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联大:谁在纪念 谁在遗忘

 

10月27日,一群白发苍苍的老者盛装来到清华大学参加一所自己曾经就读、如今早已不存在的大学的70岁生日纪念会。庆祝大会预定9点半开始,不到9点礼堂周围来了很多校友。许久未见的老友们握手,拥抱,相互问候。他们中最年轻的校友已经年近80,一些年事已高的校友腿脚不方便,坐着轮椅来到现场。当全体起立,“中兴业,须人杰”的校歌在清华上空响起时,很多老者热泪盈眶。

温燕丹的父亲温可门也是这所学校的校友。1946年温可门自这所学校毕业后到美国留学,1951年回国参加祖国建设。平时,温可门就喜欢给以前的大学同学打电话,在家里说得最多的也是在大学读书的日子。但凡与学校有关的活动温可门都不会错过。以前身体好自己去,近两年身体不如从前,就由女儿陪着前往。

“这些年父亲心中只有一个信仰——西南联大。”温燕丹说。

对很多人来说,西南联大是一个传奇。一个在战争年代临时组建的大学,不到9年的办学时间,8000在校学生,成绩斐然:23位“两弹一星功勋奖章”获得者,6位是联大校友;2000年以来国家最高科技奖的获得者,3位是联大毕业生;解放后的两院院士中,联大学生90人;而联大学生杨振宁、李政道则是最早获得诺贝尔奖的两位中国人。

这所临时组建的大学早已不复存在。抗战结束后,北大、清华和南开相继迁回原地,继续书写自己的辉煌。当年留在云南的联大师范学院今日已经成为云南师范大学。

这所已经没有了实体的学校仍然在被人们纪念。有媒体这样评价西南联大被纪念的原因:七十载风雨过尽,西南联大依然成为“一代之盛事,旷百世而难遇”之标高,并不仅仅因为她为民族存续菁华、奉献人才之功,亦不仅仅在于她关怀国事,时刻牵挂着本民族的命运,而更体现她是在一个民族最艰难的岁月,建立起了大学精神之卓绝。

西南联大最早引起厦门大学文学院教授谢泳的注意是在1993年。他当时正在研究《观察》周刊。联大复员北上的时候,《观察》周刊发表了一篇通讯,对联大的成功有很好的总结。受这篇通讯的影响,谢泳决定研究西南联大。最早一篇论文《西南联大知识分子群的形成和衰落》,发表在1996年出版的香港《二十一世纪》杂志上。

1998年,谢泳的《西南联大与中国现代知识分子》出版。这本发行不到两千册的小书,没有一般地叙述联大的历史,而是在联大的历史上,发现有价值、有意义的学术命题,特别是关于联大的自由传统。当时,出版社给了几百册书,谢泳感觉非常满意,到处送人,现在想找一本反而不容易了。

社会普遍关注西南联大,则是在1998年纪念北大百年校庆后。国家提出建立世界一流大学的使命,很多大学纷纷列出自己的时间表。联大突然热了起来,不少人惊叹:在那个艰苦的年代,我们也曾经有过一流的大学。关于西南联大的图书层出不穷,中央电视台、云南电视台等机构纷纷拍摄关于西南联大的纪录片,让公众从图片和现存者的讲述中重新回味那段历史。

对联大的校友来说,西南联大的校训“刚毅坚卓”让他们怀念至今。

联大存在于一个艰苦的年代。抗战时期,南开大学被炸成残垣断壁,张伯苓校长严正宣告“被毁者为南开的物质,而摧毁不了的是南开的精神”。当年北大、清华和南开三校师生从长沙兵分三路西迁昆明,其中250名学生和11位教师组成的“湘黔滇旅行团”几乎是用双脚横跨三省,历时68天,行程3500公里,被誉为教育战线的一次长征。

林语堂先生对联大有个特别经典的评论:联大师生物质上不得了,精神上了不得。

联大的学生王景山回忆,其实“不得了”的,还有联大师生个人的生活情况。当年联大多的是流亡学生,家乡沦陷,经济来源断绝,战区学生贷金仅够吃掺和着稗子、虫子、草屑、沙砾、老鼠屎的所谓“八宝饭”的水平。一袭长衫看起来文质彬彬潇洒得很,借以掩盖的却是里面见不得人的破裤子。在他成为联大学生的时候,自来水笔、手表统统没有。手提着用线绳系着的墨水瓶,自制简陋笔记本里夹着一支蘸水钢笔,就是上课时的全副武装了。同学们谁也没有“自惭形秽”的感觉,同时,谁也不会小看别人的贫寒。

45级社会系的学生张祖道印象最深刻的是,当时生活条件很艰苦,教室用砖垒成,宿舍是土坯房,茅草屋顶,一个屋里要住40人,上下铺,用一个被单把四个人的床一围,就算一个宿舍;而当时提供的粮食也经常一个月当中只够20天,剩下10天的粮食要自己出去打工赚。

在闻一多先生的儿子闻山看来,西南联大的学生恐怕是全世界最能吃苦的了。他在联大学习几年,没有坐过凳子吃饭。穿的鞋,两只是两个颜色的,那是文林街小鞋店在美军军营里捡回的破烂修补后按长短分码。但它很坚固,颜色不颜色,根本无所谓。他一共有两条裤子,洗了一条晾在宿舍旁草地上,还让小偷偷了一条。联大图书馆常常晚上没有地方坐,电灯吊得高高的,灯光昏黄。他就去云南大学图书馆。云大图书馆的电灯却要比联大的亮得多。

1948届经济系的学生廖作民说,绝大部分同学来自沦陷区,无经济来源,都从训导处查良钊先生处申请了公费。然而公费只够吃饭,很多同学课余要去打工,当家庭教师、到中学教课、到商店当会计,南屏电影院卖票的、饭店里洗碗的、武成路城楼上放午炮的很多是联大同学。同学们衣着简朴:“本色不保”衣、“空前绝后”袜、“脚踏实地”鞋。要是用打工所得在地摊上买一条美军卡其布裤、一件夹克衫或一双大头靴,那就是最出色的衣着了。要洗热水浴可到学生服务社买票,花五分钱洗十分钟淋浴,闹钟一响就停水,洗冷水浴就在宿舍区的井边取水冲凉。

就是在这样艰苦卓绝的环境下,联大人依然茁壮成长。

温燕丹的儿子在清华大学读书。温可门经常会给外孙讲联大,希望自己的外孙能记住联大的校训“刚毅坚卓”,并继承当时联大人的精神。

西南联大留给世人的精神财富远大于物质财富。如今,随着联大70周年生日的到来,“联大热”又掀起了。但是没人知道这段热潮会持续多长时间。不少对联大有感情的人都在担心:如果老校友走了,西南联大又没有自己的存在实体,以后,还有谁会努力不懈地传诵这段历史,这种精神?

一位南开大学的学生来清华大学参加联大70周年的纪念大会。去年他去昆明旅游,特地到云南师大看一下西南联大旧址,但感觉很失望,除了有一座纪念碑外,没有一丝特别的感受。因为出身南开,他对西南联大有特殊的感情。让他心里难受的是:当地很多人并不了解云南师大和西南联大的关系,对西南联大旧址也没什么感觉。

西南联大校友会设在北京大学。记者在北大校园一路走过去共问了七八个人,没有一个知道西南联大校友会在哪里。有一位不是北大的女同学表示:这太有难度啦,为什么要在北京大学内找西南联大的校友会?

对更多的年轻人来说,西南联大只是一个名词,一段过去,很多人甚至不了解这段历史。

一个“80后”眼里的西南联大

 

清华大学的校园里矗立着一座“海宁王静安先生碑”。这座纪念碑是为了纪念自沉于颐和园的王国维先生而建。陈寅恪先生在该碑的铭文中以悼念感怀而阐发读书治学的义理:“士之读书治学,盖将以脱心志于俗谛之桎梏,真理因得以发扬。思想而不自由,毋宁死耳。”“海宁王静安先生碑”是民国时期中国自由知识分子追慕和秉行“独立之精神”和“自由之思想”的见证,也因陈寅恪先生的雄文而名扬四海,成为后世学人心中的一座丰碑。我在北大求学的时候,曾经多次去清华园瞻仰这座丰碑。

若干年后,才发觉自己忽视了燕园里的另外一座丰碑。我对于这座丰碑的意义,也只是在云南师范大学原西南联大旧址瞻仰原碑时,才真正体会得那样透彻和深刻。

“支离东北风尘际,漂泊西南天地间。”在短短8年时间里,在异常艰苦的环境下,诞生在战火中的西南联大创造了中国教育史和世界教育史上的奇迹。它所取得的辉煌成就,得到国内外学人的追忆和推崇。美国学者易社强把西南联大的传统,赞为“中国乃至世界可继承的一宗遗产”。

抗战胜利后,北大、清华、南开三所大学相继北返复校。西南联大校歌中的“复神京,还燕碣”终于实现,联大完成了历史使命。为铭刻西南联大艰苦奋斗的历史和刚毅坚卓的精神,在西南联大的旧址立有“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纪念碑”。联大文学院院长冯友兰先生在碑文中记述了联大的光辉历史,并总结了纪念联大的四点意义。今年夏天,我有幸在昆明云南师范大学拜谒西南联大旧址,曾在此碑前久久伫立,默诵碑文并反复领会其中精义。

冯先生认为,纪念西南联大的第一点意义是:联大的使命“与抗战相终始”,并最终扭转乾坤,实现报国理想。

在西南联大纪念碑的阴面,勒有联大抗战从军的八百余名学生的姓名,有多人在抗战中为国捐躯。当日,我在碑下瞻仰着这些前辈的名字,其中多人后来成为著作等身的学者:许渊冲,翻译家,第一次系统地将《诗经》、《楚辞》和唐诗宋词等中国古典诗词译成英文和法文的韵文;黄楠森,马克思主义哲学史家,开创了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史的教学与研究;邹承鲁,中国生命科学的泰斗,中国科学院院士,曾主持中国人工合成牛胰岛素工程;殷福生,后名殷海光,哲学家,曾撰写大量的政论文章抨击国民党政府的专制统治,是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台湾最有影响的知识分子;梅祖彦,水利专家,清华大学教授,西南联大常委梅贻琦先生的公子——我努力核对了从军学生名录,似乎遗漏了查良铮的名字。查良铮,笔名穆旦,“九叶派”诗人和诗歌翻译家,曾参加中国远征军,担任杜聿明将军的随军翻译出征缅甸,九死一生。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从戎报国是中国知识分子历久弥切的情结。联大历史上曾涌现大规模的从军热潮,联大学子以参加战地服务团和担任远征军、飞虎队翻译的方式,直接投入抗日救亡的大潮。西南联大的历史与中国人民救亡图存的历史,如此紧密地结合在一起。

钱穆先生曾经鼓励联大学子要“用上前线的激情来读书”。抗战烽火早已远去,但联大学子依然以“上前线的读书激情”,在各个领域书写着知识报国的壮丽诗篇。迄今为止,西南联大学子中已涌现出两位诺贝尔奖获得者杨振宁、李政道,三位国家最高科技奖获得者黄昆、刘东生、叶笃正,六位“两弹一星元勋”邓稼先、朱光亚、屠守锷、郭永怀、陈芳允、王希季,以及80名中国科学院院士、12名中国工程院院士。

碑文中指出,联大第二点值得纪念的意义在于:北大、清华、南开三所学校有着不同的历史和学风,但在八年期间“合作无间,同无妨异,异不害同”:“八音合奏,终和且平”。

虽然后来的文章显示,当时三所学校之间的整合并不完全融洽,但就在“文人相轻”的传统下,三所学校能够“求同存异、和而不同”,这是办好西南联大的一个非常重要的保证。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西南联大成功地把北大的“兼容并包”、清华的“严谨求实”和南开的“活泼创新”有机地结合在一起,给学生以多种学术风格的滋养,大大丰富了学生的精神气质。西南联大在广聚俊彦方面的成功,在某种意义上具备了美国常青藤盟校的功效。

“联合大学以其兼容并包之精神,转移社会一时之风气,内树学术自由之规模,外获民主堡垒之称号,违千夫之诺诺,作一士之谔谔,此其可纪念者三也。”

众多的联大学子日后说起西南联大办学的成功原因时,都不约而同地强调“自由”。我们从王浩、邹承鲁和何兆武等先生充满感情的回忆文字中,深刻地体会到这一点。邹承鲁先生说:“没有求知的自由,没有思想的自由,没有个性的发展,就没有个人的创造力,而个人的独创能力实际上才是真正的第一生产力”。

有大学独立、教授治校、学生自治等制度的保障,西南联大在一定程度上能够保持学术的自由。源自北大、清华和南开三所名校的民主自由传统,悄然地滋润着联大的学子。联大教授对陈立夫企图统一大学课程的成功抵制,教授们那一个个充满个性、神采飞扬的逸闻故事,都是后辈学人津津乐道的佳话。

