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岛:听风楼记

一九七六年十月上旬某个晚上,约摸十点多钟,我出家门,下楼,行百余步,到一号楼上二层左拐,敲响“121”室。冯伯伯先探出头来,再退身开门,原来正光着膀子。他挥挥手中的毛巾,说:“来。”于是我尾随他到厨房。他背对我,用毛巾在脸盆汲水,擦拭上身。那时北京绝大多数人家都没有条件洗澡。冯伯伯那年六十三岁,已发福,背部赘肉下垂,但还算壮实。他对拉着毛巾搓背,留下红印。正当他洗得酣畅,我突然说:“‘四人帮’被抓起来了。”只见他身体僵住,背部一阵抽动。他慢慢转过身来,紧紧盯着我,问:“真的?”我点点头。“什么时候?”“就前两天。”他相信了我的话,把毛巾扔进脸盆,和我一起来到客厅。我们话不多,语言似乎变得并不重要。他若有所思,嘴张开,但并非笑容。

当我听到冯伯伯去世的消息,最初的反应是麻木的,像一个被冻僵了的人在记忆的火边慢慢缓过来;我首先想起的,就是三十年前这一幕,清晰可辨,似乎只要我再敲那扇门,一切就可以重新开始。

我和冯伯伯住在同一个敃煮党派的宿舍大院——三不老胡同一号,那曾是郑和的宅邸。后来不知怎的,在囫囵吞枣的北京话中,“三宝老爹”演变成了“三不老”。我们院的变迁,就如同中国现代史的一个旋转舞台,让人眼晕:刚搬进去时还有假山,后来拆走推平了,建小高炉炼钢铁,盖食堂吃大锅饭;到了“文革”,挖地三尺,成了防空洞;改革开放又填实,立起新楼。

我和冯伯伯应该是一九七三年以后认识的,即他随下放大军回到北京不久。我那时跟着收音机学英语,通过我父亲介绍,结识了这位翻译界的老前辈。那时都没有电话。一个匮乏时代的好处是,人与人交往很简单——敲门应声,无繁文缛节。再说敃煮党派全“歇菜”了,翻译刊物也关张了,冯伯伯成了大闲人,百无一用;他为人又随和,喜欢跟年轻人交往。于是我利用时代优势,闯进冯伯伯的生活。

要说这“听风楼”,不高,仅丈余;不大,一室一厅而已。我从未入室,熟悉的只是那厅,会客、读书、写字、用餐、养花等多功能兼备。一进门,我就近坐在门旁小沙发上。一个小书架横在那里,为了把空间隔开,也给窥视者带来视觉障碍。冯伯伯往往坐对面的小沙发,即主人的位置。此房坐南朝北把着楼角,想必冬天西北风肆虐,鬼哭狼嚎一般,故得名“听风楼”。若引申,恐怕还有另一层含义:听人世间那凶险莫测的狂风。

冯伯伯学的是工商管理,即现在最时髦的MBA.他在上海沪江大学上二年级时结识郑安娜。当时英文剧社正上演莎士比亚的《仲夏夜之梦》,他一眼就看中了台上的郑安娜。他们于一九三八年成婚。他说:“和一个英文天才结婚,不搞翻译才怪。”

待我见到郑妈妈时,她已是个和蔼可亲的小老太太了。每次几乎都是她来开门,向客厅里的冯伯伯通报。让我至今记忆犹新的是,她总是系围裙戴袖套,忙忙碌碌,好像有干不完的家务事。她从老花镜上边看人,用老花镜外加放大镜看书看世界。她在“干校”患急性青光眼,未能得到及时治疗,结果一只眼瞎了,另一只眼也剩下微弱视力。我一直管她叫“冯妈妈”。她轻声细语,为人爽快;偶尔也抱怨,但止于一声叹息。她是由宋庆龄推荐给周恩来的,在全国总工会当翻译。她就像本活字典一样,冯伯伯在翻译中遇到疑难总是问她。

记得我当时试着翻译毛姆的《人性枷锁》的第一章。有个英文词egg-top,指的是英国人吃煮鸡蛋时敲开外壳挖下顶端的那部分。我译成“鸡蛋头”,又觉得莫名其妙,于是找冯伯伯商量,他也觉得莫名其妙。他说,饮食文化中很多地方是不可译的。我们讨论一番,还是保留了莫名其妙的“鸡蛋头”。

说实话,我用这么简单的问题去纠缠一个老翻译家,纯粹是找借口。他们家最吸引我的是“文革”中幸存下来的书,特别是外国文学作品。那些书名我都忘了,只记得有一本冯伯伯译的海明威的《第五纵队》,再现了海明威那电报式的文体,无疑是中国现代翻译的经典之作。他自己也对《第五纵队》的翻译最满意。在一次访谈中,他说:“你想一次翻译成功不行,总是改了又改,出了书,再版时还要改,我译的海明威的戏剧《第五纵队》,我推倒重来了五六次,现在还得修改,但现在我已没力气改了。因此,我曾苦恼、气馁,想改行,可翻译是我的爱好……”

冯伯伯是个温和的人,总是笑眯眯地叼着烟斗,脸上老年斑似乎在强调着与岁月的妥协。我那时年轻气盛,口无遮拦,而他正从“反右”和“文革”的惊吓中韬光养晦,却宽厚地接纳了我的异端邪说,听着,但很少介入我的话题。

正是从我把“四人帮”倒台的消息带到听风楼,我们的关系发生了改变,我不再是个用“鸡蛋头”纠缠他的文学青年了,我们成了“同谋”——由于分享了一个秘密,而这秘密将分别改变我们的生活。那一夜,我估摸冯伯伯彻夜难眠,为了不惊动冯妈妈,他独自在黑暗中坐了很久。风云变幻,大半辈子坎坷都历历在目。他本来盘算着“夹起尾巴做人”,混在社会闲杂人员中了此残生。

偶尔读到冯伯伯的一篇短文《向日葵》,让我感动,无疑对解读他的内心世界是重要的。这篇短文是由于梵高那幅《向日葵》拍卖中被私人据为己有引发的感叹,由此联想到很多年前在上海买下的一张复制品。

他写道:“十年动乱中,我被谪放到南荒的劳改农场,每天做着我力所不及的劳役,心情惨淡得自己也害怕。有天我推着粪车,走过一家农民的茅屋,从篱笆里探出头来的是几朵嫩黄的向日葵,衬托在一抹碧蓝的天色里。我突然想起了上海寓所那面墨绿色墙上挂着的梵高《向日葵》。我忆起那时家庭的欢欣,三岁的女儿在学着大人腔说话,接着她也发觉自己学得不像,便嘻嘻笑了起来,爬上桌子指着我在念的书,说等我大了,我也要念这个。而现在眼前只有几朵向日葵招呼着我,我的心不住沉落又飘浮,没个去处。以后每天拾粪,即使要多走不少路,也宁愿到这处来兜个圈。我只是想看一眼那几朵慢慢变成灰黄色的向日葵,重温一些旧时的欢乐,一直到有一天农民把熟透了的果实收藏了进去。我记得那一天我走过这家农院时,篱笆里孩子们正在争夺丰收的果实,一片笑声里夹着尖叫;我也想到了我远在北国的女儿,她现在如果就夹杂在这群孩子的喧哗中,该多幸福!但如果她看见自己的父亲,衣衫褴褛,推着沉重的粪车,她又作何感想?我噙着眼里的泪水往回走。我又想起了梵高那幅《向日葵》,他在画这画时,心头也许远比我尝到人世更大的孤凄,要不他为什么画出行将衰败的花朵呢?但他也梦想欢欣,要不他又为什么要用这耀眼的黄色作底呢?”

在我印象中,冯伯伯是个不善表达感情的人。没想到他在这篇短文中竟如此感伤,通过一幅画写尽人世的沧桑。一个记者前几年采访冯伯伯。据他记载,他最后问道:“你能简单地用几句话总结你的一生吗?”冯亦代沉沉地说:“用不了几句话,用一个字就够了——难。”末了,老人突然怆然泪下,不停地抽泣。

我们不妨细读这篇短文中的一段:“解放了,我到北京工作,这幅画却没有带来;总觉得这幅画面与当时四周的气氛不相合拍似的。因为解放了,周围已没有落寞之感,一切都沉浸在节日的欢乐之中。但是曾几何时,我又怀恋起这幅画来了。似乎人就像是这束向日葵,即使在落日的余晖里,都拼命要抓住这逐渐远去的夕阳。”这种内心的转折,反映了知识分子与时代的复杂关系。

冯亦代于一九四一年离开香港前往重庆,临行前曾受乔冠华嘱托。到重庆后,他对左翼戏剧影业帮助很大,并资助那些进步的文化人士。到了迟暮之年,记者在采访中问及那些往事。“有些事到死也不能讲”,他沉默了半天,又说:“我做的事都是党让我做的,一些党内的事是不可以公开的。做得不对是我能力有限,是我的责任,但是一开始都是党交给的工作。我只能讲到此为止。”黄宗英逗着问他:“总能透点风吧。”他断然地说:“连老婆也不能讲。”也许在今天的人们看来,这种事是可笑的,半个多世纪过去了,连国家档案局的资料都解密了,还能真有什么秘密可言?我想冯伯伯说的不是别的,而是他在青年时代对革命的承诺:士为知己者死。

据冯伯伯的女儿冯陶回忆:“一九四九年解放以后,周恩来让胡乔木到南方去搜罗知识分子支持中央政府,爸爸和我们全家就到了北京。爸爸妈妈到了北京之后忙得不得了,根本见不着他们……那段时间应该是他们意气风发的时候,因为自己的理想实现了,他们希望建立这样的国家。后来爸爸调到了外文出版社,没过多久,就开始了反右运动,爸爸也是外文社第一个被打成右派的。”

据说在北京市民盟的整风会上,大家都急着把帽子抛出去,免得自己倒霉。而这顶右派帽子怎么就偏偏落到他头上了?依我看,这无疑和冯伯伯的性格有关。首先人家让他提意见,他义不容辞;等轮到分配帽子时,他又不便推托,只好留给自己受用。这和他所说的“有些事到死也不能讲”在逻辑上是一致的。

冯伯伯跟我父亲早在重庆就认识了,他们同在中央信托局,我父亲只是个小职员,而冯伯伯是中央信托局造币厂副厂长。那时的文艺界都管他叫“冯二哥”,但谁也闹不清这称号的出处。据说,他仗义疏财,“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凡是在餐馆请客都是他“埋单”。要说这也在情理之中,和众多穷文人在一起,谁让他是印钞票的呢?

