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是什么打败了“功夫熊猫”


举牌要求抵制《功夫熊猫》


四川人如此抵制《功夫熊猫》

《功夫熊猫》和梦工厂此前大获成功的3D动画《史莱克》走的是同一条路子,核心故事是传统的励志童话,但形式上故意颠覆传统:主角不仅长相上没有传统美德,性格上也有弱点成堆;通过善意的嘲笑与自嘲,这些弱点成为搞笑的题材。还有一个相似之处,就是这两部电影的主创人员都仔细研究了各自的传统文化。不过,二者的不同之处也很明显:《史莱克》恶搞()起西方传统童话经典肆无忌惮,如果放在中国必然“伤害中国人民的感情”,但是《功夫熊猫》在得心应手的外表之下谨小慎微,恶搞的都是一些完全无关紧要的东西,充分照顾了动辄得咎的中国民意。从市场的角度看,这是一部非常聪明的电影。

但是梦工厂还是没有逃过中国人的抵制:一个叫赵半狄的行为艺术家,和朋友跑到广电总局门口去拉了一个横幅,要求“《功夫熊猫》滚回去”,并在博客上发表了抵制檄文。几天后,他便宣告了抵制的一个小小的胜利:成都各大影院暂停放映。这是一件极其有意思的事情:一方面,这场抵制活动在网络和传统媒体上,几乎遭到一致的“抵制”,或大赞这部影片如何尊重中国文化,如何老少咸宜,或大骂赵半狄如何无理取闹,如何自我炒作,甚至挖出历史证明他本人才是恶搞熊猫的“元凶”;另一方面,广电总局却反应迅速,又是接见抗议者,又是暂停放映。从赵半狄的博客看,还有官员亲自给他打电话告知他的“胜利”。

要仔细想起来,还真是让人忍不住心里酸溜溜的:曾几何时,针对广电总局的抗议和批评有多少啊,什么时候广电总局这么和蔼亲切、平易近人过?什么时候这么当机立断、“从善如流”过?

大家纷纷骂赵半狄,其实目标并不十分准确。争论当然是可以的,我也赞同大多数反对他的意见,但是倘若因此就认为他根本没有资格发言,那就错了。就算是一个真正的疯子,也有胡言乱语的权利。胡言乱语流落民间,要么是不被理会,要么是公平讨论。在这件事情中,问题的关键还是在于,言论是如何影响公权力的,公权力的决策程序到底是怎样启动的,又是怎样运行的?

再一分析就更有意思:从广电总局的利益看,其实它也应该觉得赵半狄是捣乱才对。这也正是大多媒体都可以理直气壮地批评赵氏而力挺熊猫的一个原因。进一步的问题是,广电总局为什么要站在自己的对立面,还冒着违背民意的风险?点破机关其实并不困难。赵半狄的抵制檄文虽然逻辑混乱,但是他知道怎样点中官场的穴位,文中充满了一些意识形态的“敏感词”:莎朗·斯通,斯皮尔伯格,等等,等等,他深知其中的游戏规则:有一些东西,哪怕只有一个人提到,也可以宣布代表十三亿人,足以吓得一些官员手忙脚乱。

如果靠一些敏感词来决定行政作为,那就可能导致如此荒唐的结果;只有建立一种有效的评估机制,来决定各种不同的抗议应该分别受到什么样的对待,那才是一种社会的常态。

肖风:被狭隘民族主义绑架的《功夫熊猫》

少数人以“电影《功夫熊猫》(以下简称《熊猫》)有文化入侵之嫌”为由,呼吁抵制影片上映。抵制事件近日升级,成都5条院线发出了延期放映的通告,决定在四川地区暂缓上映该片。(6月21日《新闻晨报》)

“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这话用在抵制《熊猫》事件上最恰当不过了。某部欧美电影该不该抵制或限制,首先应看它是否符合我国广电部门大片引进方面的有关法规,如果符合,它的放映就是无可非议的。《熊猫》能够被列入今年大片引进计划并陆续在各大城市上映,这足以说明它的合法或合规。

在主题思想上,《熊猫》是健康向上的,倡导善胜恶、勇敢、自信等普世价值观,是一部值得青少年暑期一看的励志电影;更值得一提的是,影片洋溢着东方文化智慧——原来,我们的传统文化也可以演绎得如此兴致盎然,为什么不学习美国人的经验,把国产动画片也拍得很有观赏性呢?这些事实,呼吁抵制的赵半狄先生想必不会不知,他之所以对这样的电影上纲上线到“文化侵略”高度,说白了,就是用狭隘的意识形态挟持社会舆论,进而达到个人的目的:出名。

查阅有关报道,赵先生一路走来都是用国宝熊猫大做噱头,抵制《熊猫》事件可看作是他一以贯之的“行为艺术”的延续,只不过,这次“行为艺术”与艺术无关,只关乎眼球及其背后的名利。而在吸引眼球方面,不得不承认赵先生是名高手——一旦把事情上升到民族主义的高度,也就有了道德的制高点。因为在不少人的潜意识里,在民族主义范畴,“左”总比“右”来得保险,与其被骂为“汉奸”,不如迎合之,以显示自己的“正确”。成都发出延期放映的通告,可见有关方面微妙的心态。只是,如今越来越多成熟起来的民众懂得用自己的头脑看待、思考问题,而不人云亦云。赵先生用狭隘的民族主义挟持社会舆论的盘算,恐怕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布什总统会见中国维权律师李柏光、李和平与异议人士王天成

6月23日上午10点20分,美国布什总统在白宫西翼著名的椭圆形办公室会见了中国维权律师李柏光、李和平与异议人士王天成。
    
据李柏光律师介绍,由于布什总统的日程很紧,这次会见只有十几分钟。布什总统首先发表了简短的讲话,表明了解李柏光等人所做的工作,对他们获得2008年度民主奖表示了祝贺。布什总统说每次见到胡锦涛主席都会讨论中国的宗教自由、人权法制问题,并且会推着胡主席往前走,他表示以后有机会还会这么做。谈到退休后的打算,布什总统说将在德克萨斯大学建立布什自由学院,邀请世界上爱好自由的人来做研究,共同推动自由事业。
    
李柏光向布什总统表达了一个心愿,即希望布什总统借出席奥运会的时机同中国的领导人谈谈人权、自由、法制的问题,因为中国的经济在发展,而政治上却停滞不前,布什总统对此表示会尽一切努力。
    
会见结束后,布什总统与李柏光等人合影留念。

肖余恨:华南虎为什么快不过范跑跑

作者:肖余恨 南京政治学院新闻传播系副教授

针对郝劲松要求向社会公布虎照调查结果的申请,国家林业局称原则上他们将于6月23日给予答复。也就是说,如果不出意外,今天,虎照调查结果将接受公众质询。也是在今天,郝劲松因为对国家林业局的回复很不满意,“也不符合信息公开条例的要求”,他将以“信息公开申请人”的身份,分别在北京和西安起诉国家林业局和陕西省林业厅。

发生于去年10月的“华南虎照”事件,至今已几个月了。按计划,今天终于要“真相”大白了。结果无外乎有两种:虎照是假的,有关当事人已经或将要受到惩罚,周正龙是一个农民,既不可以双开,也不便双规,更不会下岗,对于他,损失的除了一点个人“声誉”外,其实也没有什么。如果“虎照”真是假的,那么很有可能是他“个人”所为,有关部门和领导是被他蒙蔽了,也就是,“虎照门”责任主要得由他来扛。另外一个可能的结果就是:“虎照”是真的。之所以这么长时间没有及时公布,是“本着对当事人,对公众、对事实真相负责”的态度。

然而,对于深思熟虑、已经做好了各种舆论应急预案的国家林业局和陕西省林业厅来说,无论什么样的结论,都必然要承受公众的进一步质疑和批评。是否第三方调查?结果是否可信?如何问责?损失的政府信誉谁来埋单等等。也就是说,相对于周正龙个人来说,这两个部门,再大的“成功”(比如,虎照确是真的)也是失败。

其实,所谓的“真相”现在已经并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华南虎照”何以会成为一个事件?这让我想到了“范跑跑”事件。

“范跑跑”的主管部门,顶着“广大网民”的巨大压力,端掉了“范跑跑”的教师饭碗。如果说对范美忠的处理很突兀的话,虎照事件一拖再拖,则让人感到无奈。前者的突兀,不仅在时间上让人感到快得有些不可接受,在程序上也存在着瑕疵。后者则在舆论的波峰浪谷里“按部就班”,慢得让人愤怒、郁闷。同样是公共事件,为什么事发几个月后虎照才有一个初步的“官方”结论,而教育主管部门处分“范跑跑”之雷厉风行却让人错愕。“华南虎”跑不过“范跑跑”,是因为前者的过慢让我们对后者的过快不适应,还是后者的过快让我们对“华南虎照”迟迟得不到处理而更加不满呢?

