱的追逐,是充当权力和金钱的帮凶。鲁迅以前骂过梁实秋是被资本家豢养的走狗,梁是否真是走狗我们不得而知,但今天的许多中国知识分子确实是在被权力和金钱所豢养,充当着走狗的角色。

经济学界是被豢养得最多的。许多经济学家成了商业合谋者,与资本家结合起来瓜分国有财产,掠夺普通老百姓的财产。国企改革中不知有多少资产流失,教育改革、医疗改革、金融改革又不知养肥了多少巨蠹。在这些所谓的改革中,那些曾为之出谋划策、摇旗呐喊的经济学家们,不知应该承担起什么责任,老百姓又为他们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当然,经济学界只是一个代表,除此之外,在每一行业,每一知识群体中,都可以找到类似的被豢养者,类似的走狗。他们像自然界的鬣狗们一样,当狮虎们吃饱喝足了,疯狂地抢夺带着血丝的残羹冷炙。

那些没有被豢养的知识分子中的许多人则被一些肉骨头所吸引、所诱惑。他们围绕在权力边缘,为如何瓜分那些肉骨头而勾心斗角,互相倾轧。为得到一己利益而弹冠相庆,为打击他人而不惜落井下石。在他们的眼里,只有蝇头小利,只有个人得失。面对铺天盖地的经济和社会腐败,面对与其说是天灾不如说是人祸的层出不穷的各类灾难,面对比19世纪“每个毛孔都浸着血泪”的资本积累还要更惨烈和原始的暴力,他们完全转开了眼睛,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

当前猖狂的学术腐败正是这种犬儒心态的必然结果。学术腐败问题已积多年,但声音再多,丝毫不起作用,反而是变本加厉,愈演愈烈。根本的原因,一是体制利益的分配方式。这种方式的最大特点是既可以让分配者中饱私囊,还能将知识分子吸引进来,成为利益的争夺者。当前学术界的所有利益分配都与评奖、项目直接挂钩,也就是说都直接掌握在体制的手中;二是知识分子精神的软弱和卑微。面对体制的利益诱惑,知识分子很少能够保持自我,而是想方设法混迹其中,不惜屈身辱节。这样,奔走于权门,献媚于官场,就成了司空见惯之事。等而下之者,就剽窃、抄袭——其实,剽抄之罪远非首罪,也常是无能者所为。真正有能力的腐败者是在利益分配体制中如鱼得水。他们买通一切,也吃定一切,学术本身已经早不入他们的法眼中。就像最近在网上流传甚广的“863”项目评审,有人能操纵项目评审,也能轻而易举地操纵那些专家,所得的利益都是以千万计算,却几乎看不到任何成果。还有一些依附于权力的既得或将得利益者,将学术权力作为自己的私欲宣泄场所,以之营私、结党,以之招徕徒众,获取利欲,赢取名声。

还有一些知识者采用的方式是借助商业媒体。他们的姿态从表面上看较为独立,以酷评或炫奇的方式面世,然而实际上,他们也是利益的附庸者,不过所附庸的由官场改为了商场而已。他们借助商业的大潮兴风作浪,也从中捞取名声和利益。比如一些以吹捧为业的文学或文化批评家,四处鼓吹,四处招摇,将批评作为敛财的工具,批评的品格和道德已经不复存在,只有金钱在眩目地闪光。

所以,媒体知识分子也许是应该特别受到针砭的对象。尽管在现行体制下,媒体知识分子有他们的难处,但是,是彻底堕落为权力和金钱的工具,甚至为虎作伥,推波助澜,还是能够保持一定的清醒和自主性,保持自己的正义感和批判精神,鲜明地区别出了众多媒体知识分子的品格高下和价值有无。遗憾的是,在当前中国,我们很少能够看到后者,而前者则太多。一个简单的例子,我们经常可以看到许多批判型的新闻报道最后都是“无疾而终”。这其中当然有许多是体制的因素,但也有不少是新闻媒体被金钱或其他利益所收买,批判性的报道成了一些媒体人员致富的手段。当然,更多的情况是天下太平的粉饰,是对罪恶和丑恶的遮盖。

知识分子集体性的失职,一个直接的结果是知识和知识者失去了公信力。知识不再与道德、与精神连在一起,而是成为了利益和帮闲的代名词。在整个社会中,人们已经将知识理解为纯粹的技术,不再有任何道德和精神的内涵。这是知识的悲哀,更是知识者的悲哀。因为在人类文化中,知识从来都不是纯粹的,它是人类文明进化的象征,也是与人文精神不可分割的整体。知识分子的精神萎缩,导致的是全社会的文化困境,也是集体性的对知识分子的放弃。如果说在40年之前,知识分子的被放逐更多是因为政治的压制,那么今天,知识分子的命运主要是因为自己的堕落。古人讲,学在民间。今天,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将希望的视野转向了民间,转向了像李昌平这样来自于民间和底层,敢于呐喊和声张正义的社会精英。也许,中国的希望真的是在那里,在草根大众,在那些曾经被知识分子讥讽和教导的“阿Q”们。

第四部分 政治文化

机遇与挑战并存……

第五部分 道德与毁灭

这是一个“王纲解杻”、道德崩毁的时代。新道德的曙光没有在新世纪如期降临。我们行走在世纪之初的道德幽暗和昏聩中。近现代中国百数年的道德重建努力迄今几无完成;道德的倾废和颓荡之势愈演愈烈;整个道德信仰和惯例几近全线崩盘。而从人类文明史观察,道德崩盘之后将会是灭顶之灾的末世来临。像古罗马、汉唐,大毁灭之前都是道德瓦解的纵欲妄为。

以“信”而论,古典社会的“信义”、社会主义社会人与人之间的兄弟般友爱和信任,以及现代西方社会建立在法律约束下的“信用”,这些人类道德遗产在人类的20世纪虽经过了近乎毁灭的战争,依然得到继承和发展。而当代中国,我们正陷身一个“失德”时代,陷身一个背信弃义的时代。群氓失信于国家、民族、家庭和周围的世界,公务员失信于政府,党员失信于信仰的政党。我们俨然进入了一个“他人即地狱”的“不忠纪”。而且,有迹象表明:网络虚拟世界也在一点点耗尽并掠夺人们心底残存的彼此信任和同情。如果,西南的大学女生陈易的“卖身救母”还有一种善恶纠缠的暧昧的话,接着的杭州超女选手王晓光(化名艾晴晴)“以曲别针换别墅”毫无疑义则是一件有预谋有组织的恶劣道德丑闻。这个宣称以物换物,花100天用曲别针换别墅的一个中国版的美丽童话,事后被证明是网络推手精心策划的骗局。但成就这个策划的社会成本是整个社会的善良、梦想为代价。网络推手以他们种种恶劣的行经昭示他们网络“黑手”的真实面目。