据说到了晚年,冯伯伯卧床不起,黄宗英向他通报刚收到的一笔稿费,冯伯伯问了问数目,然后用大拇指一比划,说:“请客”。

“文革”中冯伯伯除了“美蒋特务”、“死不改悔的右派”等罪名外,还有一条是“二流堂黑干将”。关于“二流堂”,冯伯伯后来回忆道:“香港沦陷后,从香港撤退的大批进步文化人汇聚重庆。首先见到夏衍,他住黄角垭口朋友家里。不久夏衍夫人亦来。唐瑜便在山坡处另建一所三开间房子,人称‘二流堂’。重庆的文化人经常来这里喝茶、会友、商谈工作。”

郭沫若戏称的“二流堂”,不过是个文人相聚的沙龙而已。同是天涯沦落人,觥筹交错,一时多少豪情!但只要想想暗中那些“到死也不能讲”的事,为杯中酒留下多少阴影。既然堂中无大哥,这仗义疏财的“冯二哥”自然成了头头,再加上“到死也不能讲”的事,赶上“文革”,可如何是好?他必然要经历革命逻辑及其所有悖论的考验。他回忆道:“文革时我最初也想不通。一周之间,牙齿全部动摇,就医结果,十天之内,拔尽了上下牙齿,成为‘无齿’之徒。”

一个人首先要看他是怎么起步的,这几乎决定了他的一生。冯伯伯当年也是个文学青年,居然也写过新诗。说起文学生涯的开端,他总是提到戴望舒。一九三八年二月,他在香港《星岛日报》编辑部认识戴望舒。戴望舒对他说:“你的稿子我都看过了。你的散文还可以,译文也可以,你该把海明威的那篇小说译完,不过你写的诗大部分是模仿的,没有新意,不是从古典作品里来的,便是从外国来的,也有从我这儿来的。我说句直率的话,你成不了诗人。但是你的散文倒有些诗意。”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听风楼终于装上了电话,那是个现代化的信号,忙的信号,开放与拒绝的信号。冯伯伯从此成了大忙人,社会活动越来越多。我再按往日的习惯去敲门,往往扑空,只能跟冯妈妈拉拉家常。

《世界文学》要复刊了,这就等于给一棵眼见着快蔫了的植物找到了花盆。冯伯伯喜形于色,郑重宣布《世界文学》请他翻译一篇毛姆的中篇小说,发在复刊号上。但毕竟手艺生疏了,得意之余又有点儿含糊。他最后想出个高招,请一帮文学青年前来助阵,也包括我。他向我们朗读刚译好的初稿,请大家逐字逐句发表意见,为了让译文更顺畅更口语化。一连好几个周末,我们聚在冯伯伯的狭小的客厅里,欢声笑语,好像过节一样。我们常为某个词争得脸红脖子粗,冯妈妈握着放大镜对准大词典,帮他锁定确切的含义。最后当然由冯伯伯拍板,只见他抽烟斗望着天花板,沉吟良久,最后说:“让我再想想。”

像冯伯伯这样的大翻译家,居然在自己的领地如履薄冰。他常被一个词卡住而苦恼数日,最终顿悟有如天助一般,让他欣喜若狂。再看看如今那些批量生产的商业化文学翻译产品,就气不打一处来。

而冯伯伯在百忙中并没忘掉我,他把我介绍给筹建大百科全书出版社的阎明复。我参加了翻译资格考试,居然考中了,但最终还是没调成。随后他又把我介绍到刚复刊的《新观察》杂志社,试用了一阵,我成了文艺组的编辑。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下旬某个下午,我匆匆赶到听风楼,冯伯伯刚好在家。我拿出即将问世的《今天》创刊号封面,问他“今天”这个词的英译。他两眼放光,猛嘬烟斗,一时看不清他的脸。他不同意我把“今天”译成Today,认为太一般。他找来英汉大词典,再和冯妈妈商量,建议我译成The Moment,意思是此刻、当今。我没想到冯伯伯比我们更有紧迫感,更注重历史的转折时刻。于是在《今天》创刊号封面上出现的是冯伯伯对时间的阐释:The Moment.我想起瑞典诗人特朗斯特罗默的诗句:“我受雇于一个伟大的记忆。”记忆有如迷宫,打开一道门就会出现另一道门。说实话,关于为《今天》命名的这一重要细节早让我忘掉了。有一天我在网上闲逛,偶然看到冯伯伯握烟斗的照片,触目惊心,让我联想到人生中的此刻。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此刻,而这个此刻的门槛在不断移动。说到底,个人的此刻也许微不足道,但在某一点上,若与历史契机接通,就像短路一样闪出火花。我昨天去超市买菜,把车停好,脚落在地上,然后一步一步走动,突然想到二十七年前的这一幕:the moment.是啊,我多想看清冯伯伯那沉在烟雾中的表情。

恰好就在此刻,冯伯伯和他的朋友们正筹划另一份杂志《读书》。这份杂志对今后几十年中国文化所产生的深远影响,应该怎么说都不过分。尽管《读书》和《今天》走过的道路不同,但它们却来自同一历史转折点。

回想八十年代,真可谓轰轰烈烈,就像灯火辉煌的列车在夜里一闪而过,给乘客留下的是若有所失的晕眩感。八十年代初,我成家了,搬离三不老大院。此后和冯伯伯的见面机会越来越少,却总是把他卷进各种漩涡中。大概正是那个夜晚的同谋关系,他没说过不,事后也从不抱怨。一九七九年十月的《新观察》,发表了冯伯伯为“星星画展事件”写的文章,慷慨陈词。在八十年代末早春一天的风雨中,我曾赶到冯伯伯家办事。记得他表情严肃,对我的请求说:“做得好。”我抬起头,与他对视。他点点头,笑了。

去国多年,常从我父亲那儿得到冯伯伯的消息。一九九三年得知冯妈妈过世,我很难过,同时也为冯伯伯的孤单而担忧,后来听说他和黄宗英结为伴侣,转忧为喜。一九九六年春天,我和父亲通电话时,他叮嘱我一定给冯伯伯打个电话,说他中风后刚恢复,想跟我说说话。拨通号码,听见冯伯伯的声音,吓了一跳。他声音苍老颤抖,断断续续。他问到我在海外的情况。我纵使有千般委屈,又能说什么呢?“挺好”,我讷讷地说。后来又给冯伯伯打过两三次电话,都说不了什么,只是问候。天各一方,境遇不同;再说时差拆解了此刻,我们又能说些什么呢?

二○○一年冬天,我因父亲病重回到北京。离开故乡十三年,说实话,连家门都找不到了。我马上请朋友保嘉帮我打听冯伯伯。她和黄宗英联系上了,说冯伯伯住在医院。那是个寒冷的早上,街头堆着积雪。由保嘉开车,先去小西天接上黄宗英阿姨。很多年前我就认识黄阿姨,当时我在北京处境不好,曾有心调到海口去,她正在那儿办公司。记得我们在她下榻的旅馆门外一直谈到深夜,她最后感叹道:“我无权无势,帮不了你这个忙。”二十多年过去了,黄阿姨身体远不及当年,腿脚不便。在我们护驾下,总算上了车,开到中日友好医院。

所有病房首先让我想到的是冰窖,连护士的动作都变得迟缓,好像也准备一起进入冬眠。一见冯伯伯平躺着的姿势,心就往下一沉,那是任人摆布的姿势。听说他已中风七次,这是第八次。是什么力量使他出生入死而无所畏惧?黄阿姨抚摸着冯伯伯的额头,亲昵地呼唤:“二哥,我来了。”冯伯伯慢吞吞睁开眼,目光痴呆,渐渐有了一点儿生气,好像从寒冬中苏醒。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我,先是一愣。我俯向床头,叫了声“冯伯伯”。他突然像孩子一样大哭起来,这下把我吓坏了,生怕再引起中风,慌忙退出他的视野。周围的人纷纷劝慰他,而他嚎哭不止,撕心裂肺。他从床单下露出来的赤脚,那么孤立无援。

我们在病房总共呆了十分钟,就离开了。我知道这就是永别——今生今世。在门口,我最后回望了他一眼,默默为他祈祷。

冯伯伯曾对黄阿姨说过:“我想修改我的遗嘱,加上:我将笑着迎接黑的美。”如此诗意的遗嘱,其实恰好说明他是一个绝望的浪漫主义者。而他对于黑的认识一直可以追溯到童年。他母亲在生下他一个多月后就患产褥热死去。他后来如是说:“有母亲的人是有福的,但有时他们并不稀罕,视为应得;可是作为一个从小死去母亲的人来说,母爱对他是多么宝贵的东西。他盼望有母爱,他却得不到;他的幼小心灵,从小便命定是苦楚的。”

说实话,得知冯伯伯的死讯并未特别悲伤。他生活过,爱过,信仰过,失落过,写过,译过,干过几件大事。如此人生,足矣。我想起他那孤立无援的赤脚。它们是为了在大地上行走的,是通过行走来书写的,是通过书写来诉说的,是通过诉说来聆听的。是的,听大地风声。

如果生死大限是可以跨越的话,我此刻又回到一九七六年十月的那个晚上。我怀着秘密,一个让我惊喜得快要爆炸的秘密,从家里出来,在黑暗中(楼里的灯泡都坏了)下楼梯,沿着红砖路和黑黝黝的楼影向前。那夜无风,月光明晃晃的。我走到尽头,拾阶而上,在黑暗中敲响听风楼的门。

 

听大地风声 — 读北岛的 “听风楼记”

沈媛

匆匆读罢,便为我们这一代人因不能够欣赏北岛的诗,而对他的散文也采取“敬而远之”的态度有了悔意。

短短几千字,那么一个几经磨难,虽垂垂老矣仍诗情盎然的谦和老者便跃然纸上,当然还有作为旁观者的曾经热血沸腾却终难酬壮志的作者。

合上眼,便是《向日葵》,那片耀眼的黄色,是梵高的宣泄,更是冯亦代的写照,虽然品尝了那“巨大的孤凄”,却仍心存欢欣和期望。我读乔冠华时,恰好读到过关于“二流堂”和解放前后的那段故事,仍记得那些书里描绘的那些青年才俊,后世的学界泰斗在一间斗室里挥斥方遒,激扬文字的场面。没想到仗义疏财,一诺千金的“二哥”最后却为此遭受非难,又因为一个“义”字,不将罪责推于他人而受尽迫害。在这样复杂的政治斗争和命运的跌宕起伏中,一个知识分子的希冀和留恋,困顿和绝望,又岂是一个“难”字所能道尽?

