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中文笔会会员
包遵信先生 千古
公逝矣,应哭笔会无遵信;
私滥也,更悲中国不存诚。
晚学:黄河清敬挽
丁亥年九月十九日
于地中海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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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遵信先生 千古
公逝矣,应哭笔会无遵信;
私滥也,更悲中国不存诚。
晚学:黄河清敬挽
丁亥年九月十九日
于地中海畔
老包走了,才70岁刚出头。想到从今以后,再也见不到可敬、可亲、可爱的“包包”(刘霞语),再也听不到他率真、痛切、睿智的声音,我悲从中来,哀痛莫名。
2004年2月11日,老包突发脑干出血,但他奇迹般地与死神擦肩而过,不仅挺了过来,且几乎完全康复。今年9月,他患脑血栓住院,我没去看他;我相信生命力极强的老包会安然归来。果然,他于10月22日顺利出院。但是,不幸的、致命的一幕在他出院后第二天发生了,他跌倒在家中卫生间里,造成深度昏迷。送院检查后马上被施以开颅手术,发现右脑大面积出血和脑干出血。之后,他一直处于昏迷之中,没有自主呼吸。院方的意见是:这一次,奇迹将不可能再现。10月27日下午,晓波、祖桦和我到达老包家中,会同显扬老师和晓燕,心情沉重地与老包家人商议后事。当晚,晓波和我还与小浦(浦志强律师)进行了商议。不过,那天及第二天,我都一直没有完全死心,还在企盼老包再次奇迹般地战胜病魔,回到大家身边。
然而,10月28日晚上,祖桦、晓波打来电话,沉痛地告知老包逝去的恶噩,我也随之见到了显扬老师发来的老包不幸病逝的讣告。我的眼神久久定格在刺目惊心的讣告上;它无情无声地告诉我,上个世纪80年代中国思想启蒙运动的一员主将永远离去了;八九民运中的中生代意见领袖驾鹤远行了;六四屠杀后继续践行自由民主理念、不屈推进政治变革的活动家与世长辞了;一位挚爱生活、珍惜生命的性情中人,与他所深深眷恋的家人和亲朋怆然永诀了!
回眸风云激荡的20世纪80年代,由老包担任过副主编的《读书》杂志,和由他担任主编的《走向未来》丛书,无可争议地是同类书刊中的佼佼者;她们在改变一代人的知识结构和价值取向的事功中,作出了十分突出和骄人的贡献。当时,作为一名工科硕士生和大学青年教师的我,在理念的更新和精神的升华上,就曾深深得益于她们。此外,我后来的物理学研究,也正是循着由《走向未来》丛书所推介的老三论——控制论、系统论和信息论,走向新三论——耗散结构理论、协同论和超循环论,并由耗散结构理论走向对时间反演和空间反演已有定论的质疑和解构的。1988年秋,我成为科学哲学博士生后,曾去北大听过老包的一次讲座,主题是评点、批判新儒家。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个子不高、语速不慢的包先生,第一次听到他用明显带有安徽口音的普通话论今说古,臧否众儒。
在震撼世界的八九民运中,老包以思想引领者和政治活动家的身份,发出自己来自良知和理性的声音,并以自己的道义担当为历史所铭记。
六四大屠杀后,老包被判刑五年。出狱后,还在所谓剥权期内,他就以持不同政见者的身份再次发出不同凡响的声音。1995年春,他在由四十五位国内科学家、学者共同发出的著名的《宽容呼吁书》上签了名。也是在1995年春天,为了商讨和起草《汲取血的教训 推进民主和法治进程》呼吁书事,我第一次去了老包家,第一次和老包有了零距离接触。接下来10多天中,我和晓波、王丹、念春、陈小平、周舵等人数进老包家门,直到呼吁书被最终敲定。
1999年5月我被抓后,老包和章虹见了面;他对我的系狱表示了深切的关注。2003年5月我出狱之后,老包和晓波、祖桦、军宁、小浦等友朋一起,在紫玉饭店为我摆酒接风。
今年6月14日,老包与我、祖桦、莫律师和力雄、唯色夫妇相聚。我在当天的日记中写道:“老包兴致很高,抽了三支莫律师带去的广西烟,喝了三小杯泸州老窖,并说定后天上午搭莫律师的车,去延庆乡下丁老师暂居地。”
