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  火:我们为什么生活在这样一个充满罪恶的世界

这是波兰影片《卡廷惨案》中的一句对白。

这部取材于真实历史事件的影片,描述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波兰那一代人的悲剧。1939年,苏联入侵波兰,一大批波兰军人,准确地说,是12000名波兰骨干军官落入了苏联军队的掌控,最后被残杀于卡廷森林,不幸全部变成了”斯大林主义”的牺牲品。由于种种原因,这段历史曾像史上众多惨案一样,被人为地篡改和刻意隐瞒,并险些成为无法破解的历史悬案。

1943年4月13日,纳粹德国宣布在卡廷森林发现了大量被害的波兰军人尸体。苏联对此急忙矢口否认,并组织反调查,煞有介事地一口咬定大屠杀系德国侵略者所为。

影片中有一组镜头让生活在中国的我也似曾相识。苏军占领下的一位波兰教师出于恐惧心理,在面对一位勇敢的学生在毕业登记表上填写屠杀真相时,竟然完全不敢回应,甚至违心地坚持用自己都不相信的谎言搪塞那位直面真相的学生。因为当时在苏联占领军的白色恐怖下,大多数波兰人确实选择了顺从。这一点也与六四后大多数中国人的选择不期而遇,当波澜壮阔的八九民主运动遭到血腥镇压后,许多中国人,尤其是中国知识分子最终也聪明地选择了顺从,当然包括我自己,至少在外在形式上是不由自主地选择了顺从。

尽管如此,历史毕竟不是一个可以任凭大人打扮的小女孩。

1992年10月14日,俄罗斯总统密档在尘封近半个世纪之后,终于揭开了那一层神秘而残忍的面纱。于是,一个关于1940年春苏联内务部在波兰卡廷森林大规模屠杀波兰人、并将罪名嫁祸到纳粹德国头上的全部真相终于被披露出来,从而引起波兰上下的极大震动……1990年4月18日,在波兰总统雅鲁泽尔斯基访问苏联之际,苏联正式承认对卡廷事件负全部责任。至此,前苏联当权者坚持半个世纪的弥天大谎终于被戳穿。隐藏了半个世纪的卡廷事件真相遂大白于天下。原来,枪杀成千上万名波军战俘的人,并不是苏联一口咬定的德国法西斯,而是苏联自己。

随着原苏联的解体,叶利钦决定将这卷密档第一卷副本转交给波方。在1992年10月14日举行的转交仪式上,当波兰总统瓦文萨手捧密档,不禁语音嘶哑地说,他”感到全身颤抖”。

然而给我更大”颤抖”的是,影片最后那段长达五分钟的血腥镜头。

一车车满载波兰军官的囚车被运送到卡廷森林的深处,紧接着,打开车门,一个个俘虏被逐一拎下车来,然后被一左一右两个苏联士兵迅速架到早已填满同伴尸首的大土坑前,然后刽子手把手枪顶在受害者的后脑勺近距离地射杀,一个接着一个,瞬间血溅前额。在残杀过程中,每一个刽子手似乎都没有丝毫犹豫不决的表现。简直就像一架高速运转中的杀人机器一样,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待宰的牲口。那么恐怖、那么真实、那么简单!杀人场景血腥得令人窒息,震撼得让我木然无语,仿佛时间在那一刻顿然凝固。

从解密的档案得知,大规模屠杀的理由竟然是:苏联政府认为波兰战俘是一个大包袱,遂决定一次性处理掉波兰战俘中的军官。但这些军官甚至不是战俘,其中大部分是预备役人员,很多根本就没和苏军交过火。

毫无疑问,卡廷大屠杀是二战期间最为恶劣的战争罪行之一。但是,这桩罪行却被掩盖了半个世纪,更成为波兰民族近代史上最惨痛的一种历史记忆。

人,确实是最残忍的动物。影片仿佛不仅仅要把这样一个惨痛的历史事实重新讲给人们听,而且更重要的是在揭示人性的残酷和冷血。

解密的历史档案已经证实,这是一起由斯大林亲自下令而导致的世纪罪案。在这部影片中,我们清楚地看到了斯大林——这个所谓波兰人民的”救星”其实与希特勒毫无二致。斯大林自己在本国发动的四次残酷、血腥的”大清洗”就曾使总数约2200万无辜的苏联人死于非命。用他的继任者赫鲁晓夫的话来说,

 原来”我们伟大的父亲和领袖”,竟是一个双手沾满自己人民鲜血的刽子手、独裁者和暴君。

然而,斯大林这个杀人魔王的画像至今仍然高悬在北京天安门广场上。这不仅是对文明世界,也是对中国政府——一个已经承诺保障人权、倡导和谐的无情讥讽,更是对所有善良正直心地的侮辱。

掩饰真相,似乎是一切独裁统治者赖以为继的求生法宝。电影《卡廷惨案》展示的最重要的铁证是受害者的日记残页。正是那本从尸堆里偶然发现的染血纸片,才让当时竭力掩饰的苏联政府不得不在血的事实面前俯首称臣,彻底失去了抵赖之力。
想当年毛泽东一手导致的大饥荒,让三千多万人死于非命。这一惨剧直到今天仍然是官方刻意保持沉默的敏感话题。难怪坊间有个说法,全世界统治者中,双手沾满共产党员鲜血最多的,并不是像希特勒、蒋介石这样大大小小的”反动分子”,而正是那个各族人民的父亲,一切科学的泰斗。

卡廷惨案让我们再一次认清极权制度的残忍和谎言。

由此我想到19年前发生在中国但至今中国政府讳莫如深的六四惨案。与当时的苏联独裁政府一脉相承的是,在这19个年头里,中国政府也是失口否认天安门广场”没有死一个人”。而且与当时苏联占领军在波兰所施行的高压政策一样,中国人民、中国所有的传媒都不仅不允许提起六四,而且死亡数字更是绝对的政治禁忌。虽然当时西方各国报道的死亡数字不一,但我相信绝不至于如中国政府发言人袁木所称,全副武装的”共和国卫士”伤亡人数比手无寸铁的平民还要多得多。

无论如何粉饰,谎言终究只是谎言,真相总会重现人间。历史终有一天会像这部波兰影片《卡廷惨案》一样,还原它应有的历史真相。虽然李鹏之类”现在不说”,国家也不说,公民更不允许说,但历史终会告诉我们,血写的历史不该忘记。这是谁也无法扭转的规律。当未来民主中国实现之日,一定会有一部如《卡廷惨案》那样以六四屠杀真相为史料的历史影片诞生在世人面前。这显然是可以预见的未来。因为我无法相信,真相会尘封于永久。

19 个年头,虽然在被迫遗忘的高压环境中悄无声息地过去了,然而,纵然再过去190年也无法令我改变初衷。我心中的六四,并不是为当年某个特定的英雄而定格,而是为着那天凌晨的枪声响后,心中所埋下的不熄火种——民主、自由、人权、尊严的理想。

今年的”六四”,不消说当局依然会想尽一切办法”维护稳定大局”。但实际上,当局大可不必那么紧张了,因为现实中的热血男儿已然不多,甚至到那一天能有意识地记起这个不寻常的日子的人,也可预料会少之又少。但它在我心中,却始终占据着无法替代的位置。哪怕世间只有三两个人还愿意谈起、忆起,我都会为此升起一种引为知己似的激动。我知道,这已经成为我生命中挥之不去的意识情结。它将注定伴随着我余下的岁岁年年。

我愿意理解现中共现政府在这件事上所扮演的尴尬角色。因为现任领导人多少得益于这种极权体制的恩惠。如果不是这种体制,他们也不可能在广大民众无权参与选票的情形下粉墨登场。何况他们与那场惨案的责任人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牵扯。因此,过于天真地奢求现任领导人背弃前一任或再前一任的政治遗产,岂不是有点太难为他们了?

但从我——一个普通平民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当今的中共领导人在客观上完全有条件成为一个开创历史新纪元的伟人。只有他有政治远见、有非凡的勇气和道义担当,他就完全可以拥有改变中国历史发展进程的机会。恰如当年台湾的蒋经国先生一样,首先从开放党禁、言禁做起,脚踏实地地开启政治体制改革的新局面。

但我知道,这不过是一相情愿的主观设想。在现在当局对政治异见空间形同铁桶的管制和对异议人士的残酷打压中,我已完全看不到,至少从现任中共领导人中看不到有任何开启新政的蛛丝马迹。

然而,我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预感,那就是,将来中国的政治突破口,很可能迟早第一个信号就落在对六四的正名上。未来的执政者只要跨越了这个障碍,那么包括台湾问题在内的难题也就不难出现迎刃而解的希望。

《卡廷惨案》中我只记住了这句台词:”我们为什么生活在这样一个充满罪恶的世界?”这也许与我们”为什么要向强权下跪”的灵魂拷问一样有异曲同工之妙。是的,我们为什么会生活在这样一个充满罪恶的世界?这与其说是一个哲学命题,不如说是一个现实如我般的生命拷问。虽然我无力回答这一质问,但索尔仁尼琴从另一个侧面告诉了我们大多数人的生存态度,那便是”容忍谎言就等于自动强化暴政。”
大概正是因为我们被动地容忍”极少数”人的作恶,所以大多数人才不得不生活在这样一个罪恶的世界罢。

“我们为什么生活在这样一个充满罪恶的世界?”

不仅因为我们生活着的这个时代,是”一个有罪恶,却无罪感意识;有悲剧,却无悲剧意识的时代。”而且因为”世界上总是有那种以暴力占领公权力而压制公民自由以满足自己极度的支配欲表现欲享受欲的狂人;总是有那种被动茫然不知自己是自由人而’百分之百’拥护极权者跟在他们屁股后面高喊誓死保卫祖国却实际上保卫奴役自己的制度的那些人。”

作为容易忘却伤痛的中国人如我辈凡夫俗子,伤痛之处不光是在于肉体屠杀本身的残酷,更在于受害者在侥幸逃过一劫后,在精神上仍不得不忍受谎言或奴役的蹂躏,乃至不自觉地戴着无形的镣铐和凶手痛苦而无言地共舞。

谨以此文纪念”六四”19周年!

余世存:成人之美

一对当代大陆中国的成年公民来说,他们几乎都处在丑陋、罪错、虚伪的状态中而少有自觉,他们生活在暧昧、羞辱、污染和匮乏的状态中而少有应对。他们几乎很 少能想到来自己孩童时代的梦想、青年少年的高洁善念,很少能想到天地自然的美丽和人心的深情。那些少年时代的梦想是一个作家或物理学家,梦想做画家或民主 斗士、做良医良相或总统的中国人,他们在当代中国转型的悲喜剧里成功转型,发了横财或成为成功人士的人,应该承认自己无能面对人性的阳光。

所有当代中国的成年公民们,我们这些类人孩们,扪心自问,我们不能说我们是绝对正直的人,是清白无辜的,是所有人也即人性的榜样。我们要承认中国的污染 和匮乏,承认中国人的黑暗、肮脏和残忍,首先应该承认自身的卑怯和罪错。任何一个在中国繁荣或中国崛起神话里活着的成年公民,或任何一个在中国转型里建功 立业的人,都不能说我们是所有人也即人性的裁判,都不能说我们活出了德性和正义,我们得承认我们跟这个表面经济繁荣的国家一起,毛孔里滴着血和肮脏的东 西。对祖先、文明、人性和我们的孩子来说,我们都有一些难以启齿的言行、心理和思维。

遗憾的是,这一切并不妨碍我们对 自然怀抱简单的拥有感,如今我们可以在全球范围内瞎球传了,太空的旅行也已经踏空了一步;我们尽管不自知,却在自然的怀抱里一时轻松起来:这是我们外出的 最大的收获。同样,我们的状态也不妨碍他们对老人和孩子怀抱简单的拥有感,我们祭祀先人以明自己的成功,我们养活孩子以表自己的福气。我们很少跟祖先和孩 子进行彻底的交流,以传承中国人源远流长的伦理文化。

是的,无论拥有自然风景还是拥有血缘家族,对当代中国人来说,他 缺乏我们人类文明演进到今天最为彻底的真实:他自身的状态、位置和品质。一句话,他没有生活在真实之中。他无法向祖先和孩子们说:他是混到今天的,而且混 得还不错。他无法向祖先和孩子们说:他经历了侮辱和损害,他也侮辱和伤害过别人。

他无法向祖先和孩子们说:他是一个胆怯的人,是一个势利者,一个虚荣分 子,一个媚俗媚雅媚官媚商的无操行无德性者,一个吞吞吐吐之人。这些文明真实,他难以启齿,避之唯恐不及。久而久之,他已经说不出来,他表达不了自己。

一个年满十八岁的现代成年公民所具有的品质:同情、自由、独立、平等、责任、自省、博爱,等等,很少在我们中国人身上体现出来。相反,我们绝大部分生活 在乡愿、犬儒、合群而大的势利怯懦之中。因为缺乏一个文明个体所应有的品质,使得传统中国向现代转型,一百多年,步履蹒跚,以至于全体大陆中国人不得不、 甚至主动地把一种专制生活及其制度形式带入了新的千年世纪。大陆中国不适宜人居不说,就是居住生活在大陆的中国人,也在侮辱、损害和压迫中彼此仇恨,相互 折腾了生生世世。