想起以前读过有科学家做过人的“濒死实验”,想探究人在濒临死亡的“临界状态”到底是什么感受,结果那些“死而复生”的人有的描述说那一刻就仿佛在穿越一个巨大的黑洞,有的说像走过空旷的荒原。我在想,如果冯老弥留时仍有知,他看到的一定是光芒耀眼的金黄色,越过那片金黄,就再没有斗争,没有迫害和劳役。

北岛的散文仍然充满着一个诗人的敏锐和善感,如果说艺术是相通的话,那么他也一定同时是出色的画家,或者摄影家,那些转瞬即逝的场景透过他的眼睛,变成镜头里的颜色,声音,变成那些深深植入内心,再也驱赶不走的画面。读到他去医院看老人时的描述,看到老人像孩子一样放声大哭,心里堵得难受——衰老和疾病让一个曾经饱满的生命变得满目疮痍,人在这些不能自主的际遇面前变得如此弱小和无助,甚至丧失了做为一个“人”最基本的尊严,我想这也是作者看到“他从床单下露出来的赤脚,那么孤立无援”时心里的巨大悲怆吧。

好在,作者又超越了这些惯常人们能体会的情感。的确,在面对生命终点的时候,如果也能像老人一样,爱过,信仰过,做过几件自己满意,或者即使一败涂地也无怨无悔的事情,怕也是无憾了吧。

我喜欢“听大地风声”这个意象,就仿佛一个人在大风的荒野里孤独前行,有仰天长啸,有悲哭涕泣,但都是为了倾听,来自大地的声音,来自风的声音,来自内心的声音。其实,这又何尝不是北岛?在风雨中踽踽独行,贯穿整个生命记忆的则是80年代的风云际会,狂喜,愤懑,和创痛。

文章的结尾是诗意而感伤的,又回应了开头的画面,就像是作者一再写到的“the moment”, 在“这一刻,”在生命和历史重叠交叉的那一刻,他和他都曾做出自己的选择,或是前人所未见的惊天计划,或是后人噤若寒蝉的风生水起。今日,两人早已被隔开今生和来世的大河阻断,但是这并不能阻挡他们在另一种层面和意义上的交流,因为,说到底,作者和作者笔下的冯亦代,都是属于他们各自时代的,在这个充满浮华和欲望的时代不会再有的,精神的贵族。

李清照的污点和欧阳修的春心

前几天看网易新闻里看到“中南大学教授杨雨在新作《莫道不销魂——杨雨解秘李清照》中,却完全颠覆了人们心中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李清照形象。”字句,网民声讨者成涌。 杨雨的意思大概说,李清照实际是个吃喝玩赌的行家,特别擅长赌博,每赌必赢。这种怀疑一切的精神和敢于独特注解的行为自然让读惯了美文的中国人一时很难接受,也自然有故意炒作的嫌疑,被攻骂也是意料中事了。

杨雨的考证基本来自李清照词,其实应该算恶搞之类的作品。杨雨在其文章里引李清照《丑奴儿》为例:

“晚来一阵风兼雨,洗尽炎光。理罢笙簧,却对菱花淡淡妆。绛绡缕薄冰肌莹,雪腻酥香。笑语檀郎:今夜纱厨枕簟凉。”这第二首词,描绘的是李清照结婚以后的事儿。大致意思就是晚上这场风雨啊,把白天的炎热都洗刷干净了,是夏天里一个难得的凉快的夜晚啊。女主人李清照款款出场了,先是向丈夫赵明诚弹琴求爱,不过赵明诚没领风情。于是李清照只好对着菱花镜子,开始细细描眉,轻轻点唇了,上一点薄薄的晚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要换了别的妻子,为了维护自己的淑女形象,说不定就此罢休了。可李清照不是一般的女人啊,要不有人怎么骂她‘不知羞耻、荒淫放肆’呢?‘绛绡缕薄冰肌莹,雪腻酥香’,洗了澡,化了妆还不够,还要穿上件粉红色的透明睡衣,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一阵一阵的幽香散发出来。然后,脉脉含情、温言软语地对赵明诚说‘今夜纱厨枕簟凉’—— 今晚的竹席应该很凉快哦!“

然而,宋词不是日记,杨雨女士这种解读当然是调侃和恶搞式的解读,因为按照这种“现实主义”描述语境还原法则,一定会出大笑话。宋代人填词不是为了记述自己的生活,经常是出于精神生活的需求,玩的一些游戏,古代词人不一定是真实生活的写照,虽然能情境交融最好,但是大多数词人都会偶尔描摹闺房生活,自从出了柳永,描摹女性生活和心理好像就成了一种时尚,显示文采和才情的时尚,否则就不会出现象欧阳修那种老头子也不甘寂寞、拈着胡须吟诵艳词的事情了。

欧阳修有首《渔家傲》:“十月小春梅蕊绽,红炉画阁新装遍。锦帐美人贪睡暖。羞起晚,玉壶一夜冰澌满。楼上四垂帘不卷,天寒山色偏宜远。风急雁行吹字断。红日短,江天雪意云撩乱。”假如按照词里的描述来按图索骥,难不成欧阳修是个同性恋:欧阳修到了十月小阳春般的季节,把家里整理得干干净净,晚上想念“哥哥”喝得晕晕乎乎,梦里躲在贪恋幸福、温暖感的床被里迟迟不起,起来时已经日上三竿,那个羞呀,就和“江天雪意”里的云一样令人心猿意马呢?如此艳词简直把人的牙齿都要酸掉了,欧阳修真是个情种啊,想象一下,一个老头子为了心中的“哥哥”满脸羞红、整床叠被的神不守舍的样子,那该是多滑稽的事情。

又欧阳修《南乡子》词:“翠密红繁,水国凉生未是寒。雨打荷花珠不定,轻翻,冷泼鸳鸯锦翅斑。尽日凭阑,弄蕊拈花仔细看。偷得袅蹄新铸样,无端,藏在红房艳粉间。”按照词面来解释人,欧阳修不仅是艳情无限、弄蕊拈花的意淫色魔,而且还有小偷小摸的习惯,加之恋物成癖,简直无法形容其为人了。

兹举欧阳修艳词为例,可见文字只可作谈笑之资,不可妄作人物史料而已。虽然个人认同大多古代诗人词人都有放浪不羁的一面,诗人词人的精神世界的确是一个世界,现实生活则是另一个世界,但是如杨雨女士这样看着词而揣测人生、把词曲创作作为人物史料来看的做法实在值得质疑。

叹以李清照艳词数量之巨,却不能入王国维《人间词话》,似乎王国维也有以文风定人品的习惯。

诀别:友人回忆王元化最后时刻

 

2006年9月,王老在友人家中 赵昀 早报资料

 

友人回忆王元化最后时刻

2008年5月9日22时40分,著名学者王元化先生在上海瑞金医院逝世,享年88岁。虽然近一年来身体一直不好,但王老好客,住院期间仍然坚持接待各位亲朋好友。如今,斯人已逝,各位友人回忆起老人当日的音容笑貌,不禁难抑悲痛。

 

        探望时间:4月下旬

  王元化是一个时刻在“思”的人

  著名学者 钱谷融

半个多月前,我和徐中玉还一起到瑞金医院看望了王元化,那个时候他身体和精神都看上去可以。早上徐中玉告诉了我王老去世的消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离我们而去了,我感到非常的悲痛。

王元化是我几十年的老朋友,最近一段时间我连失两位老朋友(另一位贾植芳),这对我打击很大。我是在1960年代一次《辞海》会议上认识他的,后来他又到了华东师范大学任教一起共事。那个时候我们经常到王老家玩,他夫人张可女士烧得一手好菜,夫妇俩都非常可爱。他夫人在上海戏剧学院研究戏剧的,而我那个时候也研究戏剧,所以和他夫人非常谈得来。

王元化是一个时刻在“思”的人,一刻不停地用脑子深入思考问题,他对问题的思考总是那么透彻从不是浅尝辄止。他是一个从不跟风的知识分子,对于不以为然的东西就沉默不语,不会阿谀,否则在他看来就丧失了知识分子的特质。

  这样的人已经不会有第二个了

  著名学者 徐中玉

十多天前和钱老去医院看完王老的时候,他还是挺精神的,我们聊了许多。对于他的离去,我感到非常悲痛。

王元化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也是我最敬佩的人。我认识他挺晚的,是在“文革”结束后一次在云南的会议上。后来我就请他到我们华东师范大学来带博士生,他带出来的几位博士生现在都是学术界的优秀年轻学者。

王老不只是文学家,更是学术家、思想家,国内像他这样的知识分子凤毛麟角。元化在文史哲各个方面都有很高的修养,同时他也是一个诚恳、诚实,敢于讲真话的人,在我看来这样的人已不会有第二个了。  

  探望时间:5月1日

  他突然握住我的手,和我道别

  华东师范大学教授 许纪霖

5月1日离开上海去美国前,我去瑞金医院看望了王老,没有想到对于还身在美国的我这是一次诀别。

那天去医院看望他,王老的身体已经非常不好了,处于浅度昏迷状态,有时会微微睁开眼看着我,但已经听不清楚我在讲什么了。在我离开的最后一刻,他突然握住我的手,我当时就有不祥预兆。我认识王老将近20年了,但这却是他第一次握住我的手,老先生用这样一种方式和我道别。

王老在人生弥留之际,依然很在意中国文化,还想着去了解他的熟人、学生,了解国际上的事情。在人生最后一刻,他想到更多的也是知识分子关心的那些事情。先生生命的最后一刻,思想依然非常敏锐,即使是最后一个月他的思想和叙述还那样的理性,像他那样的知识分子已经很少了。

