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  平:李书记们的爱与怕

 

几天前,有一组照片在网上广为传播。照片记录了一个李姓市委书记从北京开会回来,当地群众和机关单位夹道欢迎的盛大场面。我的朋友中看过照片的人都说,太牛了!

从照片上可以看出,为了欢迎李书记开完十七大回来,全市进行了大规模的组织和排演,有老年腰鼓队欢跳,有女子军乐队激演,有青壮年龙狮狂舞,有美少女翩然献花,有签满名字的党旗,有又长又宽的红地毯,更有满街的标语口号:“热烈欢迎李书记载誉归来”、“李书记您辛苦了”。看,这边是公安局全体干警在热情等候,那边是医院女护士在翘首张望,前面是少先队员灿烂的笑脸,后面是交通局干部庄严的敬礼……李书记或挥手致意,或含笑握手,从光天化日一直持续到灯火辉煌。

这样的场面促进了当地新民谣的发展,网上有人以《现场观看欢迎代表归来》为题吟诵道:“下班路过新客站,看到警察站成片;赶紧路边来观看,以为有人在枪战。人多我又向前走,漫天烟花在怒吼;所有道路都封锁,肯定不是欢迎我。所有目光都向西,警车开道真牛逼;记者赶忙往前跑,哦,原来是欢迎LI代表。代表下车笑盈盈,一一握手忙不停;谢谢各位老百姓,下次还去北京城。路北握完到路南,环卫工人围成团;苦了警察和记者,赶紧跟随保安全。代表握完上了车,周围烟花炸开锅;外人以为是过年,不知又花谁的钱??兴师动众去又往,低调回来又何妨;每位代表都这样?邳州现象要推广!”

诗中所谓“兴师动众去又往”,到当地网站一查新闻便知,原来这位书记在十天前进京开会时,该市也举行了盛大的欢送仪式:“市四套班子领导以及社会各界干群纷纷赶来,欢送李连玉书记赴京参加党的十七大盛会”,“少先队员们为敬爱的李书记送上了鲜花,并以诗朗颂的形式表达了对李书记的敬仰之情”,“在漫天的礼花和欢庆的鼓乐声中,李连玉书记同欢送的人们一一握手”。

这一欢送,当地论坛上也有诗为证,题目是《十送代表到北京》:“一送那个代表到呀么到路口,地下道堵车你怎么走?二送那个代表到呀么到车站,火车不停你怎么办?三送那个代表到呀么到明德,宿舍楼盖不好你怎么不说?四送那个代表到呀么到官湖,木业城里面客户无!!五送那个代表到呀么到艾山,莲玉大道确实宽!!六送那个代表到呀么到土山,关帝庙你一定要拜一番!!七送那个代表到呀么到八路,危桥要塌你一定要关注!八送那个代表到呀么到占城,石屋寺哪有游客来旅行??九送那个代表到呀么到港上,你看看大象是否别来无恙??十送那个代表到呀么到北京……

这首诗表明,当地人对领导并没有拥戴到如此惊世骇俗的地步。因此,这些照片,比陕西农民拍到的华南虎还让我迷惑:这是真的吗?问问精通时事的人,答道:没有假。于是我的迷惑变为:这位李书记他怎么了?如此肆无忌惮地大过领袖瘾、明星瘾,就算他一点不懂现代政治文明准则,满脑子权力欲望,难道也不怕犯忌?

网友们用“土皇帝”来解释这种现象,但是这位“载誉归来”的代表的形象,和中共十七大报告中谈到的“深化政治体制改革”、“切实改进党的作风”等话题相去甚远。有人替他辩解道:这都是他下面那些溜须拍马的官员和没有独立人格的群众干的好事!但是那位朋友说,溜须拍马者最知道领导的心事。

我也在想,也许李书记真的居功至伟,深受当地干部群众爱戴,也敢于光明磊落地享受如此盛大的迎送。那些编唱民谣小调的人,按照惯常的解释,只是别有用心的极少数分子。可是,等我再去看时,这些照片竟然已经从当地论坛中全部删掉了,相关的言论也正纷纷被删。这是怎么回事?

套用那位朋友的话说,删帖者最知道领导的心事。根据以往的经验,我甚至担心当地警方会调查发帖者和写诗者,起诉他们对领导造谣中伤。

刘小枫有本书叫《这一代人的怕和爱》,我希望能够知道:在组织那些仪式时,李书记们在爱什么?在这些帖子被删的时候,他们又在怕什么?这一爱一怕,是一些基层官场的生动写照。

(作者系南都周刊副主编)

沉痛哀悼包遵信先生:陈子明怀念老包

 

2007年10月28日18时,包遵信先生因突发大面积脑溢血,医治无效,于北京逝世。一个月前,我和之虹去协和医院看望老包,恰遇张显扬先生也去看望老包,我们还在一起对中共十七大进行了预测。几天前,晓波通知我,老包从协和医院出院的次日,就因突然摔倒而昏迷不醒,再次送到医院抢救。我们感到非常的意外,同时祈盼他能够像上一次脑干出血那样从死里逃生。然而,噩耗传来,老包就这样匆匆离开了我们。

早在1980年代中期,我就读过老包有关思想史的文章,但给我以更大启示的,是他以行动来书写历史的创造性实践。秦晖在《实践自由:再祭李慎之》中说,自由主义当然不能说不需要自己的“神学家”,但更需要“圣徒”。圣徒主要不是信仰的论证者,而是信仰的实践者,但在基督教历史上圣徒的贡献决不亚于神学家,而圣徒之难得则远过于神学家。中国的自由主义需要“理论原创性”,但更需要“实践原创性”。

