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学勤:何出“天谴”之语?

我相信连续一周来,全国大多数人都在关注汶川大地震的新闻。这已经不是让人置身事外的新闻,灾难似乎也不是远在千里之外。我们每个人都参与其中,毫不迟疑地献出了久被藏匿的爱心。在紧张的救灾中,在各种渠道传来的灾区消息中,自然会有一些杂音,然而总会有一种更强大更紧迫的力量,驱使我们把这些杂音消除掉。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不是那些喜欢清议的知识分子打口水仗的时候。甚至,对那些死难者,以及尚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灾区人民来说,一切的言语都是多余的,苍白的,甚至矫情的。我们只有行动,用行动表达自己的慈悲。所以,我一直没有写什么,哪怕是仅仅记下自己连日来的心情的文字也没有。然而,在今晚,在举国共赴国难的当口,我却被告知一向所尊敬的朱学勤教授,竟然用了“天谴”这样的词汇来解释这样一个巨大的灾难,引来网上的骂声一片。在这骂声中,我觉得有必要思考一下,朱学勤教授何以出此“天谴”之语?

“天谴”,在传统的中国文化语境中,是一个非常恶毒的诅咒。总是一些无力者,在受了极大的侮辱与损害的时候,才会对那些自己认为罪大恶极的人,用这样的词汇表达一种刻骨仇恨。而且,因为“天谴”这词汇太过于文绉绉了,书面味道比较浓,目不识丁的小人物即使所受的侮辱与损害无以复加,也只会用“老天爷饶不了你的”之类的说辞。所以,“天谴”是知识分子对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小人物代言时的用语。恶毒,而又文绉绉,这恰恰是愤世嫉俗而又为民请命的知识分子最喜欢的说话方式。

愤世嫉俗与为民请命,恰恰是朱学勤教授的自我身份认同。我们可以从这次针对汶川地震的发言中检查一下他所愤的“世”与所嫉的“俗”所指为何。他的原话不长,不妨在此照录如下:

这就是天谴吗?死难者并非作孽者。这不是天谴,为什么又要在佛诞日将大地震裂?爱中华者,当为中华哀。华南雪灾,山东车祸,四川地震,赤县喧嚣该清醒了。圣火应该停一停,国旗也该降一降,就为黎民百姓降一次吧,他们不是伟人,只是遗骸,遗骸千万,只是无言。

这是朱学勤教授的一贯语风:情绪激烈,注重修辞。但若透过这激烈的情绪与华丽的修辞,其实不难看出他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大地震的震惊,对于它所造成的人间悲剧,对于其中的死难者,对于那些无辜而受灾害的四川人民,也与我们一样抱着深深的同情。也即所谓“爱中华者,当为中华哀”是也。然而,他更多的还有不满。他以为今年以来的华南雪灾,山东车祸,与当前的四川地震等等这些灾难,与“赤县喧嚣”有关。我这里不敢妄加推断朱学勤教授的具体所指。但从上下文来看,前一阵子的奥运圣火的传递所造成的“赤县喧嚣”,似乎是其一端。

我们都能感受到的是,地震前有关奥运圣火的连篇累牍的报导,以及与圣火传递有关的民族主义情绪,抢占了一切新闻的制高点。天下事,并不会因为超强度地关注此一点,而彼处的一切就都不存在了。恰恰相反,这些被遮蔽的或许会因为这种无端的忽视而肆无忌惮地滋生。看不见的就是不存在的,这是我们一向所严格批判的唯心主义。但很多情况下,我们很想用吸引眼球的办法,把人们诱导成这样的唯心主义者。奥运圣火的传递,似乎就被额外地加载了这样的任务。我们被铺天盖地的传递新闻挟持着,似乎以为神州大地上只这一件事情值得我们去关注,为之摇旗呐喊,如醉如痴。即使不能亲临现场,也要在电视屏幕前手舞足蹈,在各地奥运倒计时的钟表下神情恍惚。奥运几乎成了所有人必须赶赴的人生最重要的约会一般。

强势的媒体宣传在塑造着我们的欲望。如此世道,如此人心,或许可以解释朱学勤教授的出离愤怒。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大地震,让数万四川同胞与奥运失约了。也许,正是对奥运牵肠挂肚的时候,灾难突然降临了。这样巨大的灾难唤起了我们的爱心。我们一下子陷入悲痛之中,而且眼泪没有擦干,就积极地投入了抗震救灾的行动中。整整一周过去了,还有多少人去关注那继续传递的圣火?相比我们前段时间在圣火传递中表现的喧嚣,我们在巨大的灾难面前沉静了许多。虚浮的嘉年华会,终究抵不过物伤其类的悲悯情怀。

朱学勤教授言辞激烈的背后,对生命的悲悯却也浓得化不开。但用“天谴”来指称这场大地震,似乎有让无辜的死难者代“赤县喧嚣”领罪的嫌疑。这话说得有些过了。而且拿“天意”不惜拂逆“佛祖”而降罪与民,那就真不知是谁的罪孽如此深重,会导致如此不分青红皂白的滥罚?毕竟奥运的召开凝聚了我们一百年的民族想象。用圣火传递来凝聚人心,并非完全没有根据。也许是因为在如此巨大的死难面前悲愤难以自已吧,乐于为民请命的朱学勤教授忙不迭地把苍天与佛祖都请来了,儒道释集结到一块,以表达对自己对一切卑微的生命的尊重。但在这点上,与“为中华哀”的“爱中华者”,是有着最大公约数的,而这个公约数不是为我们的政府的“国难日”举措兑现了吗?所以,还是那句老话,国难当头,不是争论的时候,不但如此,在共赴国难的道路上,多一些对不同的表达方式的宽容,这或许才是我们所应该采取的态度。

第34届“川端康成文学奖”获奖作品公布

提起日本大文豪川端康成(1899年―1972年),大家都不陌生。1968年,他成为第一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日本人和继泰戈尔之后第二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亚洲人。代表作品《雪国》、《古都》、《千纸鹤》等不仅受到日本读者的喜爱,更在世界范围内得到了读者的认可。为了纪念川端康成,由创立于1972年的财团法人川端康成纪念会主办,新潮社协办,成立了“川端康成文学奖”。评奖对象是日本当年优秀的短篇小说,获奖作品将刊登在日本著名的文学刊物《新潮》上,该奖项在日本众多的文学奖项中颇具特色和影响力。

获得第34届“川端康成文学奖”的作品有2篇,分别是田中慎弥的《蛹》和稻叶真弓的《海松》。其中,35岁的田中慎弥成为历届最年轻的获奖者,他还曾获得过“第37届新潮新人奖”和“第21届三岛由纪夫奖”等奖项。

《蛹》里面没有一个人出场,而是以甲虫的幼虫为对象,描写了幼虫在地底爬行、最终成长为蛹、破土而出的情景。作者对甲虫成长的各个阶段进行了细密的描写,使读者从虫的视点关注弱小生命。评委们通过审定,认为该小说着眼于小生命的存在,写得格调颇高。《海松》描写了一个从事于编辑工作的上世纪50年代的独身女性,她在志摩半岛建造的别墅中,和猫一起度过了整月的时光,并以淡如浮云般的语气讲述了过去10年间的生活。《蛹》可以理解为是对整天呆在家里的年轻人想进入社会的比喻,《海松》则弥漫着一种开始意识到衰老的女性的淡淡的哀愁。虽然《蛹》和《海松》是两篇风格迥异的作品,但都让读者看到了原本不曾注意到的现象。两篇文章也都分别折射出了格差社会(贫富差距扩大的社会)的一个角落。因此,人们普遍认为这届“川端康成文学奖”把光环给了它们,是以较高的姿态,对格差社会中弱小群体的关注和声援。

渡边淳一自选集面世

日本著名作家渡边淳一自选集将由文汇出版社推出,这是他首次以自选集形式在中国大陆出版其系列作品。据渡边淳一的版权代理人说,渡边淳一的作品因畅销,以至于盗版猖獗。此次与文汇出版社正式签约,无疑将起到梳理市场、“扬正抑盗”的积极作用。

在文坛上长盛不衰的渡边淳一,至今已有包括小说、传记、历史和随笔在内的131种作品问世;由作者专门作序的《渡边淳一自选集》,从中精选了21种,其中绝大部分在中国大陆尚属首次引进。

据文汇出版社社长桂国强透露,“自选集”力争在一年内出齐。首推其最新长篇力作《紫阳花日记》,本月将与读者见面。6月下旬,渡边淳一将来沪参加新书首发式。

冰心与张爱玲的斤两

上世纪40年代中期,张爱玲、苏青、潘柳黛、关露一拨女作家聚谈,说起对自己有影响力的作家,好几位都谈到了冰心,有位名叫汪丽玲的,甚至能够背诵《寄小读者》中的段落,由此可见,冰心当时实在红得可以。