无论我们中国人如何夸耀今天的成就,对绝大部分中国人来说,海外仍是他的安全目标,是他儿孙的落脚之 地。由于缺乏对自身的认知,他们到了海外,也仍会低头做人、横着走路:势利、丑陋。我在《惜语》中曾痛惜那些移居海外的中国人:自明清”猪仔”求生以来, “逝将去汝,适彼乐土”,逃离流亡已成为我民族的集体无意识。青年、民工、女人、老者、学子纷纷移居异域,至美西、日本、澳洲、俄罗斯、马达加斯加。至于 今日,全球华裔已数千万之众,约我大陆二十分之一。试问他族,有此惊人现象吗?语言专制之力使我流民再不思精进坚定,直认他乡作故乡。活力不及黑人民族, 思力不及犹太民族,大创造不及白人民族。遗民黄祸劣等不可理喻之形象,日渐深入人心。

而在大陆留居的中国人,则继续生 活在无明之中。这种生存的无明,久而久之,甚至让中国人骄傲起来。即使那些怀才不遇的知识分子,也骄傲于自己一生”庶几无愧”.有些在官民两界均讨巧的二 丑人物,则有着观看自身声名的幸福感、悲壮感,他们回首过去,会对自己的一生感到满意。那些被制度、社会、群众压制得不幸的人,反而声称自己生活得最快 乐;似乎国民不幸他幸运,他的快乐建立在专制生活之上。

这样同义反复的申说,并不表明中国人不自知。对那些有着移民 冲动、流亡逃离意识的中国人来说,他们其实都知道大陆中国是什么东西,都知道生活在大陆中国要付出什么代价。当然,最悲惨最彻底的思想在普通人心上生长, 它们往往最真实。如同王康的父亲临死前的善言:人是最不好的动物,最不好的动物也比人好。又说,生为一个中国人,实在太惨了。如同太湖边七岁的中国男孩刘 辉看着自己的妹妹落水死亡所说的:”活着那么苦,拉她干什么?”如同野夫笔下的朋友李斯:”于是他掩面痛哭,他摇着我的肩膀哭喊着质问——这就是我们留给 孩子们的一个国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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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生存的无明状 态,在最彻底的意义上是一种缺乏肝胆心灵魂魄的亡命无命状态,就是说,它不是当代中国特有的生命状态,而是生命自身罪恶的表现使然。我们中国人的圣人早就 明白这一点,故绞尽脑汁”为生命立命”,以神道设教而服天下,以华夷之辩来度化万民。故在中国人的成长里,有家教、族教、国教一类的教化辅助其完善生命, 使其在人生的危险之旅中不至于过分堕落。君子以恐惧修省,君子有终身之忧,圣人甚至不厌其烦地示范并规定了每天的省思瞬间:一日要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 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而不习乎?这种形式主义也符合生命自身的祷告本性。这种祷告既是无告的,又是告示一切的,既是反思的,又是正定正念正精进的。

不独东方圣人如此明哲,西方圣人更是将生命的罪性推到原罪的程度,并以极端的形式主义要求人的赎罪。这种赎罪的精神核心在于人的懊悔,如同一次疾病的治 愈是重生的过程,精神灵魂的重生是借助懊悔来实现的。人类靠懊悔来解救自己的灵魂,表现出生命的德性。如同东方的省思是人体验天人之境的伦理活动一样,懊 悔是西方文化体验世界的过程中最重要的伦理心理实验行为。懊悔使世界有善的火光,人不会因积压的罪过而丧失生命,人可以也只能在沉郁而痛苦的懊悔之路上赢 得生命,西方文化因此把懊悔当作德性世界强大的自我再生能力。

东西方的救命之路异曲同工,只是历史的发展并不同调。 借助于基督教文化强悍而执着的精神教义,西方人活得阳光而积极,代表了文明在近代以来的最高成就,并以物质的名义求解了精神,以科学的名义测试了伦理,以 人类的名义征服又回馈了自然。而中国人却一直在失命复立命、失教复设教的轮回里。甚至有了西方的参照系的重新评测,中国人作为一个种族经过数千年的发展, 在近代以来确实是在一种德性的陷落过程中,它的智力和道义水准不再上乘,它既非优秀又非高尚。从生物学的角度看,弱者、愚笨者的繁殖都是最快的,它们合群 称大,以量的优势取代品质,个体的存在在种群的存在面前忽略不计。中国人口这么多,像棉田里的蚜虫,像垃圾堆上的苍蝇,像污水坑中的蚊子,是最小最没有抵 抗力的、也是繁殖最快的种群。在数千年的历史里,它不断地繁衍,遭受三分之一甚至三分之二人口的毁灭,仍自立于世。

尽管今天生物学意义的优劣原则已非”知识正确”,各国国情的特殊性宣示也被”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普世主义代替,但被扬弃了的”国民劣根性”——经梁启 超、鲁迅、柏杨等人阐发的国民性批判仍有其正当和文明意义。鲁迅终其一生批判国民劣根性,因为他深知中国人的下陷堕落的程度,故无论黑格尔主义或杜威的实 用主义如何跟中国人的势利结合,无论中国人如何学会了理性、渐进、科学、现实的合理性等一类的名词,鲁迅仍执着地呼唤现代中国人的心灵、魂魄,呼唤中国人 心中的生命情怀或品性,他的言行可比传统文化的圣贤”为生民立命”,故他死后被称为”民族魂”.

不经过思考、反省、 懊悔的人生不值得过,但失魂落魄的中国人仍得过且过了。由环境带来的生存压力使得个体总是难以自立,他们在脱离父母、人群之后无能自立,而主动被动地寻求 依靠。他们要么跟随圣贤、大师,要么迷信或不得不认同生存第一的”吃饭史观”:粗口即是”有奶便是娘”,雅言则为”服从者即得食”.因为中国人的圣贤生产 机制的落后、圣贤认定标准的严苛、圣贤产生的稀少,使得这些类人孩经常世世代代不曾得见圣贤那样的仁者、爱者,不曾得见人类个体的精神高度、密度、广度和 热度。这些失去依侍的人如同失怙的孩子,既无法无天,又屈从进而信服暴力。他们匍匐地崇拜了暴力,以法为教,以吏为师,这就是我命名的次法西斯主义的表现。

中国人的次法西斯主义是一种本土的生存本能,比较而言,人性深处的那种独立不依的个人主义意志、那种不可撼动的 个性自尊自立本能,似乎罕有萌芽。中国人的”威武不能屈”、”富贵如浮云”一类的个性张扬说辞总是有条件的,无条件的只是次法西斯式的合群生存。这种生存 本能,大概从其上层合谋杀害吴起、商鞅之时就开始了,今天的上层仍合谋封杀过武训、胡适之、鲁迅、晏阳初、陶行知、赵紫阳、刘宾雁、李慎之等近代以来的中 国圣贤。这种上层的次法西斯精神是平民大众的教师,因此,这个民族的先知、大臣、良相良将如王安石、岳飞、袁崇焕、谭嗣同等人,都曾在都市街头遭到千百万 人的唾弃、食其肉而寝其皮。直到今天,中国的仁人志士如高耀洁、陈子明、刘晓波、高智晟、郭飞熊、胡佳等人在被封杀之后,同样为其邻居、朋友、同胞们如避 瘟神一样避之唯恐不及,或如算账一样小心计算利害地选择对他们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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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充满罪错的中国国民不曾省思,少有懊悔;他们生活在类人孩的状态中,虚假、伪善、傻美。他们很少也很难进行创造性的发明发现,因为他们生存的主要精 力在于不劳而获,少劳多获;他们很少参与生产生活资料的增长性努力,而是注重存量或增量的分享。这种分享如前说又是简单占有、肆意践踏的。

这种如蚁民、如蜂群一样的种族生存,其后果显然是不可知的恶性循环,是持续的危难。最为悲惨的,它的上层建筑甚至丧失了维持现状的意志和能力,而是反动 到只愿尽一切努力维持它自己的威福,稳定压倒一切。因此,任何天灾人祸、内辱外侮,它都掩饰、逃避、拖延,甚至自污以应对,由此导致它的平民大众、下层社 会主动被动、被迫或被引导地行动起来。这一子民肝脑涂地的牺牲行为,在传统中国有两个或美好或惊天动地的名目,一对中国政治的悖论:勤王和造反。岳飞、辛 弃疾和方腊,袁崇焕、郑成功和李自成,曾国藩、左宗棠和洪秀全,等等,就分别为传统中国政治做了最好的注脚。

但这种 中国政治发展到后来,准确地说,到了近代,越来越失去了它的健旺的生命力,即失去了传统文化的王道、天道、天命等文明至上目的的支撑,反而多跟名教、财宝 等相勾连。圣人设教跟深厚高远的天道站在一起,但后来这些神道天教被各种各样的国教僭越取代了,汉代崇信黄老,唐代尊奉道教,宋明验以理学,还有儒法斗 法,佛教治国,等等,每一次形而下的洗脑,都使子民们变本加厉地强化了环境生存的本能。这个不断沦陷的过程,使得类人孩们的心智越来越封闭,情感越来越简 单,意志越来越粗鄙。

于是,近代以来的中国群众运动:地区造反、扶清灭洋、劳工神圣,等等,如同死水里的沉渣不断泛起。这些现象如此惨不忍睹,令文明文化蒙羞,如同一个沉睡得过久的畸形巨人,一个蒙昧蛮硬得过久的僵尸,一个失去活气的木乃伊。

太平天国、义和团就是这一意义上的子民造反或勤王(又称奉旨造反),中共的农民革命也是这一意义上的子民造反。遗憾的是,中国人自己对这些影响深远的历 史运动仍多停留在一知半解之中。中国人依照国教或历史教科书的定义,将其认定为推动历史进步的巨大努力。以义和团为例,如历史学家张鸣先生明见的:我们的 历史学家每每热衷于引用八国联军统帅瓦德西的那句说瓜分中国实属下策的”名言”,来说明义和团运动的巨大功业,其实,在那个时候,西方人对中国人说了很多 很多的话,其中最多的其实是悲怜中国人的愚昧,从那以后,一些传教士们开始了一轮又一轮在中国兴办教育的热潮,其痕迹现在依然能够看得见。

另一方面,类人孩们自以为独立思考地走向了另一极端,即他们完全失去了对历史了解之同情,而对这些显得愚昧的下层运动破口大骂。他们恐惧、敌视、妖魔化 群众运动,他们认为太平天国是名教罪人,义和团是拳匪,中共的农民革命是一场共产共妻的泥腿子闹事。由这样的认知出发,他们甚至仇恨起历史和当下的社会青 年、学生们的街头运动,他们认为那都是激进的、非理性的,是身体的青春本能,是阻挡社会进步甚至倒退的历史现象。这些类人孩们似乎忘了,正是因为他们的不 作为甚至主动作恶,中国作为现代种群的共同体才自处难和、跟他人相处难调,中国的这种反文明反社会,因缘巧合之下,青年学生们的身体本能做出了反应,最正 常不过的了。一国的类人孩们听任巴黎和会签下丧权辱国的协议,真正的孩子们本能地或不得不上街呐喊,开启了一个时代,这能完全怪罪孩子们吗?一国的类人孩 们听任毛泽东一人实验,真正的孩子们被他叫出来造反,罪孽确实深重,这能怪罪孩子们多少呢?

那些乡愿、犬儒的类人孩 认知,妖魔化他者、自污自大的认知,经过改革开放的扭曲,更为严重。当代汉语知识大概是其文明以来最为混乱的;作为世界知识下的地方知识,中国知识也是最 为错乱,充满罪性,人类知识含量最为低下。经过了当代中国生存的原始积累和现代积累,绝大多数中国成年公民都犯有这样那样的罪错,但他们不经修省、懊悔, 反而主动被动地做了专制大家长怀抱里的类人孩,求取或暂时分享了中国发展和全球化经济的红利,变本加厉地加入了中国繁荣或崛起一类的合唱。他们在自己的孩 子、自己的学生、新新人类面前很少成为生命的榜样,很少具有人生的可示范性。由此导致大陆中国上干天和,下遭人谴,生态、世态、心态污染而匮乏,使得真正 的孩子们,那些有机会蒙面的网民或实名的青年学生,发出了青春本能即注定多为狼狗们的声音。

由此可知,当代中国的类 人孩较之传统中国的子民们,罪孽更为深重。由当代类人孩们合群生活的”中国劫”如此惨烈,以至于每到劫难来临,他们只能以次法西斯式的狼狗横暴应对。威福 是他们的,小康是他们的,和谐是他们的,科学也是他们的;甚至灾难也是他们的。中国人的苦难成为他们抒写次法西斯式悲情的口实,天崩地解的断垣残壁成为他 们粉墨登场的化妆间。传统中国统治集团及其合伙人们尚且有自知之明,有自责精神,有”罪己诏”一类的悔过行为,有大赦天下的意志;今天的中国统治集团及其 类人孩合伙者,玩弄天下、自然、民众、青年于掌上。今天的中国统治带来的罪恶、灾难和危机,使得勤王和造反都有了新的表现,但无论与统治集团分享艰难、共 赴国难,还是反对、维权或沉默,类人孩们都表现了一种次法西斯式的美学:规模、合群,沉默中的集体爆发,唯漂亮、煽情、伪崇高,一种集体迷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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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属于人类庞大基因种群中的成年个体,至今仍无自己的权利宣示,无自己的合众为一的原则,无自己的自处、相处的外交哲学,更不用说,无自己对混到今天 的实录和懊悔。人生正义和社会正义在他们那里是缺失的,文明的至上目的因此与他们无缘。胡适之、黄仁宇曾以为抗日战争这样洪荒未有的抵御外侮事件,才使得 中国人组成了一个现代国家。但中国之组成仍只是一个国难修复的自然过程,而缺少全体成员及其代表辩难、和解、背书的再造过程。是以今日中国及其国民尚非文 明俱乐部中一员。