今天的联大旧址,仍然有联大学人当年争自由民主的文物遗存。除了“一二。一”四烈士墓、李公朴先生墓、闻一多先生衣冠冢之外,还有一座粗糙的自由女神像,给人很深的印象。

冯友兰先生在碑文中关于纪念联大的第四点理由是这样说的:中国历史上第四次大规模的南渡,终于“收恢复之全功,庾信不哀江南,杜甫喜收蓟北”。日后冯先生把自己在联大期间所著文章结集出版,名之《南渡集》。我倒觉得,这次南渡在中国历史上具有全新的意义,它是中国知识分子第一次如此大规模地走出象牙塔,去接触社会、深入社会并研究社会的文化活动。

联大创办初期,三校师生曾从长沙分三路西迁昆明。其中一路组成湘黔滇旅行团,跨越三省险途,辗转入滇。闻一多和任继愈都在旅行团中。联大师生第一次近距离地接触了当时社会最底层的普通民众。

致力于《诗经》和《楚辞》研究的闻一多先生认为:“有价值的诗歌,不一定在书本上,好多是在人民的口里。”在这次长途旅行中,他带领学生深入民间采风,收集西南民间诗歌。他的学生刘兆吉把收集到的三百多篇民歌,集成《西南采风录》一书,后来被称为现代的《诗》三百。

任继愈时为哲学系学生,这次“湘黔滇旅行团”的经历,让他的思想完成了一次嬗变。与中国破败的农村和穷困的农民的接触,引发了他深深的思考。他深信:“探究高深的学问,不能离开哺育我的这块灾难深重的中国土地。”从此,任继愈确立了学术研究的方向,带着一种沉重的心情来探究中国传统文化和传统哲学,并把一生都投入了这个事业。

联大的学生在云南期间还广泛地深入民间社会,开展学术研究。费孝通先生和他的伙伴们在呈贡的“魁阁”建立工作站,开展田野调查,理论联系实际,进行社会学和人类学的研究,取得了被国内外同仁广泛认可的学术成果。时至今日,“魁阁”时代仍然是中国社会学和人类学研究中一个经典的时代。

汪曾祺先生把后来写小说的成就,都归功于在昆明泡茶馆的经历。泡茶馆使他博览群书,同时也接触了社会,对各种各样的人和生活都发生了兴趣。

在西南联大解散时,云南商会曾有一幅赠与清华大学的对联,其中有“万里采葑来”的语句,我觉得十分贴切。西南联大的历史,是一次文化长征,是一次万里采葑。

如果说陈寅恪先生撰文的“海宁王静安先生碑”是民国时代学人治学的一条总纲,那么冯友兰先生撰文的“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纪念碑”,则从多个侧面诠释了在山河破碎的岁月办好一所大学的成功经验,前一碑文中所阐述的“独立之精神”和“自由之思想”的宏旨,也得到西南联大的发扬光大。在这个意义上说,西南联大碑又是王静安先生碑的继承和弘扬。

除了冯友兰先生所概括的四点意义之外,我觉得乐观进取的人生信条也是西南联大精神中一个元气淋漓的要素。汪曾祺先生认为泡茶馆帮助联大学生“养其浩然之气”,能够保持绿意葱茏的幽默感,用来对付恶浊和穷困。何兆武先生在《上学记》中回忆联大的生活,尽管条件艰苦,但他总是“乐观的、天真的认为战争一定会胜利,而且胜利以后会是一个美好的世界,一个民主的、和平的、自由的世界,这是我们那个时代的青年最幸福之所在。”我们在穆旦先生的诗歌、在许渊冲先生的《追忆似水年华》、在鹿桥先生的《未央歌》等作品当中,都能领略到联大学子乐观豪迈的风采。或许,这种魅力也正是那个时代的“盛唐气象”和“少年精神”?

邹承鲁先生在逝世之前,曾提出过重新建立西南联大的建议。尽管大家对这个设想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但毫无疑问的是,西南联大所昭显的办学理想和办学传统在新的时代要继续得到发扬光大。令人欣慰的是,继北大之后,“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纪念碑”近日在南开大学和清华大学得以复制重立。如此,西南联大的纪念碑又承载着联大精神,重新伫立在京津大地三所美丽的校园中。

那是西南联大的丰碑,也是中华民族的丰碑。

蒋梦麟的为与不为

 

蒋梦麟,从1919年代蔡元培掌印北大,到1930年出任北大校长,再到1937年以北大校长的身份而成为西南联大三常委之一,这番书写浓墨重彩。

“对本国文化了解愈深,对西方文化了解愈易”

蒋梦麟1886年出生在浙江余姚蒋村一个小康之家。自幼在旧式家塾中启蒙,为科举考试做准备。父亲觉得家塾的教育是不够的,就把蒋梦麟送到离村约40里的绍兴府,进中西学堂。这年蒋梦麟11岁。

这是蒋梦麟最初接触西方学问的地方,他知道了地球是圆的,而不是平的;雷不是雷神击鼓所生,而是“阴电和阳电撞击的结果”。

也是在这里,他遇到对他一生有重要影响的蔡元培。蒋梦麟入学第二年的秋天,蔡元培辞去翰林院编修的官职,回到故乡绍兴,应知府之邀出任中西学堂监督(相当于校长)。这是蔡元培任职于新式学校的开始。

蒋梦麟后来回忆初见蔡元培的场景:“一个秋月当空的晚上,在绍兴中西学堂的花厅里,佳宾会集,杯盘交错。忽地有一位文质彬彬、身材短小、儒雅风流、韶华三十余的才子,在席间高举了酒杯,大声道:‘康有为,梁启超,变法不彻底,哼!我!……’大家一阵大笑,掌声如雨打芭蕉。”

20多年后,蔡元培因五四运动而辞去北大校长之职南下。骑虎难下之际,蔡元培采纳其同乡,时任北京医专校长的汤尔和的建议,让早年的学生蒋梦麟先返京代其掌校。

蒋梦麟1903年考中秀才。1905年9月,有1300年历史的科举制度被废除。此时蒋梦麟看清“西化的潮流已经无法抗拒”。1908年自费去美国,先后在加州大学和哥伦比亚大学求学,主修教育,最后获得博士学位。1916年离美回国。

蔡元培认为绍兴中西学堂主要人物有四:马用锡、杜亚泉、蒋炳、胡道南。1900年,杜亚泉因在校中与蔡元培一起传播新思想,与校董会发生冲突,与蔡同时离开中西学堂。

到了1919年,留美归国的蒋梦麟,与杜亚泉因为“何谓新思想”这一问题,发生两个来回的论战。杜亚泉说:“现时学时髦的人,对于旧习惯,不论是非善恶,都主张推翻,说这个就是新思想,所以‘张冠李戴’‘卖狗插羊’等徽章,是鄙人赠送一般假冒新思想的人。”

蒋梦麟则说:“我说现在的‘新思想’是指一个向进化方面走的态度……求新思想的劈头一斧,就是改变我们对于生活的态度。”

彼时,蒋梦麟已经有了在“新思想”上的新伙伴——在哥大期间,考取庚款赴美的胡适也在此求学,他们都师从美国著名的哲学家、教育学家杜威。蒋梦麟与胡适私交甚笃,在后来蒋梦麟主政北大期间,胡适一直是他的重要合作者。

在美国 留学的9年里,蒋梦麟深刻体会到“对本国文化的了解愈深,对西方文化的了解愈易”。这种思想反映在他日后在北大的学科布局。

上世纪20年代,他代理北大校务,十分重视中西结合,文理贯通。要求入外文系者须有国文功底;入国文系者需有外文成绩。把《科学概论》作为所有文学院一年级学生的必修课,理科各系则把国文作为一年级学生的必修课。

“评议会”与“选科制”

蒋梦麟在北大的功业,是从1919年五四运动之后代蔡元培任校长开始的。此后的中国,稍有良知的教育家,都面临夹在顽固强硬的政府与热情激进的学生之间的困境。

蔡元培离京,北大的校务委托胡适等人负责主持。胡适在内外夹攻中疲于应付,深知蔡元培与蒋梦麟关系非同寻常,致函蒋梦麟劝驾。7月14日,蔡元培约蒋梦麟自上海到杭州,一起游览花坞。雨起,蒋梦麟与汤尔和留下晚餐。蔡元培在餐会上接受汤尔和的建议,决定由蒋梦麟代表他前往北大主持学校事务。

蒋梦麟一行从杭州北上抵达北大,北大全体学生齐集理科楼欢迎。不过,与其说是欢迎蒋梦麟,不如说是欢迎蔡元培。在北大毫无根基的蒋,此时只是蔡的影子。

当时北大有些教授认为蒋梦麟是江苏教育会黄炎培的人,担心江苏教育会对北大的野心而反对蒋的到来。初上台的蒋梦麟很低调,也很谦虚。一次出席教职员会议时说,他只是蔡先生派来按印子的,一切仍由各位主持。

然而,就是这个“按印子”的人,从1919年到1926年三度代行校长职权,且长期担任总务长,实际主持校务工作,是蔡元培的得力助手。

经历过五四辞职风波的蔡元培,更加主张“组成健全的教授会,使学校决不因校长一人的去留而起恐慌”。本着蔡元培“教授治校”的构想,蒋梦麟具体实施建立新的行政组织,其中评议会为北大首创。评议会是校内最高立法机关,会员中包括由教授互选而产生的教授代表,目的是让教授有参与学校治理的机会。

由蔡元培提倡,蒋梦麟贯彻实施而得以在北大出现的“学术自由、兼容并包”之风,在日后的西南联大得以传承并发扬光大。研究西南联大历史30多年的美国弗吉尼亚大学历史系退休教授易社强(John Israel)就认为,西南联大不能说是“空前”,因为它接受的是北大蔡元培的影响,也受到清华、南开的影响。

蒋梦麟协助掌校期间还落实“选科制”改革——允许学生在规定范围内自由选择,修够学分即可毕业,不拘年限。“选科制”改革1917年在北大就已开始,1919年后渐趋成熟。北大在此项改革上也可算是开“风气之先”。1922年,北洋政府颁布新学制,明确规定大学采用这种制度。

杜威的教育理念强调个性的发展。1922年新学制的制定,是杜威教育理论当年在中国广泛传播的直接影响之一,而胡适、蒋梦麟、陶知行等这批杜威门生对此有积极的推动作用。

到西南联大之时,“选科制”已经十分完善。1939年考入西南联大,现年86岁的何兆武先生回忆说,他在联大七年一共读过四个院系,一年级读工学院,后来觉得不是自己的兴趣,就转到历史系,然后考了哲学系的研究生,因病休学耽搁功课后重考,这回觉得学哲学不太合适,又改行学外语。

“转系很容易,写申请书,系主任同意就可以。一年级读普通课,学分都承认,所以转就比较容易。”何兆武说。西南联大学生当年转系十分普遍,诺贝尔奖得主、物理学家杨振宁,进联大时报考的是化学系,后来改读物理。

“辞旧聘新”与民主意识

1930年,蒋梦麟受蒋介石之聘,再次回到北大担任校长。经过军阀连年混战的摧残,此时的北大已经是一个“烂摊子”。

由于经费拮据,教授四处兼课,往往一人每周兼课到40小时。北大外文系主任温源宁,名气大,在五个大学有兼职,钱钟书就是他在清华兼课时的学生。中国社科院近代史所研究员马勇形容那段时间“教授根本就没有心思教书,比早几年下海还厉害。”

蔡元培曾经倡导的评议会,此时在某种程度上也已成了借民主谋私利的地方。为了自己的“饭碗”稳定,评议会曾通过一个决议案,规定“辞退教授需经评议会通过”。

重掌北大的蒋梦麟,对原有的体制做了调整。最大的变化在于,把学术和事务划分开来,强调层层分工,各司其职,校长的权限有所增强。他明确提出“教授治学,学生求学,职员治事,校长治校”的方针。

曾经一手创办的评议会被取消,改设校务会议为学校最高权力机关。针对教授兼职过多的现象,他实行教授专任制度,提高专任教授待遇,规定在他校兼课者薪金较专任者少,兼课时数较多者,则改为讲师。同时改变过去教授第二年续聘后无任期限制的办法,规定新教授初聘订约一年,续聘订约二年。

蒋梦麟上任,曾对胡适等各院院长说:“辞退旧人,我去做,选聘请新人,你们去做”。 蒋梦麟后来回忆说:“九一八事变后,北平正在多事之秋,我的‘参谋’就是适之(胡适)和孟真(傅斯年)两位。事无大小,都就商于两位。他们两位代表北大请到了好多位国内著名的教授。”

在这段时间,一批旧教授离开北大,如著名史学家、时任北大历史系主任的朱希祖1932年辞职,改就广州中山大学及南京中央大学教授;1934年,国文系教授林损、许之衡被解聘。林损的被解聘当时闹得沸沸扬扬,林损写信大骂蒋梦麟和胡适,后来还把此事张扬到媒体,成为北大的一段“公案”。