由老包担任主编的《走向未来》丛书,是改革开放以来由民间组织编辑的第一套丛书,也是公民社会在中国重新萌生的一个重要标志。在《走向未来》破土而出之后,数以百计的由民间编委会组织编辑的丛书随之跟进,1980年代后期的中国大陆出版界出现了几十年未见的繁荣景象。我和杨百揆、李盛平等人所撰写的《西方文官系统》一书,曾有幸成为《走向未来》丛书的一种。此后,我们又以老包为榜样,编辑出版了《二十世纪文库》、《外国著名思想家译丛》、《现代化与政治发展丛书》等十几套丛书、几百种图书。

1988年,我所在的北京社会经济科学研究所在蛇口举办了一次小型的“京沪港现代化理论学术沙龙”,出席的学者有北京的包遵信、张显扬、陈子明、王军涛、刘卫华、刘力群、杨百揆,上海的陈奎德、黄万盛、许纪霖、陈峰,香港的程翔、郑硕宇等人。在这次会议上,我和军涛与老包有过多次促膝长谈。我们虽然在年龄上相差一二十岁,但思想和心灵是息息相通的。我们一致认为,中共的极权专制统治,是延误中国现代化进程的主要原因,而出路是以民主宪政来取代一党专政。

1989年5月中旬,天安门广场的学生绝食活动已经持续多日,各方面人士通过各种渠道找到我和军涛,要求我们以四五运动、民主墙运动、高校竞选运动过来人的身份,劝说学生停止绝食,把民主运动引向更加理性的途径。我和军涛认为,由我们来做这件事,份量是不够的,需要有更具威望的知识界领袖出面。在当时的知识界领袖人物中,我们最熟悉的就是老包,把这个想法和他一说,他欣然表示同意。我们都认为,要想说服学生,首先要和学生站在一起。因此,我们请了学生领袖到蓟门饭店参加筹备会,大家共同商议有没有必要成立联席会议。当局宣布戒严后,5月22日晚上,我和老包在人民英雄纪念碑的台基上发表了讲话,表示对学生运动的支持,并建议成立首都各界爱国维宪联席会议。

1991年4月,当局把我和军涛、任畹町、老包和王丹从秦城监狱转往北京市第二监狱关押。狱方为了强制改造我们,一进监狱就把我们关在惩罚犯人的紧闭室里。当时,紧闭室的二十几个小号全部腾空,只关我们五个人,隔几个小号关一个人。他们没有想到,这样一来,反而给了我们一个互通信息的机会。我们彼此见不到面,却可以听到每个人的喊话。在这样的情况下依稀听到了老包的声音,心里就有一股暖流在涌动。从禁闭室下到大队后,我们几个人一个人分到一个大队(一座楼),每个人接见家属的时间都不在同一天,我曾经在窗户里远远地见到老包的身影,却无法和他说话。

1995年,老包已经刑满释放,我也处于第一次保外就医期间。我参与了由老包领衔,有王若水、徐文立、陈小平、刘晓波、周舵、吴学灿、闵琦、沙裕光、廖亦武、金橙等12名知识分子联署的两封致八届人大三次全会的政治反对派公开信。一封是《反腐败建议书》,另一封是《废除收容审查保障人身自由建议书》。此后,我被再次收监和软禁,直到2002年10月,才有机会与老包见面畅谈。

2003年,老包在为《浴火重生》所写的序中指出: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人们普遍赞许英雄,而且也确实涌现了许多英雄。可是到了九十年代,就再也听不到这种呼唤与赞许了。最让人心寒的还是知识界,他们中不少人不但随风转向,而且还以“反思”的名义,清算起八十年代的思想启蒙与文化批判,认为那只是“浮躁”,是“激进”,于是纷纷躲进了书斋去作学问,据说那才是真学问、纯学问,最终成果如何不清楚,只知道一时知识界“精神状态普遍不良,人格的萎缩,趣味的粗劣,想象力的匮乏和思想、学术的‘失语’,正是其触目的表现”。老包为此而感到悲伤。他写道:“历史处于这样的关键时刻,也正是民主志士、当代英雄此伏彼起,成千成万地涌现与成长的时代。我们为这些英雄的涌现与成长感到鼓舞,有了无数这样的英雄,中国宪政民主的希望就有可能实现。”在我看来,从1980年代率先开拓公民社会的空间,到在八九民运中成为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的领军人物,再到近十几年来始终不渝地推动民主运动和维权运动,包遵信先生正是我们这个转型时代最需要的“宪政英雄”。

2007.10.29

沉痛哀悼包遵信先生:包遵信 vs.秘密警察国家

 

包遵信先生走了。这一名字、这一事件没有出现在中国的任何报纸、杂志、电视、广播上,好像他根本就没有存在过。

北京的街市,依旧和谐。

与之对照,在另一个真实的社会里,警察们却赫然出现,出现在与包遵信逝世有关的一切场合。

昨天,追悼会前夜,在北京,他们警告刘晓波先生,禁止在会上提及包先生一生最辉煌的事业,特别不能提那个敏感的事件和日子。他们警告江棋生先生,不让他去参加包遵信先生追悼会。在上海,浦东的国保很“亲切”地陪同李剑虹女士看电影,当然不是看《窃听风暴》,却也谈到老包的离世…..。

今天,11月3日,是包先生的追悼会。来自四面八方的朋友们,赶往追悼厅堂。警察又出现了,更大规模。他们禁足江棋生先生,把俞梅荪先生抓至派出所,他们截阻胡佳先生,阻挠张祖桦先生,刘凤钢先生,王美茹女士……。