中国国民仍为国教或国教下的各种名教、族教支配,马克思主义、中特主义、经济发展主义、儒教立国主 义、基督教救国主义、阿訇、活佛、喇嘛、道长、大师、巨富、主席、总理,等等,都仍在分别给予十数亿国民以异质同构或异名异质的信服感、幸福感。由此可知 中国国民对现代人类的权利和义务的无知和淡漠到了何种程度。

那些从孩子长成为成年国民的中国类人孩,不仅丧失了天 真,而且充满了罪错。这种罪错对其身心的反动、报复是惊心动魄的,以至于中国国民终其一生多做了沉默的大多数,因为他们只有以沉默来保持最后的自尊。他们 既无能揭示中国的真相,又担当不起修省自己的明德,因此,他们只能沉默,在沉默中咀嚼更深的耻辱和罪过。这种罪错对那些无自尊廉耻的国民的报复也是惊心动 魄的,他们在人生的收获期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既不受命,又不能令,是绝物也。

但无论他们如何匍匐在罪苦的泥潭里无 能自拔,人性仍会在黑暗的某个时刻闪出一线微光,使他们明白自己人生的污染和匮乏,明白自己的人生难以说出来。即使他们教育自己将入社会的孩子要认清险 恶,弱肉强食的社会只能做狼做狗,但他们面对纯真的孩子时仍难以启齿:他们自己做过哪些恶,犯过哪些错。这并非说他们不知道是非对错、善恶美丑,而是说他 们无意也羞于追究终极。他们的人生难以说出来,他们难以跟孩子们说,他们的生命是一种人生的自我规定和自我实现,也是一种人生示范。

这大概是占人类五分之一强的国民合众、至今不得不也主动过着专制生活原因。这个人类最庞大的基因种群,彼此厌恶又不得不彼此依存,彼此制约又不得不合 群傲世。如前说,他们的心智尽管封闭,但他们完全明白人生世界的是非对错,在打开他们的心智时,他们绝大部分投票说,如果有来世,那么下一辈子他们是不愿 做中国人的。尽管几个世纪以来至今的流亡,已经有千千万万的中国人移居异域,直认他乡为故乡。但仍有十数亿人聚众成国,原因有很多,比如仍有希望,比如被 集体绑票,比如好死不如赖活或一动不如一静,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中国国民少有生存于文明世界的能力,他们缺乏通往文明世界的盘缠、他们无能获得通往文明 世界的通行证。如果有柏林墙那样方便的国界线,中国人奔向自由文明世界的也许更多,香港的几次移民潮即是明证。令中国人悲哀的是,东土大陆是一个几乎封闭 的大陆,他们只能在其中实现自己的类人孩人生。

我曾经谈到何家栋先生:在何家栋先生那里,陈独秀先生那样激越的爱忧 “此残民之国家,爱之何居”已经失去,更多的是一种思想无法通过的苍凉困惑,我们的老祖宗究竟为什么走到一起来?何家栋先生怀疑他们走出来到底想干什么, 为什么不在山上当猴子算了?走到一起为什么没有一点人的感觉?俄罗斯至少在前一个世纪里,有高尔基说过做一个人多骄傲。中国人有这种感受吗?做一个人多么 骄傲,中国人的感觉是有钱多骄傲,有名多骄傲,有权多骄傲,有多少身外之物多骄傲,而且都那么忙着包装自己,好进入历史。俄罗斯人的感觉,高尔基是通过底 层的流浪汉说出来的,确实反映了当时俄罗斯人的精神。我们中国人为什么始终不曾有这种做人的感觉呢?我们都是影子,忽聚忽散,忽隐忽现,影子在黑暗中是不 存在的,在光明中更是不存在的。

事实上,老祖宗为何走到一起是学者、历史学家们的任务,当代中国人如何自处、相处和 他处却涉及到他自己的人生价值和全体同胞的福祉。更何况,祖先们对人性、人生的思考构成了我们文明最可宝贵的遗产,这些思考在多大程度上已经制度化、习俗 化,制度习俗的变迁是否保证了人性,对人性的思考是否符合人性,这是对我们当代人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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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西方圣人们的应对有所不同,中国圣人在面对人性的沦落时,除了分辨君子小人之别,除了称道君子恐惧修省外,也提供了生命对外行为上的思考。即圣贤们公 认的,君子成人之美,小人成人之恶。这一说辞与其说是思考,不如说是对人性的总结:圣贤承认人群中的关系,并把某一关系提撕出来,作为人生自我完善的典范。

人群中的这种关系、行为,作为一种观察对象时,君子成全他人的成人行为就具有了一种人性之美,是以中国人又明 白,君子有成人之美。而大众在圣贤总结表彰的基础上,将这种人群关系制度化习俗化。中国人以为,成人是值得恭喜的,值得期待的。在中国人看来,成人甚至不 是因为成全了他人的一次偶然事件而闪耀出一次美丽、德行,而是一种人生到底的承诺,一种持久的义务、责任,一种应享也分享的权利、自由。成人是人生的重大 事实,它需要形式化进行确认。及冠礼以及各个民族、地区形式多样的成年礼都表明了对成人的看重,而中国人认定成年则还有一个简洁的办法,那就是,中国民众 定义一个人告别孩童、青春少年的成人界限,把它划定在跟异性缔结婚姻家庭之时。熟悉的孩子结婚了,最好的赞辞莫过于”恭喜成人”.

成人的美至今少为人论述。成人确实失去了孩子的很多品性,那些孩童不意拥有的纯真,自然而美好,是成年人在孤独中极羡慕,甚至费尽一切辛劳去寻求也不能 求得的。诗人甚至愿意生活在童话里:他知道成人世界的寂寞,更喜欢梦中道路的迷离幻觉。但对孩子来说,成人是美好的,几乎所有的孩子都希望自己快快长大, 快快成人,以参与这个世界。对文明社会来说,成人是文明社会赖以保证并发展的基石,成人是其原因,又是其结果。成人是文明成就的最小单位,一切美好不落实 于成人个体多半是虚假而愚傻的,美必然落实于成人,表现为个性。故成人之美决定了文明社会的成就。

成人的美一言难 尽,中国文化甚至有着人物品评的传统。中国人认为德行、言语、政事、文学、方正、雅量、识鉴、赏誉、品藻、规箴、豪爽、容止、自新、伤逝、栖逸等等都是成 人之美的范围。现代文明则更科学地明确,成人之美在于他代表了生存、安全、责任和爱,代表了生命经验的真实。在这些成人之美中,财富是没有余地的,权势是 无缘的。因为财富和权势只是个体自身的状态,远非他跟外界的关系及其品性。人的关系是如此丰富,内心的情怀和外在的信念是如此多样,因此,中国文化的成人 之美是那样美不胜收。那以法施民的德行之美是属于尧舜的,那舞干戚不止的意志之美是属于刑天的,那三过家门不入、以劳定国的政事之美是属于大禹的,那非攻 兼爱、摩顶放踵的方正之美是属于墨家钜子的,那哭尸于市、重义轻生的人性之美是属于女子聂荣的,那上下求索、九死未悔的文学人格之美是属于屈原的,那不食 周粟宁愿饿死的栖逸义美是属于伯夷、叔齐的。中国文化提供了极为灿烂的成人之美,千里托孤、百里受命、毁家纾难、舍生取义、一诺千金、鞠躬尽瘁,等等,所 有这些成人之美,都构筑了其中人物与世界的关系,他们成全了世界,成全了文明。

成人的美因此对孩子构成了持久的挑 战,孩子们面对成人的美,羡慕,崇拜,他们不可思议的心智甚至以为是成人创造了文明世界,成人是文明世界无所不能的巨人。”三代以上人人皆知天文”,不仅 如此,成人一身多能多任,他能够歌咏,可观天象,多识花鸟虫鱼,可以设计并自己盖房,他是歌唱家、建筑学家、生物学家、园艺学家、骑师、车手,等等。这些成人之美不仅是三代以上的历史,也是分工社会中现代公民的事实。孩子向成人学习可以如饥似渴一语形容,成人向孩子讲述的一切,孩子们都用心听了,孩子不认 为有的成人是好的,有的孩子是干涉,是灌输。

文明教育的一个方式就是成人向孩子的传承,每一个成人都可以向孩子谈论世界,每一个成人都向孩子示范了他所代 表的文明。借用毛泽东的话,传播文明的一个方式就是成人多谈谈他自己,每一个与孩子接触的成人都可以谈谈他的人生理想,每一个与孩子接触的成人都是文明的 活广告,他向孩子揭示了文明的进程、文明遭遇的危难和机缘。

以中国文化的这一理解,成人之美即是社会成员关系之善的 表现。成人之美是善济他人,是一种成全自己的责任、担当,也是一种成全他人的义务。成人之美是兼济和独善的统一,有机会计利天下,时之不详时独立特行并敢 于不合时宜。因此,成人之美所实现的生命自由并非消极自由,而是一种积极自由。这种积极自由即使在时代、权力、大众都不义、腐化、衰败之际,它仍能够坚守 一种社会关系的善,甚至不惜以边缘、体制外等隐居绝决的方式实现这种社会关系。遗憾的是,社会关系不仅属于善。个体、机构、乃至人类,都借助于关系来实现 自身,但关系有恶,有丑陋,有罪行。人们总结出这种恶有简傲、轻诋、悭吝、谗险、仇隙、汰侈等等,这种恶行恶言使得人不再具有君子成人之美,而是小人,是 蚁民,是奴仆,是我说的类人孩。

由于有这样的人间罪恶,一种文化仅展示个体个别的成人之美是不够的,只有少数英雄圣 贤是不够的。它必须使其全体国民都具有成人之美,才算进入了现代制度文明之中,它才能进入持续不断的创造发展之中。就是说,社会关系之善必须进展到制度之 善。但遗憾的是,迄今为止的中国历史,尚不具有这种制度保证的善意。传统中国制度是以儒法之恶来搭架的,当代中国社会也以经济理性简傲于世,它同样非制度 之善,它的劣胜优汰举世皆知。今天的中国社会仍为专制文化最肮脏的”潜规则”污染和毒害着,中国社会少有成人之美,而多类人孩之罪错、丑陋和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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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人孩创造不了文明,他也示范不了文明。这也就是为什么传统中国圣贤强调夷夏之辩,因为他们深知,人类个体有堕落的本性和力量。淮南为橘者,淮北为枳。 一个华夏共同体里的子民,一旦移居化外,往往成为伤风败俗的样板,而非华夏文明的广告或典型。圣贤们的思考无可指责,令人伤感的是,他们的解救之道少有落 实为制度之善。

缺乏制度的保证,以及制度带来的人性骄傲和自信,使得华夏共同体只能在自己的地盘上化育他人,使得华 夏子民离开本土后就成为无教的野人,再也参与不了人类文明的演进队列。历史学家和人类学家们有一个不曾说出来的事实是,华夏子民在内部争斗中,被赶到山中 去的汉人子民,在自保自处中,成为现代中国不少少数民族的祖先。这一畸形的返祖现象是惊人的,无论是军功之臣,还是失败之民,他们一旦到了边缘 疆外,总是无力发展文明,反而多跟当地融合,与文明隔绝无缘,成为生存的仆人,成为有待先进文明救济的穷困之民。我们祖先那种以个体的力量,展现”一年成 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的伟大文明创造力,似乎只是一种神话,在后代子民那里再也没有出现过。

即使几个世纪以来的 移民潮,华夏子民主动移居化外,“中国城”这样封闭的社区,一种文明眼里不可思议的生存景观,一种类似博物馆式供人参观唏嘘的历史活物,就很少有其他高尚、优秀的作为了。即使今天读解人类诸种文明有着上百年的经验,但我们的类人孩移居海外仍自闭于人,他们的势利甚至可以做到搭文明 的便车而献媚于中国的专制政府。一些华人甚至远走高飞,寻找其他大陆中更偏僻更蛮荒的地方居住,他们宁愿如此自绝于文明自绝于人,老此残生,也不愿坦然、 勤恳、忠实地发明发现自身的文明原创力量。

而留在大陆中国的类人孩们,同样多地表现了文明的反动。那些暴富者、权势 者、成功人士,他们生活在大众中的方式就是主动隔绝,他们用钢窗、铁门、狼狗使自己跟同胞拉开距离。我们传统社里的缙绅阶层,那些以一人一家之力,维系并 发展当地文明道德的现象,似乎已经隔世。我们权势者的政事策略,所谓让一部分人先富而后带动大家共富的权宜,今天看来已经是一个历史的笑话。大陆中国的类 人孩们无意无能表现他们的成人之美,不曾反省自己是否尽力,相反,他们今天看到民粹主义、青年激进主义要么痛心疾首,要么泼口大骂,似乎唯有他们是理性 的、进步的,是悲壮的,是伟光正的。

关于类人孩的论述远远不够,因为类人孩有着自己的适用范围。随着生存和认知边界 的拓展,个体、机构和国家在更高一层的文明单位中仍只是类人孩式的生存,它们的品质和生存意义在于,它们在自身的范围如何自觉和超越。是的,尼采说得好, 人要有所超越,人也可以成为超人。孩子的自觉会获得成人的心智,孩子的超越会具有成人之美。而人类个体和其他文明单位的自觉会获得文明的创造力量,会超越 它们的当下身份而成为地球、宇宙、历史的一分工子,它们对自身的超越会获得文明的创造之美。