从“教授治校”到“校长治校”,再加上辞旧聘新,打破终身教授,蒋梦麟被一些北大教授批评为“门户之见”,甚至“独裁”。

“蒋梦麟重掌北大,确实是把校长的权力用得淋漓尽致,但他受过西方民主训练,骨子里有民主意识。正是这原因,虽然是校长治校,但没有走向校长独裁,他建立的是一个有效率的行政体制。”中国社科院研究员马勇这样评价。

30年代北大教授依旧受校方极高礼遇。钱穆回忆可见一斑,“在北大任教,有与燕京一特异之点。各学系有一休息室,系主任即在此办公。一助教常驻室中。系中各教师,上堂前后,得在此休息。初到,即有一校役捧上热毛巾擦脸,又泡热茶一杯。上堂时,有人持粉笔盒送上讲堂。退课后,热毛巾热茶依旧,使人有中国传统导师之感。”

在中华文化教育基金会的经费支持下,蒋梦麟得以聘请最好的教授。他主持北大后第一次聘请的研究教授共15人,理学院包括丁文江、李四光等8人,文学院包括周作人、徐志摩等5人,法学院包括刘志易等2人。

蒋梦麟一贯不主张学生参加政治运动,认为这是“中国的成年人和老人不肯出来负责任的必然结果”,而“未成年的一代人应该有安心求学的权力”。在蒋梦麟担任校长的7年里,北大只发生过一次值得记载的学生运动。

“蒋梦麟来了之后,经过一年多的调整,新北大的气象就出来了,建了新图书馆,新宿舍。”马勇说,“这七年之中,蒋和他的团队把握着北大的航向,为后来的西南联大,为后来的北大辉煌,奠定了非常重要的基础。”

在西南联大的“无为”和退出北大

1938年,北大、清华、南开三校迁入昆明,正式改名为西南联大,蒋梦麟以北大校长身份任西南联大常委。

中国社科院近代史所研究员,闻一多之孙闻黎明说,三校合并之初在人员配置,科系设置上也有摩擦,到1941年才磨合得比较好。何炳棣在《读史阅世六十年》里回忆到,“最初较严重的是北大和清华之间的摩擦,主要是由于北大资格最老,而在联大实力不敌清华”。

然而,凡是遇到与清华争利益时,蒋梦麟总是选择退让。钱穆在《回忆西南联大蒙自分校》中叙述了一段故事:一日,蒋梦麟从昆明去蒙自,北大师生集会欢迎。多位教授在聚会上抱怨联大的种种不公平,如文学院院长常由清华冯友兰连任而不轮及北大。钱穆发言表示,日后胜利复原,各校仍是独立的,今日危难时期不要相争。蒋梦麟听后立即说“今夕钱先生一番话已成定论,可弗在此题上争议,当另商他事。”各教授都无言。

“蒋梦麟在西南联大时的不争,成就了西南联大。如果争的话,就成西北联大了”,马勇这样评价蒋的“无为”。西北联大1937年9月在西安成立,由北平大学、北平师范大学、北洋工学院和北平研究院等组成,不到一年就分崩离析。

在马勇看来,蒋梦麟的不争,更多的是因为知识分子的顾全大局而不是性格所致。“蒋梦麟是一个很固执的人,绝不人云亦云。”

蒋梦麟在联大的无为,最终招致很多北大教授的不满,在某种程度上也导致了他最后被排挤出北大。1944年,即将复员北平的北大,开始了一场“倒蒋举胡”的风潮,蒋的老友傅斯年、周炳琳也是“倒蒋”的一分子,他们希望请尚在美国的胡适回来当校长。最现成的理由是,蒋梦麟随着宋子文出任国民政府行政院长而担任了行政院秘书长,而1929年,时任教育部长的蒋梦麟亲自制定的《大学组织法》规定,大学校长不得兼任政府官员。

1945年8月,蒋梦麟正式辞去北京大学校长,同时退出西南联大。胡适继任北大校长,他尚未归国时由傅斯年代理。

清华终身校长梅贻琦

 

梅贻琦话少,更少下断言,时人称之为“寡言君子”。学生曾戏作打油诗一首,描述梅校长说话谦逊含蓄情形:“大概或者也许是,不过我们不敢说,可是学校总认为,恐怕仿佛不见得。”

陈寅恪曾说:“假使一个政府的法令,可以和梅先生说话那样谨严,那样少,那个政府就是最理想的。”

中西合璧真君子

1889年,梅贻琦生于天津。其父中过秀才,后沦为盐店职员,甚而失业,家境亦每况愈下,“除去几间旧房庇身以外,够得上是准无产阶级了。”

但梅贻琦的父亲始终没有放弃对子女的教育。梅贻琦自幼熟读经史,且善背诵。他的同仁回忆说,有一次梅贻琦表示,“假如我们之中有谁背诵任何中国古经传有错漏,我可以接背任何章节。”

梅贻琦后来成为天津南开学堂的第一班学生,是张伯苓的得意门生,也是首批清华招考的留美公费生。其同届同学徐君陶回忆,自己在看榜时,见一位不慌不忙、不喜不忧的学生也在那儿看榜。看他那种从容不迫的态度,觉察不出他是否考取。后来在船上碰见了,经彼此介绍,才知道是梅贻琦。

当时人们留美都选的是中国人熟知的学校,比如徐君陶选麻省理工,梅贻琦却单独去到了东部的伍斯特理工学院。徐君陶后来才听说那是一个有名的工业大学,认为梅贻琦的选择确和一般人不同。

梅贻琦曾撰文总结自己的 留学观,他告诫行将赴美的学生,“诸君在美的这几年,亦正是世界上经受巨大变化的时期,将来有许多组织或要沿革,有许多学说或要变更。我们应保持科学家的态度,不存先见,不存意气,安安静静地去研究,才是正当的办法,才可以免除将来冒险的试验,无谓的牺牲。”

留学欧美的经历影响了梅贻琦。他甚至于全盘接纳希腊人崇尚体育的精神。罗家伦出任清华校长,很瞧不起体育,一度把体育课的学时和任课教师砍去一半,把享有声誉的马约翰教授降格为“主任训练员”。梅贻琦到任后,则给予他和其他系科教师同等的职称和待遇。二人相互配合,相得益彰,把清华发展为“体育大校”。

这种注重体育的校风一直延续到西南联大。

“王帽”与有荣焉

梅贻琦从1931年起担任清华大学校长,在他任校长之前,清华师生赶校长、赶教授是家常便饭,校长在任时间都不长。有人问梅贻琦有何秘诀,梅说:“大家倒这个,倒那个,就没有人愿意倒梅(霉)!”

清华前身是一所留美预备学校,颇有名气但无学术地位。著名经济学家陈岱孙回忆,1929年他到清华教书时,清华已经有两年大学班了,那时的清华,报名人并不太多,例如录取150名学生,报名不过400人左右。而梅贻琦任校长,不到10年时间,清华便声名鹊起。

其实早在1926年,梅贻琦就被清华教授会推举为教务长,时年才37岁。

梅贻琦任校长后,奉行“教授治校”原则。清华大学教授会由所有教授、副教授组成,其权限包括:审议改进教学及研究事业以及学风的方案;学生成绩的审核与学位的授予;从教授中推荐各院院长及教务长。教授会由校长召集和主持,但教授会成员也可以自行建议集会。

盛传梅贻琦时的清华有三难:进校门难、读学分难、出校门难。任何一门课,59.99分的成绩也要重读,没有补考,然而绝对公正。

至于另外一个机构评议会,是学校最高的立法、决策和审议机构,以校长、教务长、秘书长,各学院院长,以及教授会互选之评议员组成,也相当于教授会的常务机构。评议会的职权包括“议决各学系之设立、废止及变更;审定预算决算,议决教授、讲师与行政部各主任之任免……”

梅贻琦将自己比喻成京戏里叫“王帽”的角色,“他每出场总是王冠齐整,仪仗森严,文武将官,前呼后拥,‘像煞有介事’。其实会看戏的绝不注意这正中端坐的‘王帽’,他因为运气好,搭在一个好班子里,那么人家对这台戏叫好时,他亦觉得‘与有荣焉’而已。’”

校务则采分层负责制,既讲民主,也法度严明。

清华校务始终井井有条。抗战胜利后,清华复归北平,由于日军的严重破坏,图书及一切设备,大部分需要重新购置。有许多带有“清华”字样的卫生设备、书籍等,还要从城内卖破烂摊子上买回。然而由接收到开学,仅仅数月,就初步恢复规模,每位教职员搬入清华园的当天,家具、炉灶及全套的餐具皆一一送达。

清华如此风范,在西南联大期间,依然延续,并无间断。

西南联大时,主管校务的职能部门首长,无一不是饱学的名士。校委会秘书长杨振声是中国文学教授;前后两届教务长是社会学教授潘光旦。建设长是教育学教授黄钰生,他代表学校与昆明市、昆明县政府打交道征地建房,出色地完成了新校舍的建设。

昔日西南联大学生,南开大学化学系教授申泮文说,“在校领导班子中绝对没有非教闲杂人等滥竽充数,所以也就没有外行领导内行的问题了。”

自由探讨之风盛行

“对知识分子心态了解之深,当时少有如他的人。”梅贻琦的儿子梅祖彦回忆。梅贻琦在礼聘教师方面,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

做教务长时,他实际主持了清华国学研究院的院务。曾亲自到火车站接赵元任先生。他和国学研究院四大导师,即王国维、梁启超、陈寅恪、赵元任,特别是陈寅恪与赵元任,“一直保持着诚挚的友谊”。

王国维1927年夏在颐和园自杀,也是梅贻琦亲自去园内收殓并料理后事的。

延揽人才的诚意在华罗庚身上得到极好的体现,华罗庚从一个只有初中学历的人,先做小学教员,后为店员,被破格召进清华大学加以培养;又破格从一位系资料员转升为助教,而且被允许修习大学课程;破格被送到英国剑桥大学去“访问研究”;最后又破格未经讲师、副教授阶段而被聘为教授,上述过程大多是在梅贻琦的亲自过问下实现的。

梅贻琦特别鼓励中西学术交流,积极支持教师出国讲学与在国外发表论文。

他实行休假制度——教授工作一定年限后,就可以休假一年,可赴欧美研究,学校开支一半薪水,还给予往返路费。

这个传统在西南联大时结出硕果:西南联大的教师名士如云,共开出1600门课程,且各人学术及兴趣爱好迥异,互为印证。

冯友兰在西南联大教书,留有长髯,身穿长袍,颇有道家气象。一次他去授课,路遇金岳霖,金岳霖问:“芝生,到什么境界了?”冯答:“到了天地境界了。”两人大笑,擦身而过,各自去上课了。

学术自由与独立思考在这样的环境里自然蔚然成风,且大大滋养了学生。

中间立场

梅贻琦曾在日记中表达了自己的中间立场:“余对政治无深研究,于共产主义亦无大认识。对于校局,则以为应追随蔡孑民先生兼容并包之态度,以克尽学术自由之使命。昔日之所谓新旧,今之所谓左右,其在学校应均予以自由探讨之机会。”

梅贻琦认为,这是“昔日北大之所以为北大,而将来清华之为清华”的根本。

长沙临时大学期间,学校请来名人讲演,各种人物都有,如陈独秀、湖南省主席张治中、国民党高级将领陈诚等。

对于学生,梅贻琦一律采取爱护的态度。抗战暴发前夕,当时的抗日情绪非常激昂。冀察政委会委员长宋哲元的治下派了军队到清华清查,士兵们声明有命令不用枪弹。因此竟被同学缴了械,领队的团长也被扣留,运输车辆亦被掀翻。当晚,竟有一师军力的部队荷枪实弹并附有大刀队进入校园。叶公超回忆,当时他和叶企孙、陈岱孙、冯友兰等聚集在梅贻琦家中商议怎么应付。几乎每个人都说了许多话,惟有梅贻琦静默不发一言。大家都等他说话,足足有两三分钟之久,他还是抽着烟一句话不说,结巴的冯友兰问梅贻琦,“校长你——你你看怎么样?” 梅贻琦还是不说话,叶公超忍不住说,“校长,您是没有意见而不说话,还是在想着而不说话。”

梅贻琦隔了几秒钟回答:“我在想,现在我们要阻止他们来是不可能的,我们现在只可以想想如何减少他们来了之后的骚动。”结果当时有20名左右的同学被捕,大都是无辜的。

第二天梅贻琦召集全校同学讲话,以极沉痛而低沉幽默的口气,告诫同学:“青年人做事要有正确的判断和考虑,盲从是可悲的。徒凭血气之勇,是不能担当大任的。尤其做事要有责任心。你们领头的人不听学校的劝告,出了事情可以规避,我做校长的不能退避的。人家逼着要学生住宿的名单,我能不给吗?”停了一下,梅贻琦说:“我只好很抱歉地给他一份去年的名单,我告诉他们可能名字和住处不太准确的。”最后梅贻琦表示:“你们还要逞强称英雄的话,我很难了。不过今后如果你们能信任学校的措施与领导,我当然负责保释所有被捕的同学,维持学术上的独立。”