几乎所有包先生的朋友,都被“和谐”了,被警察“和谐”了。

偌大一个国家,沸沸一个“盛世”,汹汹万千警察,面对一个已然逝去的老病书生,竟然如临大敌,战战兢兢。这与前述表层社会包先生的“不存在”截然相反,形成鲜明对比。它彰显了包遵信真实的赫然存在:作为一个大写的人,作为一个独立的精灵。

中共国家系统的这一切反应,与多年来的手法并无二致,甚至变本加厉。回溯既往,今年上半年,当我为六月初在普林斯顿大学召开的反有五十周年学术研讨会作筹备,发送邀函时,也充分感受了类似“中国特色”式困扰。警察同志们耳听八面,眼观四方,探得内情,于是,对“改正右派”们,殷勤拜访,喝茶,请客,吃饭,不亦乐乎。面对这些合法公民,蒙冤老者,他们软硬兼施,甚至以子女前途要挟,务必使其打消去意。在多管齐下的纠缠胁迫之下,陈奉孝先生、王书瑶先生、谭天荣先生、李昌玉先生….,等等,被逼无奈,只好把会议论文锁进抽屉,取消了行程。

如今轮到了亡灵包遵信。

如果说这不是警察国家,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什么警察国家?事实上,它不仅是警察国家,而且是秘密警察国家。它的大多数警察行为都是见不得阳光的,是违宪的。这种共产党国家的警察,事实上,挑战了人类历史上关于“警察”的基本概念。譬如,警察究竟是文官还是武官?在正常国家,显然是武官。但在共产国家,特别是当下中国,对于那些专职查办书籍、杂志和报纸“出轨”言论的警察,对于那些网络警察,鉴于他们专职任务就是管辖思想文化,难道还能被称为“武官”吗。

在统治手法上,很多人都说中国从极权主义变成了威权主义。这就是说,从斯大林走到了勃列日涅夫。其中,秘密警察国家的赫然显身,是其显著标志。因为它标志着毛时代的那种意识形态式的公开暴民专政,已在中国式微。当下中国是赤裸裸的“警察专政,特务治国”,是典型的1984年阴影笼罩下的国家。

目前,操纵控制中国的中枢系统,正是国安部。我想,这已不容置疑了。

而这样一个庞然大物的“秘密警察国家”,竟然如此惧怕一介书生,而且是一位故去瘦小病弱的书生,这无可争辩地呈现出了包遵信先生在当代中国的沉甸甸的分量。

去国已久,我已将近二十年没有见到老包了。只是最近一两年,从国内笔会朋友带来的照片上见到了他。坦率地说,刚一目睹照片,不由鼻头一酸:“怎么变成如此老病的一糟老头了?”人们告诉我,似乎所有当年他的老朋友都混得比他好,不少人甚至官居上位,脑满肠肥。

然而,今天,见满世界旧雨新知对老包的真情流露,对一个无权无势的老人而言,绝大多数显然并非谬托知己,仅此一端,足堪慰籍。加以如此众多警察也赶来为之送行,老包,你在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

记得八十年代中叶,老包时任《读书》副主编,实际主持刊务。我有时由沪赴京,编辑室主任王焱常陪我去见他。老包身上有一种很快就令人自在轻松的豪气,刚一见面,就感到一股浓烈的江湖气扑面而来。至今,他那招牌式的不设防笑容和音色粗犷的安徽腔仍栩栩如生,不绝于耳:

“哦,奎德来了,走,喝酒去。”

我虽不善饮,但面对如此江湖豪杰,能不舍命陪君子?…..

如今,饮者包公已经远行。老包,到了那边,还有谁陪你畅饮呢?

沉痛哀悼包遵信先生:王丹:中共的恐惧匪夷所思

 

今天的中共,可以说是历史上空前强大的极权政权,他们不仅掌握庞大的国家机器,也拥有傲人的经济发展成绩,同时又有效操纵着国人的民族主义情绪,不仅国内没有任何反对力量可以构成对它的威胁,在国际上它的势力范围也在逐渐扩展。这样一个看上去巨无霸一般的怪兽,按理说应当无所顾忌,睥睨天下了。

然而,令人费解的是,这样一个看上去无人可以撼动的政权,却神经脆弱到极点,它的一些顾虑到了让人匪夷所思的地步,我们来看几个例子:刘宾雁先生去世之前,已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身患绝症,不仅不能行动,连写作都无法进行了。他唯一的一个愿望就是能够在生前叶落归根,死也要死在自己的祖国。这样的一个心愿,却被中共断然拒绝。理由到底是什么呢?这样一个已经失去行动能力的老人,到底会带给中共什么威胁呢?这不是匪夷所思吗?

