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国光:四川地震掩盖了什么?

五月十二日,以四川汶川为中心,发生了里氏八级强烈地震,撼动大半个中国。这次地震破坏严重,仅据中共当局公布的数字,已经有将近七万人死亡,数万人失踪, 总共应该有超过十万人失去生命,还不要说上百万人失去家园。这固是天灾,但其中不是没有人为的因素。不过,在中共舆论宣传的主导下,也在某种奇怪的民族心 态中,这些因素似乎都很容易被掩盖。这里,择其要者,提出几点来加以讨论和分析,以就教于有识者。

地震预报、学校倒塌等问题中的渎职罪

首先,是有关这次地震的预报问题。确凿的证据表明,国内国外,都有不止一篇已经公开发表的相关学术论文,准确地预测到了在这一地区、这一时段有极高的可能发生强烈的破坏性地震。那么,隶属于中国政府的各级地震局,是不是在地震之前对此有足够的警觉、观察、研究和预报?如果地震监管部门没有这么做,应该以渎职论处。如果他们这么做了,确有相关报告呈递党国当局,而当局出于各种原因,不向民众公开这些相关信息,致使伤亡惨重,则相关当局不仅负有巨大的政治责任,按照国际惯例应该谢罪下台,而且做出这种隐瞒决定的领导人也同样犯有渎职的刑事罪。现在,网络上对这次地震的预报问题有一些议论,但是毕竟少从法律角度着眼。然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现行宪法和行政法,这个问题是必须从法律上来追究责任的。此外,那些准确预报了地震的科学家,比如耿庆国等人,据说受到了相关部门的歧视和打击。这之中,也不仅是所谓人才体制问题,而且同样有法律问题,必须追究实施歧视和打击的那些具体责任者的法律责任。是不是因为地震这样的大灾难,因为当局在地震之后的救灾中表现良好,因此就可以无视有关震前预报的真相、无视宪法和相关的法律呢?恐怕那既是违背法治原则的,更是太漠视上十万人民的生命代价了。


图为失去孩子的学生家长们集体上访、请愿


其次,是地震中学校房屋大量倒塌、大量学童死亡的问题。其中关系教育经费短缺的问题,这就指向政府问责;也关系学校建筑质量低劣的问题,这则指向当地某些政 府官员与相关建筑承包商们之间可能涉及利益勾连的关系。目前,失去孩子的学生家长们,已经开始采取集体行动,包括上访、请愿和下一步可能的法律动作。无 疑,这些家长拥有社会的普遍同情。在这个背景下,党政当局,包括地方当局,虽然也采取了围追堵截等一些比较具有压制性的办法,但还不敢对他们太过分。反过 来,当局倒是采取了一系列的软办法,例如放宽生育指标、发放赔偿,又例如组织对于灾区倒塌校舍的建筑质量的调查,组织对于包括灾区与全国其他地区在内的校 舍状况的核查,还例如国家领导人在灾区考察时不断突出作出针对学童的亲民举动,等等,试图缓和这个问题上的压力。这些软办法,当然比硬办法好,但是并没有 在法治精神下指向问题的要害。从更加广义的范围来看,这一带是地震活跃地区,这是早就知道的,为什么当地的绝大多数建筑,包括学校建筑在内,没有认真实施 防震标准?如果政府没有制定相应标准,政府有渎职罪;如果制定了相应的标准但却不去督促执行,相关部门也有渎职罪;如果执行过程中弄虚作假,那就更应该追 究这些弄虚作假者的法律责任了。

救灾物款分配与使用的公平与清廉问题

第三,是救灾过程中的不公平与腐败问题。随着救灾款项、物资等从四面八方大量涌入灾区,如何公平、有效、清廉地管理、分配和使用这些款项和物资,已经成为一个严重的问题。地方官僚多年来养成了颟顸和腐败的作风,不是一次灾难所能改变的,虽然一些官员个体可以在良心、责任感、对于惩罚的恐惧感、或者趁机表现以寻求提升的政治企图心等多种因素作用下,展现比较正面的言行。而且,在救灾的非常时刻,本来就没有得不到民众制约的政府官员,他们的权力其实是陡然增长了。当财与物通过非常规渠道滚滚而来的时候,这就更给了他们更多的腐败机会。从国务院五月底的最近一次救灾指挥部会议专门讨论这个问题来看,尽管当局三令五申,这个问题还是非常严重的。对受灾民众来说,这意味着他们难以得到及时、相应的帮助;而对于全国人民来说,并不是你把钱和物捐了出去就尽到了责任,而是应该继续监督政府公平、合理、有效、清廉地使用这些钱和物,否则你的钱和物并不能真正帮助到受灾同胞。捐了钱还要知道自己的钱是怎么用的,这是理所当然的。有人在散布一种误解,认为那样做似乎就是小气,就是太在乎自己那点儿钱,这种误解显然是头脑糊涂,而对这种误解的散布则明显是别有用心。可以说,捐了钱但求心安,不问效用,那才是一种非常小气的做法,是很廉价的做法——拿自己的钱不当钱,也不认为自己的钱应该在受灾民众那里发挥尽量大的作用,只图自己几个钱买一点儿良心平安,难道不是很不庄重吗?

第四,是救灾过程中可能忽视的许多所谓次生灾害问题。这次地震,受灾面积极大,后续灾害问题也很大。就后续灾害问题来说,就包括可能的强大余震、疫病、环境 污染等很多问题。所谓堰塞湖所造成的洪水危险,也是一个重大的后续灾害。在受灾最为严重的北川县所出现的水容量巨大的唐家山堰塞湖,这一阶段以来一直是救 灾过程中主要对付的一个目标,为此已经撤离近百万人口。在这样的主要目标吸引舆论注意力的同时,其他问题相对就被掩盖了,但这并不意味着那些问题的破坏性 就不大,对受灾民众的威胁就不大。比如说,那一带是军工及核武器的生产基地,因为地震而失去控制的放射源污染问题;又比如说,当地有大规模的化学工厂,受 到地震破坏而产生了水源、空气与土壤的严重污染问题。这样的问题也许不会有立即的巨大破坏作用,但其长程的后续灾害,及由此产生的民众健康、环境生态、经 济和社会问题,都会是非常严重的。如果由于政治上的考量,故意掩盖这些问题,那就是在向人民犯罪。谁掩盖,谁要负法律责任。

不能任由大地震掩盖其他灾祸

就受灾面积来说,四川当然首当其冲,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其他邻近地区的灾情就可以被忽视、被掩盖。比如说,由于最近胡锦涛到了陕西考察灾情,中国官方媒体才第一次提及陕西也是‘重灾区’——这是‘五一二’大地震发生将近二十天之后才这么说。此前二十天,又没有贻误这里的救灾行动?按道理,甘肃南部的灾情,应该至少与陕西南部同样严重。可是,在这次救灾中号称‘开放‘的中国官方媒体,却几乎完全不报道那里的受灾情况。那里究竟有什么神秘的事情出现,让中共官方对当地情况如此讳莫如深?军工或核秘密?伊斯兰回民在造反?由于信息的不透明,许多地震灾区到底出现了什么情况,外界不得而知,大家的眼睛实际上是在被中共媒体所指挥,不往哪儿看,当然也看不到。这种对灾区顾此失彼的忽略,太不公平,也太不人道。那里的民众得不到关注和救援,这也明显是天灾后的人祸!

最后,还有那些由于所谓‘举全国之力抗击地震灾害’所掩盖的其他问题。最明显的例子,是那种在安徽首先发现、继而覆盖大半个中国的所谓‘手足口病’——说是 ‘所谓’,是因为迄今中国卫生当局并没有清楚地说明过这究竟是种什么病。截止五月十三日,根据中国卫生部副部长黄洁夫告诉到访的美国卫生部长的数字,全国 已经发生六万九千例,死亡三十八人。可是,自从十三日之后,到本文撰写之日,整整三个星期,好像这个传染病在中国忽然不存在了,忽然停止了传染,全世界 (当然首先包括中国)再没有哪怕只言片语对这方面的疫情有所报道。再一个例子,是中国的通货膨胀问题。这个问题本来已经很严重了,当局原来发誓要在今年把 它控制在百分之四点八。可是,五月份的实际升幅,却达到了与去年同期相比上涨百分之八。对此尽管有相关报道,但是明显地被有关抗震的‘主旋律’给边缘化 了,没有人出来负责任地解释,这对民众生活意味着什么,为什么政府没有能力达到自己提出的控制通货膨胀的指标。近年来,中国天灾人祸不断,尤以今年为甚。 但是,在当局的操作下,这场大地震把这些灾祸都给掩盖了,而在人们的心理上也把它们都给淡化了。问题是,就像当年的‘非典‘危机所显示,一旦脱离了民众和 媒体的关注与监督,这类事情只会更加恶化,直到不可收拾,受害的还是中国民众。由于当局能够从这次大地震救灾当中获得巨大的政治利益,由此借机掩盖其他危 机,任由那些问题祸害民众,这难道不也是天灾中的人祸吗?


图为医护人员正给孩子们口腔消毒防止‘手足口病’蔓延


大难当前更不能排斥理性问责

当然,说句公平话,这种‘掩盖’和人祸背后,也有人们的心理因素。当全国的注意力、乃至全世界对于中国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四川地震的时候,其他的严重问题就似乎一夜之间在中国都消失了。现在出现只谈地震救灾不及其他的状况,其中应该有当局故意引导的因素,但是,再说一句公平话,这也不光是当局的问题,而是也显示了这个民族的致命弱点,那就是情感化,单一思维,严重缺少是非、公平、法治观念。人是感情动物,情感强烈并没有什么不好;可是,人也是理性的动物,一个人如果总是用情感代替理性,情绪上来了就丧失思考能力,那恐怕也不是此人之福。面对四川大地震,这么多同胞遇难,大家情感强烈,这不仅是很正常的,而且是很正面的——那就是说,这证明这个民族还富有同情心,还没有完全被强权和金钱所异化。但是,如果以这种感情为借口,排斥思考,排斥理性,排斥问责,排斥批评,那就不大正常了,更是非常不正面——所谓不正面,就是说,对于这个民族本身的利益,没有什么好处。

也许,这并非整个民族的弱点,而仅仅是一些所谓政治精英、知识精英、媒体精英的弱智,而这些弱智者偏偏占据了主导民族思考的优势地位。不错,中共领导人这次对于地震的反应异乎寻常地快,也表现出了对于救灾的充分重视。由此得到了国内国外不少掌声,是可以理解的。但是,鼓掌的人,因此就不容许别人提出质疑、提出批评、提出警告,拿什么‘大难当前,不许说三道四’的大帽子压人,那就很不好理解了。强调‘大难当前’,你是说民众的大难呢,还是说中共政权的大难呢?如果是说民众的大难,那么,很明显,相对于十万民众死亡、几百万民众丧失家园,领导人哪怕做得再好一些,也不仅是应该的,而且也是不可能十全十美、一丝一毫都对得起民众的,有人为此提出一点批评,不是应该受到欢迎吗?当然,如果说话者担心的是中共的命运,不过是借死难民众说事,要压制批评,那就是另外一回事情了——没有这等危机,没有这等在危机中赚取的荣耀,尚且不能容许别人说话呢!