有时候我想,王老究竟给我们留下了什么?王老的一生见证了这个国家的一个大时代,在每次大风雨中,他都处于风口浪尖。年轻的时候他参加学生运动、加入共产党,解放后被胡风运动牵连。改革开放之后,他是最具有反思能力的老一辈共产党员之一,他的反思不限于马克思主义理论内部。1980年代他发起了新启蒙运动,但到了1990年代初,他也是最早对1980年代启蒙运动中文化激进主义提出批评的人。王老是最早意识到从五四至今文化激进主义的大学者。他自己认识到,西方文化和中国文化的真正价值所在。

王先生一直尊崇“有思想的学术,有学术的思想”,他达到了思想和学术兼备的最高境界。思想和学术自1990年代初以来开始分离,但王老讨厌那种“有谈无根”、危言耸听没有学理的言论,但他也同时批驳那些只会搞学术不大有思想的学者。上个月,王老还向我感慨,说我们这些小辈哪里不行。我对他说,“你就不要太苛求我们这些小辈了,像你那样义理、考据、辞章打通,我们已经做不到了。”所以我说,王老是最后一位大知识分子,“大”是指批评背后学理深厚、气象大。和王老相对的另一位知识分子是李慎之先生。李慎之是激情的,而王先生是理性的,他俩正好代表了知识分子的两种类型,但王老最重要、最难能可贵的是有所不为,比如胡风运动期间他就拒绝检讨。这个年代有所不为更难能可贵。

王老过世了,其中最遗憾的是,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的他没有留下一部回忆录,他对自己的文章和文字的要求太高了。

  探望时间:5月3日

  从他那里学到的比从学校多

  给王老念书的复旦学生 浦宇平

5月3日,我来到王老师的病房,那时他安详地睡着,病房外他儿子和几个探望王老师的朋友在聊天。这次看到王老师的时候,他比我4月份见他时身体差了许多,但王老师这么快就离开人世我还是很意外。我一般每个月去看望王老师两次,4月份看望王老师的时候,他意识还非常清楚,还认得我。

2005年,我经介绍成为给王老师念书的学生之一,那个时候他眼睛不好,需要别人为他念书。我和同学一周有六天到他家去念书,一般都是每天下午3点到5点。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把他看作是一位长者,一位有文化的老头,而不只是一位令人景仰的学者。我印象中给他念过的书有《论美国的民主》、《约翰·克里斯朵夫》和史华慈的著作等等。我们不给他念报纸、杂志和新闻,但他对时事的了解有时候比我们还要多。王老师对我们这些只有20来岁的学生也非常关爱,询问我们的学习生活,甚至找工作的事情。有一次我和王老师聊起外婆颈椎病的事情,他就拿出医院配给他治疗颈椎病的枕头送给我外婆。

在我2005年给他念书的时候,王老师的身体和精神都很好,他每周四早上还要到医院去看望张可老师,但2006年张可老师的过世给他的打击真的很大,他整个人的身体就开始每况愈下。

在和王老师交往的三年中,我个人觉得从他那里学到的东西比从学校多很多。

  探望时间:5月2日

  他是一个非常可爱的老头

  作家 陈丹燕

5月2日我从澳大利亚刚刚回来,那次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王老先生,他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王老先生不喜欢我们乱跑,在他看来像我们这样旅行是毫无意义的。那次见到他,他还有一点清醒,他只要有一刻清醒就不会停止思考,他的思考能力之强令我佩服,即使那天他还在和我讨论西藏问题。王老最讨厌在身体上插满管子,他曾对我说情愿自然离去也不要用管子维系生命。

这些年来我一直和王老有着频繁的接触。最早在上大学的时候认识他,当时他给我的印象就是非常严肃,还是离他远点好。我同学的妈妈年轻的时候是通过王老去的解放区,因为这层关系,我开始和王老有比较多接触。后来《海上文坛》杂志要我写他夫人张可女士,但那个时候张可已经不能说话了,从那以后我们来往就比较多了。每次去看望他,他总会讲自己在做什么。在他身体还健康的时候,他特别喜欢喝葡萄酒,所以每次我从国外回来除了给父母的礼物,都会给他带上一瓶从国外带回来的葡萄酒。

王老师是一个非常捍卫尊严的人,这是他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地方。他做学术、自由思想都有着独立意志。与此同时,王老师也是一个爱发脾气的人,特别是别人伤他自尊心的时候。我亲眼见到他发脾气,但完了之后他就会说自己就是脾气不好。他是一个非常可爱的老头。

去年他重病住院期间,有一次我和他独处的时候,他对我讲,不能工作了生命就没有价值了,生命的根基在于工作。我知道他在说他自己。

张鸣:失败教育和愤青养成

尽管写博客净挨愤青的骂,但是作为一个在学校里教书的孩子头,心里对愤青还是满同情的。道理很简单,因为我们的学校,甚至还包括幼儿园,无论哪一个层次,都是愤青的养成所,骂我的人,也许就是我教过的学生,作法自毙,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眼下讲成功,怎样成功的书,最热销,书商给起了个名,叫励志书,各种正规和非正规的教育,稍微有点想法的,都说自己是成功教育,只是他们所谓的成功,就是学科考试狭窄的单行道。励志书能不能让人成功,我不知道,因为没功夫看,人活到50出头,还没有成功,估计看什么也白费,所以不耽误那个功夫。但是所谓的成功教育,在我看来,其实把它们大头冲下,倒过来,称之为失败教育,也许更合适。

从小学甚至从幼儿园开始,孩子们每天必去的地方,就成了战场,考试,排名次,成为激励学生上进的法宝。老师和家长反复对学生灌输,不,轰炸的一个道理,就是那个上两个世纪严复从达尔文的咬狗——赫胥黎老先生那里搬来的社会达尔文主义,落后就意味着挨打,落后就是失败者。一句老话,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虽然老师们不大好意思劝失败者干脆跳楼算了,省得浪费国家的粮食,但每次批评差生,也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于是,凡是成绩不好的学生,在背后都会被视为垃圾生,档次不够的学校,被视为垃圾学校,凡是被视为垃圾,自己也觉得没什么上进希望的学生,自己也自暴自弃,因此,凡是所谓垃圾学校,或者职业中学的学生,课堂纪律一般都一塌糊涂,老师糊弄,学生自己也糊弄。老师在课堂上挨揍,甚至被杀,都不算稀罕事,当然,碰到比较彪悍的老师,打学生,也是寻常事。

进化论式的竞争,是没有止境的,从幼儿园一直到博士研究生,竞争都在进行。每个层次有每个层次的失败者,而且每个层次,成功者都是少数,纵然是天资很好,也很会考试的学生,也没准会有马失前蹄的时候,最后爬到塔尖的所谓成功者,大概只有极个别的诸如什么“哈佛女孩某某某”,才配说自己成功了。于是,整个的教育过程,在金字塔的每个阶梯,都布满了失败者,绝大多数人都感到的是挫折,都很沮丧,更没有人会感到快乐。

毋庸置疑,这样的教育,就是失败的教育,或者说是制造失败者的教育,绝大多数人在这个非常艰苦,非常乏味的过程中,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只是遗憾和挫折感。这种感觉,往往会一直带到他进入社会,自然,这样的感觉,尤其是那些在教育的中小学阶段就倍感挫折的人,长成之后,想不变成愤青,都难。

愤青的养成,除了我们这些无师自通坚信进化论的老师和家长的努力之外,还有我们整个教育体系的冷漠,教育过程缺乏爱意,惩诫和漠然,每每如冬天般的严酷,刺伤着每个受教育者的心灵。这样的心灵,如果在进入社会之后,再被无所不在的权力傲慢凌辱一番,受点挫折,那么,愤青就会愤的厉害,青的更厉害,过了多少年,都长不大。

学校是培养人的,培养人格健全,能自食其力的人,并不是成名成家者的摇篮,如果“让孩子都成为精英”的理想,变成了切实的教育目标,学校无疑只能制造大批失败者。任何社会,精英都是少数,而没有进入那少数精英行列的人,不见得就非得心怀郁闷地活着,一个扫大街的清洁工,不见得看见教授就非得自惭形秽,进哈佛商学院的人,不见得就比学厨子更得意,只要学的人自己乐意,感觉良好。学校不能在培养少数精英的同时,大批量地向社会吐出心怀怨忿的失败者,这样的学校,这样的教育,从本质上就是一种失败教育。

天下可忧非一事—-六四感言

迎接北京奥运的锣鼓声,掩不住四川灾民的怨恨与悲声。

喜气洋洋之中,隐藏着丝绸路上激烈派回教徒的怨声与恐赫。

中国的政府与百姓都在忧虑.但所忧虑的事略有差别.

政府所忧的是:1、天灾中的人祸因素会影响奥运的气氛吗?奥运的毁誉对国家与政党的政权影响如何?2、四川的灾情如果因洪汎恶化,对治权的影响如何?3、如何防止激烈回教徒恐怖活动?

百姓的忧虑是:1、数百万灾民的衣食住如何解决?2、多家学校建筑物在地震中活埋稚年学生,到底反映出什么类型的社会政治问题?3、志愿工遭地方官员掌搁致聋,是否在说明中国官民关系仍然停留在一种封建模式的阶段?

五月底令人想起六四。从1990年开始,每年六月初在MIT或哈佛总有一次简单的纪念仪式。观看当年示威与镇压实况纪录。今年是第十九周年。为什么每年都要纪念呢?

因为一个民族如果失去了记忆,就是一个可悲的民族!如果选择性地失去记忆,就是一个可鄙的民族。

年轻的学生与工人,如果因为关心政事而被镇压屠杀,按照中国人的传统,总得有人祭奠一番,哭上几句。更重要的,是哭泣的同时,当有深沉的反思。我们民族的政治思想进步了多少?

每年总有人问我:纪念的意义是什么呢?