6月16日上午,老包如约搭车前往延庆。我则驾祖桦的车率先上路,乘员有祖桦、晓波和建利。过延庆城区,穿古崖居,最后到下营村时,丁蒋两位老师给予建利和老包特别感人的欢迎。那天,老包的精神特别好,不仅饭桌上颇有胃口,还像半个美食家,饭后也毫无倦意,一直参与大家的叙谈,直到晚上8点方动身返城。当时留下的老包与丁老师、蒋老师和莫律师的合影照上,他真是气色甚佳,很有精气神。瞧着那张照片,谁也不会想到,也不忍心想到,筚路蓝缕立足当下的老包,壮心不已走向未来的老包,竟会在4个多月之后,就和我们生死离别,天各一方。
我最后一次见到老包,是在7月7日刘毅和马来西亚姑娘程慧瑜的婚庆喜宴上。我挨着满头白发、满面红光的于浩成先生,陪82岁的于老喝了不少白酒。老包坐在于老的另一边,他克制自己,滴酒不沾;他用祥和宽厚的笑容,表达了对新人的祝福和对后生的奖掖。我记得,当时老包曾好几次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少方说:你也老大不小了,什么时候才能吃到你的喜酒啊?老包还笑着对冠三说,你那个“酒会”里“党代表”太少,等他身体再好一点,他是一定要加入“酒会”的。9月22日,少方和重庆姑娘余贞颖喜结良缘。那时,老包正在协和医院就医,不能亲临致贺;但是,我完全可以想见,病床上的老包,一定会因此而倍感快意和欣慰。
老包是一心希望自己能多做些事的。他和一些志同道合的老人定期相聚,也常和中青年促膝交心。他想活到80岁、90岁。他想看到中国大陆实现民主化的那一天。不过,老包很清楚,那样的未来他或许看不到,但他决不放弃努力,他是生命不息,推动民主化进程不已。
老包走了。可敬可亲可爱的老包走了。老包才70岁,走得太急,走得太早了!我愿强压心中的哀痛,深情地道一声:
老包,一路走好。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中华大地上有志于老包未竟事业的人,做到哪一步才算可以告慰他的在天之灵了呢?我以为,可以把那一步定在:那些在内心里对一党专政表示厌弃的国人,已经不再迷茫,他们在民间自由民主力量身上的确看到了希望,并敢于公开或半公开地投以敬重和信任的目光。到那个时候,我会无愧于心地、动情地唤一声:
老包,安息吧!
2007年10月31日 于
北京家中
由于偶然机缘,听到一个犹太女孩汉娜的故事,她被纳粹谋杀在奥斯威辛集中营。最近发掘出这段历史细节的是个日本女子。所以,接到东京朋友的电话,不由得在电话里讲了这个故事。讲到汉娜和其他犹太儿童,曾被囚禁在捷克著名的集中居住区特莱西思施塔特。那里,一个同是囚徒的女艺术家,曾冒着风险教孩子们画画,因而汉娜还留下了四张画作。没料想。朋友在电话那端激动起来,说,我知道那个画家,我在东京看过以她为主题的展览,她还是从包豪斯出来的呢。
查了各自的资料,确信我们在讲着同一个人。我也查到,朋友在东京看过的是一个流动国际展,现在还在世界各地巡回展出。女画家一流的艺术才华,默默坚守的工作和人生,在她死去六十年之后,在世界各地重新引起了人们的认识和反省,她的名字是:弗利德。迪克一布朗德斯。
一
1898年7月30日,她生命的开端是在奥地利的维也纳。母亲早逝,在文具店工作的父亲将她一手带大。她从小就喜欢画画。作为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她没有含着银勺子来到这个世界。可在她成长的19、20世纪之交,她的家乡却处在黄金时期。当时的维也纳是欧洲的文化中心。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维也纳祥和优雅、富于创造性的文化氛围,给弗利德的一生,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1915年,十七岁的弗利德成为Franz Cizek的学生。Cizek所注重的艺术教育改革,是要发展未经雕琢伪饰的艺术。在Cizek看来,绘画只是一种表现内心的形式。来到课堂上,他常常对弗利德和她的同学们这样直称,“今天,让我看一看你们的灵魂!”