两件事情之所以有不同的处理方式,除了属于不同的职能部门之外,更主要的是,“范跑跑”事件相对单纯。直接当事人就范美忠一个而已,所以处理起来阻力较小。而虎照事件中,虽然浮在表面只是“周正龙”一人,但其背后却牵涉面甚广,更主要的是,关联到部门利益和政府形象。所以,在处理的节奏上,一快一慢,对比鲜明。

这样一看,如此“选择性执法”,就毫不奇怪了。有些执法主体,一旦遇到强势部门、集团利益时,就会非常“慎重”,甚至甘做鸵鸟——“80后厅官”不就不声不响没有下文了吗?而在碰到“范美忠”这样的“异己”时,别说你有错在身,就是没有大错,也不惜“错杀”以谢国民。选择性执法时,法律的适用弹性十足。而这,恐怕是最让人忧心的。

崔卫平:经历了人性的灾难之后

人性中那些幽暗的时刻

范美忠解释自己在大地震中的表现,前后是有差别的。在最初两个帖子中,他将自己没有招呼学生率先跑掉,与一种“只关心自己生命”的立场联系起来,依据这种立场他便对自己当时的表现“没有丝毫的道德负疚感”。及至在凤凰卫视做节目时,他已经不再强调自己行为的哲学动机,而是改口为当时“头脑已经失控,已经失去理智,失去理性责任能力”,同时表明自己没有接受过有关疏散的训练。至此,他已经将自己放回到一个普通人的位置上去,表明自己与其他普通人一样,在突如其来的灾变面前,表现得不能自主。显然,后一种解释得到了同情和受到欢迎。

如果有足够的耐心,你会发现许多同情范美忠的人,并不等于赞同他的做法。同情不等于赞同,这是“范跑跑事件”具有扑朔迷离的吸引人之处。所谓“同情”,是出于某种“特殊情境”的考虑:大地震是在人们猝不及防的情况下来临的,在大地不能稳住道路和房屋的瞬间,人们的头脑和内心发生剧烈摇晃,从而在行为上失去了常态,这是完全能够想象的。人们不免设身处地去想:如果是我遇到这种情况,自己会有什么样的表现呢?十分有可能,自己的表现不见得比范美忠更好。当然,也有可能更好,但是这不一定。因此,网上便有许多类似的帖子:“或许我们都是范美忠”以及“我们都是范跑跑”。

将自己带到类似处境中去,设想自己若在现场可能会有什么样的表现,这个看待问题的立场是值得肯定的,其中有古话所说“将心比心”的理解在内。从中也可以看出人们思想活动的某些变化,那就是越来越拥有一种“贴己”的思维——自己头脑中思考的,先要抵达自身,先要过自身这一关,让自身来检验,而不是轻易越过自己,或者像一个妄想狂接近自己的镜像那样,努力接近一个虚幻的自己。某些习惯于动不动“超越”自己的人,很可能也是能够轻易跨越别人生命的人;对自己的生命抱有一种满不在乎的态度,依据同样的逻辑他便开口则需要拿别人做牺牲。更有甚者,有人认为自己的生命是值得珍惜的,而别人的生命却是可以满不在乎的。

很可能对于范美忠来说,他是从书本中开始和建立起这样的认识,比如他所熟悉的许多现代主义作家,萨特在他的小说《墙》和剧本《死无葬身之地》,都涉及了游击队员在被捕之后的人性处境,他们同样感到恐惧和怯懦,并不像他们平时以为的那样。而且眼见得自己的怯懦,在面临酷刑之前不断体验自己的恐惧,更是一种难以忍受的事情。在如何看待人性方面,经历过上个世纪两次大战之后的人们,都愿意将光线调得更加黯淡一些。昆德拉的小说表达了“生命之轻”而不是“之重”,有着相呼应的意思。那部叫做《阿甘正传》的影片中的主人公,在越南战场上冒险救出六、七个同伴,主观上仅仅为了找他自己的那位好朋友,既非自愿牺牲,也非出于为他人的崇高理念,这样的处理迎合了也符合了广大观众的认知。不久前放映的中国电影《集结号》,其中也有一个士兵首次上战场吓得尿裤子,这在以前是不可能出现的。

更加值得看重的是,一般人们通过自己的生活而非书本,建立起了相关看法。那些没有经历过大地震的人们,也会经历自己生活中若干特殊的时刻,在那些时刻他们的人性同样显示出“幽暗”的一面:幽暗不等于恶,更不等于作恶,幽暗是指“人性表现不佳”,指人们在生活中也会遇到的那些尴尬、晦涩、难堪、失意、乃至屈辱等等情境,在这种情况下人们对于自己的评价不高,甚至于对自己产生动摇怀疑,他们自我怀疑的程度不亚于别人对自己的不信任——“我怎么会做下这样的事情?但愿它们与我本人无关。我再也不想经历这样的时刻!”一个人如果对自己足够诚实,拥有某些审视自己的习惯,像诗人海子说的那样:“我虚心接受我自己”,那么他就会对于自己人性的表现,有一个倾向于客观的估价。那些同情范美忠的许多网友,当他们说“人人都是范跑跑”时,这些人是诚实的,代表了我们这个社会中诚实的生长。

“向善之心人皆有之”,但若是以为自己同意向善,就已经是“善的”,那就是分不清愿望和现实了。同时也忽略了真正的善,是需要长时间磨练而成的,它不能等同于简单的意愿。

经历了人性的灾难

而能够理解并非等于值得肯定,更不等于值得赞扬和提倡。幽暗只是幽暗,不是别的,更不是人性的全部。在经历了幽暗之后,还需要一个走出幽暗的过程,而不是始终停留在幽暗之中。尤其是那种在非常时期所经历的人性幽暗,我宁愿用另一个词来称呼它,即“人性的灾难”,它表现为人性的失意、失序和失范。

与所谓“天灾人祸”不同在于,“天灾人祸”仅仅是来自外部的,其根源需要在人自身之外去寻找,比如地震、水灾、种族或宗教迫害;而“人性的灾难”,则不能离开人自身,是人自身一步步所经历的,在某种程度上是人自己所参与的,是由人自己所造成的。一般来说,人性的灾难与天灾人祸是相伴随的,在那种极端处境的非常时期,人性突然与平时表现得完全不一样,突然土崩瓦解、溃不成军。这首先是由外力引起的,更多情况下是被迫的、不得已的和无意识的,是在一个人对于外部世界失去控制之后,也失去了对于自己人性的把握。

但愿我们一辈子也不要遇上这种倒霉的时刻。然而许多事情不是以我们自身意志为转移的。范美忠肯定不想遇上大地震,没有大地震他就不会有那样一种表现。在这个意义上,我同意范美忠是一个“灾民”的看法,他经历了人性的灾难:在“地动山摇的那一刻”,他遭遇了惊魂落魄,感到一切都失去了控制,包括自己的人性。这种情况在震区肯定不在少数。在接受《竞报》采访时,范美忠还讲了一个事情:震区有一所小学(他称不便说这个学校的名字),学校在几秒中倒塌,“学生全部死了,而教师只死了一个,有一个教师只抢救了一个学生,这个学生是他的女儿”。我们不能仅仅从谴责的角度去看待这些没有救出学生的老师们,这肯定不是他们发自内心的意愿,首先是当时情境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险恶,他们身不由己、无能为力。而没有救出学生这件事情,使得他们在经历了地震的种种破坏之时,也经历了对于自己人性的破坏和遭受伤害。显然,在这次汶川大地震中,经历了这种人性灾难的人,肯定不是一个小的数目。对于那些冒险救人尤其是为此献出自己生命的人们,我们永远致以崇高的敬意,他们是我们民族品格中的“盐”;但是对于那些没有能够表现得更好的人们,也要予以理解,他们毕竟是经历了灾难的人们,的确在此之前没有接受过有关训练,既没有任何思想准备也没有任何经验。而经历过这次以后,人们会从中汲取更多的教训。