读历史像剥洋葱.每一层有它自己意义.今天想简略讨论中国的改革开放运动与前苏联的改革开放的差别.两个运动同在八零年代开始,但是后果很不一样。

重要的先说:1、苏联是从经济改革开始,但成就在政治开放。中国相反,开始是一种政治开放运动(反四人帮,平反运动),但是成就在经济改革。

2、俄国是一种从上到下的运动。中央政府始终在经济上不很放手,但是在政治开放中却容许百姓参预选举活动。中国却是一种从下到上的运动。运动的主要内容在民间进行。一方面中央政府放任港台商人在经济特区从事自由市场经济活动,带进了资本主义的工业模式。另方面全国以市镇企业与地方企业为主流发展,反而能灵活适应国际市场的需求。但是在政治开放方面,中央紧紧抓住,一寸不放。当然,这与英国殖民地香港的经济模式相应,似乳水交融。香港人从来接受「不碰政治」的经济模式。台商最少在旧国民党时代的政治诉求也属於暗箱作业的模式。中国相当多士子更加惯性地回避政治,只愿意被领导提拔,或寻求外企优薪职位。

3、苏俄因为缺乏港台式的经济工业人才与资本,他们的经济改革可以说是失败的实验。贫富悬殊导致通货膨涨.经济成长率下降,导致苏联的崩溃。(政治开放的成果,戈巴乔夫个人当然是一个重要因素。)

苏联崩散另一个原因是苏联本来是一个多民族多语言的联盟,被共产主义「压」成一个国家。在政治开放的过程中所引发的「民族主义」所生的作用是「离心」效用。相对中国虽然也是多民族,但是文字语言却是以汉语为主。因此中国的「民族主义」的效用却是一种「向心」作用。向心与离心之差,令苏俄的经济改革多灾多难,但是政治开放却比中国彻底。当然普亭从总统转当总理,仍然大权在握。但我相信只是个过度时期的违常现象。

苏联的经济改革perestroika后来被称为「经济灾难」catastroika.

而中国的经济改革被称为二十一世纪的经济奇迹.

今天我们纪念六四,我们必然注意到中国有经济改革的成就而缺乏政治开放的实质.所谓政治开放的实质是指一切政治活动绝对公开透明,消息自由流通,人们的政治意见可以自由表达.领导人的职位由人民选举任命等等。从多数官员的观点看:这是浪漫的妄想!

但是从四川地震救灾活动的效应看:只有开放的政府,才能有效地发挥政府的效能。

昨天纽约时报头版登载四川绵竹市市委书记蒋国华跪在路旁,央求死难学生的母亲团停止示威上告的活动。最少这个书记表示忏悔与内咎的心态,而许多母亲得到一个痛骂他一顿的机会。从形象上说,这是官对民负责的一个画面。

天安门的母亲团与四川学生的母亲团,最能体会当年示威学生心态.问题在今天中国的领导是否比1989年的领导进步?据说,温家宝曾追随赵紫阳到天安门安慰示威学生,赵曾经下泪.不知今天温家宝为四川灾民流下眼泪吗?他肯为六四遇难的学生与青年下泪吗?

二千二百多年前的都江偃已经被地震损坏。但是都江堰的故事与教训将永远留存在人们的心理。

岷江的水,如不加控制,则长年为祸民间.李冰父子「凿离堆」把岷江分成内江与外江。引内江水灌溉农田,分弱外江流量。在离堆(亦称石鱼嘴)两侧建隄坝。更重要的是,每年把江水引入内江,堆起临时拦河坝,使外江乾涸,进行所谓淘河工作。用所谓「深淘滩,低作堰」的策略。长年使外江保持深度,不致氾滥.「低作堰」是指如果内江河水过多,河水可以翻过离堆的「飞沙堰」流入外江。都江堰是一个控制流量的神妙设计。

中国的政治,像岷江的水。水中泥沙需要每年淘挖。否则贪污不法,民愤会氾滥.官员像水量,不宜过多,不宜过少。需要飞沙堰的节制。中国的政治正需要一座崭新的都江堰。只等李冰的出现.李冰父子所以迟迟不敢露脸是因为中国的学生、学人都有儒家趋炎附势、分我杯羹的陋习。

今年纪念六四,我希望中外有见之士,提倡我们要建立一座政治的都江堰!

5/29/08

杨恒均:从道德绑架的网民到绑架自由的范跑跑

本来,对于那位地震来袭时一马当先冲出教室的范跑跑老师很不屑,但还不至于让我为他写一篇文章。特别是大家也注意到,五月份就要过去了,而六月初则是我一定要和网友多说几句话的时候。不过扫一遍范老师的事迹和网友的评论,我觉得还是说几句好,而且这事也和六月初不无关系。

范老师在地震的时候冲出教室的事是人的天性使然,说实话是无可厚非的,哪怕他严重地违反了职业道德和做人的标准,但在生命面前,道德自然要稍微退后一步。范老师在事后写文章为自己辩护,也可以理解,为了开启民智,推广自己的理念,他心里可能承受了很大的压力。大家听听也无妨。可是,让我很不爽的就是,这位范老师在开导国人时说自己一向反对专制,一向追求的是自由、公正,他想看看国人那些绑架道德的丑恶嘴脸,他还感叹自己没有生活在美国是多么的可悲……

批评和攻击范老师有绑架道德之嫌,而且按照他那个口气,弄不好你就站在历史错误的一边了。你想,人家范跑跑崇尚的是自由主义理念,追求的是自由和公正,而这些正是人类历史发展的大方向,可以毫不犹豫地下结论:任何不顺应这些理念的人迟早要被历史淘汰,反对这些理念的人甚至会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过多少年后,当一些事实已经模糊,当道德标准也发生了变化,当自由主义在全球得寸进尺终结了一切历史的时候,范老师完全可以得意洋洋地翻出那些批评他的文章:你们看,兄弟们,谁对谁错,历史已经做出了决定!

哇塞,到那时,我可以告诉你,搞不准,又一个鲁迅就诞生了。而我们这些就事论事批评他的人不但犯了道德绑架和伪善的错误,很可能会被历史学家们糊里糊涂地划到历史错误的一边去,哈,你怕还是不怕?!

所以,为了很多义愤填膺的批评者不被历史搞成冤假错案,我一定要站出来说几句。我的结论是,批评范跑跑的网友并没有犯伪善和道德绑架的错误,恰恰相反的是,范跑跑老师犯了“伪恶”以及绑架自由主义理念和西方价值观的致命错误。

我这人在理论上一直稀里糊涂,虽然有人说我的有些观点应该是自由主义的,但我真不知道自由主义理论是什么。不过我很清楚,自由主义理念是美国等西方国家建国的根基,也是普世价值中最重要的一部分。过去十年,就因为要搞清楚这些理念,我绝大部分时间就生活在范跑跑老师向往的美国等西方国家。把两个儿子都送进了美国和澳洲的那些学校 ——那些范老师说的学校。

为了搞清楚范老师说的如果生活在美国等结论,我昨天第一次到儿子学校参加“开放日”达五个小时之久(见《2008年北京奥运会在悉尼开幕》),不但澄清了一些事实,而且,也从老师口中听到以自由主义理念为根基的国家的学校老师的职责包括在地震(或火灾)中疏散、保护学生安全撤离等。虽然没有法律条文,但老师手册都有明确规定,更重要的是,在澳大利亚,这个从来不搞政治学习的国家,保护自己的学生、在灾难发生时对学生发出指导性的意见等是招收老师的重要条件。

我担心这些还不全面,又把范老师的故事讲给一位老师听,她听后说,如果做老师的在这种情况下真是第一个先跑出去,虽然不会受到法律追究,但学校应该有所交待(这样的老师不应该留用——至少要以家长的名义辞退),而他自己如果事后竟然出来为自己的行为如此辩护,那就是“羞耻了”。不过,澳洲人始终无法理解那个范老师为啥要用自由主义和公正这些道理来为自己辩护。我理解澳洲老师,因为他们就生活在自由主义理念作为根基的国家里,他们绝对不会拿这些理念为自己的某个行为做解释,特别当那个行为是错误的时候。这让我想起来西方以自由主义理念为主体的社会制度,当他们发现某项行为是违反人类道德、违反一个职业道德的话,他们很可能要反思的不是那个行为,而是那个能够为这个行为辩护的理念。

范老师是否真正理解了自由主义理念是一回事,可是在这个时候,他竟然拿那些普世价值来为自己的不道德不名誉的行为作辩护,很显然,他是把自由主义、公正和反专制这些人类的大道理绑架在自己身上了。于是,我们也看到了一帮小愤青来劲了,很快就把攻击范老师的行为上升到攻击范老师拿出来作为挡箭牌的自由主义理念以及范老师所向往的美国政治和社会制度。一时之间愤青们的很多帖子让人感觉到那些被地震弄死的孩子已经和自由主义脱不了干系了,搞不准还有可能继续上升到美国阴谋上去——嘿嘿 ——我想,全世界那些生活在自由主义理念盛行的国家里的人听到范老师的故事,可能都会笑起来。只是,我却无法笑出来,因为这些年,碰上类似的事确实太多了,相比较而言,范跑跑老师造成的恶劣影响只不过小菜一碟而已。

怎么解释呢?以我的理论水平要把这个事说清楚真有点不容易,那就以粗俗的比喻开始吧。我喜欢民主、自由,标榜自己把民主当成信仰,但我也喜欢漂亮女孩子,于是,有一次我偷看漂亮女孩子的胸脯的时候被逮到了,人家开始讽刺我攻击我,我怎么办?我会不会跳起来气急败坏地告诉他们,我喜欢自由民主,所以我就是要偷看漂亮女孩子的胸脯?

有点粗俗,不过将就一点吧。现在再说一下理论和实践的问题。我一点也不怀疑,北大毕业的高材生范老师比我这个复旦毕业的中材生对自由主义理论以及西方社会的民主自由理念更加了解,而且说起来头头是道。可是,我的建议是,在你并没有切身感觉到你的理论,并且以身作则地实践那些理论的时候,最好要把理论和现实分开,特别是不能生搬硬套,用自己的行为来宣示你支持的理论。

大家知道国内有很多自由主义理论家,他们的文章都是我当时在国内的启蒙读物。至今我也认同他们的观念。可是,问题来了,如果你去找一位自由主义分子,发现这哥们有可能见了某个一直压制民主自由的党干部点头哈腰,而且,在名誉、权力和地位面前一点也不“自由”的时候,你该怎么办?——你开始怀疑那个知识分子的为人,还是转而质疑他主张的那些自由主义理念?