但是苏青却说,我从前看冰心的诗和文章,觉得很美丽,后来看到她的照片,原来非常难看,又想到她在作品中时常卖弄她的女性美,就没有兴趣再读她文章了。真是说也可笑。

她的这段话貌似刻薄,攻击一个女作家的容貌尤其不应该,然而,我的理解是,她不以为然的并不是冰心不“美丽“ ,而是冰心“卖弄”她的女性美,再想想读过的冰心的文字,似乎没有哪一篇称自己是美丽的,但是,读过之后却真的会觉得,作者一定是个美女。

原因在于,冰心的文字里姿态太足,轻而细的慨叹,无时无刻不在流露的温柔,偶尔“金刚怒目”一把,也是一个被世界宠爱的好女子的自矜,比如她写徐志摩曾对她说:“我的心肝五脏都坏了,要到你那里圣洁的地方去忏悔!”也许徐志摩只是一个玩笑,甚至是对于冰心以圣洁自居的讽嘲都未可知,冰心却傲然道:我没说什么,我和他从来都不是朋友。

总之,读冰心的文章,总觉得有一个仕女在眼前扭过来扭过去,长袖漫舞,俯仰自怜,虽然看不见她的脸,光看那股劲儿,就想象怎么着也该是一惊艳的美女,不曾想,一回头,也不过面目平平如我等,不用那样拿捏姿态吧。

同样对冰心不感冒的,还有苏青的好友张爱玲。也是在那次聚谈中,她说,冰心的清婉往往流于做作。后来她写《我看苏青》,本是为好友摇旗呐喊兼抒自己的胸臆,偏偏在一开头就把冰心拉过来做反向对比:如果必须把女作者特别分作一栏进行评论的话,那么,把我同冰心、白薇她们来比较,我实在不能引以为荣,只有和苏青相提并论我是甘心情愿的。

如果说,苏青对于冰心的反感,不过是女人的直觉,而张爱玲与冰心的分野,更在于她们迥然不同的文学主张。冰心是罗曼蒂克的,而张爱玲是反罗曼蒂克的,冰心会有意无意地为读者打造一个纯美的世界,而张爱玲则孜孜于描述那种刻骨的真实。

比如说,同样是写父母,冰心笔下的母亲是温柔慈祥的,父亲是高大威严的,是传统中严父慈母的标准画像,而张爱玲不同,写她那位纨绔子弟的父亲时,固然下笔不留情面,便是论及照顾她培养她为她放弃了很多的母亲时,她也放弃了那种能让读者流泪的路数,而是一丝不苟地描述母女之间口不能言的芥蒂,被母亲严苛地审视时的那种惶然。

说起来好像张爱玲的目光太灰暗,但是作为一个读者,我读冰心的文章时,很少会动容,她可爱的父母,仿佛是从古人的文章里拓下来的,符合传统的感情公式,即使文笔更为细致或清新,却既不亲切也不可信,没有一种掏心掏肺的真诚。倒是张爱玲,虽然说了她母亲那么多“坏话”,却使她的母亲,成了真实可感的真人,我们用看“真人”的眼光去看她,那些急躁、尖刻乃至一点点的功利都变得可原谅了,而张爱玲笔下偶尔流露的柔情,更容易让人相信。

张爱玲求“真”——没有哪一种感情不是千疮百孔的,冰心更喜欢表现“善”和“美”——爱在左,同情在右,走在生命的两旁,随时撒种,随时开花??“真”也许不够“善”和“美”,但若没有了“真”,“善”和“美”都会变得无力,虚塌塌的没有筋骨,立不住。

散记帕慕克北京行

“默哀一分钟。”

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所副所长陆建德的话音刚落,才落座的奥尔罕·帕慕克立刻和在场的记者一起起立,为四川地震中的死难者默哀。

5月21日傍晚,刚从大阪飞来的帕慕克直接来到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所,参加媒体见面会。帕慕克表示,他在北京和上海的签售收入将全部捐给灾区:“我一直在看新闻,我们理解这个悲剧,因为在1999年,土耳其也发生过地震,很多人丧失了生命。我也知道余震还在继续,我知道这样的时刻,你们的国家会非常的悲痛,我想告诉不仅是四川人民,还有全中国人民,我理解你们的痛苦,也欣赏你们在这种情况表现出的团结。”

浓眉大眼的帕慕克十分放松,一走进举行媒体见面会的会议室,就举起照相机自拍。南方周末记者很快发现,帕慕克每到一处必定会取出相机,先自拍一番。帕慕克的自拍显然操练有素,在他的相机显示屏回放的自拍照上,他自己总是在画面正中间。

帕慕克此次远东之行是在辛苦工作之后,给自己放的一个大假。20天的中、日、韩远东之旅,在中国的时间有10天之多,除北京之外,他还将前往绍兴、杭州、上海。

在回答记者提问时,帕慕克高兴地宣布:“事实上,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以后,我写作更努力了。我来之前,刚刚完成了一部600页的书,我已经交给了土耳其的一个出版社。这证实了诺贝尔文学奖并不是退休金。现在我的书在世界各地都有读者。我知道,这些政治压力终究会消失,但是我的书会继续流传下去,当然,世界各地的作家都会有来自各方面的压力,但是我必须活下去,我必须写我的书。”

这部600页的新作就是《纯真博物馆》,获得诺贝尔奖之前,帕慕克就已经动笔,历经四年,终告完成。

“我不在场更好”

5月23日上午,帕慕克特地换上一条红色的领带,参加外文所为他举办的作品研讨会。研讨会开始之前,帕慕克特地走到作家莫言跟前寒暄,当莫言邀请他一起合影的时候,帕慕克笑容可掬地伸展右臂,再次施展了他标志性的自拍绝活。

与会的中国作家和评论家除了莫言,还有张悦然、林建法、陈晓明等人。

帕慕克作了简短的开场白:“非常高兴能和大家一起来参加这个研讨会,可能我不一定会觉得尴尬,但我还是有点怪怪的。这就像是35年前,要是有人告诉我,在中国会有我的作品的研讨会,我会说这是一个神话,我并不会硬逼着我自己去打破这个神话。事实上,要是今天大家发现我不在这里的话,可能会更好。”

帕慕克接着介绍了自己的创作方式:“有些作家有点书呆子气,他们还会对生活进行哲学上的调查研究,这也是有必要的。我是这种书生气的作家——我不仅关注土耳其的现在,我也去发现它辉煌的过去和历史。”

让所有人始料不及的是,说完10分钟的开场白,帕慕克就拎起椅背上的西装离座而去。此时,人们方才知道帕慕克刚才的一番话并不是礼节性的客套之语。“帕慕克很腼腆,不太愿意当面接受大家的恭维。他不在更好,大家可以狠狠地批评他。”外文所所长陈众议如是说。

接下来的发言依然按照程序进行,但是,所有的发言者面对的只是写着帕慕克名字的空空的座位。

帕慕克后来听说研讨会上的大部分论文已经被翻译成英文的信息之后,立刻要求阅读,并表示愿意选择其中的一部分在土耳其发表。

“我剽窃了那些照片”

从研讨会上逃脱的帕慕克回到酒店房间,脱下西装,穿着衬衣,就和姬兰·德赛一起向王府井而去。来中国之前,帕慕克研究了很多介绍北京旅游的图书,王府井、大栅栏、恭王府、故宫成为他的目标。

帕慕克向陪同建议不用派车送:只有在街上散步、摄影才能充分了解城市,体会普通百姓的生活。

由于天气炎热,到了王府井,帕慕克就走进一家帽子店,买了一顶棒球帽遮阳,还给姬兰·德赛选了一顶缀有白色蝴蝶结的红色帽子:这和你的红裙子很配。

姬兰·德赛在韵泓筷子店为母亲挑选了一套乌木筷子作为礼物。帕慕克对筷子显然没有兴趣,他花10元钱买了一顶缀有红五星的军帽,开心地戴在头上。帕慕克新书的中译者宗笑飞对帕慕克开玩笑地说:你比照片上年轻多了。帕慕克认真地回答:我本来就是个孩子。

帕慕克一眼看中街边在出售的野长城的照片。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后砍到150元一张。帕慕克最后还是放弃了:照片没有作者的名字,写作时会为版权烦恼。等到吃饭的时候,帕慕克提着相机悄悄走开了。过了一会回来,得意地打开照相机展示成果:我剽窃了那些照片!原来刚才他偷偷去翻拍了那些野长城的照片。

帕慕克在采访中对南方周末记者说:“我知道中国在经济上得到了巨大的发展,但这不是我的兴趣所在。我对普通中国人的生活更感兴趣,我更想看到大街小巷中,甚至杂货店里中国人的日常生活。”“你们看到我买书,会吓一大跳的。土耳其没有什么很好的图书馆,所以我自己要去买很多的书。我还是个复印书的人。在家里我有一万六千多本书。”5月26日,帕慕克一口气花了二万五千元买画册。早年学习过绘画的帕慕克对中国传统绘画有着浓厚的兴趣。

“我就喜欢吃脏东西”

时近中午,帕慕克意外地看见街头在卖土耳其烤肉,着实吃惊不小。他执意要在王府井的小吃街吃午饭,陪同和翻译担心食品卫生得不到保证,极力劝阻,但帕慕克执拗地说:我就喜欢吃脏东西!