回顾我们民族的健康心智

一件事情做得还算好,批评者就没有张口的权利了;看见同胞死亡,反而不能容许对于死亡原因的思考和批评(注意:这里并不是批评死难同胞!),而只准哀伤或赞扬(注意这种自相矛盾:大家都在哀伤,可是有人可以在哀伤中分心去赞扬政府,别人不可以在哀伤中‘旁生枝节’去批评政府),这都是情感化、单一思维、不论是非的典型表现。十分情感化的情感,其实往往并不强烈,至少并不深沉,就像儿童的哭泣,可能看起来比成人的更为哀伤、更为激烈,但忘得快,情绪转换得也快。十九年前,天安门前也是情感振奋,‘六四’之后也是群情悲愤。可是,曾几何时,那些在天安门广场振臂高呼要民主要自由的人们,那些在六月上旬的纽约、巴黎、东京游行示威的同胞,早已经‘咸于维新’了——他们现在都拥护当前的中共政权。当然可以拥护,就像可以反对一样;问题是,他们自己发现他们昨天的强烈情感都是错误的。当然,一个人可以明天发现自己今天的错误,这也许是进步的表现;问题是,如果别人今天就指出了他们当时并不完全正确的时候,他们明天只会更加记恨这样的人。他们今天的情感更强烈,就像在欢呼奥运火炬、仇恨藏族同胞(请告诉我,你们认为藏族是你们的‘同胞’吗?如果是,为什么要仇恨他们?如果不是,为什么藏民不能独立?)中所表现出来的那样。谁能告诉我,这究竟是表明他们的情感最为丰富呢,还是表明他们的情感其实很廉价呢?


6月4日晚上,印度北方达兰萨拉的流亡藏人在永隆学校点蜡烛,演讲, 播放纪录片《天安门》等形式声援“天安门母亲运动”,纪念六四19周年。(Photo/桑杰嘉/西藏之页)


一 个十三亿人口的大国,事情千头万绪;在这样的大国进行现代化建设,更是如此。一个巨大的危机来了,把其他问题全都掩盖起来,我认为不是建设现代化民族的一个好办法;任凭危机来调动和支配情绪,也许会很有战斗力,但却同时也变得不宽容、不理性、丧失反思能力,我认为也不是一个伟大民族健康、成熟的表现。我已经说过,近年内不再评论中国时政。这次踌躇再三,当然也有担心说这些话要为人、为这个政权所忌恨的私心。最后,还是破了一个例,实在是十万同胞的死亡深深震撼我的心灵。在巨大的悲哀来袭的同时,我感觉我还有理性、有责任感,这种理性和责任感促使我写了以上的话,希望四川地震在掩埋了十万同胞的生命、百万国人的财产之后,不要再掩埋太多东西。不要再掩盖真相,不要再掩盖责任,不要再掩盖其他荼毒民众的危机,也不要再掩盖我们的健康心智。庶几,人祸可以减少,天灾或可禳之。

2008年6月1日,汶川地震逝者‘三七‘之日

此为祭,并为‘六四’十九年祭

【《动向》杂志2008年6月号特稿】(作者为加拿大维多利亚大学中国研究与亚太关系讲座教授)

刘晓波:民间问责VS官权的歌功颂德

5.12汶川大地震,造成巨大的生命财产损失,也暴露出中国现行制度的种种弊端,所以,反思大天灾所凸显的人祸,追究这些人祸的罪魁及其制度原因,也是救灾的重要组成部分,甚至是远比“英雄赞歌”更重要的部分。因为,毁灭生命和财产的大天灾固然可怕,但更可怕是天灾所凸显的人祸。在中国现存体制下,要想从制度上道德上避免类似人祸的重演,全民动员的救灾就不能再重复延续了几千年的“恩人政治”。以往的“歌功颂德”和“感恩戴德”的大合唱,是最应该清除的官权本位意识和制度性冷血。

的确,在此次大灾难中,大陆媒体的表现远胜过以前,外国媒体的采访自由度也有很大的拓展,但即便不提前几天开始的舆论紧缩,只看看官方主要媒体的救灾报道,仍然是令人作呕的喉舌腔调。胡温等高官前往灾区几天,就会有遍布大陆媒体的吹捧;军队在重灾区的救灾行动,在大陆媒体上全部变成闪亮的“军功章”。那种肉麻的谄媚腔调,宣示着中国特色的“恩人政治”。 当“感谢党和政府,感谢子弟兵”的声音充斥媒体之时,灾区民众的问责之声必然被遮蔽。当请愿的家长们被强行压制时,被天灾折磨的中国也正在重复着制度性人祸。

温家宝在救灾中的表现,固然有令人感动的时刻,但那不过是他的职责所在;中国政府在救灾中的表现,也的确得到了外国媒体的赞扬,但那也不过送给未成年文明的糖果。这一切,并不能成为民众匍匐谢恩的资本,更不能成为党国大员霸占大陆媒体中心地位的理由。

在民智早已开启的今日中国,民众不再是愚昧的群盲,民间也已经有了独立于官权的评价标准,官方的老一套宣传模式也随之失效。但中共仍然愚蠢地固守老一套宣传模式,它把政府本职变成“皇恩浩荡”,把救灾当作凸显伟光正的资本,把救灾经验的反思变成劳模表彰大会。如此陈旧迂腐的宣传,即便有可以烹制出美味的素材,也会在中南海的意识形态厨房中变成让人呕吐的垃圾食品。

当中共高官霸住救灾报道的主要时段和头条位置,当胡温的面孔被反复播放,当向党和政府的感恩戴德的灾民不断出现时,当各大门户网站用捐款排行榜进行道德逼捐,当御用文人含泪劝告灾民们要感恩要识大体,当官方媒体不放过境外媒体对中国政府的每一次表扬,……“恩人政治”只能散发出腐烂的气息,弱国心态再次凸显出“大国崛起”的底气不足。

在中国现存的体制下,大灾后的中共政权,既要忙于自我表扬,也要忙于自我遮丑。所以,决不能单纯指望政府的自上而下的问责,而必须有民间的自发动员而形成自下而上的问责。只有民间保持住强大而持续的问责压力,才会让官权逐渐学会尊重民意和权力谦卑。事实上,如果没有年初大雪灾时民间和媒体对政府反应迟缓和救灾不力的普遍批评,如果没有西藏危机时境外舆论对新闻封锁的一致谴责,大概就不会有此次大地震后温家宝政府的快速反应和新闻开放。

如果说,救人、捐款等善举是救灾的重要内容,那么,化悲痛为问责就是救灾的第二步,而且是推动制度改革、防患于未然的最重要一步。只有充分的问责、透明的信息和动真格的追究,才能让大灾变成制度改革的动力,也才能让重建家园的过程变得公正、高效、温暖。

2008年6月10日于北京家中(《观察》2008年6月12日)

廖天琪:不敢言的六四“感言”催生了两岸谈判

往年不在其位的马英九先生对六四的那番话: “六四不翻案,统一不能谈 ”十分鼓舞着世道人心,然而当了总统之后,他自然知道“谋其政”的秘诀,今年的六四感言不仅是媒体所说的“软性、低调”, 简直可称为无骨和谄媚,这就是政治人物的真嘴脸和精神面貌,连原来形象堪称正派的马英九也不能免俗。果不其然,那番温言软语的感言余音未落,台湾海基会的董事长江炳坤就紧跟着到了北京,海峡两岸于是乎可以重拾那中断了九年的会谈了。

马英九总统今年的六四感言违反了基本的逻辑和常识,他开门见山说自己对“六四”的关心,主要在于关心大陆同胞能否享有自由民主的生活。马先生贵为自由民主的台湾的民选总统,关心对岸中国人的自由民主是最自然不过的事,何需等到六四纪念日才想起来。

接下来就更荒谬了,总统先生说:“今年「六四」跟往年最大的不同,就是在三周前,四川发生了大地震”,死伤严重,接着就赞扬大陆首长救灾的杰出表现,肯定其改革开放的成果。六四是中国人心中的最痛,不论有没有别的新发生的灾难,这年年的伤痛和耻辱已经永远定型在中国当代史上,并不会因为其他的事而减轻或淡化。四川汶川地震不止是天灾,更是人祸,一场地震竟死(将近7万)伤逾数十万,这在任何一个制度稍微健全的现代化国家都是绝对不可想象的。别说日本、美国这些发展国家,就连南美中东地区的大地震都不至于有如此惊人的伤亡。至少不会有这样中国特色的豆腐渣学校去埋葬自己国家未来的主人翁。北京在第一黄金抢救时间内的72小时还拒绝了国际援助,平白让无数生灵死去,这些都还值得肯定和赞扬吗?这样的赞辞出自马英九之口,简直令人发指。台湾人民把自己的命运交到这样一个人手里,岂不可悲,岂不可叹?读了这篇马氏感言,真令人觉得要为台湾人民书写一篇“祭文”,来哀悼他们“遇人不淑”,选出这样的总统来。马先生,不劳您操心大陆13亿同胞的福祉,您还是照看点台湾同胞吧,是他们养着您呐。