对类人孩和成人之美的思 考使我们可以获得认知当代文明的一个角度。类人孩跟自身的关系陷入了一种无可救药的认知障碍中,他做了罪错的奴仆而无力自拔,他无法获其放心,收其成心。 类人孩跟他人的关系也陷入了一种无能成全的沟通障碍中,他人即地狱式的存在主义使他无意设身处地。类人孩跟自然、世界的关系也陷入了一种无意虔敬的占有障 碍中,他占用、糟蹋自然环境而无意回馈造化的神奇美丽。那些一脸正经、独占共同体的全部媒体资源或宣传机器,不给异端留下余地的类人孩政治家是无成人之美 的。那些通吃市场、以温情掩饰血腥地征服,强行改变当地人的生活,将人们纳入其秩序的机构是无成人之美的。那些动辄教训、叫骂他国,在宇宙自然面前作威作 福的国家是无成人之美的。

无论传统的圣贤明哲,还是今天的环保主义者、动物保护主义者,等等,都明白人类是自然之 子,机构是一个栖身假借地盘,国家是人类世界的一个文明单位,人类和其他文明单位没有任何理由高高在上。重要的是,各个文明单位要在关系中进化到制度保证 的行为边界和善意,显明自身的明德,成全他者。因此,无论人、机构还是国家,都应该学习恐惧修省,学会懊悔,而不是指东打西、横冲直撞,唯我独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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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对当代文明来说,严重的问题仍在于东土中国及其人民。伊斯兰世界已经有上百年政治现代化的经验,印度也在一条坑坑洼洼的民主道路上走下去了,非洲大陆 虽然不无绝望,但它已经觉醒,并以现实的黑白共存经验给世界提供了它古老又新鲜的哲学。这些悠久的文明已转型到现代国家的道路上,虽多蹒跚,但努力分享现 代文明并可望早日回报文明,以重现本土文明的辉煌。

只有中国及其人民仍在罪与苦的泥潭里,其他国家或者有这样那样的 问题,但似乎只有中国在声称开放有三十年的经验中仍是封闭的、自绝的,只有中国在国际社会自得于它的”光荣孤立”,并不时叫嚣要跟西方文明一较高低,只有 中国是类人孩、次法西斯主义和中国劫的三位一体。这种三位一体甚至决定了它自身的不均衡发展,确实,中国是一小片欧洲和一大片非洲的混合,中国是一小块福 利都市和一大片绝望大陆的混合,中国是一小块富人区和一大片贫民窟的混合。

从儒教徒的观点看,大陆中国虽称盛世,盛 世、繁荣、崛起、和谐一类的”仁义充塞”,其实率兽食人。从佛教徒的角度看,大陆中国已经是一个法灭时代。从基督徒的角度看,大陆中国已经到了末世。在今 天,从媒体、网络缝隙里漏网而出的个体遭遇,其中涉及商贾、官吏、学者、法官、记者、律师、医生、教师的黑幕及其罪恶行径,无不令人发指,令人绝望。而那 些无望的人民,那些沉默的大多数在中国生活的深层沉默地生活着,那无数沉痛而微弱的呼吸,像大海的潮汐,涨落于现代前夜的广阔空间,为中上层的类人孩们忽 略、歧视和拒绝。

三位一体的中国如此自卑又如此争强好胜,在一百多年的现代转型中,面对西方文明的参照,它时时有赶 超之心,有较量之意,有教训、讥骂之言行。一个有数千年文明的种群,在近代以来沦为畜群,沦为病夫弱民,沦为流氓无赖,这还不是最悲惨的。最悲惨的,在于 它无力正当地分享文明,无意服务于国际社会,而以自身内部的整肃、杀戮、剥削、压榨、污染为生存手段,如此酿成的中国劫使得其中的每一个中国人在劫难逃。 今天,在自然环境的崩溃性灾难中,中国人又在收获更大更长远的劫数报复。这一中国劫甚至跟次法西斯主义的卑怯一起,污染了文明和国际社会。

20世纪50年代,已经成为”中国人民的伟大领袖”的毛泽东在世界数落中国:”你有那么多人,你有那么一块大地方,资源那么丰富,据说搞了社会主 义,据说是有优越性,结果你搞了五、六十年还不能超过美国,你像个什么样子呢?那就要从地球上开除你的球籍!所以,超过美国,不仅有可能,而且完全有必 要,完全应该。如果不是这样,那我们中华民族就对不起全世界各民族,我们对人类的贡献就不大。”今天,起毛泽东于地下,不知他看了自己的雄心壮志会作何感 想?愿他能反省自己的恶行,愿他的鬼魂能够懊悔,愿他的灵安息。

逝者已矣,生者的努力在第一要义上是为自己负责。当代中国人能否获得做人的自由、骄傲,获得成人之美,能否组成一个文明国家,这是需要每一个人来做出回答的。在抗日战争、国共内战、对美战争、对苏战争、十 年内乱等种种天灾人祸的国难面前,中国自然而然地获得了现代国家的外壳,这一大于个人的国难赴急、救亡、修复、重建带来的国家机器也远远大于个人。由此, 中国劫包含的动乱、乱动至今不断,虽有大的稳定,但地区之间、中央政府与诸侯之间、主体民族与少数民族之间、社会阶层之间、城乡之间、人与环境之间、东方 西方之间等等的分歧、对立、敌意至今不断。中国国民的修省、自我反思、懊悔必须建立在这些劫数之上,国民的幸福才是真实的,国民的成全他者才是美好的,国 民的自新完善才是牢固的,国民才有力量参与现代国家的建立。中国才有可能获得现代国家的文明品性。

在这一当代中国国 民的政治任务面前,任一国民都不可能置身事外,也不应该置身事外。现代文明从制度上强制人不能自绝于外从制度上保证人不会孤立无援。现代文明的成就、休 戚与共决定了人不再自然法意义上的人,人也不只是上帝、佛祖、真主、太上老君怀里的人,现代人通过政治实现自己,这种政治乃是一种社会关系,一种立身处世 的经验和表达,一种生命完善的权利和义务。正是在这一人类文明收获面前,一国国民可以较其国家更早地获得现代性,而也只有生活在现代性的真实中,对国家的 参与才可能有效;一国国民教训起自己的国家才真实有力。

人确实不能自绝于外,人也不能孤立无援,故人类自然诞生之日 起就在创造部落、种族、家庭、国家等文明单位,以求得依附和保证。人不单需要心灵的皈依,人也需要建设身体的归宿。这一种人类处境,耶稣早在两千年前认识 到了,他说,上帝的归上帝,恺撒的归恺撒。这一种人类处境,使得人类在告别传统文明之后甚至建造了民族国家:这一现代个体的人生认同和保险形式。现代民族 国家也经历了变迁,其主权边界今天仍处于动态之中。但大致说来,比较传统国家的血缘、地域等自然成型,现代民族国家更涉及正当合理性,更涉及每一个体成员 的参与,如前说,它需要个体成员的辩难、和解、背书;甚至不仅如此,现代国家及政府不是一牢永逸的,它需要全体成员定期不定期的集会、游行、示威、选举, 以使全体成员骄傲于它的自由民主。即使如此,自由民主国家仍有这样那样的问题,生活在其中的个体感到不满甚至绝望,永不满足的现代人哀叹自由民主对”历史 的终结”.他们因此敢于做孤胆英雄、做国家公敌,一人单枪匹马地挑战权势、机构和国家,甚至以生命为代价向自然宇宙深处探险。

对专制国家的子民来说,他可以用脚投票,去到另外一个国家举手宣誓效忠;但他付出的代价是惨烈的。尽管如此,他的”改祖认宗”仍显得容易,跟自由民主国 家的公民一样,更大的挑战留给了不得不生活在专制国家的子民。对三位一体的中国生活来说,挑战尤其重大。中国人民能否消解彼此的冲突、对立,首先消解自身 的人格分裂,能否驯化自己的统治者,能否跟自然和谐相处,从而建立起一个真正的现代国家?这就是前说的当代中国人的政治任务。

冷战以来的国际政治没有给予中国人以正面参照。确实,对专制生活中的子民来说,成全他者、有成人之美是困难的,至少是想象中代价极高的挑战;而分裂、划 界、移民、自闭倒相对容易、阵线简单分明一些。因此,冷战的结束,带来了民族主义的兴起,许多单一民族宣布独立,成立国家,而从原来的多民族国家中分裂出 来了,思维的简单对等导致文明单位互不成全,分裂因此诉诸流血。诸如此类的分裂活动,如宗教的、地区的,其思维和行动确实简单,但代价同样高昂,这种独立 的代价至今为人类全体承受。检讨这一民族自决和族群认同理论,乃是近代以来殖民地人民解放斗争的利器,只是初起为正剧,再现为悲剧、闹剧甚至喜剧。解放、 独立的诉求演变成流血、分裂,生存为一种虚幻的目的取代了,没有了成全之善,没有了个性之美,没有了生存之真。

中国 在迈向现代国家的进程中也面临这种分裂的挑战,这也是对中国国民的考验。它考验国民是否仍是国家层面上的孩子,因为只有假借国家的现代国民,才可能明白一 个地区大国、一个大陆是不应该以分裂为荣的。统一不仅是中国人的历史逻辑,也是现代国家的联邦形式。在这方面,比较教主、天父、高僧、道长、喇嘛、阿訇, 乃至种族、地区、阶层认同等等,国家确实显得至上。也因此,在现代国家的早期确立阶段,一些政治家和思想家们把国家认同看作一个至上目标,林肯在南北战争 打响后如此写道:”这场战斗中,我的最高目标既非挽救奴隶制度,亦非摧毁奴隶制度,而是拯救联邦。如果无需解放一个奴隶就能拯救联邦,我将不会解放一个奴 隶。如果必得解放所有的奴隶方能拯救联邦,我将会解放所有的奴隶。”而自由主义大师洛克则更明确宣称:任何罗马天主教徒不得在新兴的英格兰国家享有任何政 治权力,因为他们的最高忠诚属于了罗马教皇,而不是英格兰国王,这个英格兰民族国家的化身。

因此,中国国民只有抛弃当下的三位一体,以成人之美(现代国民精神)、人类情怀和中国联邦的新三位一体,才有可能合众成一现代文明国家,才有可能服务于国际社会和人类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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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

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

中国文化称道成人之美,厌憎小人之恶,类人孩之丑陋;同时又深思童心、童真状态,并对孩童境界赋予了极高的意义。从老子、庄子开始,中国的圣贤不断地论 述孩童状态的可贵,孔子也对”小子””童子”的咏归情景心向往之,以至于中国文化衰败之际,李卓吾这样的思辩天才找到童心来挽救危亡。今天的中国国民,面 对佛祖、圣人、上帝等等仍然依然故我,他们大概也只有在面对自己的孩童状态时才能反思、修省。

中国文化称赞个体生命 的返老还童、返璞归真,但中国人对专气致柔的婴儿态多误解为一种养生手段,一种修性方法。事实上,孩童状态只是个体生命的临终合题,在生命的展开阶段,人 仍要承担起成人的使命,仍要在成人之美、小人之恶即类人孩之乡愿丑陋和罪苦中做出选择。人的生命在成年期仍有无限丰富性有待展开,在传统专制和现代异化的 双重压力下,人类的精神、气魄、欲望、理性等等呈现极不均衡的发展,成人之美的使命就在于维系并激活生命的精气神,维系并创造精神、欲望和理性之间的动态平衡。

孩童的前途是成人,成人的归宿是超越了的孩童。成人走遍了世界,创造了文明,获得了自我、爱和美,他最终要踏 上返乡之路。因为不回乡,他跟世界就永远处于二元状态,他就永远在流浪途中。这一回乡不是他儿时的家园,而是他的孩童状态。他将面对自己的孩童状态,这比 他面对祖先、自然和自己的孩子还要纯粹,他生活在自己的孩童状态里而与世界合一。

但当代中国人绝大多数仍在流浪之中,他们几乎都是亡命之徒。他们不曾获得成人之美,更不用说回乡,去面对孩童并表达自己的人生经验。

他们知道痛苦与快活,但他们知道罪错吗,知道亏欠吗?他们知道懊悔与成全吗?

这似乎是一个谜,但确实,中国的三位一体是一个难题。

李长青答谢辞:惟有真实可以拯救我们!

尊敬的国王陛下:
尊敬的世界报业协会主席和世界编辑论坛主席和理事先生们:
女士们、先生们、我曾经的新闻界同行们:

今天的会场一定是个光荣满溢的殿堂!非常遗憾的是,我无法飞赴美丽的哥德堡市,亲临盛会,双手高高举起这份光荣。但我的心与你们同在,我们的梦想超越时空紧紧拥抱!

去年11月,当我还在福建省永安监狱“劳改”(LAOGAI)的时候,前来探监的妻子小心翼翼地向我透露了获奖的模糊信息。后来,她又通过特殊管道,准确地告诉我,是世界报业协会授予我2008年度“自由金笔奖”。我当时被强迫在车间劳动,这个大好讯息给了我莫大的鼓励和支持,让我在苦难中看见:世界有一双巨眼,能看到真相;世界有一颗温柔的心,能紧紧拥裹那些为真理、正义和良知受难的人们!我深知,这不是专属我个人的光荣,它也是对所有为争取言论自由勇敢献身的同行们——特别是我的中国同行们——的嘉奖!在欢欣的同时,我的心情也不轻松,中国记者两年接连获得“自由金笔奖”,以及中国成为世界上关押记者最多的国家这些事实表明,中国言论自由的现状已越来越得到世界的关注,中国是一个多么需要良知的声音通行大地,一个多么需要用真实来拯救的国度!