陪同宗笑飞打趣地对他说:你小时候,你母亲就不允许你吃街头小吃。

眼看被揭了伤疤,帕慕克一扭头:“让我们忘记母亲吧。我小时候,我母亲总是不让我吃这吃那。我写小说,她也反对。”过了一会,他又补充道:其实我和我母亲感情很好。

帕慕克点了烤鸡肉串、煎饺、馅饼,姬兰·德赛要了小笼包,他们四人每人还要了一个盒饭。帕慕克意犹未尽,又花了5元钱买了一根烤玉米:“中国的东西太贵了!”

到北京的第一天晚上,外文所设宴款待。帕慕克有点饿了,趁人不备,偷偷地抓起一点冷菜塞进嘴里,对周敏叮嘱道: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在中国用上筷子的帕慕克很少吃猪肉,鱼是他的最爱,每一餐都要有鱼。

5月24日晚上,北大演讲之后,帕慕克在校方宴请的酒席上来者不拒,总是一干而尽。无论他喝多少酒,依然是一派豪饮的架势。酒酣耳热之际,北大常务副书记吴志攀送给帕慕克一本自己画的漫画集,并请求帕慕克画一幅画。帕慕克爽快地答应了,他很快为吴志攀画了一幅速写,并在画上写下:“Aftersome wine”(酒后所绘)。

在22日的演讲中,面对观众的提问,善饮的帕慕克就有这样的比方:这个问题很难,要喝干一瓶酒才能回答。

“他们是那样地和谐!”
在帕慕克访华之前,就有媒体抢先报道帕慕克将携女友同游长城。这位神秘的女友随着帕慕克的到来,也终于现身。

这位女子就是印度小说家姬兰·德赛,在帕慕克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2006年,她也获得了英语小说界的最高奖——布克奖。

5月23日晚上,帕慕克和姬兰·德赛一起去红剧场看《功夫传奇》,两人换好衣服,从房间下来,一袭情侣打扮。帕慕克穿白色衬衣、黑色西装、蓝色领带;姬兰·德赛着黑色丝质长裙、珍珠项链镶嵌着几颗黑色的珍珠、黑色的皮鞋、黑色的小提包。平时逛街的时候,姬兰·德赛的小提包总是帕慕克拿在手里的。

看《功夫传奇》,帕慕克和姬兰·德赛都十分喜欢,两个小时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帕慕克对戏里的小和尚与一个女子翩翩起舞的段落大为赞赏,他接着询问这个女子在剧中代表什么?周敏告诉他,由于佛教戒律,出家人不能近女色,这个女子代表了要规避的世俗欲望。帕慕克不解地惊呼:可是他们是那样地和谐!

“刚才我打呼噜了吗?”

连轴转的采访、演讲、宴请,让身体健壮的帕慕克也有点顶不住了。帕慕克惟一的一次抱怨是:我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

5月24日中午,南方周末记者在北大临湖轩等待帕慕克的到来,采访将在北大校长通常会见外国元首的场所进行。阳光透过茂密的竹林斑驳地照射在院子里。突然,服务员的一声叫喊打破了宁静:客人快来了,这可是比总统还要总统的客人!

此时,这位尊贵的客人正在前往北大的路上,他恳求在车上打一会盹:我只要五分钟就行,在伊斯坦布尔的时候都是这样。车上安静下来,他很快沉沉睡去。

五分钟后,帕慕克醒来,精神显然好了许多。他整理了一下胸前蓝白条纹的领带,睁大眼睛问:“刚才我打呼噜了吗?”

王元化:向着真实 向死而生

概括王元化的学术人生,陈平原说他是“用通人的情怀来做专家的学问,以专家的功力来谈通人的见识”。

5月11日晚,正在香港中文大学访学的北大中文系教授陈平原说,不到两周内接连获悉著名学者贾植芳先生和王元化先生仙逝,“我都怕听到这种消息了”。

王元化先生去世的消息传来,学界同悲。正在重庆开会的汤一介、乐黛云、孙长江等先生都很沉痛。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国文化研究所所长刘梦溪痛感“眼前看不到有谁能够填补他留下的空缺”。

“他其实一点官架子没有”

“元化叔叔千古!”导演彭小莲5月11日一早就赶去灵堂献上精心挑选的花篮,挽联上以“愚侄”的身份署着她们四姊妹的名字,“‘胡风分子’之间不称‘同志’,互称‘兄弟’,他给我送书什么的都叫‘贤侄’。”

彭小莲之父彭柏山是1949年后接替夏衍的第二任上海市委宣传部部长,在1955年被打为党内级别最高的“胡风分子”。同年,王元化也受胡风案牵连。王元化和彭柏山初识于1950年代初,1960年代初王元化从青海改造回上海后,他成为彭柏山当时屈指可数的密友。上小学时,苏州书香世家出身的王元化夫人张可辅导过彭小莲英语,“她发音特别好。爷爷(元化叔叔的爸爸)有时也教教我”。

“在我出生那年,他已经参加抗日战争活动”,以“教书匠”自期的复旦大学历史系资深教授朱维铮视年长自己16 岁的王元化先生“为老师和忘年交”,认为王元化1952年最早的那部论文集的题目“向着真实”,“很能代表他一生的真实”。

朱维铮最早认识王元化和张可夫妇是在1979年底或者1980年年初,在恩师、著名经史学家周予同家里遇到他们夫妇登门拜访,“张可是周先生早年的学生”。当时,王元化刚刚从胡风案中平反,第一次见面后就约朱维铮教授来家里聚谈,“他当时在研究《文心雕龙》和龚自珍,与我研究的思想文化史有很多共同点。”

王元化在上海市委宣传部长任上时,朱维铮就没有联系王元化,但王元化总会问“你干嘛不来谈谈”。“他其实一点官架子没有”,朱维铮回忆。后来王元化卸任宣传部长时,朱维铮“第二天就去看他了,照常像以前谈谈学术”。

彭小莲听杂文家何满子转述过一个故事:王元化上任后的第一个春节,受邀去看一场供领导小范围观看的春节联欢晚会,他邀请了贾植芳教授等“胡风分子”。当看到晚会中有革命样板戏时,王元化愤而起身离场,“一帮‘胡风分子’集体离场了”。

1997年,王元化还撰文表示:“样板戏在许多方面蕴含了‘文化大革命’的精神实质。‘以阶级斗争为纲’、‘ 三突出’、‘高大全’等艺术理论与实践,是把过去长期延续下来表现为极左思潮的教条主义推向了极端。”

“搞创作就要给人空间。”王元化在任上时,迪斯科在上海刚刚兴起,有保守的舞蹈家向他举报:“这种东西怎么能看,你们要出来管一管。”王元化的答复却是“不行,文化你要多元化。”1983年10月,全国开始反精神污染运动。当时,上海一家剧院斥巨资排演的经典歌剧《卡门》演出受阻。有人打报告给王元化,称歌剧中的一位女主人公“不正经”,“ 他说这是世界名著,你总要让人家演两场吧。”

“用通人的情怀来做专家的学问”

王元化担任党务官员的时间在他88年的人生历程中只是一小段,在他受政治运动影响的30年的学术生涯中,他对《文心雕龙》、莎士比亚戏剧和黑格尔的研究是奠定他学术领袖地位的几大领域,但除了这些相对学理化的研究,他“有思想的学术和有学术的思想”的提法更为人所知,惠及几代学者。

“风华正茂的年轻人对前官员不太愿意接触”,北大中文系教授陈平原1988年开始接触王元化,因为其导师王瑶主持的“中国文学研究现代化进程”的项目将王元化作为唯一一位在世学者列入王国维以降的20世纪文学研究者中。1989 年,王瑶先生逝世后,陈平原为了这一研究项目开始更多地和王元化接触,才“逐渐了解王先生”,觉得他是“很少有的有思想的学者,是古代文学批评里最有眼光的”,对他的“沉潜、不高调、不说大话、文采飞扬”有了更直观的感受。王元化和陈平原谈京剧谈中国传统文化,“脱口就是《文心雕龙》里的语言”,让陈平原感受到他在历史感和文化担当之外的“文人气” ,“有文人气才显得可爱”。

及至1990年代,陈平原和学术界志同道合的朋友编民间杂志《学人》,与王元化先生主编的《学术集林》南北呼应,共同致力于“以独立的民间的姿态从事纯粹的学术研究”。《学人》刊发过王元化先生三篇重要文章,其中《杜亚泉与东西文化问题论战》,“是90年代以后反思‘五四’的重要文章”。