我不是要责怪任何一个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因为生活在那样的体制下,你想保持思想自由可以,你想保持身体自由也可以,但你如果既想保持思想自由,又要保持身体自由,不是很困难,而是不可能。

什么事情一到中国,就有了中国特色,也就出现了我们不能不面对的问题。这次范跑跑就给了我们一个鲜活的例子。他用西方的普世价值为自己那个在西方不但不普遍,而且会被生活在美国和西方的人也认为“羞耻”的行为辩护。实际上在很大程度上混淆视听,让中国普通民众对自由、民主和公正的理念产生隔膜和反感。这才是我觉得非出来说两句不可的理由。我向范老师和批评范老师的各位保证,如果范老师一跑跑到美国或者其他以自由、公正理念建国的西方国家,他的所作所为很可能让他连当教师的资格都没有,至少,家长们知道了他的言论后,就会抵制他走进自己孩子的教室。

本来应该打住了,但一想到渐渐离去的五月和日益走进的六月,就想多说两句,不是毫无关系的。我也像范老师一样讨厌专制,认同自由和公正。这些年,我到处游荡,最想结交的人也都是一些崇尚民主、自由,反对专制的各路英雄。然而,其中有些人,不但让我失望,而且,如果不是我亲自见证了什么叫自由民主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正是有些主张自由和民主的人反而有可能让我远离自由和民主。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和范老师最近搞出的这事异曲同工。

喜欢民主、自由,反对专制等显然是站在人类历史正确的一边,如果你是搞理论的,无话可说,可是,如果你又是一个实践家,特别是一个以推行民主、自由理念为己任的人,那么,你千万要记住,别人看的不仅仅是你主张的那种理念,更主要的看的是你本身的为人,你的实践。特别对于一些对理论一向敬而远之的普通老百姓,他们要看的不仅仅是你口中高喊的口号,文章里的生花妙笔,他们更重视的是你脸上是否挂了你的主张,你血管理是否流淌着真诚的血。大家不是不知道,中国老百姓已经被德国人老马的理论折腾得至今找不到北。

然而这些年,我见到了不止一个,也不是两个以民主自由为天职的斗士,眼睁睁看着他们一次又一次犯了范跑跑老师犯过的那个低级错误。他们的民主理论充足,他们的激情更是万丈,然而,当你和他们在一起,或者看到他们折腾了一段时间后,你会得出他们追求的也许是民主和自由,但他们那种民主老大甚至民主皇帝的姿态把他们追求的理念彻底玷污了。

我和我的几位扎扎实实生活在美国等自由民主制度下的华人朋友一样都不止一次地遭遇过这样的事:一些国内很有名气的以追求民主反对专制而闻名于世的斗士一来到美国或者西方世界这些实实在在的民主实体里,就找不到北了,立马显出了民主老大和民主皇帝的本色。他们往往在第一个星期内给你的电话里就会告诉你,应该和他们站在一边,那样才会站在历史正确的一边,因为他们是为民主和自由而战的。当你还没有来得及谈一下自己对民主的看法的时候,他们就会毫不客气的一声断喝:你怎么就不懂民主呢?!

话说到这个份上,很多朋友就保持沉默了,有些万念俱休,只是继续生活在民主社会里,可是我这种人就耐不住性子,就会反驳两句:你丫的,刚刚从那个体制出来,连民主是啥几八东西都没有搞懂,就来教训我们?可是,大家也知道知道,这样反驳有些人是要冒更大风险的,他们这个时候一般不再和你争论什么叫民主,而会立即翻脸不认人,跳起来喊道:啊,又被我们发现一个,原来你也是中X的特务呀!

哇塞!从范跑跑老师到民主皇帝们,我也许联想得有些远,但是值得我们深思。我告诉大家一段往事,陈水扁当台北市长的时候到美国访问,当时我还是很看好他的,但一位美国退休将军在两次接触他后却认为陈如果当政后会有一些问题,因为他对民主社会的运作还停留在理想的阶段(当时他已经是台北市长了)。我当时也不完全理解这老将军说什么。后来在西方住久了,也看到陈水扁的一些做法,我深切地感受到陈水扁的问题在哪里。

那位将军说得对,陈水扁在上台后也始终在把民主当成理想在追求,这在他上台前,在民进党集体努力带给台湾民主的时候不是坏事,然而,一旦上台了,却会把他们引向邪路,八年来的陈水扁,始终给人的印象是一位“为了民主而民主”的斗士,不要说政治家,甚至连民主社会的一个政客都称不上。这一切的问题出在哪里呢?

当然有很多原因,但最大的原因就是和台湾政坛上所有的人物相比,陈水扁是唯一一个没有在任何民主制度下学习和生活过的民主体制的领导人!他不可能像在美国留学和生活过的李登辉、马英九那样深切地体会到:民主就是“民之所欲,长在我心”,民主就是“人民最大”!在陈水扁的追求中,出现了“民主比人民还大”的荒唐悖论,当他举起民主的大旗的时候,他往往是在做损害民众利益的事。

我们说,在经济发展和社会改善上,马英九不一定能够比陈水扁取得更大的成绩,然而,在对民主制度的完善方面,他绝对比一度绑架了民主制度的陈水扁要强很多,因为马英九不但在民主的美国取得了博士学会,而且,他亲眼看到了在那样的民主制度下,一个政客想要成为政治家的唯一条件就是把人民放在心里,把谦卑挂在脸上!温总理那句“是人民养活你们”的名言,应该在马英九到美国后第一个月里就从电视上看到和体会到无数次了。

最后在六月即将到来的时候,我想对范跑跑说,你丫的别想到美国来闹腾,这里和你的认知差距很大,或者根本没有达到你要求的那种自由和公正。我也想对一些以民主和自由为奋斗目标的朋友说,首先把以前所受的那些教育从你充满黑暗的内心深处真正地驱除,让自己内心获得彻底的自由,然后再把民主中唯一需要记住的——人民——放进你的心中, 那么你推进的事业也许会更快地实现!

2008-5-30

王  丹:祝北大生日快乐

今年5月4日,是北京大学建校110周年。

20年前的5月4日,北大90周年的时候,还是北大本科生一年级学生的我,参加了邀请方励之老师来民主沙龙的校园民主活动,从此走上了追求民主的道路;10年前的5月4日,北大百年校庆的时候,我刚刚被中国政府流放到美国,在纽约与校友们遥祝母校生日快乐。所有这一切,还仿佛就在昨天,而翻开日历,竟然已经又是10年。

作为中国最早的高等教育机构,在中国历史的长河中,110年并不算久。然而,北大的这110年却可以说是历经沧桑。正是因为这样的历史,北大这个名字的意义已经超越了一所高等院校的内容,而成为中国百年来追求民主科学的象征,成为中国知识份子以天下为己任的代表。也正因为如此,外界才对北大有更多的期待。

今天的北大,也许已经没有了当年的风采,作为北大精神的自由风气和追求真理的勇气也不复当年。但是我相信,历史的积淀是很难在短时间内消磨掉的。北大的黯淡,很大程度上是社会条件压抑下的表现。但是政治环境的险恶,无法抹杀北大内在的精神。我深信这种精神仍旧深深埋藏在北大的基因密码中,它祇是暂时潜伏而已。当一个新的大时代来临的时候,我们仍然期待北大重新成为社会前行的旗帜。

祝北大生日快乐。

樊百华:南京大屠杀70周年祭日——兼析张纯如的死因

2007年12月13日,南京的天气有些冷。上午10时许,一阵熟悉而沉闷的声音在这个城市的上空弥漫开来。是警报。我的居所离江东门大屠杀纪念馆就一站路。今年的警报声与往年这个日子的相同,都是南京当局统一拉响的;又觉得不同,往年的次数多,今年的次数少,我就听到一遍。

“卖国生意”冲淡“灾难记忆”

为什么少了呢?也许我多疑,猜想大概与中日关系数年来处于低谷,最近刚刚“由经贸深层合作开始升温”有关。坦率说,以中国政府1989后的外交看,祇要经贸热闹,政治方面升不升温都不是要紧的,例如眼下的德国政府对中国政府的政治批评多了,中国政府对德国的经贸就会降温么?不会。经贸在中国当局眼里就是最大的国际政治,什么人权不人权,你外商还不是祇关心赚钱么——在利用、放大人性的弱点方面共产党既简明又粗鄙。在这里,应当受到责怪的绝不仅仅是中国政府。

前年受到二战结束60周年纪念的世界性影响,国内民间突出了批判日本政府忏悔不够,当局因此而紧张了一阵,生怕民众上街游行——生怕日本商人不高兴了。我的看法是生意当然要好好做,像广州政府被日本汽车商“贿赂”后就明令“禁摩”;大连政府面对日企员工加薪的要求却怂恿日商拒绝,那种种出卖民众利益以讨日商欢心的事情,还是越少越好,就像一到外交紧张就动辄几百亿美元突击进口,这样的“消气外交”与“开放”并无任何积极关联,到是很有慷民众之慨的“卖国”气味。在这里,应当受到谴责的祇有中国政府。

当然,刚刚发生的输日“毒水饺”事件,也不方便扯到日本右翼头上去的,中国政府至少值得检讨。

国内一些“自由主义者”,念念不忘“私有化”,将私人“财产权”视为种种现代政治的基础。当然有道理。按照这一主义,“国家”的观念便祇能以国民的“财富权利”为核心,凡损害民众经济利益的国际交易,无论是竞相让外商免费或超廉价租用土地,还是依照外商的意志,压低劳工工资,都是一种卖国行径。

从紧紧抓住经贸这根稻草看,中国政府的边界意识相当明确;从以为中国民间对日本侵华的民族记忆加深就会影响两国经贸看,中国政府的边界意识又很混乱。该谈政治的它回避,不该上升到政治的它泛政治化,这在一个人身上就是精神紊乱的表现。按规矩做生意之外,诸如反对日本政府对二战罪行反省不够,我看是越鲜明越好。祇要没有违背中日两国的外交原则和国际准则,则不必害怕民众的“反日、仇日”,哪怕是情绪,祇要依法宣泄,都是十分正常的。

任何一个略有良知的人,无论什么种族和国籍,都会对纳粹屠杀犹太人、日本侵略军对包括南京大屠杀在内的滔天罪行,永远感到震惊。也永远会认识到,对类似暴行的反省与警觉,祇有不够,没有太甚;祇应延续,不应终结;祇会增进和平,而不会妨害和平。相反,为了“GDP”和“外汇”,为了减轻政权压力的“卖国生意”,为了生怕洋人生气,而刻意冲淡人类的“灾难记忆”,肆意压制民众的正义表达,都祇会增加而不会减少人类的萧杀与恐怖。

事实上,任何国际间的非正义,都一定会降落到相关的民众身上;任何对国内民众的非正义,都不可能有利于国际的和平,一如不会增进国内的稳定与和谐。

南京大屠杀研究者张纯如为何自杀

这回70周年祭日,我观大大小小的报纸,祇有南京的《现代快报》有些生气,其余皆轻描淡写。读2007年12月12至14日的《现代快报》,我感慨良多。

这次快报特别派出一名记者前往美国做相关采访报道。记者去美国半月,一大发现是美国图书馆的相关史料很丰富。接待记者的美国友人说:这是第一次接待来自中国大陆、专为南京大屠杀而赴美的记者。有美国友人感叹说:“来自世界的”对南京大屠杀的关注,“是从张纯如开始的”。记者接触到的史料大多也是已故美人张纯如接触使用过的。有一本日本随军医生的日记,记录了日本军队对常州市民的屠杀,这是国人闻所未闻的,记者将看到这本日记说成“邂逅”,显然记者是怀了大惊讶与大遗憾的。记者在张纯如墓前献了鲜花——当然是“来自南京的深情与问候”,那些出访美国却压根儿没想到张纯如的南京官员不会为此而感到脸红么?