正在崩溃的不但是“信”的道德信念。一旦人失去自律,德之不存,人对人、对天道、自然变得肆无忌惮。《无极》剧组对天池的冷漠摧残、黑龙江少妇和复旦大学学生的虐猫、女演员张钰所揭露的娱乐圈性交易等等,在对道德底线的挑战上真的到了没有什么不可能的程度。虽然是极少数,但鉴于人们对“女大学生”和知识人的道德要求及期待,一旦成为整个社会道德堕落的样本,是极其令人痛心的。重庆、武汉、杭州等城市因有女大学生“涉色”被广泛报道。而英国男子则在他的博客细述玩弄中国女学生的“艳史”。人们自然把这些“女大学生”的堕落事件和两年前某国内知名高校,知名经济学家、大学经济学院院长的嫖娼联系在一起。知识人的丧德还不仅仅体现在他们的知识活动之外的日常生活。在他们的以“知识”为核心的公共生活中,他们丧失学术良知,他们和权贵和利益基层沆瀣一气,他们正在成为知识、思想生产链的“作伪者”和“弄臣”。2007年初公布的《2006中国教育蓝皮书》显示高校的社会声誉和公信力持续下降,不能说和这些道德堕落事件完全没有关系。不仅如此,道德崩盘的征兆是当这些道德事件发生后整个社会的“后效”。我们把它描述成多米诺骨牌式的连锁的道德坍塌。这中间,无良的大众传媒常常是推倒骨牌的另一只隐形黑手。“杨丽娟事件”绝不是无良和丧德媒体参与运作的个案。在一个健康的社会,本来应该作为社会纯良的“道德”和“风习”的身体力行者和监察者的“媒体”和知识人却沦为我们社会道德颓墙的摧毁者。

道德崩盘还不止于此。在我们的时代,更可怕的是一个方面是道德崩溃,另一方面是道德的被滥用、被盗用。如果我们仔细检讨这些公共道德事件,可以发现许多道德事件并不是单纯的道德事件。道德正在成为极端民族主义、极端生态主义、极端女性主义等漂亮外衣。借助网络等现代传媒许多道德事件最后发展为全社会广泛参与的“道德暴力”。像“陈易”事件,一些人士就将事件的最后结果陈易母亲的病逝归纳为“天涯网友集体杀人”。针对黑龙江少妇虐猫事件,也应该指出的是当网络追杀成为时髦的时候,一些参与者的不理性行为终将对“虐猫”者谴责的尊重小动物的“猫权”诉求演变了公然践踏人权“虐人”。至于“外教玩弄中国女性”事件同样值得警惕的是在我们“谁动了我们女人”的愤怒声音中夹杂的极端的民族主义情绪对道德批判的转移。而且在许多道德事件中所谓的“卫道”者都或多或存在五十步笑一百步,侥幸逃脱者笑倒霉蛋的阴暗心理。

中国著名法学家,日本神户大学法学教授季卫东在《财经》杂志总第120期就曾就上海发生的教授嫖娼案尖锐得指出:究竟应该如何对待法律与道德及其相互关系?在万物商品化之后,中国将进入一个统治者以身作则为中产阶级树立道德威严的“维多利亚时代”,还是退回往昔“存天理、灭私欲”的卫道士时代?换句话说,这个事件是从解构到建构的转折点,还是更全面的解构的开始,抑或是报复性的“对解构的解构”的信号? “善恶只因主体而成立”(维特根斯坦语)。其实,不具有主体性的人们无善恶可言,即使对他们进行赏罚也与道德无关。因此,在国家权力介入日常性伦理生活之际,应确保其不破坏社会自治的空间和公民的主体性,在“公法”的框架中给“私德”以恰当定位。如果处理不好,将来在重商主义隧道出口迎接我们的未必是“维多利亚式”的“高雅”,很可能只是“斯大林时代”那种肃清之后的死寂。

余华在回答《法兰克福汇报》记者马克。西蒙提问时说:“没有文革时的压抑,也就没有中国今天的种种放纵。当放纵是从压抑里释放出来时,这样的放纵就会极其汹涌。”其实,整个中国从19世纪中期至今就一直徘徊在道德的压抑与放纵、毁弃与重建的摆动中间。19世纪中期,“西化”的现代知识分子试图在传统的道德废墟上重构“伦理觉悟”的新道德图景。但20世纪上半期的历史语境没有给他们提供充分展开他们道德重构的机会。即至20世纪中叶,建立在集体和共产主义“公”德想象的社会主义道德使现代知识分子的现代道德重构成为一个“未完成”的半拉子工程。这个半拉子过程在20世纪70年代后期的思想解放潮流中有了一种重建的可能。但这样的重建显然纠缠者复杂的传统道德资源。任何在传统东西道德资源、当代社会主义道德资源和现代知识分子的“未完成道德想象”中间“取今复古,别立新宗”的当下意义因素常常让当代知识分子失陷迷途。而80年代知识分子也没有意识到历史留给他们的时间和机会已经很少。知识分子80年代的道德重建还没有理出一个清晰的头绪。商业社会大潮汹涌而来,于是从19世纪开始的道德废墟的重建成为一个被无限延宕的“未完成”。

“道”之不存,何来“道德”?我们今天检讨我们的所谓道德失败,其实我们没有意识到我们根本没有一把可靠的尺子去对我们的道德进行丈量。我们时代的失败不是因为“放纵”,而是因为我们不知道我们该放纵到怎样的程度。我们不知道什么是约束我们内心放纵这个“魔鬼”的瓶子。道德批判中的标准游移和相对主义,常常会让我们在“卫道”的同时也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作恶”者。

第六部分 文艺复兴还是文艺破败?