更加匪夷所思的还在后面:

八十年代的启蒙运动领军人物包遵信先生不久前不幸去世,有人发表了极为简短的讣告,里面完全没有任何政治性评价,只是宣布了包先生的去世原因和时间等。有人尝试将这个讣告转贴到国内的人气网站凯迪和天涯,居然都遭到立即删除的命运,理由都是“该帖内容没有通过审查”。没有通过审查,无非是包遵信这个名字被列入了网路控制的黑名单。这不是匪夷所思是什么?!包遵信先生1989年入狱之后,就失去了在中国这块土地上公开发出声音的权利,随着时间的流逝,尽管当年他当<<走向未来>>丛书的主编的时候的手下编委王歧山都已经成了政治局委员,北京市长,但是他本人已经逐渐被年轻一辈遗忘。不信你去问问25岁以下的中国大学生,还有谁知道包遵信先生呢?也就是说,中共已经成功地抹除了他的影响。就是这样一个已经失去影响力的老人,即使他已经去世,却连他的讣告都成为言论上的禁忌,这样一个强大的政权,它到底怕的是什么?包先生的讣告出现在国内网站上,中共政权就会倒塌吗?他们的恐惧简直到了超出常理的地步。我们不能不想一想: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呢?我想至少有两个原因:

第一,中共深深知道自己在将近60年的统治中,倚靠暴力和谎言犯下了严重的罪行,同时他们应当也知道,历史一定会有清算的一天。因此,他们每一天都在神经过敏,都在担心风吹草动。这是典型的杀人在逃罪犯的心理状态,他们的紧张本身就是心虚的表现,也就是他们的犯罪行为的旁证;这是任何一本<<犯罪心理学>>都会介绍的常识。

第二,中共外表看起来无比强大,他们嘴上也是这样充满自信地告诉世界的,但是一个真正强大的充满自信的政权怎么可能连垂危老人,连死者的讣告都无法容忍呢?他们的神经过敏告诉了我们一个秘密,那就是,其实,中共的统治并不是象他们自己吹嘘的那样固若金汤,他们的强大连他们自己都不信任。那些对中共比中共自己都有信心的人应当想一想,你们难道比中共自己更了解自己吗?看看那些匪夷所思的恐惧吧?你们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沉痛哀悼包遵信先生:浦志强:品味包遵信

 

知道包遵信是1984年,缘于他的一套《走向未来丛书》。当时我还在南开历史系念书,老师要我们读前四史和马恩原著。教科书很枯燥,都是一个模子里翻出来的,除了唯物史观就是阶级分析。那时候关于封建社会长期延续的原因是热点,各种观点都有,但大多是在马列框框下折腾来鼓捣去。

西方社会思潮纷纷引进,三论很时髦,突然读到这套丛书中一本,名叫《在历史的表现背后》,作者是金观涛,主编是包遵信,文字优美。书中提出的超稳定结构,导致了封建社会长期延续。按照目录,又读了陈小雅写严复的《摇篮与墓地》,文字照样优雅。原来学问也可以喜闻乐见。对包遵信先生,我们还不甚了解,觉得能编出这样的丛书,一定是位高人。

1986年前后,我已在石家庄教书了。文化热兴起,《河殇》风靡,我很向往。发现中国文化书院的招生广告,招收比较文化研究班学员,被拉来的大旗中,有梁漱溟、包遵信、汤一介、李泽厚、刘在复、温元凯等。第一年学费就要60元,这是我一个月工钱。软硬兼施,让学校出学费报了名。学得不好,但得到不少书,眼界进一步打开。包遵信的分量,更重了。

1989年5月14日,我正在绝食。戈尔巴乔夫要来,广场被我们盘踞,形势紧张。严家其、包遵信、苏晓康、戴晴、温元凯、李泽厚等12名学者来看学生,动员大家回去。远远看不见包遵信先生。斡旋失败他们离开广场时,我从纠察队后面冲过去,拉住老包在桔黄色背心上签名。这才发现,高人其实很矮,但字写得好,没被四人帮耽误过。身边人太多,老包瞪着小眼儿,给我签名时看着别处,顶多看到了这件橘黄色背心儿(上图)。枪响后风声鹤唳,背心被家人烧掉了。几年后老先生大牢坐完出来,见面时我提起,他说不记得我。现在找他签字很容易了,拿包烟啥都能搞掂。

1989年5月17日,一封激烈的宣言,据说出自老包之手,有“决不向20世纪80年代的中国末代皇帝称臣”这样的决绝。按陈希同报告,妙文此时出笼,可能是赵已下台的缘故。学潮期间再次见到老包,是在王军涛牵头的爱国维宪社会各界联席会议上。

据陈小雅的《八九民运史》,与其他知识分子相比,包先生最单纯——没政治背景,知识界也买他的帐,所以签名总在前头。枪响后作鸟兽散,估计包先生出去了或是进去了。听到他落网的消息,当时潸然泪下,就像听到刘晓波、刘刚落网一样。唯一自慰的,是他们没有“伏法”。

1990年底,他被判5年徒刑,从一个启蒙者变成罪犯,又蜕化成“没有改造好的刑满释放分子”。党和政府那时用收容审查,没有超期羁押时候的扭扭捏捏——关了就关了,这是政治问题,是诏狱!像贺老师说的,在美国任何问题都可能成为法律问题,在中国任何问题都会是政治问题,都要谋之于密室。

后来见到包先生《未完成的涅磐》打印稿,这是他的八九回忆录,内容随着与老包由爷们儿混成哥们儿,忘得差不多了。两三年前在紫玉饭店跟老包、晓波等人吃烤鸭,从一个背包卖书的家伙手里买到一本儿,找老包签名,被斥责没档次买盗版书——“印得太糙了,哪儿哪儿都是错的”,我要他给找个正版的,有多少我买多少。大家苦笑——国内还没出版过!