最近十年,陈平原每年去上海都会去庆余别墅拜访王元化,他印象最深的是“王先生基本上不跟我谈病”,“不太喜欢讨论谁上来谁下来的政治风云变换”,“即使身体不好都在读书”。有一次和夫人夏晓虹同去上海,王元化先生还带他们参观自己在上海图书馆写回忆录专用的204研究室,这是他“小小的特权”。

概括王元化的学术人生,陈平原说他是“用通人的情怀来做专家的学问,以专家的功力来谈通人的见识”。

5月11日晚,香港城市大学跨文化研究中心主任张隆溪教授正忙着赶去瑞典的飞机。张隆溪印象最深的是王元化先生对大学人文教育的关切,他经常问起美国和香港大学的情形,王元化先生“对改革开放非常肯定,但对大学里不重视人文学科很失望,他觉得国内太重视实用”。

朱维铮先生也表示,“(王元化)认为要吸取1952年盲目学习苏联的院系调整的教训”,“现在看来他是对的” .对前辈经济学家顾准的重新发现和大力推介,也是朱维铮先生认定的王元化贡献之一。

就在今年1月18日和19日,王元化先生还与来访的美国威斯康辛大学历史系荣誉教授林毓生对谈,谈他对鲁迅的重新理解,甚至也谈到弟子辈的傅杰、钱文忠主讲《百家讲坛》的得失。(图片均出自《跨过的岁月。王元化画传》)-

胡  平:写在汶川5.12大地震后

惊闻四川汶川强烈地震,异常焦虑。我在四川生活了23年,我一向把自己当作四川人。我姐姐、妹妹两家都住在成都,在成都还有许许多多的朋友、同学、老师。我赶快拨打电话,发电子邮件,起先几次电话都未接通,后来终于通了,得知家人和好友均平安无恙,紧绷的心情这才松了一些。连日来,我时时上网,关注灾情和救援的进展。

想起几天前缅甸风灾的消息,据说死者已超过十万。不过这个消息并未牵动我多少思绪。人就是这样。人不是神。我们应该、也可以对每一个人给予同样的尊重,但是,我们不可能对每一个人都给予同样的关切。关切总是由近及远而渐次浅淡的。所谓亲情、友情、乡里之情、同胞之情,它们的可贵也正在于它们是指向特殊而不是指向普遍。这和我们要扩展我们的关切并不矛盾。

我对地震的灾害印象深刻。76年唐山地震,我二舅、二舅母和一个表弟都被压死,两个表哥被埋在废墟下,3天后才获救。两年半后我去唐山探望,唐山依然是一片废墟,表哥们还住在简易房里。时值隆冬,屋里屋外一般冷。

在各种自然灾害中,以地震最为可怕。因为它很少预兆,目前科学家还很难进行准确的短期预报。其他的自然灾害,从发作到造成巨大破坏,其间总要经历一个过程,这就给人防范或逃避留下一段时间。地震则不然。地震一旦发生,多则几分钟,少则几十秒,大祸即已铸成。震后的抢救也特别困难。一个表哥告诉我,当他被压在废墟下不能动弹,仅靠着拼命打通的一个小出气口苟延残喘时,他还听到隔壁房间被压在废墟下的母亲的呻吟。据说,大部分震灾的死难者还不是当下砸死的,而是无法及时抢救死掉的。想到这点,更令生者倍感痛苦。

76年唐山地震,消息传到成都后,成都一片恐慌。早在唐山地震之前,我们就听说四川有可能地震。衹是起初大家都没有太在意。唐山地震后,成都人都坐不住了,日常生活与工作的节奏全被打乱。直到半个多月后四川的松潘平武发生地震,人们才松了口气,生活与工作渐渐恢复正常。我能理解有关方面为什么不肯轻易发布地震预报。因为他们没把握。一旦发出警报,民众陷入恐慌,正常秩序被打乱,假如预报又不准——这种可能性很大,地震迟迟不发生,因防范和躲避已经造成了很大损失,混乱局面如何收场?但是考虑到地震的巨大危害,地震观测方面已经知道某地近期内有发生地震的重大可能性,仅仅因为担心民心不安而不露风声,让民众完全蒙在鼓里,应该说也不是办法。是否可以象美国人反恐防恐一样,根据有关信息的把握程度,把警报分成不同的级别?让人们既有一定的思想准备,又不致于日坐愁城,终日恐慌。

这次汶川地震,导致多处校舍倒塌,许多学生被活埋。令人痛心不已。网上流传昔日“反动军阀”刘文辉的那句话:“如果县政府的房子比学校好,县长就地正法!”四川灾情深重,在这种情况下再进行原计划的奥运火炬在四川境内的传递恐不相宜,建议取消。

一场夺去了万千生命的灾难,给生者留下巨大的伤痛,也迫使人们面对死亡,思考很多平日不肯思考的问题。生命何其宝贵,又何其脆弱。我们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如此愚蠢,在很多莫名其妙的事情上投入那么多人力财力,而在像预防地震这样重要的事情上却投入得那么少。然而除非祸到临头,我们是想不到这一点的;而一旦时过境迁,我们便旧病复发,依然故我。我们经受的灾难和我们从灾难中汲取的教益实在不成比例。我们太健忘,太苟且了,对天灾是这样,对人祸也是这样。唯愿在这次震灾之后,中国能拿出更多的力量,在地震的研究、预报以及建筑防震和抢救技术等方面取得长足的进展。

谨向5.12震灾死难者致以沉痛的哀悼。谨向死难者亲属致以诚挚的慰问。

余  杰:如羊进入狼群——论基督徒如何在不公义的世界里坚守信仰

林昭以生命殉道,照亮了那个黑暗的时代,并为中国基督徒指示了一条向着光明生长的道路。

我差你们去,如同羊进入狼群;所以你们要灵巧像蛇,驯良像鸽子。
——《马太福音》十章十六节
人的公义与上帝的公义

基督徒们互相之间经常说的一句勉励的话是:我们在世上有苦难,但在主内有平安。然而,主内的平安并不能完全遮挡世上一切的苦难。世上的苦难是真实存在的,无法回避的,必须亲身经历的。没有任何一个人,因为成了基督徒,便可以宣布说:从此我便告别了逼迫和挫折,从此我便不再面临杀戮与死亡。基督徒与非基督徒一样,仍然需要共同面对这个弯曲背谬的、缺乏发公义的时代。两者之间惟一的区别在于:对苦难、逼迫和死亡的看法,基督徒与非基督徒有了重要的区隔。

人类的智慧是有限的,人类无法解释自身经历的所有事情。在“九·一一”恐怖袭击事件中,有那么多虔诚的基督徒不幸遇难,或被活活烧死,或跳楼摔死。其中,有一位华裔基督徒江淮,他刚刚决定辞去工作,做一名全职的牧师,灾难便突然降临了。人们不禁要问:此时此刻,上帝在哪里?上帝为何不阻止惨剧的发生?在中国大陆,近年来大规模的矿难接踵而来,经常有几十名、上百名的奴隶劳工被埋葬在黑暗的矿井之下。他们在恐惧中吸入毒气,痛苦地窒息而死;他们的妻子和孩子望眼欲穿,伤心欲绝。此时此刻,人们也要追问:上帝在哪里?上帝为什么不帮助这些同胞脱离灾难、获得光明呢?上帝疏忽了吗?或者上帝刚好在此时此刻打了一个盹?

人类的历史从来不是顺流而下、一帆风顺的。既然连乌鸦的翅膀都可以暂时遮挡住阳光,那么邪恶也可能成为某些时代的主流。回顾人类历史,有一个更加尖锐的、几乎将信仰者置于针尖之上问题:至少六百万犹太人在纳粹集中营中被杀害,至少两千五百万中国人在毛泽东的苛政所造成的大饥荒中饿死,至少三百万柬埔寨人被红色高棉的暴政所消灭,直到今天苏丹苏富达尔地区还有数十万难民被屠杀,这一切上帝都知道吗?当这一幕幕的人间惨剧发生的时候,上帝在哪里呢?难道这些无辜的死难者不是上帝所造的吗?圣经上不是说“神爱世人”吗?上帝为何对这些惨剧袖手旁观呢?上帝那双无所不能的大手,为何不亲自来干涉人类历史的进程呢?

其实,类似的追问,昔日的约伯早已问过了。上帝并没有直接回答约伯的各种疑问,上帝仅仅是反问约伯说:你追问我的权利从何而来?