索尔。贝娄在《拉维尔斯坦》中似乎在替当代中国人说话:“一批揭露者和讽刺者培养了我们这一代人的审美趣味和思想倾向。”贝娄式的谶语所概言的文艺现状与中国文艺现实重合,表明中国文艺已经进入一种文艺主体文化源性的艺术精神及艺术审美本质的危机。这种危机的直接后果可能是,中国1980年代的文艺复兴之梦在经历了急遽的社会文化转型之后再度破产。虽然讽刺家的文化英雄情结,终于在文艺中获取了多元的形式和班驳的内容,但中国文艺并没有从文化控制中起死回生。在1990年代,当寻根和前卫之间的文化两难彻底丧失了以生长的方式融合为一体的可能性之后,文艺表面的万花齐放已经难以遮蔽其在本质上日趋凋敝的现实。中国当代文艺尚没有找到大师与经典之作。从经典化的方向看,当代文艺作品堆积的文艺繁荣是不经推敲的。然而,文艺破败的文化焦虑并没有在文艺界产生。相反,在公众文化中文艺经典的探询热情高涨。

中国本土“文艺复兴”的诉求忽略了复兴的关键因素,即一种人文思潮的兴起,需伴随具有开创意义的审美品性和文化品性的文艺作品的流传。依靠大师的神思的实现,将某种精神元素播布到各个社会阶层,从而对社会文化生活和风尚形成矫正和引导。西方文艺复兴的实现,有来自形而上的文化意识运动的作用力,但更多是通过文艺作品对审美风尚和精神状态的有效干预实现的。去年,中国文艺复兴的号角哗众取宠地吹响以后,由于没有大师和经典文艺作品的支撑,终于破产。文艺复兴的破产和当代中国文艺破产是互为因果的。具有讽刺意味的是,由于对中国文艺破产的现实缺乏情形的认识,中国当代“文艺复兴”的始作俑者已经成为整个文化空虚的组成部分。

文艺批评者和文艺家更多看到文艺破产后文化生长层破坏的严重现实,而没有拷问文艺对文化水土保持应尽的职责。他们操纵文艺批评和文艺创作向泛文化批评滑动,成为讽刺者和揭露者,并对诸多让人担忧的文化现实进行勘界。他们的种种发现具有无比的深刻性:世纪文化沦丧的严重现实被纷繁多变的物象遮蔽;知识积聚只是形成物的膨胀,没有生长肌理;科学成为技术投机;哲学丧失了本土根基;历史学只是权杖的赘生物;物质主义覆盖了哲学的废墟,思想的原生土壤已经流失;尚存的微弱探索冲动使知识分子们不甘心宣称近一个世纪的精神死亡,但惟有历史主义的虚伪断代能带给他们改天换地的虚幻幸福;他们意识不到生存的尊严何在,昏聩和腐朽何谓;公众无法从精神涣散的日常生活中获得灵魂的安宁;理想和信仰被误用和放逐;尊严被毫无痛感地践踏;人性扭曲并套上沉重的枷锁;家园感受淡漠,还乡无处,浮躁的心灵被物所累,排斥爱和信……

然而,这些发现中并不包括对文艺危机的认识:商业品质加剧、艺术精神缺席,审美无可辩驳地走入官能症的极端困惑,艺术创造被阻滞,文学已经荒芜。在艺术批评界,鉴赏者无眼力,阐释者无德行。他们对文艺危机的遮蔽和修改已经习以为常,促成新的文艺规则和创作秩序,文艺版图已经被批评权力瓜分。在艺术创作界,名利场与低俗的艺术品味继续使艺术家们胸无大志,丢弃责任。文艺媒介及其操控者、知识分子及其依存的机构都在漠视和麻木中享受现实功利带给他们的安全感,而忽略了文艺作品的文化存储与衍生能力。文艺界频繁呈现的犬儒主义的迷醉和狂欢,已经成为艺术品鉴的最终精神索求。

文艺破产所发生的文化语境的特殊性取消了文艺复兴的可参照性。以“文艺复兴”拯救文化危机,“文艺”的复兴应该是先决因素之一。然而,艺术界在探询文艺凋敝原因时,对文艺生成环境过于苛求,从而弃置了艺术的独立精神和艺术的文化职责,牵引中国文艺向更破败的状态演进。由于艺术家对审美多元性和人文深度的惰性追求,由于商品社会对艺术存在方式的积极引导,由于缺乏对艺术存在中精神侏儒的反思,艺术部分丧失了对中国经验的呈现能力。文艺标准的缺席和文艺史的断裂带使文艺存在没有立场,没有可参照性,没有目标。这个文艺现实在不断取消文艺生存的超越性诉求,放纵物的追寻所导致的意义迷失,并瓦解了文艺对生存的价值体系的建筑,对多元审美品质的探索。这场危机连缀的文艺盛衰因素根深蒂固,意味着一场由文艺自身而始、面向受众的审美救赎势在必行。救赎者应领受几代文艺家推卸掉的责任,清理他们的革命激情和保守心态,并进入漫长的有关自身文化养成和审美构成的自我驳诘。

第七部分 我们时代的人性现状

我们的时代正在经历一场从未有过的人性退化和畸变。

我们时代的文化危机究其实质是国民性的危机,从根本上说也正是人性的危机。这些年,当人们谈到当下时代的人性现状的时候,莫不痛心疾首、忧心如焚的,然而所有批判当下人性状况的说法又莫不陷入一系列的误区。最流行的见解就是认为当下中国人的人性出现了退化,动物性横行,道德沦丧。这些说法似乎很有道理,很准确,然而它们又多是浅薄之见、泛泛之论,因为这种人性的表现,此类慨叹与批判古代存在,现代存在,当代自然也存在。这些解释不具备针对性。我们这则报告发现的则是几乎从未有过的人性问题,我们着重报告给读者的也是人性的新状况。

先从一个典型的个案说起。2007年9月5日,轰动一时的“搀扶老太被诬撞人”案被法院作出一审判决,法院根据“常理”推定被告彭宇侵权,判令彭向原告赔偿4万多元。判决书还说,如果不是彭宇撞的老太太,他完全不用送她去医院,而可以“自行离去”,“但彭宇未作此等选择,他的行为显然与情理相悖”。结果一出,网民奔走相告,一时间沸沸扬扬地引出了“老太太摔倒千万别去扶”的话题。这就是一则从未有过的故事,然而它就发生在我们身边。我们首先要追问的是它反映出了我们时代的怎样的问题?这是道德问题,还是人性问题?