——以上写于2004年包先生病重期间

从1993年6月起到1997年9月做律师之前,我跟在祖桦先生身后,在他的小摊子里“生产自救”,那里云集了不少同道,既有六四受处分的,也有幻灭后懒得人云亦云的。祖桦先生本人,就是放弃前程拒绝重新登记撕了党票的。对祖桦先生的敬重,随着阅历渐深,越来越刻骨铭心,我很难相信,还能遇到这样宽厚的兄长。跟着他,我有机会认识包遵信、丁子霖、刘晓波、刘军宁、鲍彤和吴稼祥诸先生,与短暂出狱的魏京生谋面,也在他的办公室里。平常日子里,除了看书和跑腿儿,我还受命给落难人送些资助。早期与包遵信先生的交往,便是这样开始的。

包先生刑满释放后,越发慈祥可人,凡事与世无争,但吃喝玩儿乐除外,大是大非也除外。他个子不高,有照片为证不是冤他,嗓音沙哑带着点安徽口音,而今音容笑貌只能长存于胸了。几年前到香山,同行的有祖桦、晓波夫妇、苏里夫妇和我全家。那天我拿了一小桶好茶,送茶的弟兄跟我吹说喝着还好,当时对茶外行的我,把它当碧螺春孝敬老包。包先生乐不可支,吆喝着找水沏了来喝,趁着热儿一口喝进去,又分作两口吐出来,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小浦啊小浦,你这是什么他妈的碧螺春!”后来我自己年岁大了,弟兄们个个混得有样儿,经常能收到或者讹来好茶,每年把笑纳的安徽新茶给他喝喝,算是圆下了当年的场子。

包先生最后的十年,至少跟我们厮混时,我知道他是快乐的。平常我们忙活生计,他老人家读书会友,每隔一段儿便找吃饭机会,跟同样无业的晓波挨个儿招呼大家聚聚。包先生对点菜没意见,大家带他玩儿他就心满意足了,结帐时晓波负责审计和交涉,总想把政策用足,总能把折扣打到最低。定慧寺附近的黄辣丁,北洼路边儿上的金山城,包家楼下的石盅汤,甚至知春路桥旁新开的东方红,都曾让我们流连忘返。包先生还硬朗的时候,贪杯好喝,但又没法喝得过量,大家不让他多喝,笑骂吵闹都由他。那场大病过后,老伴儿同意放他出来,但关照晓波不能让他喝酒,但偶而抽上半支烟,那倒还是有的。

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这在男人身上也有。一旦跟包先生混成哥们儿,就觉得如履平地,变得没大没小了。晓波等人原来就牛,在新一辈看,他不过比老包稍嫩点儿,也是黑手。结结巴巴老包老包叫着,刘霞更是摸着包脑袋叫他“包包”。包先生很受用很开心,这个发誓不向末代皇帝称臣的包先生,撒娇耍赖与常人无异,要吃要喝儿从不客气,而谴责我的经常缺席和多半迟到,是他每回的功课。跟小朋友在一起,大知识分子的架子,别说从来没想过要端,估计就是想端也没有用处,这里没人吃这套。

我于书法是外行,觉得包先生字儿好,名字写出来带劲。他那时住知春路塔院儿,楼下的川菜馆儿叫石盅汤,是一位朋友开的,菜肴辛辣鲜美。这儿结帐不打折,但墙上有排排隔板,上面摆满了书,既有学生该读的文学名著,也有文人好看的阳春白雪,左派的东西,是没有资格上架的。账单一过百元,客人便可选上一本带走。劫后的老包,比不了胡长清,他那笔字儿的行情差多了,没人找他题签,就连301医院和沈阳北站,都找没真文化的高人们题匾,于是也就便宜了石盅汤,里边得以挂满包先生的墨宝,就连泡酒和煲汤的坛子,都让包先生“到此一游”过。老板有没有用酒菜换他白写,还是让他过瘾后加收了我们的服务费,现在已不可考,但我要是想留他的手迹,也得去跟老板商量。

桌儿上的常客,还有莫少平和王力雄等,江棋生在坐牢间隙,只要在京就场场不落。老莫好喝白酒,有了好酒一叫便到。老莫是专业律师,不像我这样半路出家,他卷入我们的“饭团”,既是“回访”也是“培育”市场,一举两得还能白吃。这是因为,晓波和老江,都是他作辩护,平心而论没多大用处,但大伙儿都认他,而祖桦先生和我等,都可能是他日后的雇主,跟我们混熟了,他将来就算没钱可赚但有事可做。冠三兄在场时,都是他来作东,因为他最有钱,不然就轮上了我和苏里等人。有一回老莫喝多了,想自己掏腰包,当即被所有食客喝止,包先生指着名儿让我破财。我一看这阵势只好就坡儿下驴,说老莫还是我来吧,因为我是“我们”,而你是“我们”的朋友,没有我们吃饭让朋友付账的道理。

功勋彪炳也罢劣迹斑斑也罢,坐过牢的老包多了份儿经历,除了那个帮会,掺乎哪个都有本钱。我们越发喜欢包先生,官府时常惦记包先生。逢年过节没给他送过温暖,但到点儿了就尾随添乱,大病出院后连走路都费劲,再没了煽动颠覆的精力,人家都不曾失过礼。紫阳过世那会儿,他那单位糟糕到人走茶凉,后生中没几个有良心的,还放心不下赵氏孤儿自家操持丧事儿,生怕别人搭把手儿添乱子,包先生家楼下也上了岗。一月底的北京最冷了,天寒地冻当差辛苦,没留神老两口子散步出了门儿,个把钟头吃完了才溜达回来,才发现楼下满是“条子”“雷子”和“电驴子”,他把咱人民警察急坏了也吓坏了——万一出门儿打车奔了八宝山,那可就有人要倒霉了。

(未完待续)

沉痛哀悼包遵信先生:丁子霖 蒋培坤挽包遵信先生

 