Cizek的艺术教学改革,给了弗利德巨大的影响。当然,弗利德自己自由散漫的个性,富于创造力的思维习惯,也非常适合于接受当时艺术哲学领域的新兴探索,她的朋友回忆说,弗利德剪着短短的头发,天天都是那件不变的灰色外套,晚上常常逃课,去剧院或是去音乐厅看演出。
战争在进行,时局也在变化,昔日的天堂维也纳,开始挤满了潮水般涌来的战争难民。基本的食品开始短缺。很难想象,就在这艰难时期,瑞士画家约翰内斯。伊腾(Johsnnes Itten),在维也纳开设了他自己的艺术学校。并且,他本人也在艺术界形成一股新的旋风。随着弗利德转入伊腾的学校学习,她也就深入一步,从Cizek“未经雕琢的自我认识”,进入了一个有着神秘法则的世界。在那里,生命和艺术不可分割地纠合在一起。而她熟悉的“内心脉动”之说,只是走向理解这个世界的第一步。
在伊腾那里,弗利德了解到,艺术只是字句、声音、形式、色彩和运动之间的联系,艺术是以它独特的方式,使得这个地球和谐。
二
师从伊腾的一个意外收获,是21岁的弗得德被带进了赫赫有名的包豪斯。
包豪斯是开创现代建筑的四位大师之一格鲁皮乌斯(Walter Gropius),在德国魏玛创办的。那是1919年,战争刚刚结束。
包豪斯的目标,按照格鲁皮乌斯的说法,是“给青年建筑师的一个信息”。学校开办不久,伊腾就收到格鲁皮乌斯的邀请,带着几个自己最意的学生,一起加入。他还是当教师,带去的学生就成了包豪斯的学生,在他们中间,就有弗利德。
几年以后,在格鲁皮乌斯对弗利德的评价中写道,“从1919年6月到1923年9月,迪克小姐在包豪斯学习,她以其罕见的、非凡的艺术天赋,表现杰出。她的作品始终是引人瞩目的。她的天赋中多方面的特质,结合难以置信的能量,使她成为最好的学生之一。还在第一年,她就已经开始担任教师,指导新生。作为包豪斯的创办人和前院长,我以极大的兴趣在注视迪克小姐成功的过程。”
弗利德在包豪斯如鱼得水。就在这一段时间里,她也以痛苦的方式,完成了从女孩向女人的转变。她和一个学建筑的大学生,双双堕入爱河。那就是一年之后和她一起去包豪斯的弗朗兹。辛格(Flanz Singer)。
他们一起在包豪斯度过了两年愉快的学习生活,一起在课余参与戏剧活动。当时在魏玛,有一些当地艺术家也参与包豪斯的种种活动,他们组成团体,称为“包豪斯之友”。1921年,弗利德和辛格又一起参与组织了一场歌剧,弗利德还为演出设计了海报。一个名叫艾咪的女歌手在歌剧中担任演唱,她改变了弗利德的一生。
一夜激情演出,弗利德的恋人弗朗兹爱上女歌手。不久之后他们就结婚了。
此后在人们的印象中,弗利德没有太大变化,还是那个风趣、富于热情、不停地冒出新想法的女孩。可是,在这样的外表之下,躲藏着另一个弗利德:她变得过度敏感、忧郁、孤独。她在包豪斯的后期作品,风格明显出现变化。她当时的一组作品《黑暗》,表现着自己的噩梦。
婚后的弗朗兹和妻子有了一个孩子“比比”之后,他却又回到弗利德身边,成为她的情人。对弗利德来说,如今回来的,还是她深深爱着的同一个人,却已经是别人的丈夫。她无力推开弗朗兹,无力理清自己,更无力摆脱这样的困境。
1923年,他们已经离开包豪斯,开始自己的事业。几经周折。他们从德国回到奥地利,在维也纳建立了“辛格一迪克工作室”,工作室的事业十分兴旺。
这就是格鲁皮乌斯说的,他以“极大的兴趣在注视”她成功的那段过程。他们在事业上的合作看上去珠联璧合,可是,两人之间复杂的私人关系,却令弗利德越来越困惑。正如,她一直渴望有一个自己的孩子,但她几次怀孕,最后却都顺着弗朗兹的意思去堕胎了。
这样的状况维持了差不多有七八年。而弗利德终于在多年挣扎之后,选择了主动离开,在维也纳的十九区租了自己的创作室,远离弗朗兹和过去的痛苦记忆。