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大陆海协会和台湾海基会成立以来,开始确实具有理性的进展,“九二共识”之后,1993年汪辜会谈也建立了定期的协商机制,后来因北京忌讳所谓的台湾“独立”倾向性,双方进入冷淡时期。1999年一度有过尝试性接触,并未成功,僵局长达九年。这次乘着马总统的“感言”顺风,到北京的海基会董事长江炳坤,在北京跟海协会的陈云林会长将协商什么呢——两岸直航和大陆居民赴台旅游事宜。这是高度敏感的议题,其中既有契机也充满陷阱。马英九的竞选承诺中就包括这两项,他说上任两个月就要见成效。现在看来一切都是定数,双方有默契,按步就班,一拍即和。表面上看,直航,特别是货运包机,会为双方节省时间和金钱,抓住商机,引诱外资的进入。台北兴许就会发展成为大陆的一个经贸特区,营运和商业的转运站。从这一步再发展大陆在台投资和台湾银行金融业进入大陆,那么双方的水乳交融就更浓稠了。目前在大陆的台商和家眷已经有数十万,双方将在对方的领地上设立办事处,以便随时沟通。这样下去,两边商人的数目会更快地增加,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再加上大陆人到台旅游,又能兴旺岛上的无烟工业,刺激繁荣。但是在这一系列美丽远景的背后是安全问题,是台湾岛的生死存亡和能否保有原有的民主自由的问题。这样一步步地引君入瓮,大陆逐渐能从政治上、经济上、甚至情治安全上掌控台湾。到了一定的时候,不论愿不愿意,大陆的民主自由尚未实现,台湾就已经“沦陷”了。

台湾人民放弃了主张台独的民进党,选择了跟共产党有暧昧关系的国民党,但是国民党葫芦里卖的药,台湾人明白吗?
(全文完)

附马氏“感言”全文

马英九总统今天发表「六四」十九周年感言,内容全文为:

自从1989年「六四」事件发生以来,每年届时我都会参加纪念活动或发表文章。我对「六四」的关心,主要在于关心大陆同胞能否享有自由民主的生活。
今年「六四」跟往年最大的不同,就是在三周前,四川发生了大地震,灾区广达十余万平方公里,死伤超过四十万人,至少五百万人无家可归。从大陆官方抢救灾民的迅速、大陆首长对灾民的关怀、灾难及抗争新闻报导的开放、大陆人民捐输的踊跃、到对外国救援团队的欢迎及对台湾救援工作的肯定,与1976年唐山大地震时期的表现已大大不同,国际媒体亦迭有佳评,显示中国大陆改革开放三十年,已有一定的成果。
我在5月20日就职演说中,曾经表示:「我们真诚关心大陆十三亿同胞的福祉,由衷盼望中国大陆能继续走向自由民主均富的大道,为两岸关系长远的和平发展,创造双赢的历史条件。」今天我们关心「六四」真正的意义,也就在此。
http://www.president.gov.tw/php-bin/prez/shownews.php4?Rid=14069

昝爱宗:说真话媒体进入多事之秋—-评地震灾区报道的自由与不自由

四川八级大地震,惨烈的不仅仅是众多人员伤亡,还包括说真话媒体连连遭遇”秋后算账”——虽然从季节上看,现在尚是”春夏之交”。

5月29日,南方周末记者采访了四川地震灾区一个教育官员——四川省教育厅副巡视员林强(副厅级官员),他分析灾区学校倒塌问题多多,其中最关键的核心部分就是”地震不是学校倒塌的唯一原因”,因为”天灾人祸总是相辅相成”。

而此前,四川省教育部门刚刚宣布校舍倒塌有五大原因:一是地震超过预计强度。二是灾情发生在上课期间。三是学生集中的教室和走廊属于薄弱环节。四是校舍陈旧落后。五是学校建筑在抗震方面有设计上的先天缺陷。总之主要是天灾造成的。对此,林强非常尖锐地在非常敏感时期批驳”天灾并不必然导致悲剧,把悲剧推诿于天灾,在道德上是一种偷懒的做法”,”我认为主要是悲剧(他没有使用更强烈的词——人祸)。因为那个学生并不是非死不可,他所在的那个学校,并不是非倒塌不可。我拍了一个学校,离北川中学也就七八百米的距离,根本就没有倒,一个人都没有死,就伤了三个……那个没倒的学校是中科院捐建的一个希望小学。有捐赠人的监督,质量就有保证。倒塌的学校,大多数应该说不存在这样的监督机制,质量也就没办法保证……面对那么多孩子的亡灵,面对那么多破碎的家庭,如果生命的价值还不能战胜官场潜规则,我们还要官官相护,还要你好我好大家好,那我们就太没有良心,就太无耻了。那我们就连做人的资格都没有,更谈不上做一个教育工作者了。”而且,”从一定意义上说,我是个罪人,我应该向那些冤死的孩子,向他们的亲人,向社会负荆请罪,应该向他们下跪,而不应该披上荣誉的长袍。但是我没有别的办法赎罪,只好用转让火炬手来自我救赎。”

四川大地震以来,一度表现优秀的南方报业,派出大量记者到前线报道,以南方都市报和南方周末最为突出,其中南方周末还在5月15日正刊之外及时推出一期灾区报道《号外》,此后至今四周时间内发出大量报道,林强访谈正是其中比较尖锐的内容之一。

正是这些直面灾区的尖锐报道,惹恼了四川及中央宣传部门,6月3日来自四川媒体界人士透露,当地四川宣传部向中宣部告《南方周末》及《南方都市报》报道无纪律的”御状”,中宣部已下令南方报系各媒体必须于3日撤离四川各灾区,罪证是”偏离主旋律”,与”帮忙不添乱”的新华社报道不一致,虽然”民众喜闻乐见”,但政府不喜欢。尤其是令他们不能容忍的是《南方周末》和《南方都市报》这样的”反华媒体”报道了许多偏离主子旋律的真相,再不快速而严厉地惩处,他们还会捣乱下去。

此前一天,英国《金融时报》网在6月2日中文版发表报道指”北京要求控制媒体报道校舍倒塌”。该文援引一名被派往地震灾区的广东记者表示控制报道校舍倒塌反思报道。该记者从编辑部获悉政府的内部通知。由于此事的敏感性,他和其他记者要求不要透露他们或报纸的名字。四川媒体人士还证实,6月3日四川媒体负责人已接到中宣部指示,及时内部传达。该消息透露,南方报系如《南方都市报》和《南方周末》的领导再度”挨整”,甚至有可能”受重创更换有关负责人”。在中国,媒体人几乎都知道,最大的新闻裁判所就是中宣部,每日每时对媒体的指示通常来自这个中共中央宣传部,通过省市党委及宣传部向下传达这个不能报道、那个不能报道的禁令。中国有1900多种报纸,几乎都由中宣部和省市党委宣传部控制着。

四川大地震一周后,媒体揭露出学校倒塌、劣质建筑的问题以及家长的抗议,但随即被中宣部叫停,此后媒体多是表现政府如何救援、发动社会募捐、领导人如何亲民、共产党员如何英勇奉献等等歌功颂德的”好事新闻”,负面报道几乎在中央电视台、人民日报、新华社上找不到了。

媒体控制,历来是专政政府的特色,控制信息传播从来不遗余力,尽管是救灾报道也不例外。由于四川灾区对传媒的控制进一步加剧,说真话媒体进入”多事之秋”,我看到外电报道披露,不只是国内的媒体之报道真相受控,就是外媒也受到不少阻扰,美联社、共同社报道都江堰聚源镇学生家长状告政府,要求彻查校舍倒塌、学生冤死的问题,采访时受到警方阻止,前往灾区富新二小去采访的路透社女记者白林溪也受到绵竹警察和德阳外事办的阻扰,还有一些境外媒体记者由于四川灾区采访证五月底到期,新证缺迟迟办不下来。

本来,外媒记者在奥运会之前就有法定的采访自由,四川有关部门却违法不予执行。更为可悲的是,中国记者在采访中受到的限制本来就多,现在就又添新的烦恼,北京媒体公开在报纸上批评南方报业媒体”添乱”、”报忧不报喜”。6月6日,北京晚报发表署名”东方明亮”的评论指责南方周末”普世价值不得乱套”。该文这样说,2008年5月22日,《南方周末》在头版发表了南方周末编辑部的文章《汶川震痛,痛出一个新中国》……南方周末编辑部的先生们话锋一转,激动地冒出个普世价值来,在南方周末的眼中,奋战在抗震前线的中国人民解放军、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中国共产党的党员们、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们,他们所做的一切,原来是由于”普世价值”的作用:”……国家正以这样切实的行动,向自己的人民,向全世界兑现自己对于普世价值的承诺。”感谢南方周末编辑部的先生们,他们第一次让我知道,原来,中国人民解放军就是普世价值的化身;原来,是普世价值造就了董存瑞、罗盛教、邱少云、黄继光、欧阳海、雷锋等等中国人民解放军的战士……美国之所以还把千百枚核导弹瞄准中国,是因为中国这个国家还没有”以苍生为念,以国民的生命权利为本”,因此还没有奠定”中国与全世界和解的伦理基础。”于是乎就看不到”我们与世界一起走向人权、法治、民主的康庄大道。”该文最为刻薄的是最后一句:让美国鬼子用高精度炸弹轰炸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的,又是什么样的”普世价值”呢?

难怪北京日报社长梅宁华(笔名文峰)、北京作家司马南及现在的北京晚报评论作者”东方明亮”,一个接一个地歪批南方都市报、南方周末,什么”造谣自由的南都长平是当红炸子鸡”,什么”冷看《南方周末》裸体冲锋”,什么”南都南周是反华媒体,汉奸媒体”,用词造句和以前反对所谓资产阶级自由化没有什么两样,其目的不外乎是立马把说真话的媒体给灭了,让他们收复”极左”的失地,天天造谣反美反自由化,再也没有第二种声音,又要回到”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就是好的时代了。

当心啊,多事之秋,什么坏事都有可能发生。

卫子游:罗京,你能不能不这么肉麻,能不能不这么无耻?