2006年丁子霖生日餐会与包遵信先生在一起

 

与杨建利等朋友在下营见面

唇亡齿寒也罢,物伤其类也罢,虽都不是什么好词,然而用来形容我们这些天的心情,却大抵如此。自28日傍晚那一刻起,我们总是恍恍惚惚、茫然若失,好像自己也将不久于人世。

包遵信先生弃世而去,禁不住有一些话要说,但这只能在痛定思痛之后。

说起来,我们与包先生的交谊,仅仅四年不到。之前,但闻其名,无缘晤面。四年前,蒋因患心脏病住北医三院手术治疗。一天,祖桦、晓波去医院看望,意想不到,他俩竟把包先生也邀约去了。这是我们与包先生第一次接触。事后,听蒋说,其实这是他第二次见到包先生了。最早是在1993年春,正值民营三味书屋二楼茶座(实为读者沙龙,不定期举办读书会及文化讲座——作者注)经“六四”重创后重新开业,主办者为恢复80年代茶座人文活力,几乎把当时在京的自由派知识分子都请去了,这其中就有包遵信先生。那时包先生大概刚获假释出狱不久,应该还在“剥权”期间,能在那样的场合露面,实属不易。蒋曾对我说,包先生个子不高,脸膛黝黑,因此他误认为包先生是福建、广东一带人。他还告诉我,那次集会当局派来的“便衣”不比正式的受邀者少,因此与会者相互间的接触、谈话相当谨慎。不过,这一次总算把包先生其人其名对上了号。

近年来与包先生来往多了,才知道他比我小一岁,比蒋小四岁。但说来惭愧,我们只是比他虚长了几岁年纪罢了。包先生是上个世纪80年代的先知先觉者,我们则是上个世纪90年代的后知后觉者。包先生于80年代编辑的《走向未来丛书》,一时间真可谓洛阳纸贵。我们在北京没有买到,是托朋友直接从四川出版社邮购的。在我们家里,大人读,孩子也读。我死去的孩子当时不足15岁,却比我们还废寝忘食。在前年与包先生的一次见面中,我还特意向他提起这件事。然而,物是人非,徒生悲伤,唯有怆然唏嘘而已。那个年代的青年人,包括像我儿子那样少不更事的小孩子,很多都是捧着那些启蒙读本渐渐成长起来的。现在,这样的情景已经不多见了。

在短短的四年时间里,我们有了推心置腹交流各自想法的机会。他的话不多,我们的话也不多,但彼此很容易沟通,因为双方心里的话,或都写在了脸上,或已形诸于文字,再说就是多余的了。他在2004年第一次脑干出血犯病康复以后,行动略有不便,说话的口齿也有些含混,话似乎就更少了。但只要我们有求于他,尤其是涉及到有关天安门母亲群体的事,他总是直率地回答我们提出的问题,然后作耐心的解释。这些年来,我们深感我们这个群体的命运已经与包先生的命运牢牢地连在了一起。

我们欠他的情太多了,更没有为他做过什么。我曾多次向他提出要去塔院他家看望他,向他当面道谢。但都被他“拒绝”了。2005年夏天,蒋住院做心脏复查,我想趁探病的机会,登门拜访。于是,我事先给包先生打了一个电话,但他在电话里说:我知道你怕狗,我们还是去医院见面吧。待我辗转乘车来到蒋的病房,他已经先于我到了医院,正坐在病床前与蒋说话呢。傍晚,我们一起出了医院,往车站的方向慢慢走去。他行动艰难,我一路挎着他的胳膊,边说边走,不知不觉走到了他住所的楼下。我不忍心再让他送我了,要他上楼回家,何况到车站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但他说什么都不肯。于是,我们又边说边走,一直到车站。等了许久车仍未到,我怎么也不让他再同我一起等下去了,但还是拗不过他,等我上了车他才返回原路回家。在暮色中,我从车窗里望着他艰难的步履,望着他缓慢移动的背影,忍不住流下了泪水,这泪是热的,还是凉的?我无法说得清楚。好人啊,我交上一个好人了!人说好人不长寿,坏人活千年。难道老天爷真的如此不公吗?

2006年12月26日,是我农历70岁生日。我请晓波夫妇邀集北京的朋友一起吃顿饭,但希望他不要向朋友们提起我的生日。那天来了很多朋友,有的还是从外地特地赶来的。很自然,包遵信先生是我的“特邀嘉宾”之一。论年龄,他也是一位长者。眼看着济济一堂的新朋旧友,那天包先生非常高兴,人们几乎觉察不到他是一个有病的人。

在那次生日餐会上,我第一个向来宾介绍的就是包遵信先生。我说:“这位就是我尊敬的包遵信先生,他在80年代的启蒙运动中作出过很多贡献,他编的《走向未来丛书》影响了整整一代年轻人,我死去的儿子就是读着这部书长大的。我在这里要感谢包先生。”这是我一直藏在心里想说的话。

在那次生日餐会上,我还谈到了死。我说:“我之所以要请大家来,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我怕自己活不到80岁。因为据我二伯父丁文江的考证,我们丁氏家族中没有长寿的遗传基因,祖辈中好几代人没有活过50岁的。……

今天,像我这样的家族背景,又经历了如此惨烈的丧子之祸,能够活到70岁,就算是一个奇迹了。所以我不想放弃今天这个机会,好让我当面向朋友们致谢,谢谢大家这么多年来对我、对天安门母亲这个受难群体的同情、理解、支持和帮助。(鞠躬致谢)“在我要感谢的朋友中,我最在意的就是包遵信先生。2004年,我和其他两位天安门母亲被捕,在签名营救者的行列里,就有包先生。