我们认为答案是后者。如果老太太跌倒后没有人去扶一把,那是道德的堕落;但当扶起老太太甚至送医院去救治的人不仅没有被感谢,反而要承担并非自己造成的老太太的跌倒责任时,那就不再是道理的问题就是人性的堕落了。这还远远不够,因为更重要的是,在这种独特的时代社会文化场中,“老太太摔倒千万别去扶”会从此被视为人性的正常表现。——这才是最可怕的。

再举一个典型的例子。据2007年10月9日《燕赵都市报》报道,大白天在新乐最繁华的街道上,50多岁的母亲被抢劫者的摩托车生生拖出去几十米远,围观的几十人竟无一人上前帮忙,用来给外婆看病的3万元钱就这样被抢走了。对此,没有人追问这样的的问题:围观者与歹徒,谁更可恶、可恨、可怕?似乎也不应该问这样的问题,然而恰恰在这不应该被追问的地方,展现了中国人性的真正令人触目惊心的方面。无独有偶,2005年4月18日下午,位于衡水闹市街头的一公共厕所内,一女孩在如厕时被尾随而来的拾荒男子强奸。更令人痛心的是,女孩受害时间长达20余分钟,现场围观市民40余人,却没有一人出手制止。有人称之为“又是一出典型的冷漠看客闹剧”。仅仅是冷漠吗?歹徒、杀人犯在什么时代什么社会都会有,然而歹徒视众多的围观者为无物,这样的状况却绝不会总是出现在各种时代和社会。歹徒总是极少数,可围观者的数量却可以等于无限大,歹徒终究会被绳之以法,但围观众人却总是在转眼间仍然是“良民”。——这些“良民”的人性才构成了社会的根本,才是文化的本质之所在。这样的人性现状难道不正是培育歹人横行的土壤吗?

可见,今天的许许多多的问题在根本上已经不是道德的问题,而是人性的问题,道德问题相对显明易见,而人性问题却常常让人非夷所思,无可奈何。细究之下,当下我们的人性现状表现有二:

其一是人性的退化和消弥,指的是退到动物性,比如纵欲,有奶便是娘的风气。这种表现虽然古已有之,但现今尤甚。其二是人性的异化和畸变。前几年,有一场沸沸扬扬的“虐猫事件”,最后当事人被开除公职。在这一事件中,虐猫者的问题显然是人性退化的问题,比如丧失了起码的善良心,对小动物的残忍,变态的发泄等等,对她的谴责也是应该的。然而这还不是真正值得我们反思的问题,更有意味的是没有人关心当事人的心理问题,没有人为这位并未犯法的当事人丢掉工作同情,更有网民竟然振振有词地要追杀虐猫者。比起虐猫那种人性的退化,这种公开的“虐人”的行径则意味着一种人性的难以被看到的极度异化。可以说,人性的异化和畸变是更难发现的,也是更为重要的。它指的恰恰是过分“社会化”、“人际关系化”、“人性分裂化”。有的人“玩”的很圆熟,他从不做真正的好事,但人们看不出来。有的人从来只会以人际关系网络为眼界,只会周旋于各种力量的搏弈之中,从来没有人性的准绳,也从来没按照一个“人”的准则行事,但他如鱼得水,游刃有余,在社会上呼风唤雨,备受各色人等青睐艳羡。有的官,并不贪污,你抓不住他的问题,但他从做不出为民造福利的好事来。葫芦僧判断葫芦案,在《红楼梦》中至少还能够被发现其中有猫腻,但葫芦僧在今天已是常态。

这样的人性又直接造成了国民性的现状,一则愚昧和无知,二则傲慢与偏见,构成当下国民性的基本内核。如果说善恶颠倒是愚昧,那么善恶不分则是傲慢;如果说人性丧失,害人害己是出于无知,那么以自由的名义,滥用自由,漠视人性的正义本质,则是偏见在作怪。

由此,这个时代不仅仅是邪恶者载誉,神圣者蒙羞的问题,而是人们不会关心更不需要去追究载誉者背后的黑幕,人们也不会去关注蒙羞者的灾难。表像是惟一被关注的焦点。我们只呼唤成功和成功者,而不去计较成功背后是否以人性丧失为代价,我们只簇拥“进步”和“进步”的表象,而不去关注“进步”背后是否以人性的退化和畸变为阶梯。

由此,过去任何时代的是是非非、任何的价值与准则,在当下似乎都变了形,失了效。过去虽也常有正不压邪的悲剧,但在这悲剧里至少能让人看到人性的斗争,使人们明白悲剧是如何发生的,使人们清醒地意识到假丑恶有时是会战胜真善美的,然而今天的邪恶、丑陋却时时以冠冕堂皇的面目出现,悲剧发生了,你却找不到它的根源,看不清它的实质。如果说过去,我们在被扼杀的善良背后总是能找到一个或多个敌人,即悲剧的制造者,那么现在,我们已经找不到这个悲剧的制造者了,悲剧的主人公永远不知道他的敌人是谁。——这是多么可怕的一种文化!又是多么混乱的一种人性状态!

近代中国的贫穷不能怪罪西方列强

“当年批孔的好汉,看到孔子不能批了就一转身尊孔了。”

早报:今年是改革开放30年, 1978年你也正好平反重返复旦讲堂,你怎么看待这30年?

朱:这30年最大的感受是,我们在变,这个变化的过程实际上是回到世界的过程。坦率地说,改革过程中,历史上阻挠的力量在今天依然存在。

我在FT中文网的专栏中也说了,中国被西方打败并非是因为我们穷,那个时候中国依然很富,文化也不落后,但为什么就被打败了?我想讲的是,体制怎么 阻挠我们国家的前进。但我只想纠正一点点主流史学的观点就被骂成那样,还有人说:根据朱维铮的逻辑,人是要吃粮食的,粮食是屎变来的,所以朱维铮是吃屎 的。这种愚昧的推论还是”文革”式的。我的结论是,有人要站出来讲历史到底是什么,用历史来讲历史,面向历史本身。

早报:那么多人骂你,可能与你对一些主流观点猛烈批判有关,比如你就非常反对提倡国学,反对尊孔、尊儒。

朱:我说的都是事实,但许多人无法接受。李零写了本《丧家狗》,”丧家狗”是孔子自己承认的,但我们现在认为是侮辱。1982年我写了本《孔子思想 体系》,我考证的结论是,孔子是他母亲被强奸后的私生子,即野合而生,费孝通也是这么说的。但这个不新鲜的观点被人大骂。孔子是”私生子”、”丧家狗”, 这是多少年前的观点啊!