我从事记者工作是命运使然。1965年,我出生于中国福建省北部的一个小山村,我的父亲是一名工人,在我10岁的时候,他患癌症去世,留下我的母亲和我们5个兄弟,以及大量的债务。我父亲的工厂在承担丧葬费及发放了我父亲一年的工资后,就再也不理睬我们了。如果不是我外祖父、外祖母和舅舅们施以援手,我们可能就要沦为乞丐或饿死。从那时起,我就开始怀疑我接受的教育,它允诺的美好和我的真实生存处境的错位,促使我养成独立思考的习惯。1983年,我考入位于上海市的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当时这所大学学风自由,聚集了大量的中国文化精英人士,而且又是那样一个理想主义高张的时代,我如鱼得水,如饥似渴地大量阅读古今中外的经典著作,寻求着自身灵魂安妥和民族命运的答案。我们通过开办学术讲座和文学创作等方式,表达我们的思考。正是在这所大学,通过诗歌写作,我认识了2007年度世界报业协会“自由金笔奖”得主师涛先生,他是我的师弟,我们当时都是诗社的负责人。这是值得我们终生铭记的岁月,它在我们心中种下了独立思想和自由精神的种子,培养了我们不做精神上的阉奴,肯为真理和正义献身的坚定信念。正是这个信念引导我在大学毕业之后,努力寻找记者工作的机会,试图用自己的笔向社会说话。但是,我很快就碰了个头破血流。1989年“六四”之后,我所服务的杂志因为存在着严重的“资产阶级自由化倾向”,被无限期停刊整顿,我第一次失去了工作。然而,出于对新闻工作的热爱,3年之后,我又寻机重操旧业,直到这一次被彻底赶出了中国记者队伍。
我之所以如此饶舌地在此叙述我的经历和我的心路历程,无非是想说明:在中国,从事新闻工作,是一项最充满风险的事业,要当一名好记者,不仅需要智慧,更需要道德勇气。我承认,在十多年的记者生涯中,我虚假过,因为我不得不虚假;我畏惧过,因为我不得不畏惧;我放弃过,因为我不得不放弃……职业良心和职业行为总在我心里打架,直至3年多前的这一次,我决定听从良心的召唤,做一名真正的记者。

这3年多来,由于没有多少书可读,我在狱中除了干活就是观察和冥想,像一个不得不放下枪的战士。我在这个全然封闭的空间,看到了太多的虚假、腐败和暴力。这是一个绝望之境。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场所?为什么我们原先对这些罪恶一无所知?包括狱外的广大生活空间,还有多少真相被蓄意隐瞒?它们超乎善良的人们的经验之外,从不为我们看到,从不为我们猜到……这些已经发生或即将发生的罪恶,就在我们经验之外真实地存在着、蛰伏着,扑向对它毫无防备能力的人们,于是,一个个心灵被扭曲,一幕幕悲剧在发生,一个个仇恨在不断繁殖,恶性循环地败坏着整个社会环境。这难道就是我们命定的命运?这难道就是我们必须接受的真实生存境地?我们为何喑哑无声?这一切将如何结束?面对着这样真实得足以灼伤你眼睛的惨象,我们记者何为?知识分子何为?

在风雷激荡的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知识分子曾经勇敢地审视过自己的命运,群体性地自觉追寻过通向自由和幸福之路。1989年“六四”之后,这一切很快成为过眼烟云,我亲眼见证了一批批中国知识分子或流亡海外,或在意识形态的高压和经济利益的诱惑下,出现群体性堕落的可悲局面。渐渐地,一个失去正义和良心声音的环境成为我们的生存空间。从根子上说,这确实是我们自己因怯懦而不得不选择的命运。与此同时,俄罗斯、东欧乃至中国台湾的知识分子却前赴后继地走进监狱,勇敢地担当民族的命运,终于,他们的声音被同胞们听到,他们的选择成为同胞们的选择。在遥远的南非,经过曼德拉和图图主教等有识之士艰苦卓绝的努力,全体国民“说出真相,达成和解”。如今,这些国家和地区都步出了中世纪似的黑暗,走上了现代文明之路。1992年,我的生命中也迎来一个重大事件,因着耶稣基督的怜悯,精神世界无比黑暗、软弱的我成了一名基督徒,他恢复了我的良知,让我行走在光明之境,厘清了我的心灵和世界的关系,来自上面的洞察力帮助我穿越重重迷障,对世界的真实有更深入的看见。我坚信,惟有真实能拯救我们!惟有真实能超越狭隘的党见,突破意识形态的樊篱,在普适人类的道德观和价值观中,让人民看见,让人民说话,让良知的声音通行大地,让谎言和罪恶无处遁形,让人民自觉承担责任、选择命运,建设一个民主、自由、平等、博爱的幸福家园!
我们无疑是当今中国催生的嫡生子、早生子,绝非我们祖国的异己。由于我们的存在,我们的同胞不至于失望,因为传递真实的声音仍在,社会良知的种子未死!我们的行为和人生遭遇向世界昭示,我们是真正的爱国者,是愿意为中国美好未来付代价的“殉道者”。如今,中国已步入全球化的进程,中国人民的命运已纳入到人类命运的共同体,中国人民的选择已关乎人类未来的福祉,一个民主、自由、平等、博爱的中国是可以期待的!中国必将成为一个现代文明的国度!

如今,我虽然被彻底赶出了记者队伍,然而我感谢命运曾经安排我成为一名记者,并为捍卫她纯洁、神圣的名字和她的尊严付出代价。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我十分感谢世界报业协会,感谢你们对文明的坚守和承诺,再一次将目光投向中国,这必将大大鼓舞中国新闻工作者重拾职业尊严的信心,加快推动中国新闻自由、言论自由的进程!

最后,我想向大家介绍一下我的爱妻鲍丁玲女士。她是一位出色的妻子、出色的母亲。在我被逮捕、判刑、坐监的3年多时间里,她一方面要勇敢、智慧地四处周旋,寻机营救我、照顾我,还要以一个东方女性特有的温柔和耐心,照料好我们的女儿;另一方面,她要勇敢地面对谎言和诽谤,我的一个同事为了捞取政治上的好处,居然在报刊上公开发表诽谤文章,侮辱我和她的人格,然而,她靠着心里的耶稣基督饶恕了诽谤、侮辱她的人。至于我们的女儿,大家知道,我们今天所努力的一切,都是为了她们!

在写这篇答谢辞的时候,正值我国四川省发生强烈地震,整个中国都在摇晃……数万同胞蒙难,那么多如花的孩童、那么多如花的少女,瞬间枯萎……山河变色,神也掩面不忍……我的祖国身上裂开一个大大的伤口,那是母亲的伤口,我要和同胞们一起用心细细呵护……现在,我只有一名话:神佑中华……

谢谢大家!

(独立中文笔会转发)

李剑虹代表校友李长青领取“自由金笔奖”


 
(独立中文笔会哥德堡6月2日快讯)世界报业协会第61届大会暨世界编辑论坛第15届大会,今天上午十点在哥德堡的瑞典展览中心主会场隆重开幕,瑞典国王古斯塔夫十六世亲临大会致开幕辞。

今年是世界报业协会成立六十周年,来自世界115个国家的1800多位报业和各界人士出席此次盛况空前的大会。独立中文笔会三位会员——世界报业协会1995年“自由金笔奖”得主高瑜,今年“自由金笔奖”得主李长青的校友李剑虹,独立笔会秘书长张裕——作为特邀贵宾与会。李长青是独立中文笔会荣誉会员。

大会由世界报协总干事蒂莫西?鲍丁主持,主办者瑞典报业发行协会主席托马斯?布隆高尔德致欢迎辞,世界报协主席加文?奥莱利作开幕报告,会上还播放了世界上新闻自由受压制和新闻工作者遭迫害甚至杀害的文献短片。

随后的“自由金笔奖”发奖仪式将大会气氛推向了高潮。“世界编辑论坛”主席、英国《泰唔士报》星期六版主编乔治?布洛克首先向大会引见了1995年得主高瑜,她于十三年前获奖时尚在狱中,几年后才得以获释,为此全场起立向她鼓掌欢迎和致敬。然后,布洛克致颁奖词,提到今年得主李长青于2月获释,但因未获护照不克前来领奖,而准备代其领奖的妻子鲍女士也被北京警方在机场阻止出境并没收了护照,因此临时请其前校友、不久前到瑞访问的异议作家李剑虹女士代为领奖。李剑虹女士宣读了李长青的答谢辞《惟有真实可以拯救我们》,介绍了也是她的校友、独立中文笔会会员师涛的情况。师涛因言获罪、被判刑十年,目前还在服刑,获得去年的“自由金笔奖”。李剑虹呼吁国际社会和媒体督促中国当局释放师涛等所有系狱作家和记者。(布洛克的颁奖词、李长青的答谢辞及李剑虹的致辞将另发)。

李剑虹在世界报业协会第61届大会开幕式上的致辞

 谢谢世界报业协会连续两年将自由金笔奖颁发给中国为捍卫新闻自由而陷狱的记者,这是对中国人民追求新闻、言论自由事业的巨大支持。李长青、师涛是我的校友,我们毕业于同一所大学——上海华东师范大学,为此我深感荣幸。我在大学里就与师涛结识,在熟悉、了解师涛的亲人和朋友眼里,师涛为人真诚率性,有着一颗孩子般单纯、透明的心,是一位才华横溢、正直敢言、乐观向上和乐于助人的优秀青年,他坚执理想主义信念和思考,二十年一路走来始终如一,是在中国89运动中成长起来的一代优秀青年学子中的代表人物。作为诗人,他的诗作意向隽永、意境深远;作为记者,在这个一向视真话为敌的国度,他始终坚守着一个新闻人的职责和良知。为了向海外同道示警以使他们免于牢狱之灾,四年前六四十五周年之际,师涛将他所工作的报社内部传达的一份文件纪要转发给海外网站,并因此陷狱。

2005年夏天,在师涛被以“非法为境外提供国家秘密”罪名重判10年后不久,我曾去离他关押地不远、他的母亲高琴声女士为方便探监暂住的湖南省长沙市探望高女士,力图给予力所能及的帮助和安慰。但我发觉自己所能做的实在很有限。去年初,我再次去了湖南长沙看望高女士,并陪同她前往师涛当时被关押的赤山监狱探监。在转了两次车,经过两个多小时的奔波后,我们来到赤山监狱所在地。简单吃了午饭,我们即去向监狱管理方申请会见师涛。我以师涛妹妹的身份申请会见,侥幸与师涛母亲高女士一同获得批准。在监狱会见室,我们见到了师涛。他精神尚好,我们隔着玻璃窗用电话机对话,师涛身旁一直有警员贴身监控,且对话被录音,因此我们无法敞开交流。我转达了外面朋友对他的惦念和声援,请他多多保重身体,不要担心他的母亲,我们外面的朋友会照顾老人家的。师涛表示感谢外界朋友对他和他全家的关心,并叮嘱我说:“世道险恶,善自珍重!”

当时师涛获得报业协会2007年度“自由金笔奖”的消息公布不久,我们也寻机转告了他这个好消息,师涛非常激动!请我们转达对西方民主社会对中国人民的支持表示真诚感谢。会见持续了半小时,由于使用电话机只能一人与师涛对话,因此大部分时间里我还是请他们母子多交流。

去年中,师涛调转至湖南省常德市德山监狱关押。如今他系狱已将近4年,还将面临着6年多漫长的监禁。我相信师涛完全是无辜的,他唯一的“罪名”,就是坚守一个新闻工作者的良知和职守,是他比我们“沉默的大多数”有着更为敏感的责任心和道德感。在一个至今充斥着谎言的国度,他以孩子般的纯真,拒绝同流合污,承担起时代的重轭,承担起我们同代人共同的罪责。他与年迈母亲所承受的苦难,是我们整个民族苦难的缩影。为了争取大多数人免于恐惧的自由,师涛失去了宝贵的人身自由。为此我呼吁更多的人关注师涛和同他一样为了追求自由表达而陷狱的中国新闻工作者和作家。根据独立中文笔会狱中作家委员会的统计,至少尚有40位新闻工作者和作家仍被关押在中国的监狱里。我也希望中国当局能兑现当初申办奥运时对世界的国家承诺,在举办奥运体育盛会之际,释放系狱的记者、作家,以重塑一个更加文明、负责的大国形象,与奥运东道国的身份相匹配。

最后,请与会的各位和我一起,向20天前中国四川大地震中的遇难者表达哀思!向19年前揭开共产主义在全球崩塌序幕的伟大的天安门民主运动的殉难者表达哀思!谢谢大家!