这种由特殊的外部情境引起的人性灾难,还包括比如文革当中夫妻之间、朋友之间、师生之间乃至长幼之间互相揭发,有些人出于无知,也肯定有人出于不得已。同样人们也尽可以说,在那种情况下不能指望有更好的人性表现,但无论如何,那些由具体人做下的不良性质的事情,对于别人和自身终究是一场恶梦。我翻译过的那本小书《布拉格精神》中,年少时随父母进集中营的捷克作家伊万。克利玛曾经写道,集中营里囚徒的道德也成了问题,比如分配面食和分配煤块的囚犯,都设法给自己或亲友多留一些。极端恶劣环境对于人们的损害,除了那些可见的方面,也包括对于他们内在人性和道德方面的损害、伤害、剥夺和践踏。

需要个人自己来面对和承担

在接受了这个“低八度”的前提之后,下面的问题是——经历了人性的灾难之后怎么办?事情不应该仅仅停留在能够对这种事情的同情和理解上面。这就是许多网友在表示理解之后,仍然反对范美忠那样一种言说的原因,个中的道理仍需进一步厘清。

遭遇人性灾难的人们,在那个特殊的瞬间,是十分慌乱也是十分孤独的。他们的人性在顷刻之际所面临的残酷和撕裂程度,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别人纵是愿意去体验理解,也只能触及不足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千分之一。而既然个中深切之痛只有自己知道,别人无法替代,那么,当重锤砸向自己的脚面之后,能够处理瞬间重力造成的残局,从而整顿和恢复自己人性的秩序,也只有当事者自己,别人同样无法替代。

换句话说,这种事情是一件非常私人化的事情,它更像是一桩个人事务,别人不太好从旁指指点点,更不适宜站在某个“不湿鞋”的高度指手画脚。解决如此内在的难题(它毕竟不是直接和故意造成对于别人的伤害),也并非需要什么外在的仪式,比如当众检讨、道歉、忏悔等。弄得不好,这些仪式并不能增添周围世界所有人的道德高度,反而降低了它。我们不妨设想自己也曾经有过的种种人性幽暗的时刻,那些事后想来令自己脸红的事情,并非几句道歉的话能够解决,而是需要放在自己的肚子里,消化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那可能是一段沉默的时间,让自己的灵魂在沉默中经受煎熬,在无语中接受自己的审视和评价,乃至最终能够说服自己,接受现状继而得到改善或升华。在这个意义上,我不认为那些在地震中逃跑的人们,对于自己的所作所为,迄今不吱一声仅仅是一种回避和掩盖,他们不说话并不排除他们正以一种适合他们自己的方式——沉默的方式,来面对自己人性遭遇的异常艰难的处境。在今天,以沉默相守昨日的伤痛,以沉默守望心灵的家园,在沉默来收复自己心灵的旧河山甚至得到升华,是一种非常合适的途径,是一种智慧所在。

我们尊重他们的沉默,正如尊重我们自己曾经有过的灵魂上的失意和伤痛。在这个意义上,我对于范美忠不说出那所老师全体逃跑的小学的名称,感到那是一种尊重的方式。同时也会觉得,他讲述这个故事来替自己的行为辩解,并非是一个最为合适的方式。因为即使那么多人有着同样的所作所为,一个人也不能因此而减轻自己需要面对的人性难题,不能代替只有由自己来包扎自身人性的伤口,尤其是对于一个有自觉意识的人来说。其时克尔凯郭尔所说的才正好合适——“个人是一个隘口”,“隘口”意味着只允许自己一人通过,即需要自己一人来面对和承担,任何别人插进来都无济于事。

需要尊重人们沉默的原因除了因为那是一桩个人事务,还因为在沉默的审视中所需要的良知不宜大声喧哗。良知是我们身上这样的东西,它位于我们人性的最里层,始终呵护我们却很少抛头露面,如同影子陪伴着我们却拒绝留下显著的行踪。即使在我们做错了事情的情况下,它也不大声呵斥,激烈指责,而是始终为我们预留了一个心灵的单人空间,让我们自己与自己对话,自己找自己商量解决,所谓“扪心自问”便是也。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显然范美忠犯了一个忌讳:将临阵逃脱那样人性幽暗的事情,处理成那样振振有辞;在非常短的时间之内,将怯懦直接转变成勇敢,人性的弱点直接转而变成指责他人(伪善)的武器。他或许更需要一个自己处理问题的时间和属于自己的小小空间。

在这方面,诗人米沃什的做法可以作为借鉴。1980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来自波兰的米沃什也曾经有过自己人性灾难的时刻,那是1951年,他于波兰驻巴黎使馆文化参赞的位置上离任出走,因为不能接受头脑禁锢的意识形态及其做法。或许作为一名作家,他有一些理由不能为新政权继续服务。而无论如何做下这件哪怕是不得已的事情,也需要由他自己来面对和承受。紧接着他在巴黎流亡的期间,宁愿生活无着,颠沛流离,也不愿意为自由欧洲电台写稿,他是唯一这么做的流亡人士。

而在此后的写作中,他以一种几乎难以觉察的声调,几乎是悄悄进行的,一再表达对于自己行为的深深悔恨和愧疚。我年轻时候读米沃什的诗歌,居然没有读出有关任何内容来。直到2004年他去世再度读他的诗作,才发现了这样一些东西在其中闪闪烁烁:“至于我的罪孽深重,有一桩我记得最清楚:/一天沿着小溪,走在林间的小路上,/我向盘在草丛里的一条水蛇推下了一块大石头。”(《路过笛卡儿大街》绿原译)“雷杰,要是我知道/那病的原因就好了。/多年来我无法接受/我在的地方。/我觉得我应该在别的地方。/……雷杰,这并没治愈/我的罪过和羞耻。/不能成为我应该成为的/一种羞耻。”(致雷杰。饶》杜国清译)“我想我会完成我的生命,只当我促使自己提出公开的自白书,/揭示我自己和我这时代的羞耻” .(《使命》杜国清译)当他写下这些句子时,他其实没有什么外在压力,西方世界很快接受了他,在他的祖国波兰,他的诗集作为禁书广为流传,在新生力量的大门门楣上,贴着他的诗句。

当事件过去之后,重新回顾叙述,也是一种疗伤的途径。政治学者汉娜。阿伦特就推荐过讲故事的办法。因为当人在这个世界上行动,会造成一些无法扭转、不可挽回的效果,行动者因此而陷入悔恨,某种悔恨甚至可能令他丧失行动意志,无法继续前行。在现实已经无法还原的情况下,运用一种调整过的视野,结合某种伦理立场来重新认识自己的所作所为,

并通过讲述来完成承载自己的行为的后果及过失,包括给出一个表达悔恨的空间,那样会产生类似亚里士多德所说的“洗涤”的作用。这种讲述决非仅仅给自己提供辩护,而是“反思”,是重新整合和整顿自己,是偿还和自我救赎,从中甚至“可以期待听到在‘审判日’听到的最后之言”,(《黑暗时代的人们》。

这一切都需要时间、时间!我们心灵空间的生长,离不开时间的馈赠。

2008-6-19

浦志强:上网有风险,登坛需谨慎

为政以德讲究兼听则明,惟择其善者善而从之,方能止于至善。但朝中小人太多,到处都云山雾罩,偏信谁都难免上当,所以头儿当得特别累,名垂青史难于上青天,一天不上网就赶不上刘少奇。想当年民智未开,信息沟通虽然不畅,但体察民情反倒容易,祖宗驭下术相对简单,大不了听汇报看内参,多安排几哨锦衣卫,搞搞阴谋阳谋,放放冷箭暗箭。冷兵器时代比的是谁更狠,只要你足够残暴。近学毛主席走遍祖国大地,远效乾隆帝下江南畅游秦淮,至于拿天下人当耳目,那可连想都想不到。信息时代不同了,与其让云山给忽悠瘸了,还不如上网让雾罩给折腾晕了。我觉得胡温的坚持上网,就在于信不过云山,生怕让他给雾罩了。