罗京何许人也?也值得出现在我卫子游的笔下?诸位看官且听我介绍,罗京,CCTV新闻组的组长还是什么的,总之是时事新闻专栏的头,据说月薪特别高,比小崔谁谁的都要高出一倍两倍,网上看到的有待证实的消息是每年40万,堪称大腕了。我却不怎么看,怎么看怎么都觉着此人别扭,怎么看怎么都觉得此人不像个正儿八经的人,怎么看怎么都觉得此人像个叭儿狗。每次打开电视,最不想看最厌恶听的,就是这位罗京先生了。不过没辙,我无法不看他那个油头粉面的样,无法不听他那极度娇柔做作的令人肉麻令人作呕的女性化声音,尽管每次看到听到浑身都会起鸡皮疙瘩,原因是,在国内不能不看CCTV,不论喜欢不喜欢,别无选择,不仅因为CCTV垄断了大陆的电视时事宣传——不配被称为新闻,而且因为中国的卫星转播被严密控制,从而变成了只此一家,别无分店,”死了张屠夫,都吃混毛猪”,而每当世界或国内发生什么大一点的事儿,这位令人极度恶心的罗京先生,就必定会在屏幕上表演一番。

这不,胡锦涛出行了,皇帝出行到四川地震灾区了,罗京先生也屁颠屁颠跟在后面凑热闹来啦,而且还要让听众知道他是一步一趋地紧跟在胡锦涛屁股后面”闻香”。胡锦涛在飞机上随便往弦窗外看了看,也许就是眼睛倦了,随便看看风景什么的,罗京马上来酸了:”总书记透过弦窗眺望巴蜀大地!”地震后的北川县地面肯定凹凸不平,救灾中不知多少人都这样走过去走过来,平常得紧,只因走的是换成了总书记,罗京就能于平常处”发现新闻素材”,”总书记深一脚浅一脚地”,胡锦涛与某个路上遇到的救灾人员握握手,罗京先生也来”闻才”了,”总书记握住某某某的手深情地询问灾区情况!”……看到这儿,实在不堪忍受,把电视给关了。见你叭儿狗的鬼去吧!

自古以来,中华文明中最受尊重最被人好评的,是正直的人格,是忠厚诚实的品性,是为家为民为国操劳——这些也是全世界任何健康强大的文明所尊崇的道德,自古以来,中华文明中最受鄙视最为人们所厌恶愤恨的,就是巧言令色察颜观色迎风拍马。从这个罗京先生的身上,我们可以看到伯否(坯)、赵高、李林甫、魏忠贤一干奸臣的影子,能看到清宫太监妖人巴结得志后喜极而手舞足蹈的奴才样子,能看到四九年后那些把毛泽东吹到天上去的吹鼓手们的形象!

嗟乎,中华文明难道真的连根子都错了?难道只有让孩子们向罗京先生学习拍马的本事才能实现繁荣复兴?

嗟乎,难道个人崇拜又死灰复燃了?难道文革余孽们真的又再次得志了?

何清涟:政治控制下的“民意”表达

汶川地震后,各种捐款排行榜在中国问世,连中小学生也未能幸免于被学校排名之难堪。但“民意”独独漏掉了一个最应该捐款的巨富群体──那些借着父辈政治权势捞取巨额财富的高干子弟。豪气干云的“民意”很乖巧地自觉“遗忘”了这个群体。

无法确定他们是否捐过款,因为网上查不到任何有关资讯;也很难将这个群体设想为捐钜款不留名的“活雷锋”,所以只能当他们没有捐。我猜想,在中国当局或明或暗地鼓动用“排行榜”这一方式进行“道德逼捐”时,这个群体之所以没捐,倒也并非他们个个都是“葛朗台”,吝啬到“拔一毛以利天下而不为”。主要原因应该是他们在捐款问题上确实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困境。

从公德角度考察,这个群体其实最应该捐款。因为他们的父辈都是“无产阶级革命家”,将全社会的私产全充了公。这个群体之所以能够在短短一、二十年内积累起巨额财富,均仰仗其父辈的权力恩泽。其中的佼佼者虽然不敢称“富可敌国”,但“富可敌省”大概算得上。他们手中的钱财一丝一毫均取之于民,只有用之于民才算实现了道德救赎。况且,这些从小就想当“红色接班人”的高干子弟,向来认为“天下者,我们的天下”,正一心巴望着“接班”,出点银子买个好名声也算一种政治投资。

他们之所以没有大张旗鼓地以个人名义捐款,实在是因为“偷来的锣鼓打不得”,手中银子虽多,却见不得阳光。设若他们当中某人大方地捐上几百万,立即就会陷入一种困境。一大群被讥为“仇富”的草根或者边缘人立刻会追问:他们这些钱从哪里来的?他们到底拥有多少财富?就算堵得了国内的悠悠之口,又如何管得住海外媒体记者手中的笔?

比如澳洲《悉尼先驱晨报》曾报导,薄一波去世之后,其子曾对媒体说,他父亲主管国家经济工作多年,但死后没留下任何遗产。但薄的一位孙子正在英国最著名的私立学校之一哈罗公学就读。该校每学期的学费高达7,345英镑,外加住宿费用和杂费,每学期费用近1万英镑(约19,500美元)。这位小留学生的父亲是中国商务部长薄熙来,每月工资约五、六百美金,应无法负担得起哈罗学费。这家媒体进一步推论:中共党和国家领导人的后代在西方国家的私立学校就读者不止薄家;但人们得不到有关这些高干家庭如何支付每年数万美元昂贵学费的任何解释──有此经验在前,捐款等于给“很长时间找不着反华藉口”的西方媒体提供了口实。

那么,捐少一点,比如只捐10万、20万,既表示了天潢贵胄对子民的关怀,又“财不露白”,岂非两全?但设身处地为他们想想,那也会遇到麻烦。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一些网友对捐出两百万钜款的富豪们尚说三道四,又怎能满足他们捐出的这区区小额金钱?虽然可能会有“余秋雨”之类含泪表示自己深为“红色接班人”的义举感动,但好事者的“腹诽”却是免不了的。如果再有人在BBS上言三语四,网管没及时删除,那真是“买名不成反受谤,陪了夫人又折兵”的蚀本买卖。

由于漏掉了这支最应回馈中国人民的大富豪队伍,我总觉得中国那些意在逼捐的捐款排行榜表面上看似是“民意”,但骨子里却透露着对强权的畏惧与对当政者乖巧的配合。因此,对这“民意”我是无论如何也尊重不起来的。

类似这种对强权曲意迎合的“民意”还有不少。于是我在此不揣冒昧地表达几点卑微的希冀,“民意”最好不要放过以下几个问题:第一,问责中国当局震前为何不发布灾情预报?第二,帮助死于灾难的中小学生家长问责政府,将那些“豆腐渣工程”的制造者的丑行曝光;第三,促使政府将救灾捐助透明化,追查救灾中的腐败问题。

如果“民意”不盯着国内的诸种丑恶,只管每天挖空心思寻找“国际反华势力”,哪怕就算将全世界大多数国家与每个对中国当局稍有批评的人都变成可恨的“反华反共势力”,只怕人民还得战战兢兢地跪在权势者面前。在民众的自由意志与人权被严重剥夺的情况下,揣摸上意发表这类“民意”,于改善民生民权又有何用?

杨支柱:宪法规定公民的生育义务是错误的

1982年12月4日通过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第四十九条第二款规定,“夫妻双方有实行计划生育的义务。”许多人正是据此认为,生育权不是基本人权,不是公民的基本权利,生育权在中国是不存在的,公民只有计划生育的义务。但也有另外一些人认为,公民有生育权,也有计划生育的义务。这种意见又分为两派:一派认为公民的生育权利就是公民的计划生育义务,从可以生一个的角度看是权利,从只能生一个的角度看是义务;另一派认为计划生育义务以生育权为不言自明的前提,生育权表现为一对夫妻可以自主决定是不要孩子还是要一个孩子以及何时要孩子,生育义务表现为有了一个(特殊情况下经过批准可以是两个)孩子之后必须采取节育或绝育措施不能再生。

但是宪法规定公民(本应为“自然人”或“个人”,下同。公民的权利、义务和其他自然人的权利、义务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没有区别,仅仅服兵役的义务和某些选举权、被选举权例外。因为中国宪法不使用“自然人”或“个人”而使用“公民”一词,本文尊重这一习惯。)义务是错误的,规定公民有生育义务或计划生育的义务就更加错误。

关于宪法不应该规定公民义务,有不少宪法学者在文章或著作中涉及过;但道理不一定讲透了。

所谓权利,意味着权利人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追求或享受一定的利益;而义务意味着义务人受到一种不利的拘束。两者正好相反,在同一个法律关系中一种权利不可能同时又是义务,否则整个法律体系就会崩溃。某些法学教科书说,职权是不能放弃的,职权就是职责,就是义务。这种说法其实是不求甚解的。职权固然不可放弃,职权的范围跟职责的范围也完全相同;但到底是职权还是职责,是在不同的法律关系中相对于不同的法律主体而言的。政府官员的权力相对于授权给它的人民或人民代表机构是一种义务或责任,是不可放弃的拘束;相对于行政相对人而言,才是权力。权力不可放弃的原因不在于它是对行政相对人的权力,而在于它跟对另一法律主体的责任的内容相重合。

义务或责任必须具体明确。如果与义务对应的权利人或行使权力者对义务有很大的解释余地,则会不适当地加重义务人的负担,甚至使义务成为一种奴役。一种不明确的义务对义务人是十分可怕的。王鑫海说:“中国从1980年起推行强制计划生育政策,在很多地方,特别是农村地区,计生部门主要、经常依靠暴力或其他强制措施推行,手段包括强迫体检、上环、结扎、堕胎、处死活体娩出(通常是大月份甚至是足月引产)的婴儿、巨额罚款(社会抚养费)、抢夺财产、殴打、抄家、坐黑牢(办学习班)、不给上户口、开除公职、学籍、军籍等等。超越人性底线的种种暴力计生事件层出不穷,如孕妇在街上被抓走做流产顶替他人流产名额,计生对象逃走抓捕其亲属、邻居,姐姐逃走就结扎妹妹,哥哥违规扒弟弟的房子等等。”(王鑫海:《强制计划生育的十宗罪》)我不敢说这种现象很普遍,但长期生活在中国农村的人都知道这些现象并非绝无仅有。正是因为不明确的“计划生育义务”导致计划生育中存在很多野蛮的做法,中国政府才于2001年出台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人口与计划生育法(自2002年9月1日起施行),该法仅以征收社会抚养费作为制裁非计划生育的手段。

而宪法作为根本大法,作为立法指南,作为其他一切法律的纲领,其特征之一恰恰是不够具体。如果宪法像普通法律一样具体,那么宪法就会比字典还厚,甚至变成一部包罗万象的国法大全,使其他一切法律的制定都成为不必要。所以宪法的规定只能是高度抽象的,公民的义务还需要部门法律来明确。既然普通法律已经具体明确地规定了公民的义务,宪法再做抽象模糊的规定岂非多此一举?