张纯如总共不过来大陆两次,都是为了搜集南京大屠杀的研究资料,没有丝毫观光旅游的兴致。第一次是1995年盛夏。据江苏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王卫星介绍,“张纯如在南京待了近一个月”,“每天都在从事南京大屠杀史料的收集工作”。正式陪同、协助张纯如的机缘,王先生自己才走上研究南京大屠杀的学术道路,而王先生自己的相关学术成就,则主要得力于日本方面研究日本侵华史专家的帮助。不知何故,华裔张纯如第二次来中国的情形未见披露,好在有了电影《张纯如》,日后我看这部电影,将会特别留意这位美人两次来华的细节。

对于张纯如的自杀,快报赴美记者写到:“对张纯如的死因,外界最多的猜测是抑郁症。”问题是因何抑郁?究竟抑郁的致因或者主因何在呢?抑郁症怎么来的有远因有近因。远因据说包括“完美性格”。我看大有讨论的余地,因为张纯如写的第一本书是《钱学森传》,不论具体写了什么,她应当知道钱学森有很不待人见的种种,追求完美的淑女才女更可能放弃为钱学森作传才是。

如果说远因更需要科学研究,则近因就更多超出了医学的范畴。例如日本右翼的恐吓骚扰,世界各地的二战受难者和美国幸存老兵太多的凄惨故事,包括美国政府在内的国际社会对苦难的麻木,等等。说张纯如是“人权斗士”亦可,但她似乎不够坚韧,因为她碰到的艰难、心酸远不如另一位美女,那就是伟大的王选;而她收获的个人性成功则远在王选之上,王选没有垮掉,有英雄的韧性与气概,纯如差了一点点。事实上,纯如1994年第一次接触到的南京大屠杀图片资料,主要就是王选亲自带到美国去的,王选正是纯如的引导者呢。这里我想顺便说:关注纯如,但更要继续关注王选们。

近因中无疑有:对人们疏于了解、关注南京大屠杀深感失望。

我不知道研究排犹灭犹的学者有没有这样自杀的。我的问题是:张纯如会因为看到当年日军的种种残暴而受不了,恰恰在完成了《南京暴行——被遗忘的二战大屠杀》的那一刻,精神走到了崩溃的顶点?从方方面面已有的报道看,答案应当是否定的!从学者的心理看,张纯如当然也不会有对其研究成果的失望,相反,她非常看重自己的研究,她希望她的书“能够唤起其他作家和历史学家的兴趣,使他们能够尽早调查、研究南京大屠杀幸存者的经历,毕竟,这些来自过去的声音正在逐年减少并终将全部消失。”而这一愿望恰恰是在中国大陆遇到最荒诞的冷落。

纯如关于南京大屠杀的书首先出版于美国。当然,她祇能用英文写作。但是,英文著作也有先译成中文在中国大陆或港、台出版,然后再在欧美推出英文版的。值得注意的是,据报道,纯如的书中基本没有使用到来南京调查的资料,这是否说明南京之行令她失望?失望应当有的,即使不在调查到的收获本身,也与出入大陆的紧张相关:进入是以旅游者的身份,出境前生怕调查资料被海关截留。调查中纯如曾希望采访被日军强奸的女性的后代,她当然认为这在对当事人隐私充分保护的情况下,有着特别的揭露意义,但一出口就遭到南京同行的否定。类似的种种一定让把开辟揭示南京大屠杀真相当作志业的纯如,增加了很多的困惑和抑郁吧!

张纯如的教授双亲在纯如走后放下各自心爱的专业,投入到纯如未竟的事业中——是什么力量从正面或者反面刺激、激发了两位老教授,走上了“呼唤世人关注南京大屠杀”的道路?有专家认为,日军的暴行并不亚于纳粹灭犹,对此,在我看来一定长期抑郁的,同样是美人、放弃优越的工作投入对日索赔的王选,和她的同道们,最有资格来回答这一命题的可靠性了。纯如的母亲张盈盈对快报记者说:“要想让西方主流社会真正重视并研究这段历史,还要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做相当多的努力。”从去年起,纯如的双亲“连续两年以‘张纯如纪念基金’的名义展开了征文活动。今年征文的题目是‘抵赖及其代价——反思70年前的南京大屠杀’。”因为“侧重向国际社会宣传南京大屠杀真相”,“征文要求使用英文”,但也收到来自中国的中文文章——这说明大陆学界缺乏应有的积极响应。

纯如的双亲在70周年祭日来南京了。我特别注意相关报道。相关报道很少,少得可怜。纯如的双亲是道地的学者,他们会有相当严正的眼光来看南京大屠杀纪念馆扩馆后的新馆和首映的《张纯如》。在欧美,博物馆、纪念馆、图书馆都是极其严肃的学术性机构,正如快报记者报道的,管理相关资料的美国友人都是真正的专家,他们能够给来访者提供最高效率的服务。我也早就听说欧美社会的图书馆员、资料员是很受人们尊敬的。对比中国,长期以来,图书馆的多数工作人员都是低能的关系户的七大姑八大姨,稀有的学者又多半被视为“政治表现不良”的“准劳教对象”。最近有两则网络新闻引起我注意,一是有60多位专家学者联名呼吁当局废除“劳动教养制度”,另一则是南京师范大学最近连续给当局上书的副教授郭泉,遭遇抄家,并被校方党办下文发配到资料室当资料员。郭泉先生的此番经历早在1950年代人们就熟悉了!碰巧,郭泉先生也是南京大屠杀的研究专家。我相信对于世人何以疏于关注南京大屠杀,郭泉先生也会有有价值的看法。

从快报记者的报道看,日本学界、新闻界的“右翼”在世界范围内的活动要远远超过大陆中国。被纯如双亲说成“这仅仅是开始”的美国国会去年通过的“慰安妇议案”,似乎也看不到来自大陆方面的努力。不论出于何种原因,我得坦言,中国民间的相关努力既是远远不够的,又是异常艰难的!而中国官方的相关努力则聊胜于无!

我愿意这样来分析张纯如自杀的一大近因:因为中国官方与受到严重控制、掣肘的民间的令人大失所望的表现,纯如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孤独与冷寂,而这种不应有的局面是纯如百思不得其解的,正是在这里她严重抑郁了,苦闷与痛苦壅塞住了她年轻、纯洁而善良、而不无急切(将近70年的光阴几乎白白流过难道还不令有良知的人们深感急切么——中国难道不是有太多令人急切的惨况,甚至早已越过了人们急切的心理限度了么!)的灵魂,有这样一个时刻,或许国际社会的疏淡与冷漠恰似当空流过的一篇阴霾,遮挡住了她本来还算明亮犀利的眼睛,她终于承受不住了,看不清她的工作是不是西西弗斯般的,于是她除了遗憾与失望,还是遗憾与失望,就这样,一位无妨称作绝圣、绝纯、绝善的美人,既激烈又悄无声息地走了!连她的双亲也没有料到,也无法给予关爱纯如的世人以必要的说明——难道纯如是因为别的小气的、过于私人的原因,怅然离世的么?

从家庭教育的背景看,我估计张纯如从小接受的多为中西合璧的求真、爱美、向善的正人君子般的教育。这样的教育对于从事科学发现或技术创造,或者从事商业等等的青年来说,有助于良好专业人格和规矩商人的养成。但对于从事人文、社会历史领域研究的青年来说,就很容易形成人格形成期的高度紧张。张纯如的纯洁恰如其美貌一般,可她偏偏走上了研究南京大屠杀的学术道路,其心灵的撕裂可想而知!尤其是这一研究本当能够得到来自灾域的种种充分支持,但是对不起,两次东来的感受一定是遗憾、困惑、苦痛多于鼓舞。纯如的寂寞与苦涩是她从事自然科学研究的双亲难以理解的,甚至高度商业化的美国也很少能够给予她起码的道义理解与同情(参见后文),面对如此人世,她怎能不感到彻骨的寒冷与失望?

历史真相为何被掩埋在尘封中

是的,仅仅从快报那几天的报道,我能够感受到的遗憾就已经太多太多了!不是么,虽说1949年之后,调查南京大屠杀幸存者的活动进行过三次,但可以说一次也没有能够达到应有的认真与严肃。据大屠杀纪念馆长、也是研究大屠杀屈指可数的学者之一朱成山先生介绍:1938年国民党政府调查过一次,那当然是调查条件最差的一次——南京在日本军队的控制下嘛!1951年一次,1984年又一次,这两次都相当麸皮潦草,以至于“1997年,……纪念馆发动了14700多人进行调查。这些人主要是高校和高中学生”,40天的拉网式调查祇回收到“有效结果1213份”,且非常令“纪念馆失望”:“一些中学生的报告五成以上非常粗糙,叙事不完整……时空观念混乱,有的连幸存者的年龄、受害地点都没有,‘祇是含糊地说,死了。……而且字迹潦草,他、她不分’……”如今70周年祭日,纪念馆第一次得以向人们展示2592个南京大屠杀幸存者《名录》;8284个南京大屠杀遇难者《名录》。这些名录中的相当大的一个数量还是来自海外、台北。(写到这里不禁哽咽)请读者与我长嘘一口气吧,此刻我一定是痴痴傻傻呆呆的了,不知道说什么好!