领导人习惯上网,比上路视察和悄没声儿地微服私访好很多。在网上不会被下属逼着讲话,也就不至于露怯,不会被无赖肖小们冲撞,也就不会让当官儿的冤枉,这里见不到上访的冤民,天下就很容易显得和谐。上网成瘾了不会老出门儿,不放警戒也就不扰民了,没机会惹出乾隆韵事,宋四小姐也就不会被误作新时代国母。上了网既能潜水也能发帖,扮作阿猫阿狗信口胡说料也无妨――其实近年来重要讲话,大多都是胡说!生逢盛世,不会上网的领导不是好领导,但只知道上强国论坛的也未必就是好领导,因为这里能令人变傻。

领导人上网得识相,得把架子放下来,任谁都别想端着,谁也别装蒜,一装就真会成了孙子。依我之见,敢在网上发表重要讲话,敢把本破书一挂半年,不是二杆子就是芙蓉姐夫,多半是港督十三点。阿猫阿狗上了网,个个儿都敢装领导――人人手上三块表,全都人五人六的,搞不清是真是假。你敢说你是胡哥温爷,立马儿有一万多孙子蹦出来自称你祖宗,所有的爷们都把你当成三孙子。网上讲话重要不重要一点不重要,只要你足够臭就没人记没人捧,没人作恍然大悟我怎么没想到状,大多是听完完了,甚至没听完你就完了。即使预告了胡温驾临,网上照样埋伏好了刀斧手砖头猎枪的伺候,就等着摔杯为号乱箭齐发了。当然强国论坛除外,那里备足了好酒迷魂汤管够。

网络不是人民会堂,不是人民网的强国论坛,网民不是人大代表,不是中央委员,他们不是应声虫。这是一群摸象的盲人,充满善意但不待见装象的猪,他们没人给领导留面子。只知道卓娅和舒拉的故事,在网上不会因此低人一等,但你不能往鼻子里插葱,否则就算清华出身知道卓娅和舒拉的故事,只要搞不懂母与子,不知道怎么办,不了解战争与和平,没过静静的顿河,登不上古拉格群岛,找不到日瓦戈医生,那就一定露馅儿就会变成芙蓉姐夫――网络上活跃着海量普通人其中不乏高人,他们在暗处你在明处,所以他砸你神兵天降难提防。只是强国论坛除外,那里对大小的领导一贯肃然起敬,但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能把领导变成傻瓜。

网络是新时代的乡校,论坛是众生表达的平台,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没党的关怀照样到了今天,封锁网络的努力终将无济于事。好在当今倡导以人为本渴望生活和谐,知道重视舆情生怕说他不好,老想着跟人打成一片了,知耻近乎勇所以这些都不错。可喜的是,古有子产不毁乡校,今有胡哥驾临强国论坛,他想跟网友切磋一二。可惜的是,这段本该千古的和谐?假画儿?,被傻丫头一剑封喉弄成?千古?了――千不该万不该,她不该怀疑胡哥的智商,不该拿胡哥当三岁小孩子耍。云山先生不怀好意,安排胡哥上人民网?雾罩?,等于把芙蓉姐姐发给顶头上司。三个问题问下来,亲民的窝头翻了个儿,但现眼的却是胡哥。

上网有风险,登坛需谨慎,网络世界太复杂,云山雾罩挺可怕。只知道上网还不够,还得明白有的论坛不能上――人民网这个国强民弱的破坛子,这回对胡哥就忒不厚道。以后再想上网,干脆来凯迪算了,但千万别上猫眼儿装蒜,更别让云山再把你装进去。

2008年6月22日

刘晓波:韩寒评“大师”已经很客气了

韩寒和陈丹青的对话,论及中国现代作家,韩寒说:“茅盾、老舍文笔很差”,“冰心的完全没法看。”后来,韩寒承认提老舍是口误,他想说的是陈丹青提到的巴金。

就这么几句大实话,居然惹怒了众多国人,加上媒体的炒作,变成了“韩寒再次语出惊人,炮轰众多文学大师!”接踵而来的是上纲上线的炮轰韩寒。

严肃点儿的评论,指责韩寒“侮辱大师,颠覆大师,向大师泼污水。”但这些人却说不出“文笔很差”的评价错在哪儿,也说不出这几位大师的文笔好在哪儿。

国人爱作诛心之论,自古皆然,当代尤甚。指责韩寒,也必定要用上,无非是“名利”二字。他们说:韩寒一贯标榜“特立独行”,经常“语出惊人”,实际上是自我炒作。他这次“站在文学大师的肩膀上撒泼,当然可以赚足眼球,甚至也完全可以赚来银子”。

自从网评在中国风靡以来,其醒目的特点之一,便是文革式叫骂的泛滥。这半年来遭到这种叫骂的人,就有达赖喇嘛、CNN、家乐福、王石、莎朗•斯通、范跑跑等,现在炮轰韩寒,自然也少不了骂街:“泼妇”、“无赖”、“小丑”、“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力。”

我不知道骂韩寒的人所据何在,但就我个人读过的中国当代作家而言,韩寒应该是极少数具有独立眼光的青年作家,不但写小说、赛车,还经常参与公共事件的讨论。我喜欢读他的时政短评,诚实地说出常识,智慧地运用文字,直白、朴素、幽默、辛辣,既轻松又过瘾。在他的时政短评中,我找不到故作惊人之语。

众所周知,年少成名的韩寒,是知名度极高的80后作家,其博客的点击高达一亿五千四百万,中国个人博客点击率排名第二。这么高的知名度,如此多的粉丝,有必要靠“语出惊人”来自我炒作吗?再说了,如果从审美或文学批评的角度看,韩寒对巴、茅、冰的评价,也绝非特立独行的“语出惊人”,持这种看法的批评家,大有人在。

在八十年代成名的文学研究者和作家之中,能够说巴、茅、冰“文笔优秀”的人,恐怕不多。专攻中国现当代文学史和从事文学批评的学者,更不可能把三位称为“巨匠”。比如,北大中文系教授钱理群先生认为:“巴金的文体不算精美圆熟,也许还不属于那种可供反复推敲咀嚼的创作。”专攻中国现代文学史的李辉先生说:“巴金的好处在于他的激情,然而,这也正是他的大缺点,他的激情是一种缺乏节制的激情,这注定了他不可能成为大作家,也造成了他的作品思想深度的缺位。”九十年代成名的作家和批评家,我也没见过谁给予这三位以很高的审美评价。比如,文化批评家张闳先生和文学评论家葛红兵先生,也认为这三位徒有“文学大师”之名,作家朱文的评价更低:“巴金一钱不值。”比韩寒还韩寒!