西南联大在办学8年的岁月里,没有因政治原因开除过一个师生员工,校中既有闻一多、吴晗等进步人士,也有国民党直属区党部,有三青团直属西南联大分部,此外还有地下党组织,有中国民主同盟的组织。

两岸清华校长

1948年12月,北平即将解放。梅贻琦搭乘国民党的飞机南下。国民党政府再三邀请梅贻琦入阁,梅贻琦维持了一贯的中间立场,他对新闻记者谈话说:“不出来对南方朋友过意不去,来了就做官,对北方朋友不能交代。”所以始终婉谢。

他依然属意教育。

在为数不多的论著中,梅贻琦充分表达了自己的通才教育思想,“学问范围务广,不宜过狭,这样才可以使吾们对于所谓人生观得到一种平衡不偏的观念。对于世界大势文化变迁,亦有一种相当了解。如此不但使吾们的生活增加意趣,就是在服务方面亦可以加增效率。”

1943年,在由他拟纲,潘光旦代笔的《工业化的前途与人才问题》中,梅贻琦表示,真正工业的组织人才,对于心理学、社会学、伦理学,以至于一切的人文科学、文化背景,都应该有充分的了解。令他忧虑的是,“近年来国内工业化运动的趋势,似乎过去侧重技术之用,而忽略了理论之用和组织之用。流弊所及,一时代以内工业人才的偏枯是小事,百年的建国大业受到不健全的影响却是大事。”

1955 年,梅贻琦由美国飞台湾,开始用清华基金会利息筹办“清华原子科学研究所”,也就是台湾新竹清华大学的前身,诺贝尔奖获得者李远哲曾在这里就读,梅贻琦因为一手奠定了台湾的清华基础,被称之为“两岸清华校长”。

1962年5月19日,梅贻琦病逝于台大医院。他逝世后,秘书把他在病中一直带在身边的一个手提包封存了。

两个星期后,在有各方人士参加的场合下启封。打开提包一看,原来是清华基金的账目,一笔笔非常清楚。

梅贻琦后来葬于新竹清华大学校园内,取名为“梅园”,园内有校友集资兴建的花木,曰“梅林”。梅贻琦纪念奖章成为台湾新竹清华大学毕业生的最高荣誉。

2007年10月27日,清华大学主楼报告厅举行西南联合大学建校70周年纪念大会,会场外即是校史展览,梅贻琦占据了开篇部分,与蒋南翔并列——后者自1952年起任清华校长14年,展板上,关于校长梅贻琦的这段介绍文字已经成为传世佳话:“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

寻访七十年前的西南联大

 

长沙,上了不到一个星期的课便又南迁

1937年8月,国民政府教育部令清华、北大、南开三校于长沙筹办临时大学。11月1日始上课,至次年2月南下昆明,历时不到半年。

临时大学的总部设在当时的教会学校——湖南圣经学校。该校在韭菜园路东,解放后是省政府机关大院(现省政府大部分机构已搬迁)。院子里惟一保留的圣经学校时期的建筑,只有一座办公楼。楼前一个健身公园,楼后一座篮球场。绕楼一圈,根本无法还原当年圣经学校的旧况。1938年2月19日,临大师生在此召开誓师大会,开始迁往昆明的旅程。

其次重要的建筑,据说是中南大学的民主楼与和平楼。依据湖南大学一座老校舍纪念碑上的说法,这里本来是老湖南大学的三舍,上世纪20年代建成,抗战时期由 清华大学租用作为校舍。记者到这里时,赶上长沙小雨。楼后岳麓山上青云出岫,风景极好。

临时大学在岳麓书院里办学的说法,被湖南大学校刊编辑部的老师否定。我们在岳麓书院的历史馆内,也未见有关这方面的介绍。

临大师生在长沙上了不到一个学期的课,便又南迁……就在他们抵达昆明当月,湖南大学就遭到日军的轰炸,校舍荡然无存。

昆明,云南省主席私宅成了办事处

1938年4月28日,在昆明东郊贤园进行简单休整,湘黔滇旅行团团员从东门进城,经近日楼,抵达翠湖东岸的圆通寺。这是唐代南诏时期建立的寺院。在寺内,黄师团长点名完毕,将名册交给梅贻琦先生。长达68天,3500里左右的“长征”至此结束。

由圆通寺门前向西,不远便是青云街。路口有七君子之一的李公仆先生殉难处的纪念碑。转过去绕向翠湖的东北方向,走不远到俊园小区。这里原来是靛花巷,最初为梅贻琦校长在昆明的住所,而后陈寅恪、傅斯年、老舍、闻一多等都在这里居住过。有一段时期,从南京迁过来的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也在这里安家。今天这个巷子已经彻底消失,一个高档小区拔地而起。

圆通寺往南,往正义路方向走10来分钟,便是财盛巷。史料记载,当时财盛巷2号是“云南王”、云南省主席龙云的私宅。西南联大三校,最早抵达的是北大。龙云将私宅分一半给北大做办事处,而后这里成为西南联大的总办事处。云南借时局之利,偏安一隅,又有与南亚法属殖民地通商之利,反倒有蒸蒸日上的大好局面。此时全国各学科著名教授逃难至此安家,对于促进云南发展绝对有利。对西南联大是逃难,对龙云与云南而言,却是福。

财盛巷不长,不足百米,但就是没找到2号的门牌。反复询问,当地人也不知道龙云是谁。好不容易,街旁几位年有80的老婆婆告知,眼前的高档住宅——龙源 豪宅就是当年的龙云私宅。老婆婆说,新楼的底座部分,完全是当年龙云私宅的样式。她说自己从小姑娘时就住在这里,话应当可信。

清华在西仓坡5号的教师宿舍建了办事处。南开办事处在文化巷8号。两处地方都在翠湖西北,相距不过四五百米,距离西南联大校区和云南大学都不到1公里。尤其是文化巷,当时是两校学生租房居住的地区,茶馆林立。今天那些老房子都已经拆迁,文化巷的功能却依旧没变。巷子里有书店、咖啡馆和各式小店,专为学生提供方便。有意思的是,在一家餐馆的菜单上,还有公仆炒饭、罗庚蒸炖、一多烩饭的名录。70年前的那些名师,大概不会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青史留名”。

闻一多抗战后期,住在西仓坡6号的教师宿舍。这里在今日成了云南师范大学幼儿园。园门口有纪念闻一多的纪念亭和一块写着闻一多先生殉难处的石碑。碑后墙上有幅书法,原文是闻一多的名言:“正义是杀不完的,真理永远存在!”不知道为什么,字被涂掉,改成李清照的诗:“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这段话和纪念碑放在幼儿园门口,显得突兀。

云南师范大学老师介绍,当时的西南联合大学校门,在今日师范大学正门正前18米处。大门两侧的墙被称作民主墙,是当时学生贴大字报的地方。而今,大门和民主墙因为扩道已经推倒。门前的大道被称作“一二·一”大道。当年西南联大师生的民主运动,由此发起。

大道北面是云南师范大学和云南大学的分校区。大道南面的云南大学里,有闻一多当年慷慨陈词的致公堂。闻一多在美国留学就有国家主义的理想,即使在西南联大钻入故纸堆,也没有放弃对现世的关注与参与的热情。

据说,学校附近到处都是防空洞,每到空袭警报响起,五华山上红灯笼高挂,无论名牌教授还是年轻学子,都会从西南联大蜂拥而出,跑向防空洞。现在学校里还有两个被炸出来的弹坑,不过由梅贻琦主持修成两片连成一体的小湖。

抗战后,西南联大的师范学院留昆续办,解放后成为云南师范大学。校内今有冯友兰做碑文的西南联合大学纪念碑、民主草坪等历史遗迹,此外还有西南联大的纪念馆。纪念馆有50多个志愿者负责讲解那些叙述历史的图文。

馆内的布置,有些似乎是参照了瑞典诺贝尔博物馆的方式。据讲解员的说法,五四运动和一二·一运动纪念日来的人会多,而西南联大校庆日倒不是很特别的日子。

纪念馆前是一二·一运动的纪念场所,有死难者的墓和纪念碑,围栏上系满了褪色的红领巾。据说是5月份来瞻仰的少先队员留下的。

纪念馆前有一座老校舍,样式与西南联大时期铁皮屋顶的教室一样,但似乎是仿制品。我们去时赶上学校的歌手大奖赛在旁边的礼堂召开。老校舍前,几个即将参赛的女学生就着手机里播放的音乐唱歌,走着台步。礼堂旁有梅贻琦、张伯苓和蒋梦麟的半身像。雕像下坐着几个学生,手里拨弄着吉它。

云南师范大学的西南联合大学纪念馆里,罗列着当年各院系老师的名单,这张名单囊括了中国现代学术传播史和现代学科建设中一批最重量级的人物。

叙永,一座三根柱子的纪念亭

沿321国道,坐大巴从昆明到叙永需要至少16个小时。这条道和抗战时期1938年建的川滇东路基本重合。1940年,昆明成前方重镇,国民政府教育部要求西南联大迁往四川。经过考察,西南联大决定在川南叙永建立分校。

建立叙永分校是局势所迫,处处求生的做法。建分校必须要首先考虑必须离战区远,与昆明比有更多战略纵深。其次是交通运输,必须在较大的交通线比如川滇公路沿途,能让学校逃难所保留的各种物资、设备以及资料运达。再次,当地又必须是一地方上的经济、物流中心,不能太偏僻,否则学校过去,生活、医药、补给不能保证。最次,就是各省招收的新届师生能够顺利抵达的地方。

在地图上看,叙永恰恰处在昆明、贵阳、成都、重庆之间,是黔滇川三省的边城。叙永分东西两城,中夹一条永宁河,通向长江。明洪武以后,这里是四川四大盐岸之一,也是茶马古道上的一个聚点。在川南地区,叙永算是水陆方便的重镇。当时同济大学已经搬迁到宜宾一带,据此也不算太远。

彼时,重庆方向的学生可以搭军车,走旱路。成都的师生,可以走沱江,经泸州转永宁河过叙永。按史料,叙永的春秋祠和南华宫为男生宿舍。春秋祠本来为山西盐商在当地的会馆,在永宁河的西岸。现在这里是叙永的文化场所,日常总有人泡在祠堂的后花园喝茶打牌。

1990年5月20日,西南联大1940级的校友举行50年校庆聚会,在此树立一块纪念碑,刻着师长姓名录。此外还修了一座只有三根柱子的三角,是为纪念亭,象征三校合作。

1941年7月4日,时局缓和,校方决定叙永分校不再续办。次月分校撤销。该分校只有1940级一级学生。其中有一名学生来自菲律宾,求学期间病死。据说叙永现在还有他的坟。他的哥哥曾回叙永捐助助学基金。

叙永东岸,是几条从明朝起就有商贸往来的古街。解放后,永宁河的河床抬高,商业街的功能消失,但老房子都还在,除去房上的木雕腐蚀的厉害外,和70年前没什么两样。走上去,还可以回味当年西南联大的学生在此逛街的场景。

寻找西南联大

 

“我特别钦佩西南联大人在政治、经济压力下仍然能够坚持不懈地追求民主、学术自由、思想多元化,以及对不同意识形态和学术观点的包容。这种价值,是最佳的中国传统和最佳的西方传统的相结合,它不仅是中国大学最鲜活的血液,也是全世界的。西南联大人使得这种原则成为了西南联大不可分割的部分,也是西南联大能够在漫长而黑暗的战争年代中存在的基础,这确实是一个非凡的成就,在世界教育史中写下了独特的一页。”中国史专家、美国弗吉尼亚大学荣誉退休教授易社强说。1971年到1972年间,易社强在哈佛燕京图书馆偶尔读到一本题为《联大八年》的书,这本书让他深信西南联大对于现代中国的高等教育有深远的意义。

易社强说:“他对于西南联大的钦佩,甚至说热爱,是多年来和其师生接触中逐渐加强的,在一个国家生死救亡的关头,还有人肯定学术自由以及多元性的价值,是非常了不起也非常少见的。”易社强觉得在这一点上,中国迄今还没有一所大学能够超越西南联大。

后来的命运

1946年7月31日,西南联大举行最后一次常委会,标志着西南联大正式结束。三所大学各自复员。

1952年,全国院系大调整,昔日联合组成西南联大的高校们在这次院系调整中结局迥异——南开大学此前已由私立改为国立,调整又大力扩充;北大所有的院系不但得到保留,而且还接受当时颇负盛名的燕京大学,清华大学则仅仅保留工科院系。