宪法不应规定公民义务的另一个理由在于制定宪法的根本目的。普通法律、行政法规、法院的判决都在约束公民,在法治国家普通法律还约束着行政机关和法院。制定宪法的目的在约束公权力机关尤其是立法机关。宪法约束公权力机关就要划定立法、行政和司法机关各自的权限,以及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各自的权限。由于行政机关和法院依据宪法要受到立法机关制定的法律的约束,所以宪法除了一般性地约束各种公权力机关的权力之外,还要特别约束立法机关不得通过剥夺基本人权的法律。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宪法需要特别规定某些权利是立法机关不得剥夺的基本人权。个人相对于公权力的弱势地位显而易见,普通法律足以约束,用不着宪法越俎代庖规定自然人的义务。

宪法不应规定公民义务的第三个理由,是公民的权利和公民的义务并不是互为条件的。宪法同时规定公民的权利和公民的义务,容易使人产生公民的权利和义务互为条件的错觉,导致因为公民不履行义务而肆意剥夺其权利的政府或民间暴行。

公民不履行义务当然会产生相应的法律责任。责任作为比第一次义务更重的二次义务,仍然具有义务的一切特征。义务必须具体明确,责任也必须具体明确。违反义务可能产生民事赔偿,可能被罚款,可能被剥夺某项权利(例如刑事判决通常剥夺自然人一定期限的自由权),但这一切都必须以法律的明确规定为依据。不能以违反某项义务作为随意剥夺公民权利的理由,更不能以违反某项义务作为剥夺公民一切权利的理由。权利是人格的载体,完全没有权利的人与猪狗无异,连死囚都不如(死囚被依法剥夺生命前也是人,通常都享有人的尊严和一切不以人身自由为前提的民事权利)。中国各省的计划生育条例普遍规定超生孩子的夫妻不给办理务工许可证、营业执照、驾驶证、社会保障等等,企图采用一种社会窒息的方法来逼人就范,剥夺权利的力度远在对待犯人之上,实在难谓公正,也不利于社会和谐。而各省当局这样残酷对待超生夫妻及其超生子女的原因,不能说跟宪法同时规定公民的权利和义务和御用法学家大讲权利、义务互为条件没有关系。中华人民共和国人口与计划生育法虽然只规定了征收社会抚养费一种制裁非计划生育的,但对各省计划生育条例这种广泛剥夺超生者及其超生子女权利的做法并未明确禁止。

宪法不应规定公民有有生育义务或计划生育的义务还有一个特别的理由。无论是“可以生一个也只能生一个”,还是“行使生一个的权利后必须履行绝育义务”,都是引入人满为患的前提后所做的相对合理的解释。如果中国人口下降、老龄化严重、劳动力不足而公民生育意愿低下(事实上这已经为期不远了),“夫妻双方有实行计划生育的义务”完全可以解释为政府可以强迫公民按政府计划生孩子或多生孩子。想一想计划生育官员多次闯入公民家中(现在已经是家常便饭)强迫一个女人脱光衣服并强迫她的男人勃起、插入、射精的恐怖场面吧!如果一个男人在他人注视下总是阳痿,那么政府大概就只有对他的妻子人工授精,或者让计划生育官员亲自或找人来实施强奸了!这一切都是“夫妻双方有实行计划生育的义务”和计划生育可以直接强制实施的题中应有之义!

好在中华人民共和国人口与计划生育法比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要人道一点,它规定公民有生育的权利也有实行计划生育的义务。在同一法律关系中权利同时又是义务的说法显然是自相矛盾的。从人口与计划生育法确立的“生育服务证”(实质是“准生证”或“人票”)制度看,公民并不负担按政府计划生育的义务,但是也不享有自主生育的权利,而是必须获得政府的行政许可后才能生育。如果结合人口与计划生育法对宪法有关条文进行合理化解释,那么第四十九条第二款“夫妻双方有实行计划生育的义务”似乎应当理解为“夫妻有不得计划外(许可外,指标外)生育的义务”。

准生证制度对宪政和法治的破坏,也不比公民的生育义务轻多少。政府本身是国土范围内所有个人为了追求共同利益而创造的工具,逻辑上个人是先于政府存在的。我们可以设想没有国家的个人,却无法设想没有人的国家。公共选择理论本身是以社会契约理论为基础的。生育行政许可限制的并不只是夫妻的生育权,因为夫妻的生育权直接关系到胎儿即未来公民的生命权。如果每一个公民来到世间居然要经过政府准许,全体人民的命都是政府恩赐的,那么政府就成为先于人民、高于人民的主宰,公民和政府的关系就被彻底颠倒了,一切宪法和法律也就都成了空中楼阁。

章立凡:有一种感觉叫肉麻

有部老电影叫《战斗里成长》,回顾我的成长历程,发现自己是在”肉麻里成长”的,尤其是那个”早请示,晚汇报”外加唱颂歌跳”忠字舞”的年代,肉麻是每 天的功课。历练久之,”麻阈”渐宽,常规语言的肉麻渐能忍受,最难忍的是”诗性语言”的肉麻,例如读某大文豪的颂诗时,那麻感从头皮开始,由表及里,麻遍 全身,透入骨髓……
  
告别”文革”快32年了,我已很少肉麻,也许是有了一点年纪,比较麻木了。今年地震以后,哀毁过度,神经变得 很敏感,从”加油”那天开始,直到最近我的一位老朋友”泣告”,某种久违的感觉渐渐回来了。近日上网,忽见旧体《词二首》(作者王兆山,6月6日《齐鲁晚 报》),立时绝倒。兹录其一如下:

《江城子——废墟下的自述》
  
一位废墟中的地震遇难者,冥冥之中感知了地震之后地面上发生的一切,遂发出如是感慨——
  
   天灾难避死何诉,
   主席唤,总理呼,
   党疼国爱,声声入废墟。
   十三亿人共一哭,
   纵做鬼,也幸福。
   银鹰战车救雏犊,
   左军叔,右警姑,
   民族大爱,亲历死也足。
   只盼坟前有屏幕,
   看奥运,同欢呼。

做鬼是不是幸福?坟前看奥运转播是什么感觉?我不知道,既然作者如此认为,不妨自己”亲历死也足”。肉麻源于矫情,矫的是人类之情,禽兽不与焉。见过矫情的,没见过这么矫情的(还见过其他的,不说了)。老了老了,不知遭了什么报应,居然被如此”诗性”的肉麻击倒?
  
作者强调”天灾难避”,我只是个”打酱油的”,怎敢有意见?但作者以死难者的口吻,歌颂党国领导的救灾善举,我倒是有点疑问:你还没死,是站着说话的主 儿,凭什么来当废墟下的冤魂”代表”?我国是一个在舆论导向上讲究”以人为本”的国家,大灾之年哀痛未平,就急着”坏事变好事”,”代鬼填词”的”王代 表”,是不是在”伤害中国人民的感情”?
  
我是从来不会去骂人的,仅在此勉励一下作者:”加你的油,做你的鬼!幸你的福!”(中间删去若干字)没准还附上一支民间流行的歌……
  
2008年6月12日 风雨读书楼
  
【附】词作者简历(百度百科)

王兆山

山东沂南人。中共党员。大学文化。1977年参加工作,历任山东省出版局文学编辑,中国作家协会山东分会副秘书长,《当代文学》杂志副主编,山东省作家协会创联部主任,《山东文学》主编,专业作家,文学创作二级。1997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

王兆山 男,1946年11月出生,河北滦南人。二级编剧。1988年毕业于电视大学。现任辽宁省铁岭市艺术研究所创研室主任。辽宁省剧协、曲协会员。主要贡献: 1964年创作上演处女作话剧《枪》,1970年起从事专业戏剧创作,先后在喀左民族文工团、铁岭地区文工团等任编剧。发表上演大量文艺作品。其中戏剧作 品40余部,主要有歌剧《风雨鹰石山》、《乌兰交通站》、话剧《一刀齐》、《铁镣声中》、戏曲《深宫案》、《界树下》等。广播影视代表作有广播剧《仇人之 间》、《潺潺的小溪》、《红娘泪》,电视剧《三峡的孩子》及电影音乐故事片《红娘》等。作品多次获省以上奖励,其中获全国一等奖的作品有《热线电话》、 《动心眼》、《老大哥老大姐》、《大楼里的小旮旯》、《跟俺走》、《红娘》等。歌词和散文作品也多次在全国获奖。多年从事艺术研究,首次提出”寄生艺术 论”和”艺术三角反馈论”。多篇论文在国家和省级刊物发表并获重奖,被国内外一些企业家聘为策划顾问,受聘于吉林、辽宁、北京、湖北等多家电台、电视台、 杂志社等,为特邀撰稿人及艺术顾问。应邀为百余台电视文艺晚会及栏目、专题片担任策划、撰稿工作,作品多次获奖。近年致力于《国情文化与文化国情》的专题 研究,拟出专著。

余秋雨自辩:劝阻灾民并非不仁不义

这两天收到很多来自灾区的信息,得知一些救援队的朋友把我劝告请愿灾民的文章及时地向有关帐篷作了转达,效果很好。为此,我要对转达者和被转达者表示双重的感谢。

一切自然灾难都可能带来情感灾难。情感灾难就像堰塞湖,它的形状是必然的,但要防止溃决却要做辛苦的疏导工作。而劝告,就是疏导。只要大家一起来做,就会出现唐家山的奇迹。