2008年6月2日于瑞典哥德堡

(独立中文笔会转发)

雷激:六四奇遇记

 

眼看快到“六四”十九周年纪念日了,网友们的“那年那月那天你在干什么”的拷问总在我道义的临界点撞击着我,我总感觉自己像一个没有交试卷的考生;像大多数中国人一样,因为我早已成年,是个不能回避该事件的过来人。其时,我一个停薪留职的企业职工,同几个文友合伙在家乡鹰潭开了家书店,属有职个体户。由于远离北京,在那个新声援画面频现,兴奋点频出的睡少思多的时节,我只能是个期望着学运的”自由民主政改诉求”能得到中共中央认可的沉默的”大多数”中的一员而已。不曾想到,竟然有些”奇遇”发生在我身上,记录下来以供羞辱一番”杯弓蛇影”的中共内保。
                                              ————题记

 

坦白的说,自从88年4月我申请退出中共党后,我的忧患意识在急剧下降。中共高层统治集团既然视“谏臣耿官”式知识分子刘宾雁、方励之为忤逆,如此拒谏饰非,我内心倒萌生了”歹毒”之念,即但愿中共治下的队伍不要再出现为其”立牌坊”的清官,以惑民众,让其苟延残喘。这个庞大的肌体已长出了不可避免的制度体制性毒瘤,且又讳疾忌医,那就让黑官恶吏遍地开花,这剧毒的死亡之花,会应验易道之言:否极泰来。

然而,中共政权的健康状况不以我的主观意志为轨迹,它不断地在做遮人耳目式的机会主义修正。从纪检委到监察部再到反贪局,似乎在告诉世界它反腐倡廉的力度和决心。可是面对事实上愈反愈腐的窘况,中共丝毫不敢向自身确立的专制制度特有的”绝对权力导致绝对腐败”的深层次原因动手术,否则国昌共党专制亡的局面是违背这个阴谋利益集团创党宗旨的。在这种”两难”的无选择中,它们只能选择谎言和苟且的中庸,治吏的法规法纪逐渐沦为”一把手”惩治权力异己的私器(这是江泽民被钦点掌权后倡”讲政治”的权谋。即不讲政治者无政治头脑,无政治头脑者不知”人治”的风水命理,不知谁势大谁有权定乾坤的陈锡同死得(政治生命)很惨。此议题因与本文无大关联,不深入叙述)。

1989年4月15日,耿直无私,倡导先党内民主,然后逐步扩大到全民政治民主的胡耀邦先生突发心脏病不治辞世。于是,像1976年纪念周恩来的”四五”运动一样,北京各大学的青年学生以悼念被逼辞去总书记职务的胡耀邦先生为由头,要求”反官倒、惩腐败、争民主”的爱国游行示威行动再次以民间自发的形式暴发开来。而此时的我,正在经营着”鹰潭市三家村书刊社”。

起初,我对青年学生这种治标不治本的爱国诉求报以淡然的冷讽。因为他们本质上如同”公车上书”般爱朝廷统治者——中共,只不过是以街头形式向统治者表达变革的诉求。尽管不识好人心的中共寡头最终将学生争民主的保党爱国行动定性为”反革命暴乱”。而我之所以早在一年前选择退党,是因为我看透了中共本质,对其不报任何幻想。但随着学生们进驻天安门广场,到电视画面传来学生跪求在人民大会堂要求”对话”而无官员回应;从”4.26社论”将学运定性为动乱,再到学生开始绝食;从赵紫阳先生到广场苦口婆心劝学生为自己、为父母、为国家停止7天绝食极限,到”5.20″由李鹏单方面签署的”戒严令”,我在为学生的封建臣民意识而深感耻辱的同时,也为中共政府无意愿无勇气为民族进程而放弃一党私利的冷漠而气愤填膺。

这期间我早己从冷漠看客转变为积极的关注者,在获知北京开始于5月20日上午戒严后,我迅即起草了一份抗议电报,电文大意如下:李鹏政府倒行逆势,祸国殃民;世界民主潮流浩浩荡荡,顺之则昌,逆之则亡。

当我同一起开书店的文友彭华毅赶到市邮电营业大厅电报窗口时,营业员正好是我战友哥哥朱X生。他惊荒中透着无奈告诉我,市公安局已下了文件不准发学潮类电报。他说完后眨眨眼迅速将电报文稿推递给我。事后我才知他是出于保护我而没有将此文稿扣下。

电报不能发,戒严后的传媒也只是表达官方专制一词的谴责性腔调,被真相困扰的我心急如焚。刚好我们在上海人民出版社进的刘晓波先生著的《选择的批判》和周国平先生著的《尼采在20世纪转折点上》等书已售完,我同华毅商量准备去上海进书。一则是中国的经济中心次政治权力中心,来自北京的消息应该准确快捷;二则是我表妹在复旦大学读书,可了解上海大学生的第一手运动资料。当然,如果我私下里与各位文友就时局走向的交流中不经意间判断刘晓波先生必定会在天安门现身的预测会得到确认,我会不顾一切奔赴北京与这位景仰已久的黑马会面。当时我知道刘晓波先生已在香港发表了对祖国爱之愈深恨之愈切的需“300年殖民”而方能齐肩于世界优秀民族之林的演说。知道他时下正在美国做访问学者。我对他定然归国的判断与其说是我读懂了晓波,倒不如说是晓波用滴血的心脏在书写着一个士人爱吾土吾民悟得彻底而悲愤的人格魅影在掠醒我。

从此,私下里的我,为有这次如此准确的判断而自信的可以。更为能在现在进行时的中国神交一位不仅能坐而论道而且能起而行动之的国人,深感中国没有完全泯灭,中国还有人在啊!

没能去北京,6月2日我如期到达上海。此时的上海街道平静如往昔,车水马龙,井然有序。既然是出差公干我自然是迅即赶到上海人民出版社发行科。接待我的徐X根科长一再解释说《选择的批判》一本都没啦,现在刘晓波出了一本新书《形而上学的迷雾》要勿?我二话没说要了四件200本。随后进了少许中国文化史丛书如余英时的《士与中国文化》、葛兆光的《禅宗与中国文化》等;后又转到译文出版社进了一批当代学术思潮译丛(王沪宁是编委之一),其中有解构主义、结构主义、熵什么世界观等书名;之后我又到了上海文艺出版社进了大批”五角丛书”,虽然只给80扣,但实惠畅销且具生活常识普及性。

忙完业务,赶到复旦同表妹会面,才感到学生运动在校园内浓郁的气氛。校园内到处可见的”民主墙”张贴着直线北京的最新消息,以及戒严部队在北京学生和人民群众的汪洋中无法推进;抗议上海政府撤消《世界经济导报》总编钦立本职务要新闻自由的文章;什么”小瓶(平)装不下老酒(九),篱棚(李鹏)容不下百姓”等对仗式标语盈目充耳;当年27岁的我也如学生般热血热沸腾,对这些由北京传真来的锋芒转到个人的人身攻击的口号缺乏理性的思考。现在想来,那些命令军人开枪的刽子手多半是出于对妥协后会遭清算的恐惧而下令的。这也从另一个侧面折射出中国学者学人祈盼清官圣君的封建臣民意识根深蒂固。顺时热泪盈眶地打出”小平您好!”者,可不会是”小瓶装不下老酒”的同一拨人吧?!一种不祥的预兆在我脑际瞬间划过。

6月3日到华东师范大学、同济大学串门走访,激昂的学生所不同的是脸孔,行动也是罢课、演讲、传达北京最新消息、拉横幅、贴大字报式的文章标语。

6月4日早晨7点左右,当我吃完早点,正走向公交站点准备去火车站赶回江西时,我目所能击的大街上到处是路障,超长的公交车也横栏在路中央。市内交通全面瘫痪。当我步行赶到复旦想与表妹联系时,才知道上海市民、公交司机这种对抗性罢工行为,是为了抗议北京戒严部队今天凌晨已强行占领了天安门,并造成了开枪屠杀和平示威的大学生的”64惨案”。而此时的复旦校门口,留有十几位头缠滴血白绷带的大学生。

他们有的手拿扩音器向围观的市民叙述着今天的”屠杀真相”,有的在募捐;而他们学生大队人马则向市委市府方向游行去了,据说最后全市所有高校学生将汇聚在市人民广场静坐示威。我晚到,未赶上表妹的游行队伍,又不知市人民广场在何方,只好掏了10元钱捐献(进了不少书,还要返程,只能这样了)。这时的我才想起要找邮局拍电报给合伙人彭华毅。在路过一家小杂货店时,店家有一部黑白电视正在播放市长朱容基哭丧着脸但不失诚恳的电视直播讲话。我驻足观听。突然电视屏飞出一条字幕:光兴路道口一列备驶的客运列车被不法分子烧毁两节,路轨严重损坏,浙赣线下行全部停运。何时启运另行通知。——

找到了邮局,急不可待地写下:三家村书店华毅,上海市民及公交工人全面罢市罢工,抗议北京屠杀和平示威学生。现市内交通瘫痪铁路中断,待恢复后即刻回鹰雷激。此电报一发出,奇遇出现了—–

我们书店开在原国营鹰潭市印刷厂所属的门面里。地址是市爱民路7号。由于我们共用一个地址,所有寄至7号的信函都统一由印刷厂收发传达室签收。传达室归厂保卫科领导。当我用尽盘缠熬到通车回到家乡鹰潭,才知道我那份拍给彭华毅的电报在印刷厂保卫科长王X江手中,当时只给华毅看了一眼就收缴回去了。王X江是我同年入伍的战友王X德的哥哥,到底是经过专业培训的保卫专干,比起同是我战友哥的朱X生来,革命警惕性高出一大筹。我不好揣测他是否有立功受奖的”进步”动机,第二天我遇上他问我那份电报怎么不给当事人时,他嘴角尴尬地颤抖了一下说被市公安局拿走了。后来据我在公安的战友说我上了”市清查64反革命暴乱专案组”一号文件的黑名单,属2号人物。并叫我言行举止要注意些(传统中的”乱说乱动”)。

不出所料,”专案组”在暗中调查3个月左右后,在等待上海警方提供不了我在上海是否参与了”打砸抢烧游”的有关录像证据后。一天,来了二位神情严肃的便装说找我谈话。来到月湖公安分局一科(内保),从他们一个在检察院任职,一个在市公安局一科任职来判定,成立了”专案组”是确凿的。他们由于没有什么可立功受奖的证据,所以较平和地问我为什么夸大其词地发电报?我说如果没有公交司机的主动行为,那样长大的公交汽车会那么平稳有序地横栏在道路中间?靠学生推成那样不可能吧?

他们看看说不服我,便要我写个拍电报的经过。看他们急于结案了事的样子,我就写了份”经过”交给了他们。

至此,我在那年那月那些天的上海进书历经拍电报后的“奇遇”告罄。而那位思想觉悟高的保卫科长王X江,在本市我如今会经常遇见他。因为他穿着醒目的反光背心风里雨里站立在大街路口,干着下岗后的交通协警工作。年近54岁的他,一次在与我的极不好意思的闲聊中说,自己年轻时太傻,拼了命为共产党卖命,最后落得这个下场。如果不是明德在交警当了个中队长,这协警的活还难找。

这不由得使我想起了中共首领毛泽东曾经说过:我们夺取这政权不需要花费太多的精力,但是我们要巩固这个政权——则可以杯弓蛇影不择手段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秦  耕:从“五四”到“六四”

从“五四”到“六四”,正好一个月,从1919年的“五四”到1989年的“六四”,相隔整整70年,从“五四”反帝的民族主义主题,到“六四”反专制的民主主义主题,从1840年算起,到1989年,是150个年头。反帝是爱国,如今“五四”是中国的青年节,意在鼓励青年人追求远大理想、保持爱国热情,而反专制是“动乱”,“六四”是一个在生活中被想方设法屏蔽的词汇,囚禁在阳光照射不到的黑暗中,绝大多数30岁以下的年轻人甚至从来没听说过“六四”。他们知道远在1919年发生的事,但不知道近在1989年发生了什么。

距离1989年的“六四”屠杀已经19周年了,要恢复公正,肯定良知,把荣誉给予流血者,要谴责邪恶,惩罚犯罪,把罪恶押上历史审判席,恐怕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在正义降临前,能否暂时绕开官民双方对“六四”截然相反的评价和认识,把“六四”作为一个相对中性的纪念日,比如作为一个全国性的“哀悼日”?在这一天,不管是官方还是民间,能否在这一天缄默24小时?官方在这一天停止对民间的恶意伤害,不要继续往民族的伤口上撒盐,不要继续刺激民族管涌的泪腺,不要公开宣称屠杀有理、镇压有功,不要再以“取得近20年的社会稳定与经济持续增长”为杀人辩护。或者在这一天保持必要的沉默,对为自由、为民主理想、为祖国和正义慷慨赴死,以肉身对抗暴力的年轻生命,表示适当的敬意和尊重,不要再打扰他们的亡灵,使他们得以安息。或者对民间的纪念和哀悼,采用相对宽容、理性、人性化的态度,即便暂时不能正式确定“六四”为全国“哀悼日”,官方不出面组织悼念活动、不在这一天降半旗志哀,但只要容忍民间自发的悼念活动,让人们能够适当表达自己心中无以排解的悲伤,让这一天在事实上作为一个哀节。能做到吗?

这是我的希望。但官方目前显然还不情愿。

在“六四”屠杀18周年纪念日,一位有良知的四川成都市民,曾自己出资在《成都商报》刊登一行文字广告:“向伟大的六四死难者母亲致敬”。他的行为惹来大祸。该市民被拘留处罚,《成都商报》被勒令停刊整顿,报纸相关工作人员被开除或停职。2007年《成都商报》事件说明,官方18年来的强制遗忘策略,是非常有效的,报社的工作人员已经不知道“六四”为何物了。但遗忘策略的副作用也非常明显,使该市民借媒体公开悼念的文字得以逃过严密审查。《成都商报》事件说明,官方依然像野蛮的父母,打人但不许哭喊,依然不肯顾及挨打者的心理感受。心理学研究已经证实,哭喊有助于减轻、缓解心理上的痛苦,使疼痛变得可以忍受。大哭一场是人本能的疗伤方法,哭过之后,心理可以变得轻松。“六四”是民族身体上巨大的伤口,19年后仍在汩汩流血,疼痛仍未消除。挨打者需要哭喊,需要从内心深处把痛苦宣泄出来,这是最基本的人性需求。

但19年来,哭声被强行压抑着,被强行憋在喉咙里。坚持打人但不许喊疼,唯一的理由,也许就是在打人者看来,哭声是危险的,哭声中也可能包含着对打人者的抗议和不满。但对人类来说,哭是一种本能,人从娘胎里出来就会哭泣,哭是最基本的人性。残忍的事情不光是打人,打人但不许挨打者哭喊,何尝不是另一种残忍!