西南联大的学生也有着不同的人生命运。清华大学思想文化研究所教授,曾经于西南联大就读的何兆武,在《上学记》中总结了西南联大学生的三种命运,大抵上一种是搞学术的,努力向学,真正有高水平,无论在国内或者在国外,现在都已是名家。一种是参加民主运动或搞政治活动的,解放后大多成为大小领导。何兆武把自己归为普通的第三类,“或者做教师,或者做点什么别的工作。”

南开大学化学院教授,院士申泮文告诉记者,据他的统计,1938年至1946年期间,西南联大的理学院和工学院中,按教师和学生的总人数计算,平均每12位师生出产一位院士。地学(地质、地理、气象)三系,院士成材率高达8:1。文科院系则没有这么幸运。1952年,社会学系被取消,1978年恢复时,健在的昔日研究社会学的学者多数都已经超过80岁。

易社强的调查

1973年,易社强开始有意识地在美国、台湾和香港地区搜集有关西南联大的资料。1980年,易社强成为中美关系正常化后第一批美国交换学者,也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位常驻昆明的美国教授。他访问了至少100多位西南联大人,包括学生和老师。

易社强的老师是费正清,他来到北京的时候,西南联大的大师级人物还健在,比如冯友兰、金岳霖,他们都是费正清的老朋友,易社强就揣着费正清的介绍信去拜访。

令易社强觉得有趣的现象,是他想在宾馆里采访某个联大校友,但是那时人们不愿意单独被采访,总是带一个朋友来,因为害怕单独一个人跑到外国人住的宾馆。当时有些地方还没有对外国人开放,幸运的是,易社强当时的接待单位是昆明师范学院,即现在的云南师范大学,他们帮助易社强联络去蒙自等地访问,但不包括四川叙永。

“他们说对不起,我们是云南的一个单位,你想去四川我们没有这个能力。”易社强告诉记者,那个时候去旅行采访非常困难,资料并不是想看就能够看,“要看地方,要看单位,要看个人的态度,要看运气。”

民间收藏者

2003年,云南师范大学新闻系新生龙美光入学,当时,他对西南联大的认知仅限于“一二·一”运动——作为西南联大的有形遗产,云南师范大学保存了西南联大的旧址,也承继了西南联大的血统。

关于西南联大的历史,进校的新生人手一册,很多同学不是很感兴趣,龙美光却悄悄地保存下来。后来则发展到专门搜集西南联大的史料,他有一个四层的书架子,其中两层都是关于西南联大的书,国内出版的所有相关作品,他几乎买齐了。

他还搜集西南联大相关的物件,如今已经有50件左右,他的稿费甚至生活费都投入了进去。龙美光最心爱的西南联大藏品是梅贻琦的一份手札,“是用毛笔字一个一个抄下来的,很工整,很有文化功底,感觉得出来。”

“原来中老年人知道西南联大的人多,现在青年人也知道了。”比龙美光动手还要早20年,搜集西南联大物品的陈立言,以前曾经任过基层修理厂厂长,上世纪80年代中期开始关注西南联大。

陈立言告诉记者,“如今你们北京的人来旅游,都要到昆明旧货市场,都买西南联大的东西。校徽、纪念册、书、毕业证、通知书,什么都买。手稿更不用谈。”陈立言看中的《联大八年》一书就被一个北京人买走了,令他耿耿于怀。后来终于淘到,“这么一本薄薄的烂书,卖几百块。”陈立言告诉记者,他的藏品,清华大学曾有意收纳。

西南联大与 “实用主义”

云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余斌是《西南联大·昆明记忆》的作者,该书分三册,包括《文人与文坛》、《文化与生活》、《学人与学府》。上个世纪90年代初,余斌开始研究并撰写有关西南联大的文章,那时的杂志都觉得很新鲜。

上个世纪80年代中期,闻一多的孙子闻黎明也开始查找闻一多的资料,涉足西南联大的研究,令他意外的是,这么辉煌的成就几乎就没有人总结。

闻黎明认为,关于西南联大以回忆录讲故事的方式多,真正从宏观角度研究的少。而且实用性很强,几乎是宣传缺什么,就从西南联大的历史里找什么。比如过去只谈民主运动,现在需要人才,又谈培养人才的重要性。

而早年的西南联大的遗迹正在消失。当年大师们的故居,如今自然地成了废墟或被推倒建了高楼,“大部分都已经被毁灭了。”曾经为此专门拍摄照片纪念的余斌告诉记者。

生于1984年的龙美光在网上建立了西南联大虚拟的纪念碑。刚刚毕业,现在云南民族中学担任文秘工作的龙美光,甚至建立了一个网上的梅贻琦纪念馆,他还计划用“80后”的视野,写一部西南联大的书,主题是读书到底是为了什么?龙美光告诉记者,现在读大学80%为了就业,有一部分人读研,但也很功利。他想探讨,在这个功利的时代,该怎么看西南联大。

最后的聚会

2007年10月27日,北京,清华大学,西南联合大学建校70周年纪念大会的会场,贴着“联大精神,永放光芒”的标语。有坐轮椅来的,有老伴、儿孙搀扶来的,更多的是三五成群,白发老人热烈地握手。即使年纪轻的,也有80多岁。大部分人很难等到下一个10年聚首。

86岁的何兆武告诉记者,他参加校友聚会的主要目的就是怀旧,因为还有人叫他“小何”。1939至1946年,他在西南联大度过整整七年,读过四个系,那是他一生中最惬意、最值得怀念的好时光。

采访中,何兆武一再谦逊地认为自己是“不成材”的那类。他把自己归结于报废的一代,因为他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在“大炼钢铁”“下乡劳动”。何兆武回忆一次领导讲话,那领导说:“大家要注意啊,你们人在农村就要心在农村,不要心还在北京,想着哪篇文章还没有写完。”上个世纪80年代初,何兆武才得以开始集中精力搞研究。此时他已近60。

他的著述,如“历史研究中的一个假问题”“天赋人权与人赋人权”等论文都曾在学术界产生较大反响。

1998年,何兆武获得首届“正则学术促进奖”。颁发理由是:“半个世纪以来,何兆武先生秉承四十年代西南联大的学风,在极其困苦的环境下,勇于思考,笔耕不懈,为现代汉语思想学术做出了长久的贡献。”

91岁的南开大学化学系教授、中科院院士申泮文,正忙着写还原西南联大本来面目的纪念文章。计划中的一章是“和谐校园、兼容并包、学术与思想意识的自由王国”,其第一节是《西南联大人群思想意识状况的分析——思想意识中庸的非党人群占绝对优势》。

除了依然坚持教学科研,开设教育博客,申泮文管的“闲事”还包括为恢复南开中学校产的努力、参与民间对日索赔。他告诉记者,他赞同西南联大校友邹承鲁的话:“知而不言有罪”。

接受完访问,91岁的他骑上自行车扬长而去。自称“强悍”的申泮文成为南开大学的著名一景,成为学生口中“上坡不下车,下坡不刹车”的骑车“九段”高手。

更多的西南联大校友,默默地承担起命运的重荷。

辽宁鞍山85岁的1944级校友林光民,刚刚出院,接受了记者的电话访问。林光民早年毕业于经济系,留美获得硕士,曾给上海市长陈毅写信,要求参加革命。后来分配到鞍钢。因为曾参加“远征军”,林光民在鞍钢下属的厂子中过了20年。落实政策后,林光民回归本行,在鞍钢经济研究所当了研究员。林光民在美国的儿子希望他写下自己的这段经历,作为家史收藏。

也是1944级校友,当年毕业于西南联大的帅子凤,住在湖南汉寿县城关敬老院。他骨折瘫痪在床,82岁的老伴黄世惠接受访问。现年84岁的帅子凤,担任过吴宓的助教,曾就职于贵州大学和武汉大学,也是昔日“远征军”的一员。曾被错判入狱,后来回到原籍,从汉寿一中退休。老伴收入不高,帅子凤退休工资只有1000多元,但坚持给云南的希望小学捐款。老伴黄世惠表示,“当然要捐款,他是那里毕业了的。”

2006年8月,由几位80多岁的西南联大校友自发编辑的《国立西南联合大学一九四四级通讯》(终篇)问世。结尾是“更正”与“附言”,因为一年前的通讯录已经发生不少变化。编者在“附言”中写道:

“在上列变更中有15位学长去世了。说句不好听的话,咱们谁闭上眼,都不算‘短寿’了。我想,学长们都想得通!咱们的《通讯》真正就停止吧。”

美国弗吉尼亚大学荣誉退休教授易社强向《中国新闻周刊》表示:“今年的七十周年校庆大概真的是最后一次有活着的校友参加的逢十校庆了。但是,我深信,联大的精神不会随着最后一位校友的离去而消失。”

 

刘晓竹:结束一党专制的时间表

 

中国的现行体制有三大特征:一党专制、欺压百姓、贪污腐败。一党专制是本质,欺压百姓是手段,而目的则是贪污腐败。都说老百姓的忍耐有限度,其实这个限度是两种:一是程度上的,二是时间上的。在程度上,老百姓忍无可忍。在时间上,老百姓的耐心也达到临界点。有鉴于此,我们要有一个结束一党专制的时间表,不妨叫做“五年计划”。

首先,从经济周期性看,未来五年中国很可能爆发新的经济危机。无论是房地产的泡沫还是股市的泡沫,无论是贪污腐败的扭曲还是金融漏洞的扭曲,总之,一旦跨越某个临界点,那么,突发的经济风暴必将成为现实,而爆发的时间不会超过五年。实在说来,它的到来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届时将是中国社会矛盾总爆发的时候,官僚集团将束手无策,老百姓会更加痛苦,旧伤疤上增添新伤疤。怎么办?唯一的办法是,把长痛化成短痛,届时一举结束一党专制。这个历史时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所幸的是,胡锦涛愚蠢的治国路线,从科学化妆到黑道和谐,积累干柴,引火烧身,引经济烧政治,自乱阵脚。这样很好,把所有矛盾统统引向一党专制,乱了贪官,自由了百姓。

其次,转型从量变到质变。在城市,老百姓要多进行交通起义,也就是堵住交通,上街维权。现在,众贪官非常嚣张,公检法沦陷黑道,胡锦涛依黑治国。因之,老百姓上街的能量在迅速积累,大家都憋着一口气,等待时机。古往今来,对于蛮不讲理的官黑勾结、警匪一家,平民百姓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靠人多、靠同步,发一声喊,一起上街。1848年的欧洲反封建革命不就是这样发生的吗?无独有偶,马克思所欣赏的无产阶级巴黎公社也是这样发生的。最近,济南、重庆等城市连续发生交通起义,成效显著。事实上,你不堵路,他不理睬。你一堵路,他就重视。随着维权运动的深入发展,堵路抗议将是未来城市维权的主要形式,也是市民最有效的施压办法。

第三,农村维权人数多,声势大,在军警枪杀与黑道暴力中勇敢前进。现在广东部分基层逐渐失控,官府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不知该怎么办。这个形势对老百姓非常有利,我觉得村民应该尽快组织自治农会,一来保家护地,二来维持秩序,三要驱逐贪官。自由亚洲电台的报道中提到村民们控制村广播站,非常有启发意义。在我看来,村民应该控制舆论阵地,让它为老百姓维权服务。有了村广播站,无论是召开村民大会,还是成立自治农会,还是通知大家出来保家护地,还是驱逐贪官,无疑更为顺畅了。这是明摆着的事情,舆论阵地老百姓不去占领,贪官就会来占领。

第四,解放军要重温西安事变的历史,蒋介石迟迟不抗日,胡锦涛迟迟不民主,我认为都可以“西安”一下,“事变”一下。如果张学良不可学,就学革命的老一辈吧。四人帮倒行逆施、不得人心,邓小平、叶剑英等人一举粉碎了四人帮。今天,胡锦涛等一小撮人也是倒行逆施,不得人心,因此解放军将领要重温历史,再建新功。胡锦涛不是天天嚷嚷“党指挥枪”吗?一点不错,解放军就是要伺机而动,粉碎胡贪帮,解放共产党。

毛泽东说,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此话一分为二,五千年的封建专制已经太久了,因此要五年计划,结束一党专制,还政于民。未来五年,老百姓要持续施压,工农兵要齐头并进,中国人民应该而且能够完成这一伟大的历史使命。佛门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共产党放下专制,立即民主,未尝不可。因为民主总比成佛容易。关键是老百姓要主动,把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邵  建:人权的障碍在哪里

 

近日接到的《社会科学报》,其头版以“社科界学者解读十七大”为通栏,其中一篇谈人权保障新理念的文章,称十七大报告一个很鲜明的特点,不但肯定“人权事业健康发展”,而且“使用‘权利’一词之多前所未有”。人权者,人之权利也。肯定人权,而不是像体制过去那样把人权当“资产阶级法权”来批,的确是好事。至于说什么新理念,那也是相对体制过去的人权批判而言。问题是,人权要保障,障碍在哪里。无论人权还是人权保障,即使就20世纪中国而言,都谈不上新。因为我们的前人在几十年前就为此努力过、抗争过。历史非自今日始,它的经验可以回顾。这里不妨通过20世纪20年代的一个历史片断,看看人权的障碍到底在哪里。