春节前,我收到一封快递,里面是50多人署名的信,都姓孔。信里说我侮辱他们的祖先,要我向他们道歉,否则就到法院告我。我一直在等他们的传票,传票来了我自己去辩护,我把当年写作的东西都找出来,就等着他们打我官司。

我还曾说过,孔融之后孔家谱系开始混乱,现在的曲阜孔家需要识别是否真的是孔子后代。孔子子孙有两支,即南孔和北孔,南孔是南宋南迁到浙江衢州后衍圣公后代。金朝的时候曲阜孔庙被烧光,其他孔氏子孙逃亡或者改姓,最后金海陵王要尊孔、建孔庙了,在民间随便找了个人说是孔子后代。元朝又如法炮制了一通,所以说,北孔要证明自己是孔子的真子孙。还有报道说全世界孔子后裔有200多万,孔子后世50多代到底还有多少孔子的血缘?中国有个说法叫五世清净,五世过了,血缘就清了,可以通婚,这是写在《礼记》里的。

早报:无法接受你观点的人,是否因为文化不自信、心理太脆弱?

朱:不是心理太脆弱,尊孔的人都是互相配合的。当年批孔的好汉,看到孔子不能批了就一转身尊孔了。痛骂李零的人我都可挖他们的老底。比如那个蒋庆,一个莫名其妙的人物,他穿着所谓的汉服,他穿哪一朝代的”国服”?他以为是国服,是哪个朝代的?

同样原因,我也反对孔子学院。孔子自称殷人后代,而华夏是周人的后代,他是否算华夏族?这我不去管它,就算是华夏族,也不过是中国先民的一个,多元中国文化的一员。历代中国尊孔,要搞清楚尊的是什么孔,提倡读经,读的是什么经。我治中国经学史,我当然仔细研究过。许多人不懂历史疯狂骂我,真的很悲哀。

“没有一个外来势力能改变我们,是我们自己在改变。”

早报:《走出中世纪》最早出版于1987年,20年后你又出了《走出中世纪(二集)》,在你那里”中世纪”涵盖了中国哪一段历史?

朱:差不多是从秦汉到清朝这一段历史,而从晚明开始,中国进入一个走出中世纪的过程。

我取”中世纪”这个概念主要是相对于马克思的5种社会形态来划分历史。我以为马克思5种形态是否适合中国是个大问题。在我看来,秦以后的中国显然和马克思所讲的封建不一样,所以我回到古老的方法,按照上古、中古、近古的划分,后来引进了世纪的概念。我把秦到满清称为中世纪,虽然它不严密、不科学,但比用马克思的5种社会形态来分析中国历史要合理得多。

早报:你的观点是,中国从晚明开始自己慢慢走出中世纪,而不是被西方列强的枪炮轰出中世纪。

朱:对。中国从晚明逐渐走出中世纪,并不意味着中国就开始走入近代化或现代化,它只是在走自己崩解的道路。崩解就意味着从那段历史中走出来了,意味 着是内在的变化,主动地走出。我认为,我们国家那么大、民族那么多、人口那么多、传统那么深远,没有一个外来势力能改变我们,是我们自己在改变。

早报:我注意到你在两本《走出中世纪》中都用了较大篇幅讲述基督教在中国的历史,为什么?

朱:我要追溯一下,所谓西方和中国的接触点在哪里。我认为,中国自古以来就是世界的一部分,中国不仅是世界的一部分,而且对世界文化作出了很大的贡献。我所讲的基督教三度入华,其实是晚清是否西化争论的一个来源。中国与西方的比较其实从晚明就已经开始了。

朱维铮,1936年出生于江苏无锡。复旦大学中国思想文化史研究室主任、专门史博士生导师。主要从事中国文化史、中国思想史、中国经学史、中国史学 史等领域的教学与研究。曾主持编辑《中国文化研究集刊》、《中国文化史丛书》、《中国近代学术名著丛书》等。著作有《走出中世纪》、《音调未定的传统》、 《求索真文明:晚清学术史论》、《中国经学史十讲》和《孔子思想体系》等。

“那是我几十年前写文章收集的关于孔子的资料,随时等候着那些所谓孔子后人起诉我,我不用律师,自己上法庭辩护。”70多岁的复旦大学历史系教授朱维铮教授突然开大了嗓门,指着书房角落的旧纸堆吼起来。

“孔子是私生子”、”挨打不是因经济落后”、”于丹不知《论语》为何物”,朱维铮不少惊人之语不仅招致同行的指指点点,网上也是一片谩骂声。”我只 是用历史来说历史,但许多人就是接受不了。”20年前的《走出中世纪》至今还在学人间流传,而新近出版的《走出中世纪(二集)》锋芒依旧如昔。

“那些消失的少数民族其实都融入了汉族的血液里。”

早报:在FT中文网上专栏读者留言中,有相当部分是针对你个人的谩骂,说你拿洋人的钱卖国,你说这是一种民族沙文主义的表现,在你看来这些网民情绪的根源是什么?

朱: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要解决三个问题。

第一,就是我们的国家的”国”,它的时间、空间基准是什么?我赞成1912年中华民国成立时,宣布并为国际社会承认的空间基准。这个版图和现在有点 差别,主要是外蒙古问题,这个历史不能忘记。我们现在宣传的历史上的中国,在版图上是有伸缩的。最早的中国不过是黄河中下游的一小块地方,连楚国都不承认 自己是中国,它是蛮夷,秦国也是蛮夷。这个问题很早就碰到了。当年谭其骧先生认为,中国的国的空间基准应该以康熙时代为基准。因为那个时代,中国版图真正 统一了。

第二个问题是中华民族的”族”到底是什么?我们现在认为,中华民族的”族”是56个民族的复合体,但还有些少数民族没有被划入中华民族,我认为这是很重要的。

另外,现在的宣传是,把汉族看成是华夏民族一脉相承的东西,但我比较赞成的是,汉民族本身就是复合体,它的形成在公元4世纪左右南北朝时期。汉族本 身非常复杂,历史上许多民族如匈奴、鲜卑、突厥、契丹、女真、蒙古等,他们曾经十分强大,甚至建立王朝比如元、清。1960年代,翦伯赞提出过一个问题, 那些少数民族都到哪儿去了?汉民族本身就是复合体,那些消失的少数民族其实都融入了汉族的血液里。所以,我们宣传汉族是华夏单线一脉相承的,有很大的问 题。

这次地震中有一个少数民族引起我们的关注–羌族。羌族是甲骨文中唯一提到的民族,除了殷人以外,甲骨文一再提到羌,这说明这个民族在当时是非常强大的,所以羌族可能是中华民族的共同祖先。

第三个问题是到底什么是中华文化?中华文化按照费孝通的说法是,多元一体。现在我们一提到中华文化就是孔子、儒家传统,我反对。这样的话,自己把自己很多的民族和文化限定了,许多少数民族怎么办?