劝告非常艰难,因为被劝告的对象刚刚遭受了极大的伤害,他们的很多权利还没有获得,他们的情感行为非常值得同情,这就会使劝告者显得“不仁不义”。但是,必要的理性劝告还是要鼓起勇气提出来。例如,我们每个人都会对那些肩背亲人遗体行走很久、很远的灾民肃然起敬,但是,穿着白衣服的防疫人员还是要擦着眼泪走近他们,劝告他们放下遗体。如果仅仅从亲属的情感权利而言,那些防疫人员有可能遭到群殴,但从更宏观的社会理性而言,防疫人员的劝告并没有错。

由此可见,大灾中的理性劝告,也需要不小的勇敢。

对于请愿灾民的劝告,问题就更复杂,因为这很容易被误会成不重视灾民的人权。但是,我从海外电视报道中仔细看了,请愿内容是要求追究建筑质量低劣的承包商和责任者,请愿对象是政府。按常例,“请愿”是针对被政府拒绝的事情所进行的,但这次,从中央到地方各级政府都已明确表示,要对低劣建筑的责任者进行法律追究,这就使请愿失去了方向。既然意见和政府一致,那么,请愿也只是要求快一点而已,差别只在时间上。但是,法律的事快不起来,尤其这次灾难的主因是天灾,倒塌现场又经过大规模的抢救性翻扒,要完成法律的技术测定确实需要有一个较长的时间过程。我以前曾经约略关注过日本阪神大地震和伊朗北姆大地震的善后处理,深知在天灾背景下的法律论定是如何艰难。

我们如果知道这些理性前提,再来看看那些请愿灾民,心中就更难过了。他们人数不太多,举着孩子的照片跪在雨中。各级政府的负责人全在堰塞湖的第一线,是工作人员和警察在弯腰劝说,而请愿者也没有任何不同意见,没有引起任何争辩。因此,我立即断定,这其实并不是什么政治性的“请愿”,而是他们在延续着对孩子的悼念仪式,是以父母亲的双腿跪在雨中倾泄着心中的无尽悲哀。他们希望有更多的人听听他们的倾诉和痛哭。看到这个场面,没有人会不流泪,但我希望扶他们站起来,到帐篷里避避雨,然后告诉他们,把法律的事交给法院,千万不要着急,更不要在心理康复过程中不断咀嚼悲哀。

我同意医学专家们的判断,这样的事,主要是灾民在心理治疗和康复过程中出现的现象,不要硬拉到政治层面和法律层面上去。国外的反华力量拿他们说事,很不道德。

据说有不少受伤害比他们更严重的灾民已经去劝告过他们,这当然比我的劝告更有说服力了。这些受伤害更严重的灾民,实在令人钦佩。他们说,不管伤势多重,大家一起来疗伤,不要老是去抠那些伤疤。

既然大家的劝告已经有了一个不错的结果,那么,我就要转过身来对着另一方面,再度重复我在前几天那篇劝告文章中提出的两点要求了。那就是:一,“那些偷工减料的建筑承包商和其他责任者,必须受到法律严惩”;二,“希望有关方面能在搜救生命、挖掘遗体之后尽力保护校舍倒塌的实物证据,以便今后进行司法技术调查”。

我的这两个要求,是希望这次在全民救灾中所体现的“生命第一”原则,以严峻的法律手段固定下来,并渗透到每一个生态领域。今后,凡是危劣建筑、有毒食品、污水排放、放射性泄漏、爆炸物失控……只要是违背“生命第一”原则的,都要大大增加法律惩处力度。

这次大灾还说明,一切设施还必须大幅度提高防止巨大自然灾害的能力,否则也应视为践踏了“生命第一”原则而违法。

大量惨重的生命代价告诉所有的中国人,生命是什么。令人惊讶的是,伟大的中华民族顷刻就听懂了,并立即知道该怎么做。十几亿人天天焦急地关注着废墟下还有没有最微弱的生命,几乎每个人都想为素昧平生的受灾者做点什么,这种壮阔的景象,几千年的历史上没有出现过,全世界任何角落都没有出现过。这是全体中国人靠着自己心底埋藏的善,集结而成的一个人文主义的至高原则。这个至高原则,在未经论述的情况下不仅出现了,实践了,而且在极短的时间内广泛普及了,人人参与了。文化人的任务,就努力把它守护住,不要让它在灾难过去之后散逸。因此,我们除了正面弘扬,还要法律作底线性的保证。对“生命第一”原则作法律的底线性保证,必须是严厉的。

我深信,经过这次地震,中华文明必将开创一个以生命、人性、至善、大爱为主轴的新时代。有了这个主轴,其他问题都好办了。

将心托明月 明月照沟渠

许纪霖先生把民国知识分子参政模式概括为三种,一是加入政府,成为职业官僚;二是议政,相当于“独立政论家”;三是组党。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中国政坛上,涌动了一股“学者从政”的小小浪潮,胡适,曾任清华大学历史系主任的史学家蒋廷黻,著名地质学家丁文江、翁文灏,著名经济学家何廉都是个中代表。

中国的知识分子向来有以天下为己任的传统,到了二十世纪的二三十年代,在新的条件下,这一传统又被赋予了新的特色。所谓新的条件,一是国难日深,民族生存的危机渐趋严重,二是这一时期的知识分子已远非过去的士子可比,他们多半接受了西方式教育,在新的视角的观照下,中国政治之污浊民生之凋敝是无法忍受的。所谓新的特色,是这一时期的知识分子的担当意识更加强烈,具有更强的主体性,丁文江堪作代表。丁文江,中国地质学的奠基者,发表政论文字时常用“宗淹”的笔名,以示对那位“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范仲淹的崇敬。1923年8月,他在《努力周刊》上发表了《少数人的责任》一文,文中说:“我们中国政治的混乱,不是因为政客官僚腐败,不是因为武人军阀专横,是因为‘少数人’没有责任心,而且没有负责任的能力。”他宣称:“只要少数里面的少数、优秀里面的优秀,不肯束手待毙,天下事不怕没有办法的。”“中国的前途全看我们‘少数人’的志气。”[1]据朱家骅回忆,丁文江面对当时混乱政治的看法是:“最可怕的是一种有知识、有道德的人,不肯向政治上去努力”,他认为“只要有几个人,有不折不回的决心,拔山蹈海的勇气,不但有知识而且有能力,不但有道德而且要做事业,风气一开,精神就会一变”[2].正是基于这一立场,他置众多朋友的劝告于不顾,出任了孙传芳治下的淞沪商埠总办,雄心勃勃地擘划发展“大上海”。

与丁文江不同,胡适一向提倡对政治保持一种“不感兴趣的兴趣”,即书生可以论政,但只对自己的言论负责,做一个独立政论家。然而形势比人强,日本人步步进逼,即使是抱着低调论的胡适也已看出,一场大规模的为民族争生存的战争是不可避免的了。胡适素来自诩“为国家做一个诤臣,为政府做一个诤友”,但在民族危机面前,首要的是有才干的人出来做实干之臣,1938年7月30日,胡适写信给妻子说,过去曾发愿“二十年不入政界,二十年不谈政治。那二十年中‘不谈政治’一句话是早就抛弃了。‘不入政界’一句话总算不曾放弃。……今日以后的二十年,在这大战争怕不可避免的形势里,我还能再逃避二十年吗?……我只能郑重向你再发一愿:至迟到战争结束时,我一定回到我的学术生活去”。[3]同年,他在出国访问的途中接到驻美大使的任命,给妻子的信中又说:“我二十一年做自由的人,不做政府的官,何等自由?但现在国家到这地步,调兵调到我,拉夫拉到我,我没有法子逃……”[4]就在任驻美大使期间,他在赠给参加中美借款谈判的银行家陈光甫的照片上题诗一首:“偶有几茎白发,心情微近中年。做了过河卒子,只能拼命向前。”“拉夫拉到我,我没有法子逃”,“做了过河卒子,只能拼命向前”,语气有些苍凉,但细心品味,其中是否还夹杂着一种救国救世的自豪感呢?

说到书生出而应世的动机,一种旧的心理定势不能不提,这就是中国士子根深蒂固的“士为知己者死”的情结。翁文灏颇富戏剧性的出仕经历很有代表性。翁文灏,字咏霓,著名地质学家,比利时留学归国后任教于清华大学,并一度代理校长。在和政治的关系上,翁氏和胡适、丁文江都有所不同,他是一个科学救国论者,对政治和做官全无兴趣,即使偶尔写点政论文章,也是应朋友之命而作,所以,1932年国民政府征召他为教育部长时,他坚辞未就。但一场意外的车祸改变了这位书斋学者的命运。1934年农历正月初三,翁文灏赴长兴调查石油的途中,因所乘汽车猛撞到桥栏杆上,汽缸爆裂,致头部受重伤,完全昏迷,病势极为凶险。蒋介石得报后,命令医院不惜一切代价抢救,并延请国内名医会诊,接来家属照看,终使翁文灏转危为安。这个时候,要翁文灏这样淳厚的君子拿出勇气去拒绝救命恩人的征召显然是不近情理的。“知遇之恩”,“救命之恩”,这些对现代中国知识分子来说仍然是过于沉重了,正如傅斯年曾经说过的,他这一辈的读书人虽受西方教育,但安身立命仍然是中国式的。最难消受明主恩,就这样,在感恩情结的驱动下,翁文灏这位被认为是“一国之瑰宝”的杰出学者一步步走到了政治的前台,从国民政府的行政院秘书长,到行政院长,演出了一幕“科学家错位”的悲喜剧。

俗语曰:看人挑担不吃力,知识分子也许论政是一把好手,可真要他进行实际运作,他就会立马感受到理想与现实的激烈冲突。和胡适一起列名“好政府主义宣言”并一度入阁从政的汤尔和在内阁垮台后对胡适说:“我劝你不要谈政治了罢。从前我读了你们的时评,也未尝不觉得有点道理。及至我到了政府里面去看看,原来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你们说的话几乎没有一句搔着痒处的。你们说是一个世界,我们走的又另是一个世界,所以我劝你还是不谈政治了罢。”[5]从“有点道理”到“全不是那么一回事”,这中间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其责任是否全应由知识分子来负呢?