1920年代后期,国民党以其暴力革命推翻了当时亚洲第一个议会框架下的北洋政府,并成立自己的国民政府。这个政府1929年颁布了一道人权保障的命令:“世界各国人权均受法律之保障。当此训政开始,法治基础亟宜确立。凡在中华民国法权管辖之内,无论个人或团体均不得以非法行为侵害他人身体,自由,及财产。违者即依法严行惩办不贷。着行政司法各院通饬一体遵照。此令。”政府下令保障人权,而且似乎面面俱到,这当然是好事。但,有好事者偏偏看出其中的破绽。这个人是谁,就是曾经留学美国的胡适。就在此令颁布不久,胡适以此为由写下了《人权与约法》。文章从三个方面展开批评,其中第二点最切要,胡适指出:在人权的侵犯上,“命令禁止的只是‘个人或团体’,而并不曾提及政府机关。……但今日我们最感痛苦的是种种政府机关或假借政府与党部的机关侵害人民的身体自由及财产”。这真是点睛之笔,它一语道破了人权和人权保障的障碍主要不在什么个人或团体,而在颁布这个保障令的政府本身。

胡适的文章发表在当时上海的《新月》杂志上,读过那段历史的人都知道,该文由此引发了一场在当时引起轰动的“人权运动”。这场运动是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和执政体制围绕人权问题的第一次冲突,它开启了20世纪以来知识分子为人权抗争那消长起伏、时断时续、草蛇灰线、蜿蜒潜行的历史序幕。今天我们的努力,其实就是当年胡适努力的继续。胡适的意义在于,在不知人权为何物的国家,国民政府提出人权保障的新理念时(这姑且视其为进步),他更准确也更有针对性地指出了人权障碍之所在的新理念(这显然比前者更进一步)。从人权保障到人权障碍,只有明白后者,才能有效地落实前者,否则前者只能流于我们都很熟悉的话语秀。然而,胡适的文章遭到了当时执政体制的围剿,不少省市党部公开要求惩办胡适,以致胡适和他的朋友不得不离开自己的教职和上海。由此可见,打压“人权运动”的,恰恰就是刚才表态要保障人权的国民党。

今天看来。胡适的《人权与约法》具有一定的经典性。它所提供给我们的关键一点是:权利最大的伤害在权力,人权保障的要害是政府权。这不仅是指当时威权体制的国民政府,也不仅指后来极权性的左倾体制,甚至连英美体制也包括在内。权力,只要是权力,无论来自君主、抑或来自民主,更无论来自武装革命的暴力,对权利无不具有天然的侵害性。人权障碍在此,问题盖在怎么办。体制问题体制解决。扼其要,有两点。一,权力必须来自民主。不民主,权力伤害权利,权利却无能更换它,那只有不断受荼毒。就此而言,政府权力不在于它声称是人民的(of the people)或为人民的(for the people),关键在于它必须来自国家公民(by the people)。二,权力分配必须制衡。即使民主权力,也会自身坐大,而在既定空间内,权力大则权利小,这是简单的加减法。所以仅仅民主还不够,更必须以宪政的方式以制约权力而保障权利。以上国民政府张口便是“着行政司法各院通饬一体遵照”。可见在它那里,国家权力是“一体化”的(我们叫“一元化”) ,不仅支配行政,而且支配司法。权力至大如此,个人权利又安可抗衡。

任何一种制度,如果没有权力来源上的民主化和权力处置上的宪政化,人权保障就是空话。

陈子明:宪政旗帜下的左右翼联合阵线

 

一、 价值取向与制度选择

左与右

自法国大革命以后,左与右常常用来表示在某些价值问题上的不同取向和不同立场。维基百科举出了一些例子:革新为左;保守为右;集体主义为左;个人主义为右;偏好“更大的”政府为左;偏好“更小的”政府为右;国际主义和世界观为左,国家利益为右;世俗政府为左;宗教政府为右;法律支配文化为左;文化支配法律为右;认为人性本善为左;认为人性本恶为右……。但是,当代最重要的左右之分是在平等和自由问题上:左翼主张人与人之间最大程度的平等,右翼则主张保留一定程度的不平等;右翼主张最大程度的个人自由,左翼则主张要对个人自由有所节制。

起初,左右之分与阶级之分有着严格对应的关系。在法国大革命时期,右派是指那些支持贵族和教士利益的人,左派则代表反对这些阶级的特权利益的人。在19世纪中后叶,右派通常与大资产阶级拴在一起,左派则与小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有所关联。到了20世纪中后叶,这种严格的对应关系被打破了。在发达国家,上层的多数固然支持右派,但也有一部分上层投左派的票;底层的蓝领工人,有时也成为美国共和党这样的右翼政党的票仓;中产阶级在橄榄型社会中成为社会的主体,但他们的政治态度摇摆不定,时左时右,成为左右翼政党轮流上台执政的原因。

宪政与专政

宪政与专政,是两种不同的制度选择。简而言之,宪政就是“限政”,包括对政治权力三个方面的限制:权力主体、行使范围、有效期间。在宪政制度下,不允许将所有的权力集中在同一群人甚至同一个人手中,政治权力要分配给若干不同机构(立法、行政、司法等),让权力来制衡权力;政治权力的行使也要限制在公共事务的范围内,不能侵犯基本人权,不能随意干预私人权利和社会自治;执政者的权力要定期由选民来赋予,每次选举就是一次调整政策的机会。专政是与宪政相反的政治制度,是一种所谓“不受任何法律约束”的“镇压之权”。在专政制度下,实行“阶级专政”、“党专政”甚至斯大林、毛泽东那样的“个人独裁”,乃至金日成、金正日式的世袭统治;实行“全面专政”、“统一思想”,至高无上的政治权力可以横扫一切社会领域;毛泽东说,从资本主义到共产主义的过渡时期长达几百年,在整个过渡时期都要实行专政,甚至说,红色政权要千秋万代永不变色。

从贯彻价值观的有效性考虑,人们首先都会倾向于选择专政制度。马克思时代的右派政权都是实行专政的。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指出,所谓“资产阶级民主”就是“资产阶级专政”,因为当时的民主是少数人的民主,工人阶级没有投票权。当时的左派针对不肯自动退出历史舞台的“资产阶级专政”而提出“无产阶级专政”的理论,也就不难理解了。斯大林主义者认为,利用专政手段剥夺农民,可以加快社会主义的原始积累,有利于建立人人平等、标准划一的计划经济体系。当今的威权主义者则为智利的皮诺切克将军和东亚国家的专制统治者叫好,认为右派专政有利于建立市场经济,有利于保护私人权利。

然而,经过实践的检验,发达国家的右派和左派最终都放弃了专政而选择了宪政。这是由于政治学的铁律在起作用。绝对的权力绝对地导致政治腐败,这是一条颠扑不破的定律。国家政权是一个利维坦(巨兽),不受限制的权力会吞噬一切,造就一个“新阶级”。这个官僚阶级既不要自由也不要平等,他们追求的是自身的利益。印尼的苏哈托给自己的家族带来了无限发财的自由,但并不给其他资本家以同样的机会。北朝鲜的金氏父子给老百姓带来了赤贫的平等,自己却过着帝王般的奢侈生活。专政制度既不能带来自由,也不能带来平等;宪政民主国家既是经济上的富裕国家,也是相对自由和平等的国家,这已经被统计学的数据所证实。

二、 政治生态:四个象限的分野

如果不划分宪政左右派和专政左右派,就很难对左派和右派的定义产生共识。举例来说,在1930年代,德国的阿道夫·希特勒和英国的温斯顿·丘吉尔在他们自己的国家都被称为右派,但除了他们都反对共产主义之外,这两位政治领导人之间的差异显然大于共同点。在1960年代,席卷西方的学生运动和中国的红卫兵运动都是左派运动,但这两种运动只有表面上的相似性,其政治追求是不一样的。红卫兵唱语录歌、跳忠字舞,与喜欢嬉皮士的欧美青年显然大异其趣。

我们以“宪政—专政”作为纵轴,以“左—右”作为横轴(为了更加简明,此处不考虑中派问题),把政治坐标系划分为四个象限。这样才能比较准确地对各种政治力量进行分析评论。

宪政右派

第一象限是宪政右派,通常称为自由民主主义或民主自由主义。1830年代英国宪章运动、欧洲大陆1848 革命和1860年代美国内战之后,自由主义与大众民主逐渐融合起来,形成了自由民主主义的意识形态与政治运动。到20世纪初,一人一票、三权分立、保障各项基本人权的自由民主制度在美国、英国、法国、北欧国家等陆续建立起来。但是,随着英国工党取代自由党在政坛的地位,德国社会民主党崛起为国会第一大党,布尔什维克在俄国夺取政权,作为意识形态与政治运动的自由民主主义开始走下坡路,被叱咤20世纪风云的社会民主主义、共产主义、法西斯主义、民族主义等遮蔽了往日的光彩。一直到1980年代撒切尔夫人和里根的新保守主义革命,自由民主主义才重振旗鼓,成为世界范围内的强势意识形态。在中国,自由民主主义一直是稀有品种,正宗的自由民主主义者少之又少,1949年以后,在大陆和台湾均受到持续的打压,幸而有赖殷海光、顾准等哲人保留了一脉香火。大陆的自由民主主义从1970年代起逐渐形成一股“地下的潜流”,到1990年代后期则堂而皇之地“浮出了水面”。根据一部分人的看法,自由民主主义已经成为当今中国舆论界的主导倾向。

宪政左派

第二象限是宪政左派,通常称为社会民主主义或民主社会主义。从世界范围来说,社会民主主义在19世纪下半叶先后形成为一种政治意识形态、一种政治运动和一种政治党派。在20世纪初和世纪末,社会民主主义达到了两个发展的高峰,而在此期间尤其是在两次大战期间,社会民主主义受到法西斯主义和共产主义的两面夹攻,处于非常不景气的状态。第二次世界大战打败了法西斯主义,冷战结束后苏联阵营瓦解,历史似乎又回到了20世纪初的场景,社会民主主义与自由民主主义重新成为世界政坛的主角。社会民主主义于上个世纪初进入中国后,在很长一个时期中曾是强势的政治意识形态,很多政党和派别都或多或少地受到它的影响;但正宗的社会民主主义政党,在中国政坛上的命运却十分不济。在前半个世纪,社会民主主义政党始终扮演非常边缘化的角色。1949年以后,社会民主主义政党连同社会民主主义意识形态,都被归于反动和反革命之列,成为“打倒”和“专政”的对象。但种种接近于、类似于社会民主主义的思想,仍然在顽强地表现着自己。笔者在几年前曾经写道:可以预期,它在21世纪的中国将会成为一种强势的政治运动和政治势力。在今年《炎黄春秋》第二期发表谢韬的文章《民主社会主义模式与中国前途》后,这一趋势正在日益显现出来。

专政左派

第三象限是专政左派,它的主要代表是斯大林主义和毛主义,还有与之类似的格瓦拉主义、波尔布特主义以及金氏主体思想等。专政左派的祖师爷是一手创建共产国际的列宁,但是要到斯大林统治时期才具备了完整的理论和制度形态。共产主义(列宁主义)和社会民主主义(伯恩斯坦主义)同出于马克思主义的门下,前者强化和发展了马克思的无产阶级专政学说,后者则修正和扬弃了马克思的无产阶级专政学说。俄国十月革命后,专政左派在发展势头上一度压倒了宪政左派,几乎成为左派的代名词。斯大林与希特勒联手,差一点就彻底扼杀了欧洲的社会民主主义。虽然在文革中曾宣称,毛泽东发展了列宁主义和斯大林主义,开创了全面专政的理论与实践。但在实际上,毛泽东是个半截子斯大林主义者和半截子毛主义者,正是他自己的这种两面性导致了文革派在他死后迅即崩溃。在“苏东波”和“颜色革命”之后,专政左派在它的故乡和中心地区大势已去,只在原来的边缘地区——朝鲜、古巴等国苟延残喘。从1990年代后期以来,随着专政右派在中国愈来愈不得人心,毛派、文革派在被压制多年后,重新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专政右派