有意思的是,中国人很少追问苦难和暴政的来源,中国人的追问至多是窦娥式的——在关汉卿的《窦娥冤》中,窦娥的哭诉显得决绝而无奈:“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大部分中国人的思维方式深受佛教的影响,通常会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但在现实世界中,善人与恶人的遭遇经常呈现为相反的情形——“善有恶报,恶有善报,善人受苦,恶人享福”。于是,人们便将这种吊诡转化为另一种“因果报应”式的答案:这辈子受苦受难,一定是上辈子干了坏事;这辈子受苦受难,是为了下辈子能过上好日子。由此,虽然生活在暴政之下,他们仍可获得某种精神上的解脱,以“随遇而安”的方式,麻木地忍受所有的不公义。

而在基督教传统中,对人类的苦难和不公义的社会秩序,有一种截然不同的认识。基督教认为,从亚当和夏娃在伊甸园犯罪堕落之后,人类便无从逃遁于苦难、杀戮和死亡。苦难、杀戮和死亡源于人的罪。是人类的罪造成了这个世界的苦难和不公义,苦难和不公义的现象并不是上帝原初美善的计划,却是上帝所允许发生的——因为上帝赐予人以犯罪堕落的自由,这也是上帝对人类的深沉之爱。人类靠着自己的能力,不能战胜苦难并实现公义,于是上帝便派遣耶稣道成肉身来到这个世界上,作为人类的赎罪祭。因此,人类要认识不公义的世界,要在这个不公义世界上寻求公义,首先便要“从基督身上的伤痕开始”。莫特曼(Jürgen Moltmann)是德国战后最重要的神学家之一,他在十六岁的时候便被征召入希特勒的军队,十八岁被派上前线,在盟军的一次轰炸中,他身边的战友全部死难。“上帝在哪里?我为什么活下来了?”莫特曼在战俘营中得到了美国军官派发的一本圣经,由此唤醒了他从童年时代便沉睡的信仰。他在阅读圣经的时候体验到了上帝无所不至:与破碎的心灵同在,与铁丝网后的囚犯同在,与黑夜的灵魂同在。上帝是苦难中的同在,成为生命的盼望所在。上帝是受苦的上帝,上帝是盼望的上帝。

在《被钉十字架的上帝》一书中,莫特曼进一步阐释了马丁·路德的“十字架神学”针对战后“怀疑的一代”、“虚无的一代”的精神状态,他肯定性地回答说:上帝并没有在奥斯维辛集中营消失,尽管上帝没有对那些死难者加以援手;因为在基督被钉十字架时,上帝显然也没有加以援手。上帝在耶稣受难时“隐藏”,是为了通过这样的受难成就普世的救恩。他这样写道:“基本上,伤痛只有透过伤痛才能得以愈合。基督不是通过他的超能力,乃是透过他的牺牲,为那些受苦的人带来生命。大能万应的神明不能帮助人。只有那受苦的上帝才能帮助人。‘他诚然担当我们的忧患,背负我们的痛苦。因着他的鞭伤,我们得医治。’先知有关受苦的仆人的话在新约耶稣的激情和受苦上得以应验。”所以,基督“为我们”被钉十字架,好让我们得到和平。在上帝的伤痛中,上帝对他的受造的信实以及他那无法摧毁的爱得以显明。在日本,神学家北森在《上帝的苦难神学》一书中也指出:上帝还是完全接纳与宽恕罪人,尽管上帝也让人们经历苦难。在这个世界上,上帝的良善处在世上愈来愈多的苦难和诡诈之下,而十字架神学揭示了上帝通过苦难进行工作的深义。

因为在上帝的爱、上帝的苦痛及上帝的喜悦中认识自己,基督徒便将世界史体认为上帝受难的历史,基督徒就不会被恐惧所压垮、被苦难所征服,也不会在巨大的不公义面前轻易放弃。基督徒是一群走义路的人。在热爱真理的基督徒与被撒旦掌管的世界之间,必然存在着高度紧张的关系。基督徒是这个世界所不配有的人,耶稣早就说过,他的门徒会因着他的缘故,遭受世人的敌对、仇恨和羞辱。与其他的许多宗教信仰不一样,基督信仰是一条窄路,是一道窄门。基督信仰不仅不能让信仰者享有“万国的荣华”,相反会让信仰者在这个世界活得更加艰难与沉重。基督徒不会像禅宗的信奉者那样,对世上的苦难和不公义“拈花一笑”,更不会像武侠小说中的主人公那样“以暴抗暴”、“狭路相逢勇者胜”。基督徒是一群以卵击石的人,他们所受的苦难和逼迫经常是“自找”的,他们不懂得使用《孙子兵法》之类的谋略来保全自己,他们只知道要为真理作见证。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基督徒如羊入狼群,却改变了狼所制定的一整套生存法则。亚美尼亚东正教神学家、古典诗人格·纳列卡齐在一首诗歌中写道:“我们时常在黑鸦之群,发现白鸽一片;在凶猛、暴虐和可憎的犬群,发现祭奉、温良之羊的幼羔。”基督徒的存在,对于崇尚“铁与血”的统治者而言,确实是一种革命性
的力量。他们颠覆了“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旧伦理,并带来了“柔弱胜刚强”的新伦理。早期教父克莱门(Clement of Alexandria)在《劝勉希腊人》中指出,基督徒“要有巨大的勇气,像竞技场上的斗士一样,以不可动摇的决心勇敢地承受磨难。无论是得了重病,还是遭受了其他苦难,在你的灵魂里,都不要被悲哀摧垮,要以你的知识高贵地面对磨难。即使在苦斗当中,依然要感谢上帝;因为他的思想要比人类明智,有许多事情人类是不容易也不可能认识到的。”在人类历史的某些转折关头,这种上帝赐予的勇气改变了整个历史的走向。用中国先贤孟子的话来说,生命饱满的基督徒完全可以做到“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虽千万人,吾往矣”。

在一个不公义的世界上,基督徒的身份便是公义的冠冕。基督徒要让自己的生命成为他人的祝福,并因此从世界中被分别出来。美国黑人民权领袖马丁·路德·金(Martin Luther King)在面对那么多的痛苦与伤害、羞辱与失败的时候,仍然相信上帝爱白人、也爱黑人,依然相信上帝是满有公义和慈爱的上帝,他说:“基督教从来就坚持我们所负的十字架必须在我们所戴的冠冕以先。作为一个基督徒,他必须背起自己的十字架,包括它一切的困难、痛苦和塞满张力的内容,并背负它知道那十字架在我们身上留下印记,将我们救赎至那必须通过受苦而获致的更美好的道路。”他宛如无助的羔羊,却比凶猛的狼群更有力量。他曾经多次遭到警察的暴力殴打,被关押在黑暗的牢房中,联邦密探给他写恐吓信劝他自杀。在最困难的时刻,他想到的是耶稣在登山宝训中有关爱的崇高教训。在被暗杀之前的一天晚上,马丁·路德·金发表了最后一篇演说,他似乎预感到了死亡的来临,却无所畏惧:“就像其他人一样,我亦想长命百岁。长寿有它的位置,但我现在已不在乎。我只想完成上帝的旨意,而他容许我到山上,从那里俯瞰,看见那应许之地。我或许不能跟你们一起到达,但我今天晚上要你们知道,我们作为一个民族将会到达那应许之地。所以我今晚很高兴。我心中一无牵挂。我不惧怕任何人。我的眼睛已经看见上主荣耀的来临。”这就是一个真正的基督徒面对苦难、逼迫和死亡的时候应有的态度。

对于基督徒来说,遭遇到这个世界的苦难和不公义,不是一种厄运,乃是一种“昂贵的恩典”。为了回应这种“昂贵的恩典”,德国神学家朋霍费尔(Dietrich Bonhoeffer)挺身反抗希特勒的独裁统治,并为之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朋霍费尔在《作门徒的代价》一书中,明确区分了“廉价的恩典”和“昂贵的恩典”两个概念。所谓“廉价的恩典”,它相信救恩可以经由对教义的熟悉而轻易获得,即“人可以不需悔改而得赦免;不需教会操练而能受洗;不需认罪而能领圣餐;不需忧伤痛悔而能告解”。所谓“昂贵的恩典”,这恩典确实也够昂贵的,它付出了上帝的儿子作为代价。它要求信徒全然地顺服真理,它要求信徒具备受苦的心志,它要求信徒一生作主的仆人。凡能承受这昂贵的恩典的基督徒,方是耶稣的真门徒。

林昭,那朵幽谷中的百合花

基督徒是荆棘丛中的百合花,是惊涛骇浪中的灯塔。如果说朋霍费尔是上帝对德国教会的祝福——正是有了朋霍费尔的存在,几乎全军覆没的德国教会,方有真理的一脉相承,并得以在战后浴火重生;那么,林昭就是上帝对中国教会的祝福——正是有了林昭的存在,在毛式极权主义浩劫之后几乎一无所有的中国,方有真理的薪火相传,并有希望在未来改变中国的命运。在纳粹统治时代,在绝大多数德国教会都宣示效忠独裁者的耻辱中,上帝拣选了文质彬彬的朋霍费尔去承受那“昂贵的恩典”;而在毛泽东时代,在中国教会被连根拔起的磨难中,上帝也将弱不禁风的林昭像一盏明亮的灯台一样放到桌子上,让她照亮黑暗时代的人们。