我这代读过中国大学中文系的人,中国现代文学史是必修课,都知道“现代文坛六大家”:鲁(迅)、郭(沫若)、茅(盾)、巴(金)、老(舍)、曹(禺)。他们六人几乎占据了整部现代文学史,但这样的文学成就排序是政治性的,源于中共的钦定史学和统战策略。回归文学本身的审美评价,茅盾的代表作《子夜》是“政治图解”,只不过比“延安作家”图解得稍微高明点;冰心的早期“问题小说”大都是观念先行的产物,她最有名的《寄小读者》乃现代文学中肤浅抒情的代表,读不下去,很正常。三人中被捧得最高的巴金,也仅是一位有影响的作家而非文学巨匠。

如果放开眼光,把中国现代文学放入整个世界现代文学中比较,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就根本没有“文学巨匠”。仅就汉语文学圈来说,中国现代作家对汉语文学写作的贡献,巴金远不如鲁迅、沈从文、老舍、曹禺,甚至不如张爱玲和萧红。正如韩寒“文笔很差”的评价,巴金的最大缺陷是文学语言没有什么独创性。他创作了不少长篇小说,但只有代表作《家》还算差强人意,其他长篇大都写得很烂,拖沓、臃肿、矫情,起码我在大学时代就读不下去。即便是《家》的差强人意,也绝非文学语言上的贡献,而是时代潮流使然。《家》是“青春骚动”的粗糙抒发,迎合了当时新青年的反叛情绪,但表达无克制,文字无美感,只能作为特定时代的社会学文本,但无法作为传之久远的文学经典,也就无法给后人以审美的滋养。

所以,在文学独创性及其传承的意义上,巴金很难为后人提供创作的借鉴。后毛时代成名的中国作家在谈及自己的文学传承时,更多提到是西方现代作家的影响。至于中国现代作家,经常被提起的是鲁迅、老舍、沈从文,却很少有人提到巴、茅、冰的影响。但在权力至高无上和政治需要优先的当代中国,作家的成就和名声由权杖来钦定,只要党国需要,平庸的作家就会变成文学巨匠。当权力造就“名家”变成国人的习惯性思维之后,价值畸形和审美混乱也就成为必然,致使国人对精神产品的低下识别力延续至今。以至于,在巴金去世时的谄媚高潮中,有文人帮助党国排出了革命文坛的各代旗手:现代旗手是鲁迅,毛时代的旗手是郭沫若,后毛时代的旗手是巴金。

六四以来,由于巴金的沉默让官权满意,他便被官权选为文坛“造神运动”的主角。进入新世纪以来,久病的巴金逐渐变成了说不出话、认不清人、手不能动、足不能抬、食不能进、排泄失禁的植物人,但植物人照样被缺席选为中国政协副主席。巴金过百岁生日时,党国赐以最高规格的隆重纪念和“人民作家”的最高荣誉,党国总理温家宝前往病榻前祝贺,北京、上海和成都三地同时举行庆祝活动,各地作协派人专程前往上海祝贺。

2005年巴金辞世,党国要员和一大批文化名流高调称颂巴金,使文坛“造神”达到高潮。可怜的是,巴金提倡“说真话”,但总是在党国划定的范围内说真话,而绝不说过线的真话。比如,他只在被当局定性为“十年浩劫”的文革上讲真话,但在八十年代“清污”和“反自由化”等意识形态整肃运动中,他并没有讲真话;六四后的恐怖政治造成万马齐喑,是最需要说真话的时刻,也是巴金这样的名流最该说真话的时刻,但巴金却选择了“沉默是金”,直到他去世,整整沉默了十六年!

恶心的是,文坛名流们参与“造神”,但他们并不打算响应“神”的召唤。他们纷纷赞美巴金的“说真话”和“自我忏悔”的精神,王蒙等文人更给巴金戴上“一面旗帜”和“世纪良知”的高帽,但他们并不打算用“说真话”和“忏悔”的行动来继承巴金的遗志。比如,余秋雨称:巴金“说真话”的遗训“最重要”,是“这个世纪箴言”;舒乙说:“《随想录》是个纪念碑。”然而,余秋雨对自己在文革中的表演,舒乙对自己在文革中批判亲爹老舍的大义灭亲之举,至今都毫无忏悔之意,更谈不上说真话了,居然还好意思大言不惭。所以,对巴金的无限拔高的悼念,不过是又一次犬儒大表演。

最近,就在社会各界纷纷问责大地震凸显的中小学豆腐渣工程之时,余秋雨倒是敢为党国顶雷,说出了轰动一时的“真话”《含泪劝告请愿家长》。但他的含泪之劝,是在说党国想说而未敢说之言,与其说是感同身受的劝说,不如说是居高临下的指责;与其说是体恤灾民的动容,不如说是文化戏子的“鳄鱼泪”,其底色不过是奴才式的聪明。

针对巴金去世时中国文坛的犬儒大表演,我的曾写过《巴金:一面下垂的白旗》,不妨在这里自我重复一下:以自然生命而论,在党国钦定的六大文坛“巨匠”中,巴金乃最长寿者。他在党国的精心护理下,活成中国文坛上第一位百岁泰斗。然而,以文学生命和人格生命而论,六位中最幸运的,倒是死的最早(1936年)的鲁迅,他过早的肉体终结成全了其精神长驻。他幸运地没有赶上“伟大的毛泽东时代”,不必在强制性的思想改造中挣扎,也不必没完没了地写自我羞辱的检查,更不可能遭遇文革式的羞辱。尽管,鲁迅被毛皇帝钦定了“骨头最硬”之旗手,变成残酷斗争中的打人棍子,但鲁迅的亡灵不该为毛泽东的罪恶负责。

其他的五人,郭沫若从“流氓加才子”堕落成最无耻的文人,茅盾由小资加左倾活成圆滑平庸的文坛不倒翁,曹禺由戏剧天才变成懦弱的御用捧艮,老舍作为京味小说大师,先是被奉为“人民作家”,继而在党国无义和妻儿无情的夹攻之下,变成了太平湖里的鱼食;最长寿、也享受了最多官方优惠的巴金,由多产作家变成文学上的准植物人。

在此意义上,韩寒仅从审美上说出“文笔很差”的评价,已经是很客气的态度了。

2008年6月22日于北京家中(《观察》2008年6月23日)

余  杰:不义之财赠不义之人—-评中国富豪“台湾炒楼团”赠李敖三千万巨款之“佳话”

九名来自大陆的房地产大亨赴台湾炒楼,成为台湾新闻界追捧的热点新闻。此九人的总资产高达一百六十四亿美元,惹得台湾各县市政府首长都以高规格款待之,搬出合适的投资项目向富豪团招手,如台北市的车站双子星计划、桃园航空城、台中永湳机场、大鹏湾与垦丁度假景点等。

所谓“风水轮流转”,二十年前,敌对三十多年的两岸刚刚解冻,珠光宝气的台湾人回到大陆,让仍然处于“一穷二白”的大陆同胞羡慕不已,原来台湾同胞并没有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在毛泽东时代,谁有海外关系尤其是台湾亲属,便自动地、悲惨地沦为政治贱民;而在“改革开放”的时代,谁有台湾关系,谁家的台湾亲戚衣锦还乡,那可就立即身价百倍了。谁也没有料到,短短二十年之后,台湾人却不得不洒扫庭院,迎接某些“先富起来”的大陆弟兄了。

台湾媒体以“富豪团”命名之,让带队的凤凰卫视行政总裁、中城乐天房地产董事长刘长乐的心中感到颇不舒服。他再三声明,他们不是“富豪”,而是“企业家”;他们不是来“炒楼”的,而是来“投资”的;他们不是“毒蛇猛兽”,而是“台湾人民的朋友”。然而,推敲一下此九人的简历,似乎并没有一个人可以称之为“企业家”,他们大都是房地产大鳄,其财富大都是从房地产行业之中攫取到的——除了刘长乐一个人同时经营电视媒体之外,其他人的身份都很单一,都是在大陆名声最坏的房地产商。

在中国大陆,谁有资格涉足房地产行业呢?绝大多数的房地产商人,都是亦官亦商者,都与贪官污吏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在中国大陆,地皮名义上是“国有”的;此“国有”,亦即“党有”;更准确地说,就是中共官僚们“私有”。中共高官的贪污腐败,无不与房地产项目密切相关,从政治局委员、上海市市委书记陈良宇到山东省省委副书记、青岛市委书记杜世成,他们的垮台全都与胡乱批地、将高价土地低价“割让”给私人、并从中收取巨额贿赂有关。寸金寸土,成为房地产商人们拼命争夺的猎物;大好河山,成为中共官员们随意挥洒的礼品。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今天中国大陆的房地产商人,堪称商人中的商人,奸商中的奸商,其致富途径乃是通过残暴的“圈地运动”,其积累的财富乃是黑不见底的“不义之财”。在中国,不是“厚黑学”炼到了极致的人物,是当不了房地产商的。在欧美国家,房地产是一个薄利或微利的行业。首先,土地只能通过公开的拍卖获得;其次,政府部门对建筑设计和工程质量均有严格的规定,不能偷工减料;再次,政府要求对建筑工人必须有严格的劳动保障。而在中国,房地产是一个点石成金的暴利行业,可以说任何行业都不能企及。中国的土地奇货可居,大都通过幕后交易获得;建筑设计和工程质量得不到基本的保证,购房者的权益得亦不到起码的保障。