早报:但你的观点能得到主流史学界认可吗?

朱:现代史我们可以搁一搁,但我刚才讲的三个基准作为历史应该被尊重,这是历史共识。我认为许多主流史学,在三大问题上都没有从历史本身说历史。一 讲到公元前二世纪,就说秦汉大一统。但是当时的秦版图多大?西汉时期最大的版图多大?中国的范畴里面,除了秦还有其他政权和国家,秦朝本身也不是汉族政 权,秦朝其实是西戎人。

我们经常以大一统王朝作为中国的基准,但其实这是很尴尬的,我反对把大一统的王朝等同于历 史的中国。但有人就以此批判我,说我鼓吹分裂。我在美国的时候,就有外国学者以新疆、西藏问题质疑我。我对他们说,你们美国什么时候立国的?立国的时候才 13州,最后一个州夏威夷加入已经是1960年代,还有你们德国,卑斯麦时候才开始统一,所以你们没有资格说我们。

贺卫方:如何找到民意与法意的平衡点

4月25日,应贵州省司法厅之邀,在贵州省委大礼堂为1000多名律师和司法界人士作了《司法改革的学术评价》演讲,随后在贵州大学作了演讲。4月26日,在花溪河畔国宾馆,接受了联合采访。

问:邓正来在凤凰大讲堂中有一个观点,他认为中国的法律,是都市人制定的都市法律。诚如你所言,目前中国基层社会的民众的确存在与法律的疏离感。这是否看作你在考量中国当下的法律制度的正当性,你如何看待这个状况?

答:法律、法学的发展都跟城市的生活紧密关联,人们说罗马的文明就是一种城市文明,城市衰落了罗马文明就衰落了。实际上法律、法学的发展都跟城市的生活、商业的生活紧密关联。如果按照费孝通曾经论述的一个观点,乡土中国不需要法律制度,只需要“规矩”就可以了,但是“规矩”具有相当大的地域性和多变性特征,很少是书面的,很少是被清晰地加以认定的东西。费孝通有个观点也是在表达一种期待:一个熟人社会要向陌生人社会逐渐过渡,而不是永远地停留在一个乡土社会里。所以我认为,“法律是都市人制定的”这个说法本身未尝不可,但是如果包涵某种价值判断的话,就可能出现问题。我更不赞成法律由城市文明向某种乡土文明去靠近,这是错误的。

法治本身是精英主义的,任何一个法治国家,都是让法官、检察官、律师真正成为精英,如果他们不是精英的话,那么司法就无法作出一种深刻的判决、深刻的说理,对于一般百姓的权利保障就会变得非常的混乱,没办法去预测。

问:你自己也说,法官对于治安状况和民情的考量,不应该完全杜绝,但必须在法律范围内考量。问题是,如果我们的法官从来或很少考虑这些因素,相反考虑关系、领导的要求反而多,在司法不独立的情况下,民众的知情权或者说新闻,如何在避免公意形成的暴力与少数法官专权之间形成平衡?

答:实际上,如果法官能够严格依照法律来判决的话,我们就说不上法官是专权。司法的过程就是法官在法律给他设定行为范围内裁判案件处理纠纷。但是有些法律条款有相当大的解释空间,使得法律的适用过程有自由的裁量在里面。譬如说法律规定特定行为判5年到15年,如果说应该判6年,他硬要判15年,这是有问题的做法。其实,一个国家的司法制度要有不同审级的设计,一审不服可上诉到二审,这一过程也是尽可能避免个别法官专权,用上诉机制来制约,甚至我们还有申诉制度。同时,要求司法判决一定是一个说理的过程,而不是简单的、任意的、随便拽出一条法律条文来就适用,而不告诉我们为什么要这样用,这样的法律判决的说理,也极大地限制了法官专断的可能性。另外,司法的过程必须要有三头六面,有原告,有被告,有检察官,有律师,大家不同的法律职业分枝,有不同的伦理要求,律师尽量让自己的当事人逃脱处罚,检察官当然是相反的力量,这一司法的过程,是一种力的较量、角逐的过程,而不是单向、专断的过程。

大众传媒在今天这个时代我觉得其实非常重要,没有新闻自由大概我们可以说就很难有良好的司法表现。而且不应该用司法机制遵守的逻辑去约束新闻,新闻要最快,第一时间,要news,如果不new就不叫news,每个记者观察一个事件时他的视角是有限的,不可能是全方位的,不可能用法庭的模式去判决一个事件的原委,比如传讯证人,尽管我们要求记者要尽可能的客观中立,但是如果要求记者的报道全部属实,只要有疏漏就要承担责任,那就没有新闻了,所以我们必须给新闻界一个宽容的、开阔的空间,让他能够尽可能满足这个时代我们国民的知情权。

这一过程中,新闻界对司法的报道有可能导致对司法的压力,有可能像今天我们在网络时代看到,暴力化语言充斥在网络上的情况。这一切都不可怕,最可怕的是司法不独立,司法屈从于各种各样的势力,媒体怎么报道,法官怎么判决,变成新闻审判、传媒审判。我认为最重要的一点,制度发展的正确方向是,增进司法的独立性,而不是削弱媒体的自由度。

问:昨天上午,你在演讲中提出给法官加薪问题,我想知道,在目前的司法现状中,一味给法官加薪,如同给公务员加薪、或类似垄断企业民众能否接受,也就是说,中国法官是否值那么多?例如许霆案目前就有一个呼声,舆论要求许霆知足,由无期到5年,那么民众也在质疑,为什么没有媒体问一问,许霆案的主审法官,是否也被追究的责任,而大家看到的是,似乎没有,许霆不是广东法院对其的恩典,而是法律审判在公开透明中的恩典?