底层人有一些小快乐、小机灵、小成功已经不容易,对于人间世态真相的认知,由于被迫患上了社会聋、社会瞎、社会哑,欲求不痴不呆不傻,也难。如今,谁还能指望弄清那些死难者和(曾经的)幸存者的生平名姓?按理说,1949年之后,中国统治的编户齐民传统达到极致,从1950年代初的肃反开始,急风暴雨、血雨腥风般的“阶级斗争”一浪接一浪,竭泽而渔的拉网式的严密,大有“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走一个”之势,怎么连战争的死难者和对历史真相有着巨大证人意义的幸存者,都不能像模像样地调查一番呢?!

据民间严正学者披露,即便是雨花台烈士墓,其资料也是大大凌乱残缺的!应当是两年前看电视吧,江苏城市频道零距离节目报道市民在雨花台附近的杂草灌木丛中,发现一年久失顾的烈士墓,主持人孟非小伙子十分克制地发了几句感慨。是啊,多少烈士风流云散连个名字都没有留下?!

事实上,祇要拿出“政治运动”、“阶级斗争”万分之一的精力、心思来顾念一下逝去的烈士与难民,祇要稍微对保存历史的惨酷真相有一点责任感,很多事情完全可以早做、做好的。记者报道说,2005年始得呈现给世人的“唯一一份由中国人书写的日记”《程瑞芳日记》主人留给金陵女子大学(今南京师范大学)后,一直尘封于“故纸堆中”,学校并没有派人整理而是简单交给了南京的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是档案馆派人接受整理“这些混装在大口袋中杂乱无章、落满尘埃近50年的档案时”才不无偶然地发现了。程瑞芳老人当年62岁,1969年去世时应当是94岁了,面对记者的报道,我的问题是:是什么原因导致老人长达37年没有意识到自己当年所写日记的重要?或者虽然意识到却没有机会(或者没有心思)向当局提出来?为什么老人没有自己保存本当属于自己的日记?老人可是当年出席东京国际法庭的证人之一呀!

对比之下,当年在南京鼓楼医院工作的美国医生鲍恩典女士,也记有一本日记,直到2006年3月鼓楼医院为了自己的院史资料建设派员前往美国,才被中国人发现。发现时日记完好如初地保存在已于1976年去世的鲍医生的侄子手中。这位鲍女士当年与她的美国同道威尔逊医生们一起挽救了众多受害市民的生命,其中就有著名的幸存者,当年怀有7个月身孕、身中37刀的李秀英(写到这里我不能不联想到若干年来因为缴不起高昂的医疗费而惨死在医院的众多当代平民)。让人感慨万千的是,李秀英老人无数次对子女表达过想见一见鲍医生的愿望,却终未如愿!是什么原因使得李秀英老人的愿望终成泡影?

你看,南京一份小小的《现代快报》仅仅派出一名记者赴美,就给我等读者带来了闻所未闻的信息呢!1938年1月18日,日本外相广田弘毅致日本驻美大使的密电被美国情报部门截获,内中说到:“不少于30万的中国平民遭杀戮”。一位美国的华裔社会活动家对快报记者说:“祇有吸引并创造条件,让大家获得更多的研究条件,才能有更加直接的感受,国际社会才能更多地相信南京大屠杀历史的真实性,从而让南京大屠杀历史事件的警戒意义在全世界得到推广。”又一位美国教授“向记者建议,当前应当抓住时机让学者、知识份子、媒体都加入研究队伍,在尊重历史的基础上推动中日双方在历史遗留问题上的解决速度。”此番来南京参加祭日活动的日本友人、当年第一位披露日军暴行的记者本多胜一:“记者的责任就是要把事实弄清楚!在日本有人骂我是卖国贼,他们否认历史,其实他们才是真正的卖国贼!”

那么,仅仅1921年之后的历史,又有多少真相被人为地掩埋在了尘封的档案库中?

纯如的双亲和弟弟来南京了!他们告诉读者有一部名叫《南京》的电影在美国上映了,电影《张纯如》也已在加拿大上映。可是,从报道可知,一部中美合拍的关于大屠杀的电影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才刚刚搭好外景呢,比起暴力拆迁、造路盖房粗放式城市扩展的速度来,慢的惊人吧?

域外来宾带来的信息还有:美国的新泽西州历史教科书开始出现日本侵华,加拿大的历史教科书则有南京大屠杀的专章。来宁的加拿大有关民间组织的友人说:加拿大的教材设计“是引导和鼓励学生成为有责任感的世界公民,认识何为人的尊严和人权,关怀他人所受的苦难,以及培养正义感。”

真是让人一呼三叹呀!世界公民是要有关心人类的胸怀、境界的了,可我们的民众连国家的公民还举步维艰呢!这块土地上充满着苦难,每日的人祸都可以编成一本厚厚的大书的。光是民众死于非命每年就至少一百万啊。据相关专家研究:中国每年死于环境污染的就有40万;据2006年6月28日《环球时报》报道:“中国人的工作时间越来越长,过劳死也呈急剧增加趋势。据估算,每年因过劳死去世的人多达60万。(请读者参与拙文《今日中国的非正常死亡》)……呜呼!要知道”中国公民“的涵义么,请从关注生命开始吧!

还关注南京大屠杀么?是的,聆听南京市民的生命,30万同胞的血肉,那些不死的灵魂的诉说吧!

(2008年2月15日定稿于南京一隅。说明:文中相关资料均引自2007年12月12至14日的《现代快报》。特此向相关记者致以谢意与敬意!)

何清涟:1998-2008年 中国社会进步的蜗牛爬行了多远?

汶川地震已进入救灾善后阶段,与10年前中国长江洪灾发生时当局的危机处理机制相比,可以度量这10年内中国社会到底“进步”了多少。

所谓“社会进步”包括几方面:政府的社会管理思维与管理能力,民众的社会参与及对外开放程度。

从政府的管制思维与管制能力来看并无变化。还是老一套,比如国务院总理赶赴现场指挥,军队做为救灾主力,政府仍将“牢牢掌握舆论引导权”当作“危机处理能力”的主项,媒体基本上都在表达党与国家领导人对灾区人民的关怀,展示国家的动员能力,如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等。只是1998年网路未普及,有关灾情的“谣言”没有多少散布管道。经过了2003年SARS消息散布的教训,此番中国当局于地震次日就抓捕造谣者,并以“灾难当前,谣言须止”为由,让网路媒体发布“共同抵制汶川地震中各类谣言倡议书”,高度自律。诸如地震之前为何没有任何预报,救灾过程中官员发生的贪污,中国当局拒绝境外专业援救队伍及时入境的真实原因等,基本不在媒体报导范围之内。

对于灾害的解析仍以“坏事变好事”这一毛泽东的“辨证法理论”主导。1998年是部分经济学家出面,用“破窗理论”向国人解释灾害有助于刺激需求,从而带动中国经济新一轮增长;而现在则是用“多难兴邦”论抚慰民众那被伤害得千疮百孔的心。

“豆腐渣工程”之多,与1998年堪称异曲同工。1998年在九江大堤上,总理朱镕基看着毁损堤坝中用来充作钢筋的细竹竿,气得大骂“豆腐渣工程”;2008年汶川地震中倒塌的数百所学校惊现“豆腐渣工程”本相──相隔10年,中国各处曾垮塌了好几座桥梁,如四川綦江彩虹桥等,但这似乎并未能够使四川省公共工程中的“豆腐渣”有所减少。

官吏们仍然对发国难财情有独钟。1998年洪区灾民啼饥号寒之际,一些官员竟然在大吃甲鱼宴。香港捐赠给灾区的几万条毯子,有不少被乡镇干部“截流”自用。这不堪的一幕如今竟又在四川灾区重现。地震余震未断之际,一些灾区官员被揭发侵吞、挪用救灾物资,以及与不法商贩勾结,利用多种手段趁国难之机牟取暴利。仅德阳市一地,已经查处民众举报的130多起涉及救灾物资分配不公和挪用救灾帐篷等违规事件。更有各处灾民反映,当地乡镇政府发放救灾物资时竟要民众花钱购买。这种穷凶极恶的贪腐嘴脸,让捐赠者颇为寒心。

官方仍然将救灾看作政府施惠于民的一种特权,不允许民间组织染指。中国当局宣布,捐款者只应将钱捐给官方指定的三大机构:民政部、中国红十字会、中华慈善总会。而对民间组织的捐款却一律打压,如“牛博网”接受捐款的建行帐号被冻结。但这些官方信赖的慈善机构却得不到民众信任,中国红十字会一开始就因帐篷价格过高而被众多网友质疑,德阳市中江县红十字会,购买1万多元的药品,竟要求药厂开5万多元的发票。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但民众志愿参与救灾却表现不凡。在2008年赶赴四川的救灾队伍中,有不少从全国各地赶来的志愿者以及中国政府愿意接纳的国际救援队伍。民众更是利用网路发布了各种不被官方媒体报导的资讯,网路亦成为志愿者募集捐款、组织救灾志愿者队伍的一条主要管道。这样的民众,谁还敢说他们不具有参与民主政治的素质?这说明,不管当局怎样打压,中国的民间社会还是展现出不可小觑的活力,这正是中国人养成公民意识的前奏,也是中国未来希望之所在。

可以说,这10年,中国政府在社会管理能力与管理思维方面的“进步”属于蜗牛爬行式,远远落后于民众社会参与意识提高的速度。按国际社会的正常标准,危机处理能力并不包括政府的新闻控制能力,而主要是对危机的快速反应能力(比如救灾的及时性与有效性),危机的善后事宜(比如灾后的安置与援助)等问题。在未弄清楚中国当局对这次地震震情是否有瞒报现象,救灾捐款正被一群群贪官污吏那一双双发绿的眼睛虎视狼顾之际,中国人切莫对政府期望过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