“五四”是青年的骄傲,因为当时的政府向青年抗议者妥协了,释放全部被捕的青年,没有给他们扣上动乱的大帽子,没有秋后算帐,并且撤职了在外交活动中未尽职维护国家利益的官员。“六四”更是青年的骄傲,但因为官方拒绝回应青年的全部要求,不肯做出任何妥协,宣布青年的行为是“反革命动乱”和“反革命暴乱”,并向青年挥起屠刀。“五四”的骄傲来自于官方的妥协,成为青年人的节日,“六四”的骄傲则来自青年的鲜血,他们愿意用自己鲜活的生命,养育中国的自由之花,更应该成为青年人的节日。纪念“五四”,更要纪念“六四”,反帝的话题已经成为历史,因为帝国主义的历史已随着美国的出现而被终结,但专制主义并未退出舞台,反专制依然是青年人的使命。

从“五四”到“六四”只有一个月,从“青年节”到“全国哀悼日”,需要多长时间?
 

(补记:本文写作于2008年5月6日,因为“五四”过后是“六四”,我自然从青年节想到了“全国哀悼日”。中国已经确定了一个青年节,何时再能确定一个“全国哀悼日”,所以提出从“五四”到“六四”有多远的问题。未想到一语成谶!6天之后,中国四川发生8级大地震,数万同胞罹难。本文写成13天后,中国人出乎意外的有了第一个“全国哀悼日”。此时为地震死难者哀悼,何时为19年前争取自由的死难者哀悼?   

( 2008-5-19)

王元化:我和胡风二三事

对逝者的最好怀念,是了解逝者,包括他的生平和思想,进而感受其精神。

王元化先生逝世后,许多人深以为憾的是先生没有留下一本回忆录。其实王元化先生生前并不是没有这个打算,只是他并不想按照年代写,而是按照专题写,因为他的生命轨迹,是随着一个个专题研究展开的。这些“专题回忆”便是他晚年为其作品所作的长序。

《我和胡风二三事》也可以说是这些“专题回忆”的一部分,它涉及的是王元化先生生命旅程中的“关键时刻”。本报今日重刊此文,以为对先生的怀念。

为便于读者了解那段历史,本报同时选刊胡晓明著《王元化传》中的相关章节。

一、我认识胡风是在抗战胜利后。一九四六年,我和满涛一起去雷米路文安坊看望冯宾符,他对我们说胡风就住在他的隔壁,愿介绍我们认识一下。我们当然很高兴,这是我和胡风先生第一次见面。在此以前,我在北平读中学时,曾读过胡风的文章。抗战后我到了上海,胡风已去了内地,但他写的《论民族形式问题》和他编的《七月》,在孤岛时期还能看到。这次我们见面,谈话的内容我还记得。他说今天中国的文艺界,要反对两种倾向,客观主义和色情,我们听了都很赞同。

二、抗战胜利后不久,我就到北平在国立北平铁道管理学院任教了。那时满涛给我来信说,他和萧岱、樊康常到胡风家去。后来他们办了一个小型刊物,把我写的一篇《论香粉铺之类》发表在他们办的《横眉小集》上。这篇文章本来是寄到《时代日报》给楼适夷的,满涛他们看到,拿去就作为《横眉小集》丛刊第一集题目了。我在北平教了三年书,被组织上叫回上海。那时上海的文委领导是新从延安回来的一位老同志,他经过延安整风和“三整三查”,一回来,就把整风精神带来了。在敌伪统治期间,我开头是上海地下党文委的委员,后来做文委的代书记。这位同志一来,觉得我思想不纯(在学习《讲话》时,我提出了一些想不通的地方),就罢了我的官,要过去我所领导的文委成员(包括萧岱、束纫秋、包文棣、樊康等)背对背地揭发我。他们揭发不出任何东西,但这位同志仍认为我有问题,不安排我工作。一九四六年经组织批准我到北平去教书,从北平回上海后,他咬定《横眉小集》是我倡办的。他认为这个刊物很不好,勒令停刊了。虽经萧岱、樊康等一再声明《横眉小集》的创办与我无关,但他仍坚持这个丛刊是我授意办的。

三、我回到上海后,仍由这位同志领导。他先派我去《展望》负责编辑工作。(《展望》被查封后,又令我去负责编《地下文萃》)。我在编《展望》时,樊康拿来一篇冰菱(路翎的笔名)的文章,我在《展望》上发表了,受到这位同志的严厉批判。他向我宣称:“胡风是有政治问题的”。我和他争辩,举出鲁迅答徐懋庸那篇文章。他十分生气,认为我对抗组织。此事一直拖到上海解放后,由当时华东局宣传部长舒同亲自过问,交上海市委组织部解决。我受到了口头警告的处分后才分配工作。(“文革”时,曾有人来向我了解这位老同志的历史问题,说他是叛徒。我说不是,因为上海沦陷期间,我在地下党文委工作,这位同志被捕过,当时组织没有受到破坏。他被营救出来后,还是由张可把他送到火车站辗转去延安的。但是来外调的人说:“你在包庇他”。我说:“没有,你们可以去调查”。可是外调的人说:“他被捕两次,头一次是有问题的,你为什么瞒着不说!”我说:“这我就不知道了”。)

四、在解放战争中,国民党节节败退,那时,这位老同志突然来找我,通知我说:“你去找胡风,向他说组织希望他到香港去,这是周恩来同志的意见。”这使我一点摸不清头脑。我向这位同志说:“我和胡风没有什么来往,他也完全不知道我是党员,我怎么能去向他说呢?我去说了他也不会相信我。”我向他建议不如让林淡秋转告冯雪峰(那时雪峰和地下党没有直接关系),让冯雪峰去说比较合适。此事后来怎么办的,我不清楚。不过从这件事看来,他以为当时我和胡风关系密切,以为我把什么事都向胡风说。

五、解放后,华东局宣传部派刘雪苇和我去新文艺出版社工作。五二年党内整风,这位同志已经在北京工作,他专门写来了揭发信,揭发我和胡风关系密切,并说我如何为路翎捧场等。其实,当时我并不太喜欢路翎的小说。我和胡风说过,我比较更喜欢贾植芳的《人生赋》。

六、我和胡风的来往倒是从解放后开始的。开头姜椿芳在《时代》出版社负责,找我去工作。不久又调到华东局宣传部,后又由华东局宣传部分配到新文艺出版社。这期间开始了批判胡风的思想,我很有抵触情绪。后来,冯定同志和我谈话,对我起了影响。(我和冯定认识是在一九三九年初。抗战初他也是上海地下党文委成员,不久就到了皖南新四军军部。三九年初,地下党派杨帆和我随上海慰问团带领二十多位青年到新四军去。我们行至金华为国民党所阻。杨帆嘱我带另外一个团员先行,我到了新四军就是和冯定联系的)。解放初,我在华东局宣传部工作时,当时宣传部长是舒同,副部长就是冯定。北京开始批判胡风后,冯定专门找我谈话。那时我的想法很幼稚简单,认为文艺界有宗派,而最高党的领导是完全正确的,可是由于全国刚解放,诸事待理,还来不及过问文艺方面的事,一旦过问,许多问题就会迎刃而解了。我还认为苏联也是这样的。(这些简单幼稚的想法,在我当时写给胡风的信中都表现得非常清楚,可参照)。冯定和我谈话时,向我严肃地说,毛主席把胡风的全部著作都读过了,认为胡风是反马克思主义的,叫我划清界线。我听了震动极大。(大概那时他也向刘雪苇讲了同样的话)。冯定还跟我说:“你不能跟胡风走,你应该跟党走。”我听了内心矛盾之极。我向他说:“胡风有些文艺观点我是赞同的,如果我马上就划清界线,那是假的,我希望组织上在这方面能够帮助我。目前我所能够做的,就是不再和他们来往了。”(直到最近,我为北大出版的《纪念冯定百年寿辰研究文集》所写的《认识冯定》一文,才把这情况说明,可参阅)。我长期对批判胡风采取抵制的态度,因为冯定是我信任的人,我认为他和文艺界没有任何瓜葛,完全可以信任的。自然更主要原因是我当时对党的最高领导的迷信。

七、五四年我调到上海文委,年底,全国开展了批判胡风的斗争,来势凶猛,从思想问题很快上升到政治问题。这时,彭柏山把我和孔罗荪叫到市委宣传部,他拿出刚刚发下的红头文件对我们两个人说:“中央责令每个党员都要写批判胡风的文章。这件事很严重,是毛主席亲自抓的,我也要写,你们也要写。”谈话回来不久,果然柏山写了,我也写了。这是我一生中所写的至今内心深以为疚的文章。五五年六月,我被隔离审查了。隔离后期,审查我的同志对我说:“你的问题已经弄清楚了,没有历史问题。在对敌斗争时期,你的表现是好的。现在的问题是你对胡风的认识不清,立场和态度都没有转变过来。你转变过来了,就可以出去工作。由于我一直坚持胡风不是反革命集团,终于在最后给我作结论时,定我为胡风反革命集团骨干分子。当时,领导上有不同意见。中宣部的周扬、上海市委的王一平、石西民都反对给我戴上反革命帽子。但是,上海反胡风五人小组领导张春桥坚持定我为反革命。我的结论是到五九年底才作出来的。

八、这篇附记多次提到那位同志。这里我要说明一下。尽管他使我受到了大伤害,但我愿意说,他不是一个品德恶劣的人(果真如此,我也不会对他采取原谅态度了),而是由于他思想极左和强烈的主观主义作风所致。他以为他的所作所为完全是忠于党的事业。“四人帮”粉碎后,我尚未平反,姜椿芳一次来信提到他和林淡秋、梅益一起回忆解放前上海地下党工作,谈到他们三人对这位同志的不近人情的僵硬的极左作风提出了批评(我想,姜写这封信,也出于对我的同情)。那时我回信给姜就谈到我的上述看法。正因为这缘故,“文革”后直到他去世,我和他还一直有来往。

附注:

小风来信说《我和胡风》行将增订重版,由于来不及另写专文,就把《清圆书简》中写给胡风的七封信寄去,并加一附记,作为小小的纪念。以上就是附记的内容,题目是现在加上去的。

二○○三年

王军涛:由六四道文川地震

六四扼杀了中国的什么政治前景?这就是,宪政民主。

就在中国举国为地震灾难中死难的同胞特别是死亡儿童而悲伤的时候,“六四”又来临了。对于我们对两件事都深感悲痛的人来说,一个问题自然浮现:在六四和汶川地震之间有什么联系?试图探讨时隔如此长的两个事件的复杂的因果关系,是一个在学术上看很难入手的研究课题。然而,由于这两个事件都是大事件,我们可以通过探索这两个事件所象征和代表的事物之间的关系来,理解这人两个事件之间的关系。
 
六四事件的意义,在历史上有不同的解读。老百姓通常的解读就是政府杀人,是一桩罪行。支持政府的人则解读为是维护政治稳定的必要措施,也许是悲剧。但是,对于在六四中被镇压的力量来说,现在的共识的基础是从六四扼杀了中国的什么政治前景来解读六四事件的。这就是,宪政民主。也许有人会争辩,当时就是那些运动的领袖也既不懂宪政民主、也没有那样的意识,很难说六四前的政治风潮是争取宪政民主。我认为,根据80年代末期的政治发展脉络看,如果那场运动不被镇压,运动中的诉求在主要因素的作用下,一定会走向宪政民主的结论。我们可以从东亚到苏东国家那时的政治发展类推大陆的可能局势发展。
 
那么,汶川震灾象征着什么事件呢?对于许多国人来说,这就是一个刻骨铭心的灾难。但是,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这个灾难中不仅有天灾,也有人祸;有些人为因素至少恶化了自然灾害所造成的后果。从这个角度看,汶川地震是一个公共灾难事故。仔细分析可以发现,这个事故暴露了中国所有这类事故都有的问题。
 
如果六四事件是扼杀宪政民主而汶川震灾是公共灾难事故的象征,那么我们就有一个思考的进路去理解和把握这两个事件之间的关系:宪政民主与公共灾难事故的关系。我们可以追问,如果中国有宪政民主,汶川地震会造成如此巨大的损失吗?
 