如何在一种消灭肉体并企图消灭精神的暴政中持守信仰,上帝早已给了中国的基督徒一个可以效法的圣徒,她就是林昭。在一九五七年的反右运动中,林昭是一个异数,一个右派中的异数。作为北大中文系一名年轻美丽的女学生,作为一位在五十年代初一度左倾、然后迷途知返的基督徒,在百万右派中,林昭虽然不是最有学问和阅历的人,却最早、也最深刻地洞见了中共专制主义制度的核心,并与之作了最为坚定、完全和彻底的争战。林昭那人权斗士的一面,逐渐被中国当代思想史发掘出来;但是,作为基督徒的林昭、作为殉道者的林昭,至今仍未引起中国教会和基督徒足够的重视。艾晓明女士对林昭的这段评述应当被我们所有人记住:“林昭是我们民族一个非凡的榜样,我们几乎不相信中国人中有这样的精神品质,林昭改写了我们对历史、对中国人精神的认识。林昭的精神,是一份被重新发现的遗产,它也需要重现阐释,特别在我们今天这个人权建设的时代。林昭告诉全世界,中国的女性,承继那一份女权遗产(无论那一血脉到了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是多么微弱),她可以为自由、人权和政治参与付出何等的代价。林昭的意义,开启了我们二十一世纪的未来。”

几年以前,独立制片人胡杰深受林昭生平事迹的感动,毅然辞职,致力于拍摄一部关于林昭的记录片。胡杰本人并不是基督徒,但他在拍摄的过程中,逐渐感悟到了信仰在林昭的一生中的重要性。我在与胡杰接触的时候,特别向他建议说,表现林昭绝对不能忽视其信仰。后来,当《寻找林昭的灵魂》这部记录片成形之后,关于林昭的信仰状况的那一部分果然大大加强了,作为基督徒的林昭的形象呼之欲出。最近几年来,这部纪录片对中国知识界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冲击。许多知识分子由此开始思索:为什么那么多的博学鸿儒、大师名流都向专制政权屈膝下跪,而一介弱女子的林昭却能坚持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我想,毫无疑问,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林昭是一位真正的基督徒。林昭没有留下哪怕是一本神学著作和一篇个人见证,但她短暂的一生本身便是一个荣美的见证。在那漆黑不见五指的毛泽东时代,林昭所承担和奉行的,便是类似于旧约中先知的使命,她的激情和紧迫感都让人叹为观止——一个人可以用什么道德杠杆去移动整个国家?可以设想:如果没有基督信仰作为最后的支撑,她不可能与黑暗势力不屈不挠地战斗到最后一刻;如果没有基督信仰作为最后的支撑,她也不可能如此透彻地洞悉极权主义的本质就是偶像崇拜。

林昭与其他的反抗者都有所不同。作为无神论和唯物论者,遇罗克和张志新都是在对毛泽东的无限崇拜中被杀害的,他们反对的是毛泽东身边的“奸臣”,他们只是“清君侧”,他们对文革中的激进政策不满,但并没有彻底否定马克思主义和共产制度,并没有看穿“伟大领袖”毛泽东本人才是中国灾难的根源。而蒙上帝光照的林昭,却直截了当地看到并揭示出了这一整套邪恶制度的根源——圣经的十诫中明确地指出:“不可为自己雕刻偶像,也不可作什么形象,仿佛上天、下地和地底下、水中的百物,不可跪拜那些像,也不可事奉它。”(《出埃及记》二十章四至五节)林昭以反对和破除偶像崇拜为使命,并为此付出了生命代价:一九六八年四月二十九日,林昭在上海被当局枪杀,年仅三十五岁。此后,一名警察还上门向其母亲收取五分钱的“子弹费”。她的父亲自杀,母亲死于红卫兵的街头暴力,妹妹后来移居海外。为了真理的缘故,这个家庭付出的代价确实够大的。

关于基督信仰,关于自己的使命,关于基督徒与受难的关系,林昭的狱中的遗稿中有若干片断的表述。她用血书写到:“作为人,我为自己的完整、正直而干净的生存权利而斗争,那是永远无可非议的。作为基督徒,我的生命属于我的上帝,我的信仰。为着坚持我的道路,或者说我的路线,上帝仆人的路线!基督政治的路线!这个年轻人首先在自己的身心上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这是为你们索取的,却又是为你们付出的。”像圣女贞德一样,林昭将自己当作献给上帝的活祭,她知道那永恒的荣耀在天上,她知道慈爱的上帝永不离弃她。

这样的信心是何其大!林昭有信心、有盼望、有爱,她不是以专制制度的对立面出现的,她的反抗不是充满仇恨的反抗,相反她对那些迫害她的人亦充满了深沉的悲悯和同情:“为什么我要怀抱着,以至对你们怀抱着人性呢?这么一份人心呢?归根到底,又不过是本着天父所赋予的恻隐、悲悯与良知。在接触你们最最阴暗、最最可怕、最最血腥的权利中枢、罪恶核心的过程中,我仍然察见到,还不完全忽略你们身上偶然有机会显露出的人性闪光。从而察见到你们的心灵深处,还多少保有未尽泯灭的人性。在那个时候,我更加悲痛地哭了。”这种悲悯和同情是出于上帝的,而不是出于人的,它乃是人身上残存的最接近神性的部分。林昭的出现,乃是当代中国基督信仰史上一个让人叹为观止的神迹,乃是上帝亲自在中国这块坚硬的磐石上打下的一个楔子。

林昭是一朵幽谷中的百合花,是上帝对中国教会和基督徒的祝福。可惜的是,我们至今仍然不配领受这恩典无边的祝福,我们仍然处于自我捆绑的悲惨境地。在海内外华人教会和基督徒之中,林昭依然是一种隐匿的存在。在不同宗派和背景的华人教会里面,在两岸三地及海外不同处境中的基督徒里面,很少有牧者和基督徒知道,在中国这片苦难深重的土地上,曾经生活过林昭这位为信仰和真理献身的基督徒;很少有牧者和基督徒知道,在中国这片贫瘠荒芜的土地上,曾经承载过林昭这个纯洁、刚毅而崇高的灵魂。今天,反思毛泽东祸害中国的历史、直面毛泽东崇拜仍然是中国最大的偶像崇拜的事实(从天安门城楼上的毛像到人民币上的毛像,难道不都是每一个中国基督徒的耻辱吗?),并不会像当年的林昭那样遭致灭顶之灾。但是,这样的言说在大部分海内外的华人教会当中,仍然是不言自明的“禁区”。很多教会的领袖和会众都辩解说:这样做是为了保全教会,是为了教会现在的安全和未来的复兴。但是,持这种观点的人有没有想过:一个看见
罪恶却不去指证的教会,一个将策略看得高于真理的教会,能够蒙神的喜悦吗?这样的教会人数再多、教堂再大,也不是真正复兴的教会。教会的复兴不是人数的复兴,也不是建筑的复兴,乃是真理的复兴。

在北京方舟教会主日敬拜结束之后的分组讨论中,我多次谈到必须破除毛泽东的偶像崇拜的问题。保罗早就告诫说:“外邦人所献的祭是祭鬼,不是祭神,我不愿意你们与鬼相交。你们不能喝主的杯,又喝鬼的杯;不能吃主的筵席,又吃鬼的筵席。”(《哥林多前书》十章二十至二十一节)保罗说得很清楚,在反对偶像崇拜和坚守上帝的公义上,没有商量和妥协的余地。如果教会回避这从上帝而来的真理,结局便如先知以赛亚所言:“平安的路,他们不知道;所行的事没有公平。他们为自己修弯曲的路,凡行此路的,都不知道平安。因此,公平离我们远,公义追不上我们。我们指望光亮,却是黑暗;指望光明,却行幽暗。”(《以赛亚书》五十九章八至九节)一个被圣灵充满、被真理充满的基督徒,不应当继续过着恐惧战兢、如履薄冰的生活,惟有脱离撒旦的捆绑才能全然地亲近上帝。

林昭那美好的见证,是每一个基督徒遇到苦难和不公义的时候力量的源泉。想一想林昭的血书,想一想林昭的誓言,想一想林昭对黑暗势力的代表毛泽东所发出的斥责,想一想林昭在天父的怀抱里所享有的永恒的平安,还有什么恐惧能让我们不敢认主呢?还有什么逼迫能让我们放弃信仰呢?即便死亡也不能让我们与耶稣的爱隔绝。保罗说过:“直到如今,我们还是又饥,又渴,又赤身露体,又挨打,又没有一定的住处,并且劳苦,亲手做工;被人咒骂,我们就祝福;被人逼迫,我们就忍受;被人毁谤,我们就善劝。直到如今,人还把我们看作世界上的污秽,万物中的渣滓。”(《哥林多前书》四章十一节至十三节)与保罗一样,将自己全部地奉献给了真理,她在狱中遭受种种非人的虐待,被当作“反革命中的反革命”、“精神病中的精神病”,这一切并没有摧毁她的信仰,却让她更加与主接近。