这一时期从政的学者中,大致有两种类型。一种是其依赖的资源惟有专业素养和学术声誉,政治生活远远不如在学术领域得心应手,胡适即为显例。蒋介石选中胡适出任驻美大使,看中的只是胡在海内外的巨大声望和其对美国社会的熟谙。胡适并不具备外交天才,上任之初,也无外交经验,除了标榜“诚实与公开”的外交风格,就只能靠他的演说才能和在学术界中的清誉了。应该承认胡适在大使任上竭尽了全力,他在致王世杰信中说四个多月里,“演讲百余次”,差不多每天有一次演讲。胡大使的廉洁和不辞劳苦即使是在最讲究权变的外交领域也赢得了朋友和对手的尊重,他所完成的第一大使命,是在武汉沦陷后不久,促成美国政府给予我国两千五百万美元的“桐油借款”,当时这算是国际间相当大一笔借款,极大地鼓舞了士气民心,须知斯时的美国政府受中立法案的限制,连老资格的外交家王正廷多次向美交涉借款均未获成功呢。后来胡适与美方又签订了“滇锡借款”的合同。然而富于演说才能、不辞劳苦和个人廉洁是否就是一个优秀的外交家呢?1940年,宋子文以国民政府代表的身份赴美国活动,当面对胡适说:“你莫怪我直言,国内很有人说你讲演太多,太不管事了。你还是多管管正事吧!”[6]说起来这并非全是宋的偏见,傅斯年在给胡适的一封长信中也曾转述了“所闻各种对胡适大使工作的反应”,计有:馆中人员始终未组织好,效率不高;只注意拉拢同情中国者,而不与反对党接洽;好个人名誉,到处领学位等等。[7]

除了胡适这一类型,从政学者中自然还有另一类极富行政才能的人。一般公认丁文江、翁文灏除了科学天分,其处理实际事务的才干也是当时学者中少有的。丁、翁二人在从政之前都领导过地质调查研究部门的工作,那时已充分显示了他们的行政才干。可是像丁、翁这样的技术专家都有一种泛科学主义的倾向,他们参与政治,也容易将政治简单化、技术化,以为只要按照一套科学的方法管理政治,就可以药到病除,马到成功。他们往往注重行政,却不谙熟政治游戏,容易模糊政治与行政的不同,始终将政治的问题看作是一个行政的问题,不具备一个政治家最起码的政治识见。其直接后果就是他们往往在具体事务上甚为精明,却缺乏大局眼光。从丁文江、翁文灏等人的从政生涯看,他们充其量始终只是一“行政人才”,只是一个优秀的技术官僚,而非政治家。尽管像丁文江以政治家自诩,他也无法逃脱这一定命。他做淞沪商埠总办,虽只有八个月的时间,但确有其抱负和实绩,胡适后来为他作传记就评价说,回看过去,丁氏任内有两件事值得记载,“第一是他建立了‘大上海’的规模,那个”大上海“,从吴淞到龙华,从浦东到沪西,在他的总办任内才第一次有统一的市行政,统一的财政,现代化的公共卫生”。“第二是他从外国人手里为国家争回许多重大的权利。”尤其以收回公共租界的会审公堂为最成功[8].可是书生丁文江毕竟没有看清大势,随着孙传芳的很快倒台,他这个商埠总办的治绩也随之风流云散了。丁文江是抱着改良政治的愿望投到孙传芳门下的,据傅斯年分析,丁以为改良政治应该抓住每一个机会,所以他想借孙传芳试验一回,然而一到里边去,知道事实不如此简单,孙传芳要做的事,大者并不与他们这些智囊商量[9].傅斯年揭出了尴尬的“智囊”二字,因为“智囊”者,哪儿还谈得上独立人格呢?

“志士凄凉闲处老”,在一个政治不上轨道的国度,“衙门”注定是一个最消磨人的才华和锐气的地方。1947年,胡适在致傅斯年的一封信中说:“十月里我有一次到行政院去看翁咏霓,秦景阳也来了,他们坚留我坐,这是他们聊天的聚会,每次都是聊天,无一事可办。我坐了一点钟,听他们聊天,心里想:”这是中国两个最有脑力的人才,干吗不到一个学校或研究室去?干吗要把他们困在一个完全自私自利的宋子文手下吃闲饭,聊闷天?……‘“[10]1947年对国民政府来说,并不是一个可以悠闲的年头,可是像翁文灏这样的官员,不论做到哪一级,如果不”闲处老“,对军国大事又能操上多少心呢?他只要不贪不私,每天按时处理公文,定期召开某种会议,就算得上是”能吏“了。

胡适很喜欢杨万里的一首绝句《桂源铺》:“万山不许一溪奔,拦得溪声日夜喧。到得前头山脚尽,堂堂溪水出前村。”大概取其明快和阳光吧?窃以为用“万山不许一溪奔”这一意象来概括民国学者从政中的现实处境倒也堪称允当。

蒋廷黻被人许为“民国学者从政中最有成就的一位”(见岳麓书社版《蒋廷黻回忆录》“译者序”),不过我估计这种立论是以1949年后蒋氏的“事功”为基础的,至于1949年之前,蒋的主要角色是驻苏联大使,在这个位置上,似乎看不出他有何了不起的创获,而蒋之做驻苏大使实则还是受排挤的结果呢。当蒋廷黻任行政院政务处长时,蒋介石要蒋廷黻尽快提出改革中央政府的意见,“首先我向他口头报告我的拟议。他很高兴,要我正式提出建议。当我草拟建议时,南京有很多议论”,各个部门各色人等利益所在,对蒋廷黻的方案提出了各种要求。因为反对者太多,蒋为免夜长梦多,用最快的速度把他的建议稿满怀热望地交给了蒋介石,但最后的结果却是最高领袖把他调离了岗位[11].技术官僚想的是效率,而最高领袖却不能不为通盘“大局”考量,不能不照顾方方面面的关系。蒋廷黻对此有无不满?其回忆录中只有极为隐晦的表示,而胡适遇到类似情况则激动得多,胡适在驻美大使期间的日记中感叹做事的困难“稍增加了”,因为来了一群“太上大使”[12].1942年5月的日记中说“自从宋子文做了部长以来,他从不曾给我看一个国内来的电报。他曾命令本馆,凡馆中和外部,和政府,外来电报,每日抄送一份给他,但他从不送一份给我看。有时蒋先生来电给我和他两人的,他也不送给我看,就单独答复了。……记此一事,为后人留一点史料而已。”[13]胡适有历史癖,他有心留下这一点“史料”,也许是要后世读者对他们这群迫于时势到公门修行的学者多一些同情和理解吧?

从本质上说,国民政府仍然是个前现代政府。一群具有现代政治素养和行政能力的人要想和谐和融入其间不仅困难,而且几乎注定要爆发冲突,何廉的从政经历非常典型地说明了这一点。何廉耶鲁大学博士,著名经济学家,留美归国后曾任南开大学经济学院主任。抗战中,何廉一度任国民政府经济部次长、农本局总经理、农产调整委员会主任,他所做的一系列工作如成立农业合作社,建立农业合作金库,为农民恢复生产提供贷款等等都取得了一定成效,而他为稳定战时后方粮价所作出的努力及其失败则充满了悲剧意味。何廉是个经济学家,他当然看到了米价上涨甚至出现米荒的重要原因不是缺米,而是执行了错误的金融政策,这仍然还是个经济问题,随着战争的持续,大米供应、分配和价格问题会继续存在,不仅一个小小的农本局无法全部解决,中央政府也难有善策。但以蒋介石为代表的官员则习惯于用威权解决一切问题,“认为砍掉几个人的头就能够威慑大多数人”,从而稳定粮食市场。政府后来果然为此杀了不少人,包括成都市长,而危险的境况却并未获得改观。政府转而要求何廉动用农本局仓库的米投放市场平抑物价,受到了何的抵制,因为这些米属于农民,要征用须得按市价付款,政府却不想这样做,政客们唱起了国难时期“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的高调。何廉面临着空前的压力,最高领袖也表示不满,直至农本局被裁撤。战后重建中,本来对政治心灰意冷的何廉不好意思拂老友翁文灏的面子,出任经济部副部长,这位著名经济学家关于经济建设的观点根本未得到尊重,他认为政府应立即将接收的轻工业交给私营企业经营,努力限制官僚资本及政府干预,他仿佛懒得理会经济政策制定后面的利益集团的庞大阴影,当然又是无功而返,后来国统区经济崩溃的结局已经埋下了……这是一场现代和前现代的冲突,窃以为那一代学者名流从政的悲剧底蕴也就在这里。满怀救世热忱的何廉在回忆录中难抑悲愤:“翁文灏和我虽都在政府中位居高职,但比起‘圈内集团’来,毕竟还是外人。我们并非政府的里层人物,也非党的成员,我们不过是政府的‘装饰品’!我们从未能够搞清楚幕后究竟在搞些什么。”[14]“装饰品”云云堪称一语中的。但正如何廉所觉察到的,蒋介石“看重”翁文灏、蒋廷黻和他自己也许是真的,但可能从未真正信任过。像何廉这样没有党内派系背景的技术官僚在政府中发挥不了多大作用几乎是注定的,制度,上司,同僚,还有官场上种种无声无臭却又无处不在的东西,都形成了强有力的掣肘,“有劲无处使”、“有理说不出”便成为何廉们一种普遍的状态。何廉后来回忆这段从政经历时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我在政府中的那几年完全是白白浪费”,他的失望是很深的。

学者从政不可避免要直接与中枢打交道。如果仔细留意,一个学者选择入谁的幕,除了客观之机缘,很大程度上常常与中枢的个人魅力如何有关,当然这种魅力往往是言人人殊的。丁文江在众人的侧目中毅然入阁孙传芳,与他对孙的评价是大有关系的,他对朋友们说:“孙在军人中,很有才,很爱名誉,很想把事情办好,只是有一个根本的缺陷,就是近代知识太缺乏了。”这句话是丁经常用来批评一切中国历年来当政的军人的。他以为这些人中很多有才的人,有天生的才,只因为他们的知识不够,故不能成大事。[15]