我目前正在另外的场合系统地探讨汶川震灾中的人为因素和政府应当承担的责任。这里,我想简单概括其结论。据我看,在这场灾难中,我们至少可以追查政府的五个问题的责任。
 

一,中国政府在预防汶川地震灾害中的问题

汶川地震发生后,人们就在追究一个问题,到底是不是政府压制了地震预报?现在越来越多的事实表明,对于这次地震,专家有预测、民间有预感、甚至一些地方政府作了内部预告。但是这些努力都被某种权威机构压制了。现在有人想把这类压制行为解读为学术分歧或科技不成熟,以掩饰政治问题和责任。但是,这样的解释不能成立。第一,那些地震研究和预告的权威机构都是政府部门,是按照政治规则运作的;他们的事物仍然是政府的失误。第二,在他们对预告的无视和谨慎中,折射出官场政治文化的问题,也就是说,那种官场风气是压制地震预报的直接因素;而对人的生命的冷漠反映出邓小平以来的官方发展政策的问题。第三,中国政府在预防地震中的问题主要不是预报,而是对于被预测到的地震没有任何防范措施。尽管临阵预报有分歧,但是学界对于那是大震的可能区域没有分歧。而中国各级政府没有建立观测机制,没有预设救灾组织系统,没有安排队伍和设施,没有进行地震教育和训练,甚至还在这些危险区域建设可能促成地震的工程项目。

 
二,中国政府在灾害发生后救灾中的问题

汶川地震发生后,中国政府做出的反应也远远谈不上及时有力,甚至从专业角度看并不合格。仅仅由于温家宝的个人努力和宣传的操作,将问题转化为成就。首先,中国政府在地震发生后没有及时建立有效专业的救灾系统;直到现在,现场也是相当混乱。第二,救灾活动非常不专业化,在黄金时间中基本上是徒手救人。第三,拒绝和延缓外援,使得本来就缺乏的专业力量无法到位。由于这些缺失,黄金时间被错过;大量人员死亡。那些被救出的人也应为缺医少药而死亡。

三,中国政府在灾害发生后的其他问题

中国政府在灾害发生后,还出现如下问题:一方面以篡改资料、撒谎和其他手段掩饰问题。另一方面将贪腐引进救灾赈灾活动中。

四,中国政府对资讯管制的问题

中国政府不是象那些有些人认为的那样将媒体开放了,而是通过SARS的教训,改进了新闻管制的方式。在一个全球化、市场化和信息化的时代,封锁消息只能给谣言机会。中国政府采取更积极的方式通过宣传让读者建立一个正确的现场感受,也就是说,用大量的精心选择的逼真画面和故事 ,满足和刺激读者的心理,同时不知不觉地建立自己想要的政府形象,误导读者不再追问该问的问题。任何来自现场的人都知道中国政府营造的虚假现场多么荒唐,离现场中人们的真实感受相差多么远。中国政府在新闻管制和对不同资讯的镇压上决不比过去手软。他们的这一策略改进使得宣传更可怕了,要操纵人们的感觉。
 

五,中国政府对于学校建筑的问题。

最后,这次地震能够造成这么大的灾害,特别是那么多的孩子死于非命,与校舍建筑有很大问题。这里决不仅仅是建筑商和经手官员的腐败问题,而是整个发展思路问题。和谐社会更多的是宣传,而不是体现在实际的制度、政策和官场文化的改进中。
 
在粗略审视这些问题及中国政府在其中的责任后,我们可以得出结论,如果中国不是一个权力和资源高度集中的国家,如果民间社会更健全和发达,如果政府各级官员不是迎合上级心态而是向民众的选票负责,如果有媒体、独立研究机构和民间团体监督政府,那么我们就不会让汶川地震造成如此大的损失。这就是宪政民主与公共灾难事故的关系:如果有宪政民主,我们会大大减少公共灾难事故的概率和恶果。

杨  光:灾害与政治

灾难当前,当反省和改善防灾救灾赈灾体制,进而反省和改善经济社会体制和党国军政体制,怀敬畏之心,多引咎自责,勿自吹自擂。


在人类的生活中,大灾害仿如一场革命,它是大自然施予人类的野蛮恐怖的暴力。

灾害具有深刻的哲学意义,它是海德格尔、雅斯贝尔斯所谓的“极端体验”或“极限情境”。它猛然间撕破了庸常生活的面具,驱散了遮蔽我们“存在”的云翳,让我们直面爱与痛、生与死等人生基本问题。灾害也具有深刻的政治意义,它不会摧毁公共生活使之回到无秩序的“自然状态”,但它或多或少会改变我们的公共生活以及我们对公共生活的希望和憧憬。劫后余生的经历会强化人们对亲族、社会和国家民族的认同与依赖,也会在一定程度上排挤政治冷漠,激发参与意识,唤醒人们对公共美德和公共幸福的渴望。天灾固然不是政治,它没有阶级性、民族性、国家性,但不同的人群对灾害的抵御能力不同,不同的政体对灾害的应对方式各异。所以,灾害一定会渗入政治。

同时,灾害还会以最残酷的方式暴露和放大政治体系和公共福利的弊端,点燃革故鼎新的政治激情。因此,灾难往往是政治变革的催化剂,变好或变坏均有可能。——诚如我们所知,“三年自然灾害”曾经引发了庐山会议,并为文革种下祸根;切尔诺贝利核泄漏灾难曾经促进了苏联的公开性改革;2003年的SARS瘟疫也曾经有助于中国当局改进社会政策、塑造亲民形象。


古代中国信奉天地人三才统一的宇宙秩序。在此秩序中,天灾绝非无意义的偶然事件,而是人间统治者与神秘主宰者之间一种特殊的对话方式,所谓“天怒”、“天戒”或“天谴”—— 即上天对人间统治者无道失德行为的警示和惩罚。

每逢大灾,中国皇帝必然芒刺在背、备感压力。“未堪家多难,予又集于蓼”(《诗经.周颂.小毖》)。因为皇帝是“奉天承运”的“天子”,高居于天人之际,既然君权天授,便须独自对上天承受罚责。在上天面前,皇帝“一人有罪,不及万夫”,“万方有罪,罪在朕躬”。这份责任是任何人、任何机构也代替不了的。在这个意义上,天灾与异象仿佛是一种监督君权的反对力量——当然它仅仅是一种非常任的、非制度化的反对力量,它逼迫君王自我限权,以免形成极权政治,也提醒君王修补施政过失,仁民爱物、以人为本,将其拉向儒家的王道政治。

通常,皇帝对天灾负责的方式是“减膳、撤乐”(也有绝食的)和颁布“罪己诏”,此外,还有一系列与之配套的后期整改项目,如免税、大赦、改元、纳谏、肃贪、改制、变法等等。自汉文帝至袁世凯的两千多年间共有264份“罪己诏”存世,平均8年多一份,而其中,皇帝因灾异而引咎自责者居第一位,共119份,占45%(此数据来源于萧瀚教授的演讲)。比如,汉宣帝对地震的反应是“天地之戒也,朕甚惧焉”,汉光武帝对地震责任大包大揽,诏告天下曰“咎在君上”,汉明帝对日食的态度则是先批评——令“群司……极言无讳”,然后再自我批评——“群僚所言,皆朕之过。人冤不能理,吏黠不能禁,而轻用人力,缮修宫宇,出入无节,喜怒过差,……永览前戒,悚然兢惧。”可见,灾异不仅可以有效地约束君权,也可以为开放言禁、实施改革打开缺口并提供合法性资源。

《左传》说:“禹、汤罪己,其兴也勃焉;桀、纣罪人,其亡也忽焉。”这意味着,统治者律己自咎比怨天尤人更有政治价值。当然,“罪己诏”只是一项仪礼性的政治程序,有时难免出于伪善,或出于掩饰伪善,有时难免流于形式、没有下文。然而,伪善总比纵恶为好,尤其是公开的伪善更比公开的作恶好一万倍。孔子说,“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罪己诏”这种一脉相承的政治礼仪具有深远的政治哲学意涵——它坚定地表明:权力有局限,人世间的最高权力必须接受天道的制约;权力不是万能的,并不代表伟大光荣正确。

在天灾人祸面前,君主唯有认“罪”服罚才符合中国传统的政治哲学和政治道德,而任何自我表扬和歌功颂德此刻绝不适宜。汉文帝说:“昔先王远施不求其报,望祀不祈其福,右贤左戚,先民后己,至明之极也。今吾闻祀官祝厘,皆归福于朕躬,不为百姓,朕甚愧之。夫以朕之不德,而专乡独美其福,百姓不与焉,是重吾不德也。”可见,好皇帝的特点之一,是自羞自愧于“舆论导向”和“主旋律”。


多难未必兴邦,倒大有可能因灾起祸,甚至亡国灭种。对此,人类的历史早已见证。如果建设为正,毁灭必为负;如果幸福为正,灾难必为负。这是最简单的算术。所谓“灾难转型”、所谓“坏事变好事”远不是必然的,那是难得一见的政治景观,是受诸多先决条件限制的小概率事件。

通常,灾难不仅吞噬生命和财产,而且也对政治共同体造成破坏和损害,对其权威、能力、秩序乃至生存构成挑战。一方面,灾害所造成的经济损失可能会触发或加剧经济衰退、金融危机与财政困难,形成灾害之后接踵而至的更大范围的民生灾难;另一方面,灾民社会比常态社会远为脆弱,在那里,贪官污吏、贫富悬殊和社会不公将变得比从前更加令人难以容忍。重大灾害总是蕴含着潜在的政治隐患,而且极易一触即发、一发而不可收,因此,天灾之后的人祸便极有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中国历史上,灾区往往成为宗教异端、帮会道门和政治反叛运动的发源地或壮大地。灾民社会具有一种突然降临的“齐一性”,巨大的人生悲剧、共同的苦难记忆、瞬间的生活变迁,会自然诱发新的信仰体系、身份认同和族群分化,导致旧的政治共同体秩序的分裂和瓦解。具有“齐一性”的灾民社会拥有特别有效的信仰传播渠道和相对低廉的沟通与动员成本,而那些因灾害猝然丧失了社会地位和优裕生活的原社会精英,又为宗教和政治反叛运动准备了领袖人才。赤眉黄巾,白莲天理,黄巢朱温,李闯洪杨,就多与灾害和灾民有关。


灾害的另一种政治危害,是政府或军队容易以救灾和防灾的名义持续地扩张权力、滥用权力、限制自由、统制经济。

卡尔.魏特夫用“治水社会”来诠释“东方专制主义”。在他看来,正是对水灾、水患的治理和兴修水利的需要使“东方专制主义”成为必要,因为“治水”需要一个强大的官僚机构、需要官僚机构动员广泛的人力物力、需要人民对权力的严格服从,因而也就需要专制和集权。而相比较而言,在“治水社会”中私有财产和个人自由则是不太重要的。魏特夫的理论并不为人称道,不过仍有可借鉴之处。我们可以想象,如果一个社会灾害频仍,个人、家庭、小共同体根本无力自救,自治和市场难以在灾害中立足,那么,临时的救灾集权体制就很容易长期化和常态化为政治专制制度。

即使是在当今世界,国家无论何种政体,其抢险救灾体系也都不是市场化、社会化的体系,而均以政府、军队为救灾的主体。在很多国家,救灾体制实际上是一种“准战时体制”——他们会宣布“紧急状态”或“戒严”,临时搁置宪法,限制公民的言论权和财产权,实施商品计划供应,甚至实行严厉的军事管制。在十万火急的抢险救灾时期,这种临时性的、高效率的政经集权体制通常是适宜的,然而,在一个没有宪政的国度,一经扩张的权力、一经限制的自由则有不能收回的危险,人们不可不防。

邓小平曾说,一党专制政体最大的好处是“可以集中力量办大事”,这与魏特夫的理论异曲同工。此言不无道理——我们知道,在其他类型的政体中,反右、文革、六四这样的“大事”基本办不成,圈地拆迁、权贵私有化、修三峡大坝、不惜血本举国办奥运这样的“大事”也很难办得成。“集中力量办大事”的结果有两种:既可以集中力量办成大好事,也可以集中力量办出大坏事。象抢险救灾这样的大好事,民主政体也不可能不办,但是,即使在民主政体中,抢险救灾这样的大事也可能会伴随着局部紧张的暂时专制。所以,如果不喜欢专制,人类最好的方法是将平时防灾减灾的工作做塌实,比如象日本那样,为了抗震,先把房子建牢靠。

不仅救灾容易导致官僚机构的扩权集权,防灾也同样如此。一如我们所知,911事件扩大了美国反恐机构的执法权力,也降低了美国总统发动对外战争的门槛。美国的防灾反应尚且如此,在没有宪政体制或宪政不够健全的其他国家,若以“防灾压倒一切”之名行“权力压倒一切”之实,灾害政治的后续扩权效应便将难以阻挡。


平心而论,中共当局在此次512四川汶川大地震之后的救灾表现大大好于以往。最值得表扬的地方,一是在信息公开、民间参与、国际合作方面有所进步,中国的救灾模式从以往封锁现场、控制消息的“准戒严模式”转为一种半开放的模式,虽然进步仍然有限——信息只是选择性公开,对志愿者、NGO和国际救援仍反应迟缓并设置重重限制;二是向平民死难者下半旗志哀,此举虽属政治仪礼,却具有“正名”之意,其影响不可低估。但愿通过此次抗震救灾,能有助于中共克服对信息公开、新闻自由、民间参与的恐惧,有助于中共不仅在礼仪上、也在实务中体现“人民共和国”对人民的敬畏和人权的尊重。中共当局在救灾中的些许进步已经获得了可观的政治收益:政府与民间社会(包括“敌对势力”)的关系有所改善,中国与西方世界(包括“反华势力”)的关系也有所修补。在西藏骚乱和奥火传递引发中国民族主义与西方世界的对峙反应之际,这一修补适逢其时。

然而,对于这场死亡近十万人、损失超过千亿、祸及两千万人口的巨大灾害来说,中国政府的作为还远远不够。这不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无疑这场灾难必将引发一系列经济、社会与政治效应,必将对中国的未来产生重大影响。以古鉴今,我们有必要提醒中共当局:第一,灾难当前,当反省和改善防灾救灾赈灾体制,进而反省和改善经济社会体制和党国军政体制,怀敬畏之心,多引咎自责,勿自吹自擂——尤请千万节制中宣部表扬与自我表扬的“主旋律”;第二,灾后社会民生困顿,秩序脆弱,宜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勿以救灾之名增官设府,扩权滥权,切记,天灾之后须谨防人祸;第三,以此次灾害处理为契机,珍视民间力量,扩大公共参与,促进对外开放,增进国际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