也就是在这段时间里——1931年,33岁的弗利德受维也纳市政府的邀请,得到一份向幼儿教师们教授艺术课程的工作。对弗利德来说,创作的成功,并非是她寻求的艺术生涯的全部,这是她内心真正企盼多年的机会。弗利德是一个画家,她更是一个思索中的画家,对她来说,探索艺术发生和生长的哲学,是她艺术实践中无法分离的一部分。也许,这就是她接受的早年教育中,大师们留下的痕迹。
她全身心地投入新的工作,进一步推进了她从伊腾那里学到的艺术教育。
那是一个她等候已久的挑战。教学在逼着她进一步地思索心理、哲学和艺术的相互关系。她在自己的精神家园里乐不思蜀。她的学生们回忆说,没有人能够如此启迪他们对艺术的理解力。她教给学生的,是体会艺术如何萌芽,如何像一根竹子一般,先是冒出笋尖,然后它生长、生长,终于,缓缓地展开它的第一片纯净的绿叶。
三
可是,这样平静愉悦的教学生涯并不长久。
20世纪30年代初 的奥地利,右翼势力已经很强。1933年,希特勒在德国掌握政权。他领导的纳粹,也就是所谓的国家社会主义党,丝毫不能容忍思想和表达的自由,哪怕那是艺术领域的自由。因此,希特勒一上台,包豪斯立即被封闭了。
天性自由的弗利德无法容忍对艺术自由的扼杀,也无法容忍纳粹对犹太人的敌意。36岁的她孤身一人,在奥地利纳粹起来的时候,试图加入反法西斯的行列,因而走向左翼,参加了奥地利共产党。
在弗利德的朋友圈子里,每天都在这样的选择中挣扎:是留在那里与法西斯斗争,还是逃离奥地利?对当时的弗利德来说,她认为逃离是羞耻的。弗利德帮助朋友们在画室藏匿了一些私人文件。可是有一天,她的工作室遭到搜查,搜出了一些假护照。她马上被逮捕了。在令人目盲的强光下,她在审讯中保持了沉默。最后,法庭没有给她定罪,她被立即释放。一出监狱,她随即离开维也纳,前往布拉格。
这段经历和她的感受,在她后来的绘画《审讯》中,被记录下来。
弗利德的出走,是一次典型的政治逃亡。可是来到布拉格后,在内心深处,她却似乎在前一时期短暂的激昂之上,画了一个休止符。
在奥地利法西斯猖獗的刺激下,热爱自由的她本能地起来抗争,其代价是她偏离了自己原本的心理轨道。这场刺激的最高点,就是她在监狱的经历。
走进布拉格,弗利德的艺术风格突然变化,她离开新潮,离开包豪斯的结构主义,离开所有高调的形式,回到淳朴的画风。她全神贯注地开始大量的绘画创作:风景、人物、静物,常常带有装饰风格。她似乎要通过这些绘画中清纯的美,来救赎和寻找本原的自我。纳粹在毁坏的,是弗利德心中所感觉的生活最本质的东西。坚持属于自己生命本原的特质和追求,是她的个人抗争最核心的部分。对她来说。假如放弃了这一切,纳粹就已经成功。
在绘画的同时,她热忱地投入了对难民儿童的艺术教育。她已经不能放弃在维也纳开始的艺术教学实验,那是她的专业。她以前一个学生,也是幼儿教师,不久加入了她的工作,后来,弗利德为孩子们的作品举办了展览。她的教育显然是成功的,她让人们看到,那不仅仅是一些美丽的图画,同时还呈现了孩子们的内心。
同时,她让自己也回到原来的建筑和工艺设计的轨道。她和维也纳设计领域的朋友们联系上,又开始新的合作,不仅设计纺织品,还参与公寓翻新的建筑设计。她和住在维也纳的父亲也联系上了,因此得知,自己的姨妈和她最小的儿子巴维尔。布朗德斯(PavelBrandeis)一起住在布拉格。这时的弗利德,也许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亲情的抚慰。她喜出望外,通过布拉格的犹太人中心找到了他们的地址。这个偶然的相会,为她的生命带来了一个新阶段,她和巴维尔相爱了。
1936年4月29日,38岁的弗利德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但是,她已经无法得到自己长久梦想的孩子。她婚后有过一次怀孕,但是流产了。她失去了最后一次做母亲的机会。
1938年9月,德国和英国、法国、意大利一起签订的“慕尼黑协议”,致使希特勒掌握了捷克斯洛伐克的局部领土。6个月内,大部分的捷克斯洛伐克领土,已经在纳粹的控制之下。捷克斯洛伐克已经不再是一个安全的国家。纳粹在欧洲开始公开迫害犹太人。