答:我个人并不认为许霆案的第一个判决是传统意义上的错判,如果一个法官的头脑稍微机械些,许霆这样的行为的确是可以被认定为盗窃金融机构罪,现在仍然还有这样的观点。北大一个博士非常周密地加以论证,认为最后的改判恰恰是错的,属于法外施恩。我觉得很难说前面是错的,后面是对的。我感觉到这个案子有特别复杂的一面,主要是有一个说理的过程。

如果法官依照自己对法律的理解,很真诚地作出一个判决,即便后来判决被推翻了,也完全不应该被追究责任。否则上诉制度、错判纠正就会流于形式,无法真正贯彻,同时也会让法官总是生活在恐惧之中。

在法治发达国家有一个通例,法官的收入要比同年龄段的公务员高出一些,不少地方甚至高出两倍。当然你可以说目前法官的选任制度导致法官的素质有一些问题,司法考试正逐步改变这一状况。虽然依照国民一般感觉,法官的整体素质要提升到很高水准还需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但是,最重要的是制度必须要有一种激励法官追求更高境界的机制。譬如,司法判决必须有更加好的说理,新闻监督也非常重要,判决书不仅向当事人,还要向全社会公开。网络时代有最大的空间,所有的判决书都要在不做修改的情况下在网络上全文公开,律师与民众都能在网上评论、研究,法官就会感到压力,但也会促使法官追求光荣、卓越,这些都是激励方式和手段。一个特别重要的激励方式就是让法官享有较高的待遇,获得严格的职务保证。人都是有良知的,优厚的待遇能够激发更多的良知,通常会让法官感到这职位来之不易,会更珍惜这份工作。

目前我们这个国家,法官这个职业并没有很大吸引力。最高法院曾经对外招考10名高级法官,正处级,报名资格包括大学教授、研究所里的研究院、一级律师以及正处级公务员,结果只有不到10个人报名,尤其没有优秀律师和学者愿意去。

问:特别是基层社会大量成本很高的诉讼,导致人们不信任法律,而宁愿相信青天式的领导人和舆论的帮助,从长远来看,这不是法治的方向,你觉得中国职业化很低的媒体和司法,在现阶段,怎样配合或怎样平衡去引导健康的民意?

答:很多事,看起来与其找法院不如找媒体,但这是国家治理不好的一种表现,根源在于司法不能确保案件得到比较公正的审理。托克维尔说过,英国诉讼程序的毛病很多,但有一项优点,那就是司法公正,这就使得其他的毛病就变得没有那么严重了。如果一个国家司法整体的表现不需要找法官拉关系,不需要找领导施加压力,如能达到这样这一个机制,司法即便有相当的成本,总有一个比较合理的预期,社会秩序维护的总体成本反而就降下来了。自己不公正的人感到打官司也得不到支持,就会主动与对方和解,社会上的许多纠纷都可以在法院外解决,法院办理的都是没办法通过民众的力量解决的案件,国家就不需要为所有的纠纷来投入更多的财力物力,使得这个社会得以维护,得以稳定。

英国司法还有个非常好的传统,有效地运用乡绅等地方精英人物辅助国家的审判系统。由大法官任命富有的、同时在地方广受尊重的精英,担任治安法官,在全国有数万人。他们被称作“伟大的无薪者”,没有受过专业训练,利用业余时间来审理,能够处理数额不大的民事纠纷以及轻微犯罪,并且规定如果争议数额很小,则治安法官的判决不允许上诉,其他案件如当事人不服还可以上诉。这一制度减低了国家的负担,培养了公民自治的能力,使社会秩序得以更为有效的维护。

虽说我们会夸大社会糟糕的一面,尤其是亲历过司法不公的人会感到非常痛苦,以致于美化过去的东西,但现在这个时代总体而言仍然比过去好得多,最重要的是我们有媒体,有网络,有冤屈可以到网络上去说话,政府的官员要像过去那样专断会受到公开的质疑。

问:你提倡民意应该集中在立法上,昨天上午你讲了中国农民从选举权上看只相当于1/4个城里人。法学理想的途径从来没有出现过,但时代不可能停止,等待一个蓝图的到来,在现阶段情况下,如何让有权力的法官,更能看清楚民意,有没有临时的技术性的措施,或者说“绿色通道”?

答:没有宪法34条规定的新闻自由,司法真正不会有很好的表现,就会产生双重的危险,司法不独立就会屈从于外部的权力和腐败因素,新闻不能监督,最坏的结果是鼓励人们把事闹大。如果说司法和媒体都操纵在地方的权势手中,一主二仆,没有社会公平,有的只是强势;就象古希腊有个老话说:Mighty is righty,丛林规则,这是最坏的情况。

问:法学家为何在贫富两极分化方面集体失语?法学家在近年来一系列案件中,都发出了自己的声音,使国人很振奋。其实,有很多问题是共时性的,对中国社会目前存在的两级分化现象,好像法学家是集体失声的,例如群发性的杀害地方官员全家的案件上,法学家好像没有谈到贫富诱发的问题,法学家在贫富问题上,是没有机会说,还是觉得没有必要?贫富结构,可能涉及法律普遍概念和具体的个人能力之间的关系,也涉及经济与政治、个人行为与社会正义之间抉择的问题。类似的,还有前几年在中国道路的谈论中,法学家也好似缺席的。

答:我们在讨论问题时,有的是直接讨论法,有的是间接讨论法。贫富问题关注最多的是经济学家和社会学家。直接讨论这个话题,法学家肯定是在第二线层面,法学家心目中最重要的是正义,他的价值目标根本上是正义。我看来首先这里面有个分工的问题,其次法学家不直接讨论这个问题,并不意味着他们的研究与这些问题毫无关系。

譬如说我曾经呼吁过土地私有化问题,我认为现行土地制度是个短视问题,使民众没有归属感,只能追求短期效益。有的人担心把土地真正分给农民之后,农民缺钱的时候就会很容易卖掉土地,形成土地兼并和大量失地农民一类的问题。这个看法是错误的,是轻视、不信任农民,把政府看得比民众聪明,认为只要政府能够给老百姓设计更好的生活。其实民众是理智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智慧。过去朝代的土地兼并有当时特殊的历史状况和法律缺陷,今天完全可以通过法律制度设计来解决这个问题,可以参考古罗马以来的财产法律制度,保障一个人的土地权利,鼓励土地以及其他交易,与此同时又保证人们生存的权利,规定哪些情况是土地是不可以出售的,这个时代完全可以解决这些问题。这个问题跟贫富两极分化是有关系的。