站在爱和自由的起点上

林昭生活在一个按照常理推测根本不可能保有信仰的时代和环境里,却完美无缺地保守了信仰。林昭以生命殉道,照亮了那个黑暗的时代,并为中国基督徒指示了一条向着光明生长的道路。林昭与毛泽东处于人类善恶的两极,她的殉难将毛泽东时代的暴虐和谎言昭示无遗。她的存在再次证实了一个永恒的真理:羊比狼更有力量。

让我们在所经历的每一次的磨难、挑战、挫折和诱惑中都站立得住,如圣经所说:“无可指摘,诚实无伪,在这弯曲背谬的世代作神无瑕疵的儿女。你们显在这世代中,好像明光照耀”。(《腓立比书》二章十五节)这是一条十字架的道路,耶稣首先踏上了这条道路,每个耶稣的门徒都应当追随他。耶稣走上了十字架,这是人类历史上最为悲壮的一幕,他的恩典由此变得无比昂贵。耶稣为什么不显示一个神迹,而要如此软弱地在十字架上受死呢?耶稣的死成为圣经从旧约到新约的转折点,也成为基督教信仰的核心内容。既然以耶稣超然的能力可以避免死亡的折磨,既然耶稣死后三天便复活升天,那么耶稣受死的价值究竟何在?彼得解开了这个疑问:“因耶稣也曾一次为罪受苦,就是义的代替不义的,为要引我们到神面前。”(《彼得前书》三章十八节)上帝完全可以用暴力手段来消灭这个不义的世界,他是全能的主,他这样处理自己的创造物,是无可指摘的。但是,上帝并没有这样做,这正显明了上帝对人的慈爱和怜悯。上帝派遣他的独生子耶稣基督来到这个不义的世界上,以其无罪之身为我们的罪而死。耶稣以自己的受难凸现了公义的可能和信仰的伟大。

所以,基督徒的信仰应当是积极的信仰。它不仅是隐藏于内心深处的信仰,而且是公开的、彰显的、外在的生存方式。有人将中国大陆的家庭教会称之为“地下教会”,我从不接受此种容易产生误会的命名,每当有人提及此名称时,我便会不厌其烦地纠正之:我们是“家庭教会”。按照圣经的原则,没有一个教会是“地下”的教会,所有的教会都应当是“地上”的教会;没有一个教会仅仅是只存在一天的“礼拜日的教会”,所有的教会都理所当然地是“无处不在、无时不在”的教会。即便身处一个没有宗教信仰自由的国家及奉行无神论的政权的统治之下,基督徒也不能偷偷摸摸地、战战兢兢地保有信仰,而应当积极主动地争取宗教信仰自由,因为这自由是上帝赐予每一个人(包括基督徒在内)的,任何世俗政权都不能剥夺;即便处在一个邪恶盛行、暴力泛滥、黑白颠倒,人们不相信公义的社会和时代里,基督徒也不能只关心教会内部的“虚拟的喜乐”,而应当站出来成为一支“光明之子”的队伍,因为此时此刻,不再有明哲保身的策略,不再有权衡利弊的选择,“我是基督徒”——这就是一种毫不犹豫的、理直气壮的声明。

在我所在的、一直蒙上帝的恩典与祝福的北京方舟教会,有过许多美好而感人的故事。由于方舟教会接纳了一些其他教会不敢或不愿接纳的“敏感人士”,许多成员积极参与各种民间维权活动,并以各种形式帮助那些受到逼迫的乡村教会,方舟教会便成为了中共当局肋旁的一根“刺”。二零零六年一月八日和十五日,方舟教会先后两次遭到北京警方的骚扰和冲击。在警方的威逼之下,房东拒绝续签租约的要求,教会被迫搬家。这样的折腾在两个月内经历了好几次,最艰难的时刻甚至每个星期都要搬一次家。然而,让我们感恩的是,经受了冲击和搅扰的方舟教会没有萎缩,反而更加兴旺。大部分的会友并没有选择离开,而是留下来委身教会,还有更多的基督徒和慕道朋友像被磁石吸引一样前来。

在警方冲击教会的事件发生的当天,江登兴弟兄给我们写了一封信。他在信中说:“这一次让我们靠着信仰站立,而不是靠着自己的血气之勇站立。求上帝使你们站立得住,并且完全地彰显了爱与和平。……这一次,你们不是自由知识分子,不是维权律师,不是自由派作家,这一次,你们是中国这块多灾多难的土地上的信仰者。在这块土地上,作为一个自由知识分子或者维权律师,你能够发出呐喊,做出抗争。而惟独作为信仰者,我们能给逼迫我们的和被逼迫的人们带去光明。”是的,上帝加我们的难处是我们所能承受的,我们的行程都在上帝的杖和杆的保守之下。

我不禁想起了两个感人肺腑的故事:一九五零年代初期,中国教会面临前所未有的大逼迫,中共政权及其御用的“三自会”一起来逼迫神的教会和儿女,几十万忠于信仰的基督徒被捕入狱。表面上看,中国教会似乎步步退却、奄奄一息,神却兴起许多为真理不屈不挠的信徒来。有两位被囚的先辈,在狱中饱受凌辱,有一次,他们在上厕所的中途偶然相遇。他们不能交谈,于是一个人用眼望望天,另一个人也用眼望望天。在那一刻,心有灵犀一点通:他们在天上共有一位父亲,再大的患难也不能摧毁他们的信仰。二十多年后,他们从牢狱中归回,仍然受到当局严密的监视,仍然不能随意离开居住地。又过了十年后,其中的一个人终于重新拥有了公民的身份,可以旅行到另一座城市去看望另一个人。他们已经有三十年没有见面了,立刻像亲兄弟一样紧紧拥抱在一起。更加年长的一位说:“相忱啊!我已经看不见你了,让我摸摸你,我的好弟兄!”他们一个叫王明道,一个叫袁相忱。作为基督徒,除了抗议,更需要恒久忍耐。

还有一位福建的基督徒郑惠瑞,她曾经与宋尚节博士一起组织布道会,是一位神所重用的仆人。一九五八年,因为传福音的缘故,她被捕入狱。由于坚持不放弃信仰,她被反铐着双手长达几个月时间。晚上睡觉时,她必须先跪下一条腿,跟着跪下另一条腿,再倾斜上身,像一根木棍倒在地上;倒地后既不能侧卧,也不能仰卧,只能趴着身、歪着头睡觉。由于双手被反铐,她无法端起碗来吃饭,只能像动物一样躺在地上,把嘴巴伸到碗里。由于双手被反铐,她不能梳头,头发结成硬块,后脑与颈部甚至长了疥疮,脓肿起来,疼痛得使她彻夜难眠;筷子那么粗的脓汁流淌而且沾在头发上。即便如此,郑惠瑞仍然每天从心里流露出满满的喜悦。有的难友惊奇地说:“从你的两只眼睛,可以看出信仰给你的快乐。”有的说:“看见你睡得那么香甜,看见你的笑容,我的担子也就脱落了。”这就是信仰的力量,这就是苦难和摧残无法消灭的幸福与喜乐。主的名因此而大得荣耀!

让我们纪念这些先辈们受苦的心志,让我们与他们一起高声赞美主。受苦是必然的,但更重要的是:受苦结出的果子是什么?正如江登兴所说,自由与正义,这是中国当下所稀缺的,然而,爱与饶恕,更是中国所稀缺的。当我们的国家终于有人,为了纯粹的信仰目的而寻求自由与正义的时候,这个国家自由的曙光就不会太远了。那剥夺了我们自由的,不止是一个体制,不止是一群人。而是人性深处的罪,是罪带来自私,带来不宽容,带来对别人的不信任,带来对权力独占。求上帝帮助我们,用在基督里的信仰与爱胜过罪,把和
平带给每一个人,包括那些似乎站在我们对立面的人。当我们为了信仰自由而站立的时候,我们就站在自由的起点上。是的,基督徒绝对不是他人的拯救者,基督徒也是一群深陷在罪中的可怜的罪人。基督徒清楚地知道,我们也处在“他们”中间。我们要像约伯那样,承认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承认自己没有资格诘问上帝。我们身上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地方呢?我们不是凭着自己的“义”来到上帝面前,乃是凭着自己的“不义”来到上帝面前。

回顾当代中国基督信仰的历史,并非一部全然失败的历史,乃是一段血泪交织的天路历程。林昭早已离开了我们,但她并没有隐没在历史之中,她依然活在我们当中——当我们读经、祷告和聚会时,便与她在一起了,便拥抱了她的灵魂,看到了她闪亮的眼睛,听到了她温柔的话语。那么多殉道的先辈也离开了我们,他们那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在各种逆境中处之泰然的美好见证,也永远与我们在一起,成为我们的榜样,成为我们的遮盖。因此,我们需要与圣徒相通,需要与圣徒同在,需要回到爱和自由的起点上。当我们回归耶稣基督“爱人如己”的教导的时候,就必然坚信:这稳如磐石的站立,谁又能绊倒呢?