房地产商一般都心狠手辣且有铁腕。对于党政要员,他们或者抛出丰厚的诱饵,以“金弹攻势”诱其上钩;或者与之建立私人感情,互相称兄道弟,缔结牢固的利益同盟。许多房地产商本人便是高干子弟,挟官场的权势到商海捞金,自然稳操胜券、无往不利。对于底层百姓,他们盛气凌人,生杀予夺,说一不二——谁不愿拆迁,谁要当“钉子户”,便大刀阔斧、一概扫除。如同当年老毛将“宋彬彬”改名“宋要武”一样,这些富豪从不心慈手软,非常偏好“武斗”,对暴力拆迁“情有独钟”。几乎每一个房地产大亨的手下有一个受到警察严密保护的黑帮,可以随时为老板的利益为非作歹、杀人放火。甚至警察也成为房地产商驱使的工具,帮助其逼迫拆迁户。近年来,因为房地产开发导致大量暴力拆迁事件,在这些事件中,若干无权无势的老百姓受到威胁、毒打乃至遭到杀害。其幕后操纵者便是这些在台湾人眼中“谈吐稳健、态度谦和”的房地产大亨们。而对于充当建筑工人的农民工,这些房地产商们更是像奴隶一样奴役之,因为农民工源源不断,所以他们单方面将劳动时间延到最长,将工资压到最低。各种事故更是层出不穷,死亡伤残的工人,根本得不到应有的医疗和赔偿。

这些富豪的财富就是如此获得的。他们那光鲜的毛孔背后,正如马克思所言,每一个毛孔都滴着肮脏的血。北美最大的中文报纸《世界日报》对这对彬彬有礼的高尚人士赴台发表评论,赞扬富豪团成员中有一人匿名捐献一千万元供台湾贫困儿童作营养午餐的经费,认为这是“一段佳话”。该评论还期望说:“要问大陆富豪如何把‘钱’用在台湾,不如问大陆富豪的‘心’如何看待台湾。只谈钱,那当然是在商言商,以钱赚钱;但若对台湾的自由民主社会也有一分‘心’,那就不只是钱的问题,而会对两岸共同的文明发展与价值追求存有相敬相惜的心情。”在我看来,这样的期待未免是与虎谋皮。以上九名房地产大亨,对大陆数千万不能完成九年义务教育的乡村孩子似乎并没有任何怜悯之心,他们偏偏要对台湾的孩子施加一点恩惠,分明就是作秀。他们固然可能感受到台湾的民主自由,但并不会认为民主自由有多好,因为他们在台湾的同行身上发现,在台湾做房地产根本不可能像他们在大陆那么“一本万利”。房地产商在台湾无法为所欲为,正是因为台湾有了民主自由。这九名大陆房地产大亨,看重的是如何在专制的制度和垄断的市场上赚取到最大的利润,所以对所谓的“两岸共同的文明发展和价值追求”不可能有什么兴趣和作为。

再看看这九个人在台湾所实施的一件“文化善行”便一清二楚了:为了让“炒楼之旅”沾染上几分文化色彩和高雅成分,这几名富豪在四天马不停蹄的活动的间歇里,专门安排了与台湾“文化大师”李敖会面。两年前,李敖赴大陆走了一趟风风光光的“文化之旅”,享受了中共的红地毯,接待规格几乎与国民党前主席连战并肩;如今,这几名大陆富豪与李大师会晤,或许正是让“炒楼之旅”与“文化之旅”完成对接的最佳方式,李大师名动公卿,这些读书不多的富豪当然以能够与之结交为一大幸事。

于李敖而言,他早已丧失了当年“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独立知识分子的品格,而直线堕落中共的在海外的一名可有可无的帮闲文人。近年来,李敖经常在凤凰卫视上大放厥词,为毛泽东的血腥统治叫好,为中共的“六。四”屠杀辩护,为中共在西藏的屠杀背书,罔顾人类的普世价值,蔑视同胞的生命与尊严,简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稍有良知的华人,均将其看作一名过气的跳梁小丑。相比于日前逝世、备受世人尊重的老作家、人权斗士柏杨来,李敖这个品牌早已是一个为人不齿的“负面价值”。李敖的胡说八道,伤害的只能是他自己,反正台湾已经是一个言论自由的社会,就算他自称是中共的秘密党员,台湾当局也不会拿他法办。

李敖既然敢于捧中共的臭脚,当然也就欣欣然地前去赴这些腰缠不义之财的大陆富豪们的宴请了。官僚需要帮闲,富豪也需要帮闲,李敖这样善于插科打诨的人,自然是官僚和富豪的座上宾。在与富豪们共进早餐的时候,这个无耻文人开玩笑说,台湾人会把您们当作“共匪”,投资台湾一定后患无穷,还不如“投资李敖,盖一个李敖纪念馆,比较划算”。这种赤裸裸地乞讨的举动,也只有这位不把无耻当无耻的“大师”才做得出来。几位富豪当场哈哈大笑。

结果,富豪团离开台湾之前,刘长乐打电话通知李敖,大家商量之后决定送件礼物给他。刘长乐说,李敖是“中华文化的活宝”,他们决定赠送李敖三千万元,给他做一个文化书院,“展示大师的作品和思想”。而李敖得到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之后表示,他将用这笔钱推动“美化中文,整形英文”工程,改善台湾人的中英文能力。

不义之财赠不义之人,倒也是“宝剑赠英雄,红粉赠佳人”,物有所值。李敖是否算得上“中国文化的活宝”,我想在人文学术方面有一定造诣的人士,在各自的内心都有公正的评价。与余英时、张灏、唐德刚、许倬云等学术大师相比,李敖的学术成就单薄、苍白而贫乏。他的文字充满了暴力、污秽、色情、极度的自恋等负面因素,如果说要“美化中文”的话,他的文字是就是首先要进行“美容”的对象。他应当先拿自己开刀,将他文章中的戾气和下流的成分清理干净,而以同情、悲悯和爱取而代之。

不义之财自然不会赠送给真正的义人。比如在中共的牢狱之中的作家师涛、杨天水、杨子立等人,他们才是中国的脊梁,他们才是为义受逼迫的人。然而,这些富豪们不会做“雪中送炭”的难事,只会做“锦上添花”的易事。他们的不义之财,来自于这个不义的社会制度,他们当然不会去支持和鼓励那些挑战这个不义的社会制度的同胞,他们当然不会期望中国社会变得更加公义和公正。

然而,我深信,这些富豪不可能终身侵占亿万不义之财。在中国民主化的进程当中,“转型正义”将是一个不可或缺的环节。人民的土地终将回到人民的手中,人民的房屋也终将回到人民的手中。每一笔不义之财都逃不过未来民主政府的清查和罚没,将成为慈善和教育方面的资金,重新回到千千万万被剥夺和被侮辱的民众那里。

——二零零八年五月十日

林  达:该解聘范美忠吗

事件本身

事件本身很简单,在地震一瞬间,范老师出于本能率先跑到安全地方。事后他在自己的文章《那一刻地动山摇》中写到,在事后学生问:“老师,你怎么不把我们带出来才走啊?”他回答中有这样一段话:“在这种生死抉择的瞬间,只有为了我的女儿我才可能考虑牺牲自我,其他的人,哪怕是我的母亲,在这种情况下我也不会管的。”“这或许是我的自我开脱,但我没有丝毫的道德负疚感”。这段话据说给人“得意洋洋”的感觉,也引发网上激烈辩论。

就其行为本身来说,我知道,在美国,加州是地震多发区,有的学区学校对教师职责范围有这样描述,“紧急状况下(明确提到火灾、爆炸、地震)教师必须和学生在一起,协助撤离”等等。学校、工作单位都经常有紧急状况训练,最后,条件反射的行为就不可能是自己跑。假如有职责规定自己跑了,学校可以辞退你,但是你还是可以设法换地方再找一份教师工作。美国由各个校区自己规定工作职责。不能说全美的学校都在一个规定下。假如没有明确地震疏散属于职责范围,事后教师就有辩解的空间。