朋友们都关心着既是犹太人又是知名艺术家的弗利德,告诉她必须尽早离开。可是,人们发现,所有这一切噩讯对弗利德几乎没有影响。她仍然在忙着她的绘画和儿童艺术教育。
她不走的原因只有一个:逃亡对她的丈夫巴维尔已经太晚,他不可能再取得护照了。她没有离开步步逼近的危险,只是循着自然也是必然的选择,她要和深爱着的丈夫留在一起。她坚守的是自己的一个世界。她没有清晰高扬的目标,只是顾从自己已经成为本能的逻辑。而这个逻辑的形成,是她这些年一步步曲折来路的结果。
艺术本身是一个没有尽头的探索。弗利德作为艺术家,常常在寻求一张作品,或是一个设计最响亮的定格,但是,她一开始就知道,生活是远为复杂的,她难以高调。如何看待这个世界中自己的位置,如何面对他人、面对自己,是弗利德内心永远无摆挣脱的困境,她一生都在对自己发出疑问。
这一年,1938年3月,她这样写道:“我的艺术生涯曾将我一千次地从死亡中挽救出来。通过勤勉实践的绘画,我才补偿了自己不知来源的罪恶。”这种感觉是弗利德一生的主要基调。
四
1939年9月1日,德国入侵波兰,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一个个国家在德军入侵下陷落——丹麦、挪威、法国、比利时、荷兰。对犹太人的迫害,开始随着纳粹侵略的脚步,遍及整个欧洲。
从1938年到1942年,弗利德和丈夫巴维尔离开布拉格,开始往乡间躲避。他们来到罗诺弗(Hronov)。那是巴维尔出生的小镇,是一个美丽的地方。弗利德写道,“那里是如此祥和,哪怕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刻,我都坚信,有一些东西,是邪恶永远无法战胜的。”
她尽一切努力继续她原有的生活轨迹。他们一开始都在那里的纺织公司工作,弗利德重新开始纺织品的设计。
随着德军对捷克斯洛伐克的逐步占领,情况在恶化,针对犹太人的法规越来越苛严。1939年,弗利德和巴维尔失去了在纺织设计所的工作。1940年。他们进一步转移到罗诺弗附近的一个村庄。在那里,在包豪斯习惯于动手制作的弗利德,开始鼓励巴维尔学一门木匠手艺,来应付不可知的未来。1941年和1942年,他们又被迫几次搬家。犹太人已经不准养狗,上街必须佩戴黄色六角星的标记,不准坐有轨电车,买东西必须在特定的时间,必须用购物券。他们的生存除了依靠勇气和希望,还依仗着当地一些非犹太居民的帮助。
1942年,希特勒决计大规模扫除犹太人。1942年春天,巴维尔的母亲和大哥大嫂,被驱离遣送。他们后来很快死在不同的集中营,巴维尔的母亲在毒气室被谋杀。
在那里最后的几个月,弗利德停止了绘画。巴维尔家的三口人分别死在集中营的消息陆续传来,越来越多的人被遣送。1942年的深秋,他们自己被遣送的通知,终于到达了。弗利德异常平静,当地的小店主回忆说,弗利德走进她的商店说:“希特勒邀请我去赴会呢,您有什么保暖的衣服吗?”小店主给了她一件灰色的外套,又暖和又结实,怎么都不肯收钱。弗利德最后送了她一张画。
巴维尔和弗利德经过中转站,在那里,他们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搜走了。1942年12月17日,他们抵达纳粹建立的犹太人集中居住区:特莱西恩施塔特,成为囚徒。弗利德的编号是548,巴维尔是549.同时抵达的共有650名犹太人,在1945年“二战”结束的时候,他们中间只有十二人幸存。
特莱西恩施塔特原名特莱津,是18世纪的一个城堡,后来成为六千人口的一个捷克小镇。1942年,纳粹把全部居民强行迁出,命令迁入六万五千名犹太人,建立了旨在“彻底解决犹太人问题”的集中居住区。这里其实是个中转站,有十四万犹太人通过这里被转送其他集中营,有八万八千名被送往死亡营,其中多数被送往著名的奥斯威辛集中营。