第四象限是专政右派,它在1930年代的主要代表是纳粹主义和法西斯主义,在1970年代的主要代表是东亚和拉美国家的威权主义。在世界性的经济危机爆发后,专政右派与专政左派双雄并起,一时间成为时代的宠儿。在“民主与独裁”争论中,连英美派知识分子头面人物丁文江、蒋廷黻、吴景超等也主张“试行新式独裁”。著名宪政学者钱端升说:“我们中有些人——我自己即是一个——本是受过民主政治极久的熏陶的,这些人对于反民主政治的各种制度自然看了极不顺眼。但如果我们要使中国成为一个强有力的近代国家,我们恐怕也非改变我们的成见不可。”在1970年代末、1980年代初,东亚国家实行威权主义所取得的经济成就,同样给予中国执政者以深刻的印象,坚定了他们在专政体制下搞市场转型的决心。纳粹主义和法西斯主义是一种极权主义,极权主义与威权主义对于社会的控制强度是不一样的。“改革开放”后的专政体制,其社会控制程度介于极权主义与威权主义之间,因此有人把它称为后极权主义,也有人把它称为次法西斯主义。

三、 政治锋面:四个时期的演化

锋面(或锋,front)是一个气象学用语,指分隔冷、暖两种不同性质气团之间的狭窄的过渡带。在三维空间,锋面自地面向高空冷气团一侧倾斜,垂直方向可伸展十多公里;在大尺度的二维坐标图上,锋面只表现为一条线。锋的长度一般可有几百公里到几千公里。由于锋是冷暖气团交界地区,空气活动十分活跃,可以形成一系列的云、雨、大风、降水等天气。锋的活动常经历着生成,加强,消亡的过程。这里所谓的政治锋面,是指政治气团(政治派系)交锋的主要界面。20世纪是政治风云变幻无常的一个世纪。在沃勒斯坦所谓“世界体系”的中心地带,东西南北风此消彼长、盛极而衰;处于边缘地带的中国,政治锋面更是发生过几次大的变迁。

专政右派vs.专政左派

第一次世界大战后,西方国家的思想家、政治家对于维多利亚时代的宪政民主制度一度丧失了自信,这股思潮也刮到了东方的日本和中国。最早把宪政民主介绍给国人的梁启超,在1920年访欧归来后写道:“确信旧式的代议政治不宜于中国”。随后,中国国民党的缔造者孙中山表示,“现尚有一事,可为我们模范,即俄国完全以党治国,比英美法之政党握权更进一步。……俄国之能成功,即因其将党放在国上。我以为今日是一大纪念。应重新组织,把党放在国上。”1927年国共合作破裂后至1949年中共建政,专政右派和专政专派之间的斗争是中国最主要的政治锋面。国共两党都不能容忍反对派的存在,将政敌称为“反革命”,实行最严酷的镇压手段,并在长期武装斗争中形成了“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的政治理念。虽然国民党内也有要求实行宪政的呼声,共产党内也有向往自由民主的人士,但都影响不了基本的政治格局。两党之外也曾有过弱小的“第三种势力”,但最终还是出现了两极分化:较倾向于自由民主主义的胡适、傅斯年、殷海光等人跟随国民党去了台湾;较倾向于社会民主主义的张东荪、章伯钧、罗隆基等人则参加了共产党主导的“新政协”和“人民政府”。

专政左派vs.宪政左派

以罗斯福和丘吉尔签署《大西洋宪章》为起点,从1942年至1962年出现了亨廷顿在《第三波》一书中所说的世界“第二次民主化短波”。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社会民主主义首先在欧洲复苏,随后,在苏联的势力范围即所谓“社会主义国家阵营”内出现了现代修正主义的思潮和运动。早期的修正主义是列宁主义者指称社会民主主义的用语,现代修正主义则被毛主义者用来称谓疏离斯大林体制的各种思想倾向,例如铁托主义、陶里亚蒂主义、赫鲁晓夫主义等。现代修正主义具有社会民主主义的倾向性,但没有后者走得那么远。譬如所谓“全民国家”,就是一种介于专政与宪政之间的政治构想。在中国,从1949年至1976年,不论是民间自发的政治运动(如1957年5月在北京乃至全国高校中兴起的“五一九运动”)和政治力量(各种各样的地下组织和“反革命集团”),还是执政党内的派系之争(所谓“资产阶级司令部”对“无产阶级司令部”)和路线之争(所谓“反革命修正主义路线”对“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毛泽东独裁暴政的反对者或多或少地带有一些宪政和民主的倾向。即使是原教旨的马克思主义者,也不满极权专制的政治现状,要求兑现公民言论出版自由和“巴黎公社式的民主”。毛泽东时代的政治反对派,主要是左翼反对派。1957年“五一九运动”的典型话语是:“真正的社会主义应该是很民主的,但我们这里是不民主的,……我们要为一个真正的社会主义而斗争!”(林希翎语)。四五运动的著名口号是:“秦皇的封建社会一去不复返了。我们信仰马列主义。”所谓“资产阶级伪科学”——政治学、法学、社会学、经济学等——在1950年代被取缔之后,又经过历次政治运动的摧残,胡适的传人已经是凤毛麟角了,但是在林彪“九一三事件”之后,新一代自由民主主义者又重新在中国大地上生长起来。他们之中的佼佼者在四五运动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但还不足以成为运动的主流。

专政右派vs.宪政右派

缺乏创新能力使勃列日涅夫停滞时期的苏联错过了世界新技术革命的航班,尼克松跨过太平洋与毛泽东的握手撕裂了世界枢纽地带的战略同盟,中国文革的破产和柬埔寨的惨剧彻底败坏了激进主义路线的声誉,撒切尔夫人和里根的新保守主义恢复了资本主义的活力,这一切的合力导致了全球风向的转变,在半个多世纪以来第一次出现“西风压倒东风”的局面。毛泽东死后不到十年,中国政治舞台上的演员就出现了一个大换班。民主墙运动、高校竞选运动、新启蒙运动,这些争取民主的运动统统被当权派称为“资产阶级自由化”运动。确实,这些运动的主流与“五一九运动”和文革时期“异议运动”的主流不同,是既要民主政治,又要市场经济的。以邓小平为“核心”的当权派,现在已经重新被毛派称为“颠覆了无产阶级专政和社会主义制度”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后,专政右派与宪政右派的斗争,就取代了专政左派与宪政左派的斗争,成为中国政治风云的主要锋面。八九民主运动,是二者斗争的一个高潮。由于宪政右派在一时间几乎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专政右派在没有了政治制衡的情况下,得以横行无忌、为所欲为。到1990年代中后期,体制内外的宪政右派逐渐从打击中恢复过来,重新掌握了话语权,并在新世纪成为公民维权运动的主导力量。宪政左派的高调出现和专政左派的重新活跃,使得政治舞台上出现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局面,但还不足以动摇两种右派的主角地位。

宪政右派vs.宪政左派

在发达国家,宪政体制已经牢固地确立,宪政右派与宪政左派轮流上台执政,是人们司空见惯的现象,就像是气候上的冬夏交替、雨季与旱季更迭。虽然还有像毛派和新纳粹这样的左右翼极端组织,但是它们已经掀不起什么政治风浪。在新转型国家例如俄罗斯,宪政右派与宪政左派都还没有发育成熟,专政右派与专政左派仍然有相当的号召力,这是欧美国家始终对于俄罗斯有所防范的原因。在中国,虽然宪政右派与宪政左派有其各自的历史渊源和演化过程,但是它们正式“浮出水面”——1949年以后得以在官方媒体登台亮相,还是相当晚近的事。在北京大学百年校庆时,李慎之明确指出:“世界经过工业化以来两三百年的比较和选择,中国尤其经过了一百多年来的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试验,已经有足够的理由证明,自由主义是最好的、最具普遍性的价值。发轫于北京大学的自由主义传统在今天的复兴,一定会把一个自由的中国带入一个全球化的世界,而且为世界造福争光。”通常认为,李慎之的上述言论,标志着在中国大陆自由主义重新浮出水面。2007年2月,谢韬在《炎黄春秋》上撰文《民主社会主义模式与中国前途》,指出:“社会民主党人成功地创造了在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的民主框架内和平过渡到社会主义的道路。”“民主社会主义最大的成就,就是在老资本主义国家通过生产力的大发展和调节分配,基本上消灭了城乡差别、工农差别和体脑劳动的差别,……这一成就使苏联模式的暴力社会主义黯然失色。”“普通民众的富裕和政府官员的廉洁是民主社会主义的两大亮点。民主社会主义寄托着人类的希望。”“只有民主宪政才能从根本上解决执政党贪污腐败问题,只有民主社会主义才能救中国!”谢韬的上述言论,可以视为社会民主主义或民主社会主义的宣言书。随着宪政右派与宪政左派力量的日益强大,随着中国民主化转型的实现,未来中国也会像今日发达国家一样,宪政左右派的对峙将成为主要的政治锋面。

四、 政治博弈:新形势与新组合

改革已死,宪政当立

1976年四五运动时期,反对毛派当权者的是由三个在野派所组成的联合阵线。第一个在野派是在毛泽东时代的历次民间政治运动中充当主角的社会民主派。第二个在野派是在一部分知识青年、青年工人和知识分子中开始露头的自由民主派。包遵信指出,早在七十年代初自由主义就已有萌动,林彪事件当然是关键。到了七六年“四五”运动,它就悄然登场,成了抵制专制主义的思想武器。“四五”一代人走上自由主义,既不是中国老一代自由主义思想的裨贩(八十年代初,某出版社计划重印《胡适文存》,立刻被严令封杀),也不是西方从洛克到柏林一系自由主义大师理论的沾溉,而是现实社会中各种问题的困扰,官方僵化的意识形态根本无法解释,才逐渐通过阅读与思考跨入自由主义行列的。这样的思想历程,用秦晖的话说就是:“我在故我思,乃有‘问题’焉。我思故我在,乃有‘主义’焉。”第三个在野派是所谓“死不改悔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在文革初期称之为“走资派”,确实是冤枉了他们,但是在有了被“打倒”的经历,体验了民间疾苦,特别是了解到发达国家、东亚“四小龙”在近一二十年的发展实况后,他们“走资本主义道路”的想法更加明确了。用邓小平的话说,“二战之后跟着美国跑的国家都富起来了”,所以中国不改革不行了。

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前后,是非毛化联盟(即改革派联盟)发展的顶点。三中全会前的中央工作会议与民主墙运动内外呼应,拱倒凡是派,是这个联盟的共同胜利。当时的反改革势力,包括“四人帮”的残余势力(即毛派、文革派),以华国锋为首的凡是派(现在的毛派已经将其定义为投降邓小平复辟势力的毛派叛徒),以及党内为数众多的还原派(即斯大林派、计划经济派)。在本文的分析框架中,他们都属于专政左派。在十一届三中全会后的一段时间里,似乎存在着进行全面改革和建立民主政体的可能性,但是,在邓小平先后对民间的自由民主派和党内的社会民主派下手,提出四项基本原则和反自由化之后,改革派联盟就破裂了。当邓小平拿掉胡耀邦、赵紫阳两任支持政治体制改革的总书记,在“六四”大开杀戒后,专政右派大权独揽的局面就已经很清晰了。

专政右派掌权的结果是什么,吴敬琏说是“权贵资本主义”,吴思说是“资本-官家主义”。改革曾经是反对专政左派的利器,现在却成为专政右派攫取暴利的工具。如果现在还不对三十年改革进行反思,还不提出用宪政来制约改革和提升改革,知识分子的批判性又到哪里去了呢?