而到了蒋介石独掌乾坤时,学者名流对其观感不仅各各不同,而且常常前后会有相当大的变化。陈寅恪抗战中赴重庆,出席中央研究院会议,蒋介石宴请到会诸先生,陈寅恪归后曾赋七律一首,其中有“食蛤那知天下事,看花愁近最高楼”之句,据吴宓注云,“看花愁近最高楼”云云是陈寅恪对初次见面的蒋介石之观感,“深觉其人不足有为”[16].揆诸史实,对蒋介石从有所希冀到大失所望的学者颇不乏人,最典型的是闻一多,蒋的一篇《中国之命运》让这位“五四”之子嗅出了强烈的反“五四”的气味,从此走上了激烈反蒋的道路。陈寅恪也好,闻一多也罢,毕竟与蒋介石本人甚少接触,而从政的这批学者就不同了,他们的记述和评论更真切和真实。

谈到从政学者与蒋的关系,将两个学养、声望相埒而且私交很好的学者蒋廷黻和何廉拿来对比是颇有意思的。说来何廉从政,与蒋廷黻还颇有关系。何、蒋二人曾是留美的同学,1926年至1929年又成为南开大学的同事,据何廉的自述,“我和蒋廷黻十分友好,对他的意见我总是感觉尊重的”,正是因为这层关系,当蒋廷黻1936年在国难日深的情况下,劝何廉接受国民政府的邀请,出任他自己曾经担任过的行政院政务处长一职时,何廉再一次尊重了蒋廷黻的意见。而在此之前的1934年,何、蒋二人同上庐山拜见蒋介石的一幕也很有意思,二人事后在各自的回忆录中追忆自己与这位当年中国最有权势的人物初次见面的情景,都“印象颇佳”。《何廉回忆录》中写道:“他注意听我讲,看来十分耐心,又非常礼貌,印象中他迫切想听独到的见解。”蒋廷黻则说:“他的态度极为得体,使我既不感到拘束也不致完全放纵。……看得出他有坚强的意志,对于重要工作,能够全力以赴。”《蒋廷黻回忆录》中难得地记下了一个有趣的细节:因蒋廷黻和何廉是湖南人,蒋介石在谈话的开始便恭维说“湖南是出大人物的地方”,而蒋廷黻显露了他的外交家潜能,立应曰:虽然湖南过去出了一些伟人,但是现在的中国伟人却多出自浙江。在与蒋介石的关系上,《何廉回忆录》和《蒋廷黻回忆录》在惊人相似的开端之后,很快渐行渐远。此后我们在《蒋廷黻回忆录》中几乎再也读不到他对蒋介石的评价,也许这是因为口述历史中的蒋廷黻虽然已退休,但多年的职业习惯还是使他有意无意地要字斟句酌吧。而何廉则在自述中对蒋所下的判断则越来越多,而且越到最后,负面评价越多。如果蒋廷黻不是出于有意淡化口述过程中主体意识的目的,那我们得说,何廉在这场学者从政运动中似乎更加投入,他深深地被裹挟进了一部巨大的官僚机器中,感同身受分外真切,看问题也深入、切实得多。《何廉回忆录》中专列一章讲作者本人看到的“中国权力内幕”,《剑桥中华民国史》在论述“南京政府的结构和运作”时特地引用了何廉的回忆:“总司令走到哪儿,政府的真正权力就到了哪儿。就权力而言,他主宰一切。”何廉所在的行政院本来是最高行政机构,而何廉发现,几乎每份重要的报告,都首先到了蒋介石的驻地办公室,决定是在这些办公室作出的,行政院等着的只是去“采取正式和公开的措施”。何廉在此处用了“发现”一词,透出的书生气让人感慨。据何廉观察,蒋的作风是“办什么事,作什么变动,只要他认为怎么方便就怎么办。……他随身总带着一支红铅笔和一叠纸,如果他认为该作出决定或给哪位来访者一笔钱,他会立即签发一项有关的手谕”。何廉和蒋接触不久便给蒋下了这样的断语:从根本上说,他不是个现代的人,办事首先是靠人和个人接触以及关系等等,而不是靠制度。何廉在回忆录中回顾了他对蒋介石从寄予期望到最后失望的过程:“1936年冬,他从西安回到南京时所受到的欢迎,完全表明了我们对他寄驰多么大的期望,……然而战争一开始,政治政策的施展,却给我们许多人带来了失望和幻想的破灭。……”

1935年,也就是丁文江弃世的前一年,他写了一首七绝《麻姑桥晚眺》:

红黄树草争秋色,碧绿琉璃照晚晴。为语麻姑桥下水,出山要比在山清。

“出山要比在山清”,这显然是反用杜甫“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诗意而抒发怀抱。丁文江文弱中不失强项,尽管他的“出山”饱经挫折与误会,他还是始终秉持着那份自信。不过,在局外人眼中,丁文江等人“出山”的清清浊浊还真是个见仁见智纠缠不清的问题。同为“出山”者,先为学者后长期在国民政府担任要职的朱家骅虽然认为丁文江任淞沪商埠总办的“动机完全是出于热诚爱国”,但也说这一段事迹是丁“最受批评的地方,也可以说是他生平的耻辱”[17].朱家骅也是个有趣的人物,抗战中曾闹腾着要给“劳苦功高”的最高领袖献鼎,为士林所笑,他为什么不先反躬自省却偏要以丁事孙传芳为耻呢?依我看其中未必能说出多少道理,无非是一种正统观在作祟而已。

出山清还是在山清?政治中人的许多行事即使符合历史的必然性,可是清浊与否毕竟由外人判定,一扬一抑,简直要看定数了。曾国藩晚年办天津教案,他的种种布置现在看实在没什么大错,可是当日人言鼎沸,老于世故的曾国藩禁不住都要承受“外惭清议内疚神明”的心灵煎熬。政治人物的清清浊浊岂是白菜豆腐那样能够一语道断的?

说到政治人物的清,普通人最易想到的是其个人操守。像丁文江,其淞沪商埠总办本来是一肥缺,但从他卸任后一度生活困窘竟至要靠一位并非知交的人救济看,说他为官清正是没错的。蒋廷黻和何廉的回忆录中也有为各种请托苦恼最终拒绝之的记载。他们回忆这些经历时并没有特别渲染,在他们这种教育背景下的人看来,这也不值得渲染。当然在一个系统性腐败的社会里,他们只能保证个人的操守,尤其是当腐败成为国家机器正常转动的润滑剂时,他们不做事则已,要想做出一点事情,就仍然不得不遵守“潜规则”。曾经在何廉手下做事的鲲西忆及何廉一事:“那时孔祥熙任行政院长,农本局治下川中各县都有合作金库,有四川最好的柑橘运来,是时必以一筐送往孔府,这是我在局内亲见的作为学者的何氏也不得不照官场上的陋习行事。”[18]

一般的人迈进权势网络是很难避免这种网络与生俱来的腐蚀性的。章清先生近著《“胡适派学人群”与现代中国自由主义》就有一段谈到了这一问题,他的答案是:“权势集团所具有的腐蚀性,即便落在以‘独立’自诩的自由知识分子身上,同样不能避免”,“既已加入政府,或既已与权势集团有了紧密的联系,那么在意气上和人情上,也不好公开和政府对抗;有话要说,也无须选择公开的舆论。这就是权势集团的腐蚀性。”[19]章先生还专门举了胡适的几个例子,一个是:1933年12月,罗隆基主持社论的天津《益世报》因受国民党压迫,被封锁邮电,不能公开出版。与胡适谈话时大为不满,并说凡反对国民党的运动总不免引起他的共鸣和同情,胡适在日记中批评罗此语是“不能划清公私之界限”,认为这是“政论家之大忌”;另一个是胡适曾经在日记中记述他向蒋介石献言,“说的都是逆耳的话”,而蒋“很和气的听受”。章先生据此认为“不难看出,胡适不经意间所说的这些话,愈益表明这群自由知识分子处在一个十分危险的位置。这不单是指他们逐渐背弃‘大众’而选择‘当局者’表达他们的意见,更主要的在此过程中形成了新的惰性。胡适等只能满足于‘说得都是逆耳的话’或者当局者‘很和气的听受’,而对于发言能否产生实质意义,已越来越放在第二位。这样一来,他们与当局者之间也逐步形成了‘同舟共济’的关系。”[20]

“出山要比在山清”,仔细品味丁文江的这句诗,自信者少,给自己打气者多。毕竟,中国现代知识分子刚刚体验了自由职业者的趣味,学界班头、士林领袖的成就感决不亚于做帝王师,时乎命乎,突然要他重走前人学而优则仕的老路,难免要有几分迷茫的。胡适还在做大使之前,因为和当局者的接近就多次痛感说话没有了以前的分量,承认“青年人多数不站在我们这一边”。[21]清乎浊乎,得乎失乎,真是一言难尽。

高唱“出山要比在山清”的丁文江曾经很感慨地对胡适说:“从前许劭说曹操可以做‘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我们这班人恐怕只是‘治世之能臣,乱世之饭桶’罢!”[22]这当然是责之过严了,严厉得差点要让我这个后辈读者落泪!一个有专业背景、现代政治素养和行政能力而且具有强烈用世之心的人,最后仍不免做一个“政治装饰品”,甚至自嘲为“饭桶”,这其中多少还是有些悲凉况味。

1940年11月,胡适在驻美大使期间,不知所为何来,某一日突兀地在《日记》中抄录了这样一段话:

《封神》十九回妲己说:“我本将心托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23]

注释:

    〔1〕〔2〕〔17〕王仰之编:《丁文江年谱》,江苏教育出版社1989年版,第31、32、27、37页。

    〔3〕〔4〕〔7〕耿云志:《胡适年谱》,四川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第265、268、290页。

    〔5〕〔8〕〔9〕〔15〕〔22〕胡适:《丁文江传》,海南国际新闻出版中心出版,第59、93、96、97、119页。

    〔6〕〔12〕〔13〕〔23〕《胡适日记全编》第七册,安徽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第396、423、478、418页。

    〔21〕《胡适来往书信选》中册,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477~478页。

    〔10〕《胡适来往书信选》下册,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173页。

    〔11〕《蒋廷黻回忆录》,岳麓书社2003年版,第188页。

    〔14〕《何廉回忆录》,中国文史出版社1988年版。

    〔16〕《陈寅恪诗集》,清华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第28、29页。

    〔18〕鲲西:《清华园感旧录》,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7页。

    〔19〕〔20〕章清:《“胡适派学人群”与现代中国自由主义》,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版,第358、36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