我之所以要在这样的场合谈到死,还因为我要让在座的中年和青年朋友们意识到我们这一代人已经余生无几了,他们应该挑起更重的担子。我想,我当时所说的那点意思,坐在我旁边的包先生一定会理解和产生共鸣的,因为在他平时的一些言谈中,他不仅总是以长者身份给于这些青年人乃至中年人十二分的关爱,而且也总是寄厚望于他们。现在,他不意先我而去了,我感到有一种无法排遣的寂寞与孤独。我觉得他不应该死,他毕竟还比我小一岁,而且是比我更有用的人。

我在这里还想说说,今年6月16日,包先生与一些朋友一起去延庆下营村看望我们的情景,因为那是我与包先生的最后一次会面了,而且这次会面给我留下了一份冷酷中的最美好记忆。此前,刚出狱不久的杨建利先生提出要想来看望我们。我告诉他,我们不在北京城里而在延庆农村,离北京很远,交通也不便。但他执意要见到我们。这样,就由晓波、祖桦作了安排,于16日那天一行六人分乘两辆小车驱车100公里来到我们在远郊农村的暂居地。然而,我万万没有想到,包遵信先生居然也一起来了。据晓波(也可能是别人)说,他们曾劝阻过包先生,但包先生表示一定要去,他们无法违拗。要知道,那不是去延庆的风景区旅游的,对于一个曾经患过重病的老人说,这不啻是一次对生命极限的挑战。

那天,我们在院子门口迎接远道来的客人。杨建利下车一见到我就朝我奔来,当着马路上的行人与我抱头痛哭,围在周边的包先生和其他朋友,也无不为之动容。后来我知道,包先生这次是执意要亲自陪同杨建利来看望我们的。我还知道,在以后几天里,包先生还陪同杨建利去拜访了北京的好几位朋友。这样的不辞辛劳,这样的关爱后进,如果换上我,我自认很难做到的。

那天大伙儿相聚甚欢,有思想的交流,有观点的沟通,也有问题的争论,包先生说的话依然不多,但他思维缜密,往往一语中的,不能不令在座者钦敬。夜色已深,大家仍不愿离去,但考虑到包先生毕竟有病在身,不得不作一暂别。可没有想到,这竟是一次令我们无法接受的永诀。

包遵信先生为人宽厚,与人为善,但对年轻朋友身上的一些缺失,从不做无原则的迁就。去年5月,布什总统会见余、王事件引发一场风波,海内外对余、王多有批评指责。一天,包先生由祖桦、江棋生、浦志强陪同来我们家里,大家自然又谈起那一场风波。我们向在座的几位说起此前我们对余杰的批评。大意是:余、王当时在情急之下做出那样的决定不容易,也没有什么可指责的;但无论事先事后,他们(主要是余)的一些言论、做法确有不妥,尤其没有考虑到事情的后果。我们告诉几位,我们曾当面批评过余杰,说他的问题在于“少年轻狂”。在场的几位听我们这样一说,都有些激动,包先生则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最后他略带激动地表明了自己的看法。他说:我同意丁老师蒋老师的批评,余的问题就是“少年轻狂”,这对年轻人来说,不是小事,应该有所检讨;但反过来说,事情也应到此为止,不要再多加指责,毕竟年轻。他接着说,现在像余、王那一代人,有几个能像他们做那么多事的,又有几个做得那样好的?包先生的这一席话,可谓语重心长。年轻一点的朋友,都应该有所自律,绝不能放纵自己。

在那几年里,包先生与晓波夫妇、余杰夫妇以及张祖桦、江棋生、浦志强、莫律师等朋友经常在一起吃饭、聊天,有些时候我们也参加。我们能看得出来,他对这些青年乃至中年朋友有一种年长者难得的责任和真诚。就是那一次下营之会,我们就亲耳听到他郑重其事地对祖桦的批评,他说祖桦其他方面都很好,就是该说的话不说。他这话是我们在一个饭馆用餐后很多人已离开餐厅的时候特意对祖桦说的,话依然不多,但我想这话已经在他心里已放了很长时间了。我想祖桦一定记住了他的话。现在包先生离我们而去了,当我们怀念他的时候,也一定会想起他说的这几句话。

包先生走了,我望着他艰难的步履,望着他缓缓移动的背影,渐渐远去。我希望大家都能记住他。

最后,一付挽联为他送别:

立足当下走向未来得风气先为后人师始信独立自成蹊风刀霜剑亡命幽禁屈也不馁折也勿悔莫谓直道难成行丁子霖蒋培坤敬挽

2007年11月1日

沉痛哀悼包遵信先生:赵诚:送别包遵信先生

 

明天将在北京东郊一个殡仪馆,在瑟瑟寒风中,在朋友和亲人送别中,包遵信先生将化做一缕青烟和一堆骨灰。他走了,走得凄凉,贫病交加……,他走了,走得有尊严,他无怨无悔。他在文化上给了一个民族很多,而这个民族给这位文化之子的太少。

八十年代的《走向未来丛书》是启蒙一代人的一大套文化丛书,他用全新的视角,重新审视我们过去接受的说教,把一代青年学子从过去接受的对世界和历史的单线条的公式化说教中解放了出来。这套丛书可以说是“改革开放”以来,在文化上为中国的改革开放大业做出了重要贡献,也是当代中国的一个重要文化事件。