再说言论,范老师说,他的本意是要引发一些讨论:例如,“人有懦弱的权利”,不应该对别人“道德绑架”,不应该“逼人忏悔”等等。在争论的时候,一些人认为范老师引发的讨论是有意义的,他的“引出方式”可以忽略不计,更多的人确实如范老师自己说的,被他这段对学生的回答吸引,使得他要“真正表达的意思” 反而“谁也不知道”了。

我曾在评论中说,范老师想讨论问题,本身是有益和正常的。可是说真话和出口伤人是两回事。在法律和对错之外,还有常识、常情在。没有勇气舍身救人的事,可能发生在每个人身上。可是事后面对学生,如果理直气壮地回答“哪怕是我母亲,在这种情况下我也不会管的” ———这是对灾后的学生和母亲没有必要的再度伤害。

我提到一个小女孩。她呼救,救援人员发现了她和另一个女孩。根据具体情况判断,救援人员先救了她,她活下来,而另一个女孩死去了。她对记者说,我后来想,我那时的情况比我的同学好,我应该不要叫他们救我,他们就会先去救我的同学,她就不会死了。这女孩只有十来岁。人的良善本能和天性使她忘不了死去的同学,让她产生自责念头。这种本能天性和她求生呼救的本能天性是一样的,都是人之常情。有些人在这一刻像范老师一样,瞬间反应就是跑。可是很多人没有范老师那么幸运,他的学生无一伤亡。那些跑出来的人,却可能留下了自己的亲人、学生和朋友在废墟里。事后会难过自责是人之常情。

把虚构去掉,真实的范老师也有愧疚。事后他承认那段“连母亲也不救”的话,是他虚构的惊人之语,只是为了引出他的讨论。“我不是洋洋自得,我感到羞愧。”他也道歉:“向我的学生道歉,也许我爱你们的程度确实还不够;向被我的言论伤害了感情的母亲和人们道歉,不知我对母亲的爱能否压倒我内心的怯懦;向都江堰光亚学校和校长道歉,我的言论给你们带来莫大的压力。”

表达的权利

从一开始,光亚学校校长卿光亚就表示:范老师应该为说了伤害他人的话检讨,可是他不准备对他除名,范老师还是可以保留他的工作。现在,卿校长说,“我没有权力也不愿意开除范美忠,但教育局有(这个权力)。”校方接到上级通知,取消范美忠教师资格。解聘理由是“范美忠没有在当地参加过教师资格的考核,没有取得教师资格证。”卿校长说,“问题不是有证没证,而是文章的问题。”

于是引出两个问题:一,是否可以因为“文章问题”找其他借口解聘范老师;二,这个解聘理由是否成立。这让我想起一个真实事件。这两个事件性质并不完全一样,也许还是可以借来做个参考。

美国科罗拉多大学有个沃特。邱吉尔教授,研究种族问题和印第安人历史。9.11事件后,他撰文将9.11恐怖袭击中的遇难者,比作纳粹的“小艾赫曼”,说这些遇害者是参与“制造利润庞大机器”的“统治专家”,说恐怖分子是“壮烈牺牲”的“战斗队”。随后他还出版了一本书,题目就叫:“恶有恶报:对美帝国傲慢与罪恶后果的思考”。在这里必须先声明,邱吉尔先生是个极端例子,他的言论性质和中国范老师的那些话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

邱吉尔先生写了文章出了书,在美国还是没有多少人留意,几年来默默无闻。2005年他突然成新闻人物,是纽约州的汉密尔顿学院打算请他去演讲。演讲前,该校一位教师读了邱吉尔先生言论,遂告诉校方,此人讲法令人作呕,还是不请为好。校方不以为然。该学院的学生报纸随后发表文章,介绍邱吉尔其人其言。毕竟,这是发生9.11事件的纽约州,邱吉尔攻击的遇难者大多是纽约人。这下,他终于引起注意,他的言论广泛在媒体被刊出,大家都看到了。

纽约人自然惊愕,特别是9.11事件受难者家属,大多还生活在那里,这无疑是对他们的伤口撒盐。纽约州长称邱吉尔为“偏执的恐怖分子支持者”。有人威胁邱吉尔来就杀了他。虽可能只是说说而已,可警方对“死亡威胁”不敢掉以轻心。汉密尔顿学院把原来的大会场换成300人小会场,仍不能平息纽约人怒气。最后学院以安全理由撤消了对邱吉尔的邀请。大学里普遍引发争论,要害是:学术自由有没有界线?如果有,界线在哪里,谁来划这个界线,用什么标准、怎么划这个界线?如果没有,大学和社会对言论的承受能力有没有极限,社会为此而付出的代价有没有极限?

邱吉尔遂宣布他要在自己学校演讲,顿时引起很多人愤怒。公立大学是开放的,很多人说要来冲场子。校方宣布出于安全理由撤消演讲,组织演讲的学生组织表示,这是对言论自由的严重侵犯。他们的律师说,如有安全问题,校方有责任保护邱吉尔先生安全,而不是说,有人要杀你,所以你必须闭嘴。于是,他如期举行演讲,电视转播,全美国都可以看到。

可是,维护这样的言论和学术自由原则,民众并非没有支付代价。在学校里,学术和教育很难分开。假如教师不自律的话,那么你的孩子就可能处于一个恶劣言论的教育之下。言论自由的环境,其代价就是你必须忍受总有人滥用自由,而教师滥用自由,伤害尤大。

能不能解职

邱吉尔出名了,他的职务也引起争议。他是有终身教职的大学教授,是美国为数不多的铁饭碗持有者。大多数人不能接受他的观点,也有人觉得在公立大学,教师竟如此评论9.11,并堂而皇之写文章出书做演讲,实在过分。科罗拉多州州长说,邱吉尔的说法“丑恶而煽动”,要求把他请出大学。邱吉尔在一片争议声中宣布辞去他担任的种族问题研究部门的主席。负责雇佣大学教师的州校董会说要调查这起争议。

他学校的教师组织发言人说,邱吉尔先生对 9.11事件的评论是“有争议的,唐突的,可憎的”,但仍然支持他应有的权利,因为必须坚持学术自由不受干预的原则。终身教职是就业的铁饭碗,在美国除联邦法官以外还没有第三种人有如此待遇,其目的是保障学术自由。所以,不管邱先生“说什么”,科罗拉多州校董会很难开除他。

但是,这并不是说邱先生的职务就是绝对安全的。在触犯众怒之后,自有大量“义工”出来给他找毛病。例如有人指出他抄袭他人画作出售。很快,就有了对他的学术出版物提出“学术行为不当”的证据,最后导致学校成立委员会审查。并且确认他有抄袭、造假等行为。在大学里,这样的错误是致命的,处罚可以是几年停职停薪,严重的也可以解除终身教职。当然,由于这一事件非常敏感,全国关注,整个过程中学校当局会特别谨慎、透明公正和无懈可击。经过多次不同程序和投票,最后, 2007年7月,投票最终通过解雇邱吉尔。因为邱吉尔先生“学术行为不当”并且没有悔意。第二天邱吉尔向联邦法庭提出起诉:他被解雇实质上是源于他表达了不适当政治观点的缘故。不少民权组织发表声明反对解雇邱吉尔。在2005年2月,邱吉尔先生因为言论而受到解雇压力的时候,该校(CU)有199名教职员工在一篇文章上签名支持他,在2007年7月因他的学术行为遭到解雇的投票结果出来时,只有4名教职员工签名抗议。

再回到范老师的案例,回答前面问题,对第一个问题的回答恐怕是,不论背后的原因是什么,范老师必须合法执教。假如中国法律要求所有上岗教师持有资格证书,那么,范老师确实必须取得教师资格证书。

关于第二个问题,解聘是否成立。教育局负责人的解聘理由是,光亚学校是一所私立学校,招聘没有教师资格证的范美忠任教,是没有严格按照《教师法》办事。而范老师没有资格证书,是因为“没有在当地参加过教师资格的考核”。