今天的中国,恰恰就是那个先知口中连声谴责说“有祸了!有祸了!”的邦国。我们不能对身边的罪恶、苦难和不公义失去敏感,甚至习以为常。先知耶利米的哀歌从远处传来,这哀歌也是为这片土地和这个国度而歌唱的:“当灾祸的日子,你是我的避难所。”(《耶利米书》十七章十七节)让我们站在爱和自由的起点上,让我们成为明光照耀的基督徒,在苦难中不绝望,在试炼中不抱怨,在挫败中不回头。让我们成为那谷中的百合花,成为那溪水边的橄榄树。虽然我们不得不生活在这个不公义的世界上,却有力量保有追求公义的心志,在圣灵的引导下,跑那当跑的路,打那当打的仗,公义的冠冕必为我们存留。

——二零零六年二月初稿,北京家中
二零零八年一月定稿,弗吉尼亚

昝爱宗:不认识六四就实现不了民主自由

“每年到了这一天,泪水总是流不完。六月的雪花里,多少亡灵还未安眠。一束白玫瑰把你悼念,我的心儿哟禁不住阵阵心酸。生前你为了谁,死后你为甚么,未甚么不闭双眼。

每年到了这一天,泪水总是流不完。六月的雪花里,多少亡灵还未安眠。一年又一年,岁岁年年,难忘的这一天哟,难忘的这一天。生前你为了谁,把生命奉献!死后你为甚么,为甚么不闭双眼!”

每逢六四纪念日,忧伤的歌声再度响起,仿佛天空灰暗了下来,整个国家也似乎没有了生气。

六四是中国当代史上的伤疤,至今都没有痊愈。

曾经,我站在天安门广场上——那是八九之后的广场,低头寻思,看地上那一块块整齐的石头,不知道它能述说些什么。
石头上没有一丝血迹,整个长安街上也没有,但我总是试图去看出些什么。

我听说,一九八九年六四之际的广场,那时的石头已不是今天的石头,那些石头上面到底有什么伤痕,没有多少人知道它们的命运。

记得一九九九年我在北京的时候,已经看到广场上又一次换石头——为了所谓的建国五十大庆,我不知道被换下来的石头放在哪里,更不知道为什么要换上新石头?

换一块石头容易,可对于了解六四真相的人们来说,忘记六四是非常不容易的。

六四就是中国走向民主自由平等法制的铺路石,不认识六四就实现不了民主自由。现在,我们已经走了十九年了。从今天起,我们应该看到,六四的根基已经很扎实。

丁子霖老师,蒋培坤老师

看到丁老师,我想起一句话,就是丁老师是给国家以安慰的人,天安门母亲群体是医治这个国家伤痕的高贵群体。

按照圣经里的句子说,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结出许多籽粒来。丁老师的孩子蒋捷连,不仅仅是一个孩子;丁老师这位天安门母亲,也不仅仅是一位母亲,她们的孩子不是离开了她们,而是我们更多活着的同龄人,都是她们的孩子,都如同森林繁茂,遍及大地。让我们每一个人值得铭记的是,她们以自己的牺牲,是为了这个国家赢得尊严,赢得荣誉,是为了这个国家的人民能够早日赢得民主自由而作出的牺牲。自由民主的未来,我想是不会遥远的。中国人若不认识六四,中国就实现不了民主,这是刻骨铭心的。这个国家的下一代若能够早日获得自由,我想每个人都应该接受六四鲜血的洗礼。

八九六四,十九年过去了,转眼就是第二十个年头了,丁老师、蒋老师,还有张先玲等几十位知名乃至更多不知名的老妈妈,从黑发哭成白发,从壮年走向老年,哪一天不是在忍耐,不是在宽容,不是在为这个国家祝福,不是在为这个政府祝福?可我们的政府”瞎了眼,硬了心”,他们领导人的眼睛看不见,心里也不愿意明白。所以,这个国家尽管屡屡遭受大的疾患,他们却不愿意倾听天安门母亲的建言,不愿顺应民意,不愿意让母亲们来医治这个千疮百空十分不和谐的老大帝国。

每次,我都想向丁老师、蒋老师夫妇传耶稣的福音,向天安门母亲传福音,我想安慰她们的是,她们的孩子肯定在天国,那里肯定是真正的自由乐园。

丁老师夫妇以及天安门母亲都相当于旧约里的先知,他们的付出远比今天生活中的现实基督徒更是基督徒,他们为义而活着,他们渐渐抚平愁苦的面孔,而是每天带着慈祥的面容,非常有耐心地等待,他们相信这个中国一定是大大地彰显公义的价值。

公义的实现,就是民主自由平等法治之日。虽然现在六四还是禁区,网络上还是敏感词,但时间不短了,再这样禁区和敏感下去,恐怕就不是天安门母亲一个群体的纪念,而是全国人民声势浩大地纪念了。

记得有一次,我把英国大作家狄更斯的书《一个孩子的星星梦》送给丁老师,我觉得这是一本值得用心灵去体会的书,揭示了人间的至爱,至爱还将升华。因为人的物质生命是短暂的,只有向善、行善、爱,灵魂升入天堂,才能得到永恒的生命。不论你是否是基督徒,不论你持有何种信仰,你都无法回避人生的终极关怀。

这样的故事,正好可以滋润丁老师的心田,因为她时刻在向世人见证生命与爱的尊严,生命和爱的意义。

这本故事书的开头说——

从前有个小男孩,漫步山间田野,四处游荡闲逛,脑子里想着各种各样的事情。他有个姐姐,也是个小孩子,是他形影相随的亲密伙伴。他们常常终日神思遐想,对一切充满好奇。他们惊叹花的美丽,惊叹天空的高远和蔚蓝,惊叹明媚河水的幽深,惊叹上帝——这个可爱世界的缔造者——的仁慈和力量。

他们常常相互问询:”如果有那么一天,假使世界上的孩子都死了,花和水还有天空,它们会感到难过吗?”他们坚信,它们会感到难过的。”因为,”他们认为,”蓓蕾是花的孩子,山谷里奔腾的欢快的小溪流是河水的孩子;通宵在天空中玩捉迷藏的那些最小的亮点,想必是星星的孩子;当它们再也看不到自己的伙伴——人类的孩子,它们肯定都会伤心的。”
每天晚上,在教堂尖顶附近,墓地的上空,就会有一颗闪亮的星星先于其他星星,出现在夜空。在他们的眼里,它比其他所有的星星都更大更美。每天夜晚,他们都手拉手站在窗前守候着它。无论谁先看到那颗星星,都会大喊道:”我看见星星啦!”

我想,生前的蒋捷连,是丁老师、蒋老师全家的星星;而六四之后的天安门母亲群体,是中国人向往公义和真理的星星,是母亲们大爱的星星。

每次想起丁老师和蒋老师这坚强的一家,以及天安门母亲群体,我都会这样说,”我看见星星啦!”

尽管这星光还不够夺目,但这光是真光,这光在黑暗中照耀,黑暗却没有胜过这光。

这光是真理之光,是民主自由之光,是宽容和博爱之光。

刘晓波先生

晓波先生是个奇人——中共《人民日报》文章说抓住刘晓波的”黑手”,最奇之处在于他的政治评论文章无人可以超越。每次重大事件发生,或者遇到公民的人权被侵犯,种种恶劣事件,他总是以最快的速度发言,表态,网络上无限传播。这样的仗义执言,这样坚持下去,自八九六四坐牢并走出监牢以来,十几年如一日,凭良知,凭激情,凭火热的心,超级写作,有几个中国作家协会的作家能够做得到?有几个活跃的专栏作家能够做得到?

言人所未敢言,评人所未敢评,晓波先生具有侠客心肠,他的路子就是爱人舍己的路子,只要能够说上话,他就能够说出来,让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中国知识分子,若都能够勇气如晓波,热心如晓波,那么,中国的言论自由、出版自由恐怕就不是今天这么继续糟糕下去了。

见到晓波先生,我总是想起他的一句名言,国际互联网是上帝送给中国人的礼物。

如果说,中国将来实现民主自由,互联网肯定功不可没。到时,一定别忘了晓波的这句话。

十九年前的六四,造就了晓波;十年来风靡全球的互联网,让中国为民主自由呐喊的人们获得了超强的话语权。

最近的四川大地震发生后,国家第一次为平民死难者下半旗致哀,晓波感动得泪流满面,他马上奋笔疾书,为六四死难者
下半旗致哀刻不容缓。

这一天,我们会等到。中国不是中共国,即使是中共国,也挡不住变天。晓波不是”黑手”,他依然是”黑马”,奔向那天。

那天正是民主自由平等法制的新天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