因执于自己的信念和良知,包先生卷入十八年前的那场风暴。在那个中国前途攸关的历史十字路口,他是知识界较早挺身而出站出来支持学生的几个中国知名文化人之一。为此遭当道者忌恨,入狱五载。

包先生是懂历史的。出狱后,第一件事就是用史家笔法写了《未完成的涅槃》,没有渲染地记述了他在那场波澜壮阔的运动中所为所见。中国人是讲历史的,在历史里,无论谁都无法逃避道德的审判!近代以来,没有一个大人物是不惧怕历史的,据単少杰先生考证,就是自称“无法无天”的毛泽东,对身后的历史评价也是很敬畏的。

我对包先生早已景仰,80年代曾在北戴河听过先生做讲座。大概是七年前的一个冬天晓波给我引见了包先生。那是晓波二次出狱不久,我去他家看他,他和刘霞共同打电话请了包先生与我共进晚餐。当时包先生头戴礼帽,穿着呢子外套,他告诉我已六十二岁,但能抽烟,善饮酒,谈笑风生。席间与包先生相谈甚欢。一看他就是性情中人。先生对我们的文化是清楚的,所以他不盲目乐观,但不放弃希望。记得他席间他曾说,他几天前对监管他的有关部门的人说,“我虽不信XX功,但你们这样迫害这些人,这完全是错误的。”自己已是没有生计,依然有着天下关怀,真正的国士。那天我们散席后,我和他一起打车走,先把先生送回了家。一别几年不见,前几年,忽得韩三洲先生来信,说包先生脑溢血病危。我给朋友打电话询问,说是昏迷正在抢救。后来先生奇迹般地从死神那里又走了回来,2004年包先生去我一个朋友家里,那位朋友叫我也过去,我因正在郊外办事,无法赶去,颇为遗憾。但听说包先生要去东郊游玩,先生居然又能跑能动。让我高兴不已。

前年,有一朋友到京,请了很多友人吃饭,很高兴我又碰上了包先生,但先生的衣服已不象前些年鲜亮,脸上而更多了些岁月的风霜。我劝他不要饮酒,但他还是饮了几杯好酒“刘伶醉”,兴致上来还抽了一支烟。当时能听得出先生的气管嘶嘶作响。

我听说,先生晚年更多的是与89年后新结识的一些年轻朋友交往,过去很多熟人对他很冷漠。在这种只能讲经商、不能谈政治,把文化当作商业炒作的时代,也只有盛行的好处文化,实用主义的中国人,对此真是一点就通,可能与秦汉之后的中国人也一脉相承吧。从司马迁后,我们这个民族的文化中已经不会对失败的英雄表示敬意了。对于包先生,我是很愧疚的,对这个在文化上曾给了我滋养的人,关心太少。

包先生出狱时,已年近六旬。他是一介书生,一个文化人,但这十八年来,他不能以文化业为生,他又不会干别的行业。他的生活一直是窘困的,生病以后更是雪上加霜。我们这个民族这样对待一个在文化上对民族有着重要贡献的人,难道不是悲哀、罪过?不是知识人的耻辱?

走笔至此,想起海峡那面专骂蒋家父子的李敖,老蒋把他关进牢里,但他在里面把《千秋评论》的杂志办的火热,曾经每月出一期,卖得火爆。李敖出狱后,小蒋曾请他进台大供职,为李敖所拒。同源一个文化,相近的一种体制,可那面当权者的器局和文化人的风骨真是另一番景象。一个社会要尊重文化,不是空喊的口号就能济事的。
风萧萧兮易水寒,国士一去兮不复还!先生远行了,遥祝先生走好!

 2007年11月2日

沉痛哀悼包遵信先生:送别包遵信先生图片报道

 

2007年11月3日上午11:00,首都各界几百名包遵信先生的友人在东郊殡仪馆送别包老。法新社等外国媒体也派记者到场采访。

北京国保总队和各区国保支队(尤其朝阳区)的便衣严密监控现场,虽然没有一个穿制服的警察,但现场气氛依然很紧张。有来送行的朋友在东郊殡仪馆门口被不明身份者暴力绑架。估计总共参与行动的警察不少于百人。

很多友人放声痛哭,谁哭便衣警察们就过去观察,并且采取明暗手段拍摄悼念者。

 

 

 
    包老灵堂
    包老灵堂 

    灵堂的墙壁上有包遵信先生生前的照片
    包老灵堂 

    各界呈送的花篮摆满告别厅前的甬道
    包老灵堂 

    签到簿
    包老灵堂 

    有心人为胡佳签名
    包老灵堂 

    送别包老的朋友们在入口处签到
    包老灵堂 

    2007年11月3日前来东郊殡仪馆为包遵信先生送别的各界朋友们
    包老灵堂 

    众人排起长队准备向包老告别
    包老灵堂 

    外国记者在现场拍摄
    包老灵堂 

    包老的亲友在致辞
    包老灵堂 

    八十余岁高龄的于浩成先生致辞
    包老灵堂 

    刘晓波先生在送别会上
    包老灵堂 

    远处的人群是国保便衣警察,今日东郊殡仪馆现场便衣估计有上百人

沉痛哀悼包遵信先生:贺卫方悼念包遵信先生

 

20071028日下午六点,包遵信先生与世长辞,中国的又一颗良心停止了跳动。

包遵信先生(中立者)与余杰、刘霞、刘敏等友人在一起(2006年12月26日贺卫方摄)
2006年8月19日聚会的合影(左一贺卫方,左三包遵信先生,左四余杰,左五刘敏,右一刘霞)
2007年10月28日夜,北京上空,一轮高洁却残缺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