问:中国没有自然法的传统,民众和一些法官几乎没有对法律的信仰。伯尔曼说,没有信仰,法律如同虚设。典型的如贫困地区不断发生的拐卖妇女儿童案件,全村人都知道是拐卖,就是没有人来管。你怎么看待关于法律信仰这个问题?中国的法律信仰如何培养?有的法律人甚至失去对法律信仰的问题?例如西丰警察进京抓记者。

答:与其说是要求信仰法律,不如说一个人如果没有了信仰,当然不仅仅指对规则的信仰,一个人的行为可能会没有底线,什么东西都敢杀,什么坏事都敢做,做完后不会有良心的震慑和谴责;如果说整个民族都没有了信仰,很难想像如何建立诚信社会。

我们要问:政府做出表率作用了吗?一次次的政治学习中大家在说真话吗?是在诚恳交流吗?领导人是不是在明知假话却仍在照说不误?议会为什么没有公然的辩论?人类历史上有很多演讲辞是在政治活动中产生的——林肯的《葛底斯堡演讲》、古希腊政治家伯里克利的《阵亡战士墓前的言说》、西塞罗在法庭上的辩论等等。人类心灵中有些东西是非常崇高的,这些崇高的部分要能够不断地被激活;人类心灵中也有部分东西是靠近野兽的兽性,要有机制不断地加以洗涤,不要积累得越来越多,人类的信仰就会强化。

比如在欧洲一些城市的风景中,处处都是教堂,人们在中午休息的时候常去教堂跟上帝说几句话;在韩国首都,夜间俯瞰的景象就是一座座教堂的十字架闪闪发光,教堂对国民的人性发挥了很大作用。有的地方,如果把神给消灭了,人也就不存在了,变成了魔鬼。这就需要从小培养敬畏感,人类不应该是狂妄的,人必须要遵守人间的伦理,人要有信仰。如果不从这个角度去培养,单从法律制裁的角度去压制,解决不了问题,国民都不会相信法律的庄严。假如那些诚信的人们总被认为是傻瓜,要建设诚信制度和良好的法治社会都是不可能的。

问:你与别人联手翻译的伯尔曼书中说,西方法律传统的基础是宗教,可是有人说,欧美法律的基础是罗马法。能不能用简洁、通俗的方式向读者普及一下,西方法律传统是怎样产生的,几个关键点在什么地方?

答:在前基督时代,古罗马人建立的那一套法律文明是非常伟大的,他们让世俗社会生活事事都有依据,奠定了后来欧洲大陆法律、尤其英美法律制度非常基础性的基石,这是了不起的。但是罗马法中也有一些东西是非常坏的、残忍的,比如“家父权”、“溺婴”、还有类似“纳妾”的制度,这些不好的传统在罗马皈依基督教以后给予了彻底的改造,比11世纪“法律革命”更早的时期,教会就开始了艰巨的努力,减少法律中坏的东西。比如,倡导上帝崇拜,使家族制度受到了很大打击,对民主制度的形成影响极大,人与人平等,身份社会逐渐走向契约社会。

伯尔曼的观点认为,罗马教廷构成了后世民主国家的蓝本,宗教革命创造的许许多多观念,奠定了后世西方法律传统的一些主要特征的基本来源;神学家、法学家共处于大学之中,法学家必然会收到神学家的感染和影响,使得法学具有了神学的一些品性。比如中世纪的“悔罪书”对于刑法制度就有较大的影响。到后世马丁。路德倡导新教革命后,新教国家的法律来源跟老教国家的法律来源又有一些不同,值得研究。

问:有一种观点认为,浪漫主义冲击了启蒙运动、启蒙运动的极端理性,又导致了极权?你如何评价?

答:从卢梭以来的西方思想中有一派,过分浪漫化地想象社会,众议变成公议,公议转换为法律,法律要不折不扣地执行,法官要象机器一样去严格执行法律。社会中非国家的其他组织化的团体都会妨碍单个的人自由地表达观点,不允许工会、大学自治,中间社会没有存在的价值,主张个人直接对接国家。到尼采,个人意志张扬;到马克思,也有浪漫主义倾向;再往下,希特勒追求纯粹、美好,不允许社会出现肮脏的东西,这样就走向专制。哈耶克说:让世界变成人间地狱的,往往来自于把世界变成人间天堂的冲动。

问:有人认为,司法独立可能带来素质不高的法官垄断司法权?

答:司法独立从来不等于司法专横或恣意性的司法;司法独立一定是更加可以问责的一种机制,司法独立使得我们知道谁是司法的决策者,他握有完整的司法权的同时也承担完整的司法责任。反而司法不独立的结果必然是一笔糊涂帐:搞不清谁在做坏事,一团浑水,都推给审委会,审委会的责任也无从辨析,公众也不知道谁在干预司法,腐败就从这中间产生。

司法独立就是司法问责,是更加开放和透明的体制,所有的司法过程都要向公众展示,我们不仅要让正义实现,而且要看到实现的过程,这其中新闻自由的媒体起着对正义实现的传播、监督作用。许多人都在曲解司法独立,让人们恐惧司法独立,这是需要媒体做大量的工作来正本清源的。

问:改革开放30年,我国学习了不少西方先进的科技、经济管理经验,在法律方面学到了什么?

答: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学得比较彻底,对西方法律大规模照抄。改革开放30年,在学习西方法律方面存在一些意识形态的障碍,以至于在物权法起草过程中间,有德国派、罗马法派,恰恰大家都忘了还有一个社会主义法派,结果原来草案中稍有些突破的地方最后都给去掉了,因为社会主义派需要不断彰显国家财产的神圣不可侵犯性。现在学英文的人非常多,所以这个时代可能更多的人熟悉法律思想方面的东西来至英美国家,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会不会面临制度和思想方面的某种脱节,思想方面深受着英美法律思想的熏陶,制度类型方面部分属于社会主义法系,部分属于大陆法系。当然这种情况还不是特别清楚,但你可能在一些涉及到具体的法律解释方面看到有一些冲突在里面。

这篇访谈录极简版载2008年5月2日《法制生活报》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