查看《中华人民共和国教师法》第三章“资格和任用”第十条“国家实行教师资格制度”规定,“中国公民凡遵守宪法和法律,热爱教育事业,具有良好的思想品德,具备本法规定的学历或者经国家教师资格考试合格,有教育教学能力,经认定合格的,可以取得教师资格。”也就是说,假如学历符合条件,按照《教师法》,拥有北大学历的范老师是不必再参加资格考试的。为了“取得高级中学教师资格”,《教师法》的规定是“应当具备高等师范院校本科或者其他大学本科毕业及其以上学历”,所以,教育局以没有参加资格考核为由不发给范老师教师证书,是不符合《教师法》的。

但是,对范老师的职位我没有那么乐观,那是因为《教育法》有一条非常含糊的规定,就是“具有良好的思想品德”为教师资格的必要条件。作为法律条文,它的定义是不明确的,在一些情况下是可能被任意解释的。在这样的法律下,范老师那些已经道歉过的言论,可以由不同的人解释为“算”或者“不算”“具有良好的思想品德”。这样的法律不仅给范老师,也给其他教师的资格认定带来不确定性。

什么是良好的思想?由谁来判断和界定?这样可能被随意解释的法律条文,才是值得关注的焦点。

刘  水:坠毁救灾军机掩藏的秘密

5月31日,撞崖坠毁、编号734的军用直升机米—171,经数万人次11天搜寻,截至现在19名机上成员遗骸全部找到并安葬。该次坠机意外事件,是在救灾中发生的最大一次事件。至于是机械原因,还是天气原因造成这次意外发生,军方尚未有正式消息发布,初步认定是天气原因。

五名机组人员被成都军区大张旗鼓追认为烈士,中国人寿保险公司为每人家属捐赔20万。固然,参与救灾的官兵是救灾主力,值得关注,因公牺牲也应该得到赔偿,20万并不多。但是,更重要的一个群体却被政府和媒体有意无意掩藏了,人为颠倒主次,存在严重的等级和职业歧视。失事军机当时载员19名,除5名机组人员、3名警察公开姓名和职务外,其他11名罹难公民,无名无姓,没有一家媒体报道,这让人纳闷。可以想见,3名罹难警察也将会被追认为烈士,并获得赔偿,但是,唯独人数最多的11名普通公民群体,他们本是该军机执行任务的被抢救主体,反而只留下两个象惊叹号的数字。社会公众不知道他们的年龄、性别、职业和相貌。不知是因官方新闻限制,还是媒体的失职?前者的嫌疑巨大。按理说,事情发生20多天了,找到11名罹难公民的家属,了解罹难者的个人详情,时间绰绰有余,不是什么难事。设若11名罹难公民中有一个是视察的省部级官员,他们还会让一个群体像野草一样随风坠落,只保存在亲人和朋友的记忆中?只当什么都没发生,只当别人什么都没看见?只因他们是无权无势的草民。

“中国人寿”事后声称:在地震发生后,即为赴灾区所有官兵以捐赠方式“买了”保险,媒体报道用了“捐险”这个新词语,但外人弄不明白是“捐救险”还是“捐保险”。据业界人士分析,这是一种变相捐款方式。不否认“中国人寿”的善举,但问题在于:救灾捐款能不能用来支付个人赔偿?军方条例对因公牺牲烈士抚恤有明文规定,现役军人抚恤在军费中支付。赔偿不属于救灾最急迫的部分。用违法或虚假的方式行善,在救灾中值不值得提倡?

从坠机那一刻起,媒体铺天盖地报道罹难的机组成员名单资料,这倒正常,在军队很容易查找到该机组人员名单和资料,20多天,媒体不报道其他罹难公民,就显得非常蹊跷。

本来坠机罹难者的生命是等价的,但在处理上,显然将人等级化。普通公民占据社会资源少,死后也就默默无闻。这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最大弊端。活着被分为三六九等,事后待遇也大相径庭。这件事凸显官方邀功色彩太过浓烈,也直接验官方“把灾难当成喜事”来对待的非人道非公正心态,不能不说,是这次救灾中最为失败的注脚,它消解了许多正面评价。

生命是平等的,官方的以人为本理念,作为口号平时胡乱喊喊,没人会当真,但它不仅仅是口号,如果在巨大灾难的救人细节上都体现不出来,那么就是自打嘴巴了。这件事若在震灾发生一周内,那时混乱,紧迫,无暇顾及,还情有可原,而是在19天之后,救灾转入大规模防疫和灾民救治安置方面,意外死亡是一种事实存在,那就没有理由和借口轻视并侮辱他们的消失。死者也有人格尊严,不能就这样轻易被官方抹杀。

一方面军方高调曝光罹难机组人员,授奖赔偿,另一方面人数更多的11名公民,却连个名字都没公开。显得非常不平等。虽然机组成员是因公牺牲,军方奖励抚恤官兵是应有之为,那么当地政府或者说四川省政府,也应该主动给其他11名罹难公民给个说法,虽然他们不是因公牺牲,但他们是人,也有作为死者的平等尊严和待遇。

最为重要的是,该次军机失事,不管是天气原因,还是人为操作失误,都是一次意外事故,但不属人力不可控的自然灾害。作为外行有个疑问:汇合编队的另一架同型号军机,在前方导引开路并即时通话提醒航速和飞行高度,为什么后跟的军机就撞崖坠毁呢?

政府在救灾中发生平民意外死亡事故,是否享有免责义务,是否符合国际法或国际惯例,希望引起法学家的注意。但是,军方的高调与民间的失声,反差太过强烈,这让人直觉不正常,在情感上很别扭。对这种不正常的隐忧,还进而联想到政府对普通灾民安置的人性化,以及政府对豆腐渣学校和地震预报追责的真诚。

不能回避的是,中国宪法规定,中国军队属于执政党(政府),而不是“军队国家化”。军队参与救灾是在服从中央政府命令执行公务,那么,这11名罹难公民在政府救灾工具上意外死亡,他们应该获得政府赔偿。人民子弟兵能获得荣誉和赔偿,人民反倒被抛弃在一边。

11名罹难公民跟地震中罹难的9万多人不同,更与那些无辜罹难的学生不同。前者既是幸存者又是不幸者,逃出了天灾却在人祸中殒命,且不能死得其所,死有所值。学生一次性在豆腐渣工程学校罹难四千余人、受伤数万人,这恐怕是人类有史以来的最高纪录。这跟唐山大地震等国内外地震,造成普遍房屋倒塌状况性质截然不同。

生命平等,不是模糊的价值,需要通过一个个个体生命作为载体,并真实地体现出来,否则宪法规定的以人为本、人人平等就没有意义。首先,人们需要知道11名罹难公民是谁;其次,他们被安排搭载直升机转移是为求生;再次,从搭载军机到运输工具,整个过程属于政府行为。因此,问题一,这11名罹难公民是否与政府构成契约关系?问题二,政府救灾过程中发生平民意外死亡,政府是否承担责任?

同命不同价,是对中国式“以人为本”理念的最直观的诠释,这是对人权最基本生命权的最大讽刺和嘲弄。中国人生不平等,比如城乡二元分治;死也不平等,比如该次军机失事。权力对基本人权的极度异化和扭曲,透进了这个民族的骨髓和血液,每个人将这些不平等视为天然合理,并能找出借口“本来就这样啊!”。其实,“以人为本”本不是这样下贱,不是政客予取予夺的口号,它是生命细节的关怀。将这种权责不清现象,还可以延伸到历次政治运动,一种情形是人人都是害人者,人人都是受害者,比如十年文革;另外一种情形则是只享受未经民众授权的权力,却不愿承担权利约束,比如专制政权。

费了许多口舌,该次军机失事所谓的秘密,其实算不上机密,但确是一个秘密:飞机上死的11个公民是谁,没有人知道。他们不是英雄,但应该享有一个平凡死者的尊严,而他们的生命尊严就体现在让别人知道他们是谁、政府经济赔偿和受到除亲属以外人的祭奠,政府对待生命的态度就体现在给予11名罹难者以公民待遇,哪怕是迟来的补偿。

黑匣子很冰凉,但它会告诉人们军机上曾发生了什么;人民公仆为人民,但常常只把人民挂在嘴上。

2008年6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