……有些宪政右派还在一个劲儿地反左,一方面是历史的惯性使然,另一方面是被假象所蒙蔽。王山的新秩序主义,何新的新国家主义,鼓吹把“国有经济”变为“党有经济”的所谓“太子党纲领”,是赤裸裸地为专政右派辩护的理论。比如王山就说得很露骨:新秩序主义是“新官僚”与“新的资产者阶层”所组成的“中国保障资产增值同盟”的意识形态。现阶段“唯一政治秘密就是对社会主义平等原则的合理放弃”。“秩序,就是用权力保证社会各阶层的高低错落。保证不同的阶层在社会中处于不同的地位,……有的阶层就是处于底层,在一定阶段,有的阶层就处在特殊利益上。”“中国社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是发挥每个人的积极性问题,而是发挥精英的积极性。”“官员的腐败在一定限度内与保持官员队伍的稳定是有一定关系的,是一种共生的现象,……这是一种不可避免的现象。”但是,上述的言论并不是专政右派的“正统话语”,因为它们违背了“不争论”的禁令。“不争论”的玄机就在于“挂羊头卖狗肉”,“打左灯向右转”,继续凭借革命意识形态的传统合法性来推行最原始、最野蛮的资本主义。如果把专政右派当作专政左派来批判,把“左”当成主要敌人,就上了人家的圈套,成了与风车大战的唐吉诃德。

左派联盟还是宪政联盟

在写于2000年的《今日中国的左派光谱》一文中,笔者曾把社会民主主义列为中派的左翼,而把左派划分为三个主要分支:老左、中左和新左。在本文的四象限分析框架中,社会民主主义者属于宪政左派,老左即斯大林主义者属于专政左派,这是显而易见的;中左和新左的情况就比较复杂一些。

中左即毛主义者。“中左,不是指中间派中的左派或者左派中的中间派,而是指中等资历的左派,中年人中的左派,‘中国特色’的左派。毛主义是斯大林主义的一种衍生物和变型,从资历上说自然比老左要浅,同时又是中国土生土长的产物。‘走资派’不会是毛主义的信奉者,曾经真诚信奉过毛主义,乃至迄今痴心不改者,大多是当年的造反派和红卫兵,现在的年龄约在40岁至60岁之间,大体上还可以算是中年人。在70年代,毛主义的官方阐释者是张春桥和姚文元,教义继承人是王洪文;但纯正的毛主义者是在民间而不在庙堂之上。许多最真诚、最富创造性的毛主义者,在‘文革’高潮中便被镇压甚至被枪毙。毛泽东逝世后,‘还乡团’们最担心的便是王洪文式的毛主义者利用年龄优势20年后卷土重来,于是便在政权机关和舆论阵地中开展了犁庭扫穴式的清理‘三种人’运动。”在1980年代,掌权者认为文革已经寿终正寝,不可能再从棺材中爬出来。但是,由于专政右派的一系列政策所导致的两极分化和“精英联盟”垄断政经学权力,造成广泛的社会不满和怀旧情绪,昔日造反派在21世纪初得以重新崛起为一支颇有战斗力的网上政治力量。由于毛泽东的双重政治人格,文革中的毛主义既有“大民主”、“巴黎公社式的选举”、“踢开党委闹革命”的一面;又有“红色恐怖”、“群众专政”、“军事官僚专制”的一面。因此,今日的毛派面临着一种抉择的困境。大部分毛派还是要坚持无产阶级专政理论的,但是在现实中已经无法进行“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实践。对于这部分人来说,现在是否要“重上井冈山”,尚未作出政治决断。事实上,他们也受到专政右派表面文章的蒙蔽,对于统治集团上层还心存幻想。据笔者所知,也有一部分毛派、文革派正在考虑是否可以从阶级民主走向全民民主,是否可以接受宪政平台理念的问题,但仍然处于内部酝酿的阶段。

新左以西方的新马克思主义、“批判的知识分子”为主要模板。一般而言,新左既批判发达国家的现行体制,也批判中国的现行体制。但是发达国家的宪政体制与中国的专政体制又明摆着不是一回事,在批判“全球资本主义体系”的同时,要不要对二者加以区别,在中国首先促进宪政的实现,新左对此态度各异。甘阳以“自由左派”自居,又明确主张“全民普选”,自然应当归入宪政左派的范畴。崔之元发表《小资产阶级宣言》,这是公然与毛泽东“对资产阶级实行全面专政”唱对台戏。他虽然反对中国的“进步”力量“模仿西欧施行的社会民主主义政策”,却极力推荐昂格尔的“自由社会主义”(liberal socialism),其政治目标是建立“经济民主与政治民主”。他认为,可以把昂格尔的纲领性方案看作是“小资产阶级社会主义传统和自由主义传统的综合”,“昂格尔有时把他的计划称之为‘超自由主义’,而不是反自由主义”。崔之元的上述观点,也可以归入宪政左派的范畴。但也有一些新左在宪政民主的问题上保持缄默。近年来,经过中国思想界左右翼的碰撞与交流,已经有越来越多的新左亮明了宪政左派的政治立场。

新左除了面临自身定位的难题,还面临盟友选择的困惑。是与专政左派建立左派联盟呢,还是与社会民主主义和自由民主主义建立宪政联盟?“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从来都是政治的首要问题。

如何对待专政左派
    
不仅宪政左派有一个如何对待专政左派的问题,宪政右派也要面对这个问题。

根据一般的政治谋略,对手的对手就是朋友。宪政两派的主要对手是掌权的专政右派,在野的专政左派既然也是专政右派的反对者,自然可以有一种战略上的协同关系。但是,宪政民主制度的拥护者应当始终清醒地认识到,他们与专政左派的政治目标截然不同,不可能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盟友。

从世界范围来看,发达国家中残存的专政左派可以说是一种“永远的在野派”,没有任何上台的可能性。它们作为现行体制的最激烈的抨击者、批判者,可以起到一种在宪政体制中搅动漩涡、挑起争端的作用,而没有什么实质性的颠覆破坏作用。但是,曾经在前社会主义阵营国家中掌权的专政左派,却是“好话说尽,坏事作绝”,给这些国家的人民带来了极大的苦难。

从中国的现实状况来看,对于专政左派的理论批判和历史清算至今还没有真正展开,毛主义在现行宪法中继续占据着“指导思想”的正统地位。而且,既然过去的专政左派可以在“四个坚持”的旗帜下蜕变为专政右派,现在的专政右派也完全可能在面临国内外政治危机的情况下重新转化为专政左派。对于“党官僚集团”来说,左和右的招牌可以变换,工人和资本家的利益都可以牺牲,惟一不能改变的是“一党专政”。

因此,宪政两派在揭露和批判专政右派的同时,不能放松对于专政左派的历史罪恶和理论基础的清算,并时刻警惕其卷土重来的图谋。然而,如果专政右派利用手中的权力对于专政左派进行言论压制,宪政两派应当毫不含糊地加以谴责。套用伏尔泰说过的一句话:我坚决反对专政左派的观点,但我誓死捍卫专政左派说话的权利!李大钊曾指出:“思想本身没有丝毫危险的性质,只有愚暗与虚伪是顶危险的东西,只有禁止思想是顶危险的行为。”“假使一种学说确与情理相背,我以为不可禁止,不必禁止。因为大背情理的学说,正应该让大家知道,大家才不去信。若是把他隐藏起来,很有容易被人误信的危险。”

第一步是“争得民主”

中国的自由民主主义与社会民主主义在宪政旗帜下的联合阵线,是在新世纪萌生的一个新现象。它将对于未来的民主化转型产生至关重要的影响。至于那些仍然徘徊在这一联合阵线之外的新左派,很有必要重温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的观点。

马克思、恩格斯的《共产党宣言》指出:“工人革命的第一步就是……争得民主。”“共产党人到处都努力争取全世界的民主政党之间的团结和协调。”恩格斯在《共产主义者和卡尔·海因岑》一文中写道:“(共产主义者)本身目前在党的一切实际问题上,都是以民主主义者的身份出现的。”“在民主主义尚未实现之前……共产主义者的利益也就是民主主义者的利益”。他在《普鲁士军事问题和德国工人政党》一文中指出了使普选权具有真正民主意义的两个政治条件:1,通过选举产生的议会,不能只是绝对政治的软弱无力的辅助工具,而是要具有掌握国家政权的充分权限;2,出版,结社和集会的自由要得到保障。“没有出版自由,结社和集会权,就不可能有工人运动”;“没有这些自由,工人政党自己就不能获得运动的自由;争取这些自由,同时也是争取自己本身存在的条件,争取自己呼吸所需的空气。”早期的列宁也曾说过:“沿着唯一正确的道路,即沿着民主共和制的道路,向社会主义革命迈出的第一步,谁想不经过政治上的民主制度,而沿着其它道路走向社会主义,他就必然得出一种无论在经济上或政治上都是荒谬和反动的结论。”(《社会民主党在民主革命中的两种策略》)如果不能“最完全最彻底地‘争得民主’”,不论是左派的平等理想还是右派的自由理想,都是不可能实现的。

在威权主义(或后极权主义或次法西斯主义)体制下的左右之争,不仅不能起到有益的作用,而且有可能适得其反,为他人作嫁衣裳。这就是秦晖所说的“尺蠖效应”:“左派”得势则自由受损而福利未必增加,“右派”得势则福利丧失而自由未必增进。“左”时政府扩权却不可问责,“右”时政府卸责却不愿限权。左起来就侵犯平民私产而公共财富却未必得到保障,右起来公共资产严重流失而平民私产却未必受保护。一边“新国有化”一边又“权贵私有化”。左时“公权”侵夺个人领域却无心公共服务,右时放弃公共产品却不保护个人权利。政策趋左则压缩个人自由却并不开放公共参与,趋右则抑制民主参与却同时限制自由竞争。“左派”建不起福利国家,“右派”搞不成公平市场。正如孙立平所言:无论向左还是向右,得利的都是同一些强势者,而吃亏的也是同一些弱势者。用老百姓的话说就是“一个萝卜两头切,左右都是他得”。这样就使社会矛盾在一放一收的尺蠖式进程中日益发展和积累。

只有在宪政民主体制下,左右之争才能起到社会制衡器的作用,即秦晖所谓“以左派争福利、右派争自由的‘天平效应’来维护社会平衡”。同时,左右之争还能起到社会发动机的作用,成为社会制度创新、社会资本积累的活力之源。让我们首先携手搭建宪政平台,然后在这个平台上左右互搏,各显神通,定期让选民来作裁判。

傅国涌:到北大旁听已是逝去的传统

 

作者:傅国涌  知名学者

又是北大。《法制晚报》、《北京青年报》等媒体报道,北大要对进入教学楼的人员抽查学生证件。北大校方称,这与即将开始的本科评估有关,但更主要的还是维持正常教学秩序,堵住挤占学校教学资源的个别社会闲散人员。同时表示,查证不是要拒绝校外人员到北大旁听,持有正规旁听证的校外人员并不会被拒之门外。

在北大,旁听早已是一种传统,曾创办“世界”报系的一代报人成舍我,年轻时想到北大求学,因为没有中学文凭不能报考,只好给蔡元培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万言长信,蔡校长准许他以同等学力报考旁听生,使他有机会进北大,开始“东斋吃饭,西斋洗脸”的旁听生涯,和他同时考取北大预科国文门旁听生的还有孙伏园,后来成了著名的编辑家,以首编鲁迅的《阿Q正传》知名于世。北大当时规定,旁听生如果第一学年的成绩平均在80分以上,可以改为正式生,如果这一年都不缺课,还可以加全勤分。我没有听说过,今天的北大还有这样美好的旁听制度。

在北大图书馆做助理员的青年毛泽东,也曾是北大的旁听生,参加过哲学会、新闻学会,听过兼职讲师邵飘萍等人的课。在那个时代,没听说要办什么“正规旁听证”,也没听说有人指责他们“挤占学校教学资源”,更不会有人把他们叫做“社会闲散人员”,当然,不会有人想出教学楼查证件这一招。

北大居天下之重,一举一动都会牵动舆论的关注。在本质上说,作为一所国立大学,北大是用国家资源办的,也可以说是所有纳税人供养的,理应属于所有中国人,在任何时候北大都是中国的北大,中国人的北大,这个性质不是校方能改变得了的。因此,“挤占学校教学资源”不知从何说起?无论以何种名义、借口,北大校方都没有权力将北大看做是部门的、本位的北大,更没有理由将查证行为矛头对准所谓的“社会闲散人员”。何谓“社会闲散人员”?在中国语境中明显是个贬义词,向来是打击对象。它不是个法律概念,而是一个带有偏见的政治概念,人为地将社会人群划为三六九等,将某些人群打入另册,这是一种最典型的歧视。在改革开放三十年后的中国,还有人代表北大使用这样的语言,未免太不自重。难道到北大来旁听,有向学之志、求知之心的人,仅仅因为没有向校方办“正规旁听证”就成了“社会闲散人员”?而办了这个证就不是?在中国的国土上,在公民身份证之外,任何证都应该是从属的、次要的。如果北大向社会开放,容许旁听,那么只要带上身份证就够了,无须办这个证、那个证。如果北大是不允许旁听的,查证自然就会变得多余。如果北大对于旁听生有一套一贯明确的、向社会公开的制度,那么,只要按这套制度运行即可,也谈不上查证。

今天的北大不再是蔡元培时代的北大,那是毋庸讳言的。但是,北大作为一所有着100多年历史的大学,一个有过“兼容并包”传统的大学,在中国拥有特殊的地位,世人对它多抱有仰羡之心,到北大去旁听,对于没有机会进入这个大学的人是一种向往,也是一种弥补,对北大来说,旁听的传统源远流长,而且曾经制度化。大学,顾名思义当然是有容乃大,包括北大在内,大门都应该朝所有的人开放,北大的教学楼应该敞开胸怀欢迎人们来听课,而不是设置诸如“正规旁听证”之类的人为门槛,更不能用查证件之类的方式拒绝学生之外的其他人旁听。那绝对不是大学之大,只能是大学之小,小气、小心眼的小。我不知“本科评估”为何物,想来总不会高于大学开门办学的宗旨。

现在,媒体都在纪念西南联大七十周年,这个时候,我们会特别怀念那些曾经的好传统,北大的旁听制度也是其中之一。大学就是大学,用蔡元培先生的话说,大学是“囊括大典,网罗众家”的学府,是包容各种学问、研究高深学问的机关,大学不是衙门,大学之所以为大,靠的不是等级森严,不是戒律俨然,不是关起门来,相反,开放是大学的生命,世界各国乃至中国百年的高等教育史无不可以证明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