在集中居住区,男人、女人和孩子是分别集体居住的。在这里住过的犹太人中有一万五千名儿童。类似学校的教育课程是被禁止的。可是,弗德利和其他一些艺术家和学者,以文化闲暇活动的名义,开始对孩子们进行正规的教育。弗利德住进了L410楼,那是一栋女孩子的宿舍。弗利德立即全身心地投入了对孩子的艺术教育。她拼命收集有可能用于绘画的任何纸张,其中多数是被废弃的用过的旧纸。
弗利德爱孩子,也从艺术教育的角度切入心理学,因此,面对这些被囚禁的、失去父母的孩子,她是最恰当的一个教师。她知道怎样把他们从悲伤的死胡同里引出来。有一次,从德国来的一些男孩来到她的课堂上,他们的父亲,被纳粹当着这些孩子的面枪毙了。他们完全是吓呆了的样子,相互紧紧靠在一起,双手放在膝盖中间。一开始,看到他们,弗利德就转过头去,想忍住泪水,可她回转来的时候,孩子们还是看到她眼中满含着泪水,并且止不住地流下来。他们一起大哭了一场。然后,他们跟着弗利德去洗手,弗利德像一个教师那样严肃地说,你们一定要把手洗干净,否则不能画画。接着,她拿来纸和颜料,很快把孩子的注意力吸引到她的课程中。
所有来到这里的孩子,都有过自己非常的经历,其必然的结果就是巨大的心理损伤。纳粹所代表的邪恶,毁灭着文明的物质存在,更在毁灭人的心灵。在弗利德看来,保护人类内心真纯、善良和美好的世界,保存人的创造欲望和想象力,浇灌这样的种子,让它开花结果,是最自然和重要的事情。因此,她的儿童艺术教育,是在引导孩子们的心灵走出集中营,让他们闭上眼睛,想象过去和平宁静的生活,想象看到过的美丽风景,让自己的幻想飞翔。她带着他们来到房子顶楼的窗口,让他们体验蓝天和远处的山脉,画下大自然的呼吸。
在写出弗利德之前,我在各种不同的书里,读到弗利德在集中居住区教孩子画画的故事。直到我读到弗利德完整的人生篇章,我才第一次,对她进入集中营这一时段,不再感到吃惊。对于弗利德来说,这是最顺理成章最自然的事情。她热爱孩子,也热爱艺术,探究艺术怎样被引发和生长,怎样表现和丰富人的内心,怎样从心理上疏导释放和打破对自由思维的囚禁,那是她一生在迷恋地做着的事情。是的,这里的孩子需要她,而她也需要这些孩子。是他们使得她在如此可怕的地方,心灵不走向枯竭。
她还在考虑根据自己的教育实践,写一本《作为对儿童心理医治的艺术》。在地下室里,她为孩子们悄悄地开了画展,还组织他们排演了儿童剧。在最恶劣的现实条件下,她让自己的精神生活在一个正常的世界里,同时,也让这些孩子通过她指导的艺术活动尽量做到:身体被囚禁的时候,精神还是健康和自由的。
那远非是我以前想象的,仅仅是一个人的爱心,这是从20世纪初开始的,那一个又一个伟大的艺术教育和艺术哲学大师们,一代代交接着的、精神和思想传递的一环。在这里,第一次世界大战无法扼杀的维也纳的艺术学校在继续,被希特勒关闭的包豪斯在继续。弗利德和孩子们在一起,没有建造武器去与邪恶拼杀,他们在构筑一个有着宁静幻想的,健康心灵的,也是愉悦视觉的美的境界。面对强势力量,他们能够说:有一些能力,是邪恶永远无法战胜的。
五
在特莱西恩施塔特的囚徒头上,一直笼罩着死亡的阴影。就在这个小镇,三年里有三万三千多名囚徒死于恶劣的生活条件,其中包括弗利德的父亲和继母。在他们死去之后,弗利德才知道他们也曾在这里住过。更恐怖的,是关于遣送到死亡营的传闻。所有的人都知道,遣送通知是最可怕的东西。
1944年9月,巴维尔和其他共五千名男囚徒,一起接到了将在28日被遣送的通知。弗利德立即扔下一切,来到决定名单的委员会,要求与丈夫同行。四年前,她拿着护照却拒绝离开危险的捷克,今天她明知前面是死亡的威胁,却义无反顾地要求前去。
弗利德被拒绝之后,再次坚决地要求把自己补进下一批的遣送名单。朋友们都劝她留下,她也有充足的高尚的理由留下一孩子们和工作需要她。可是,对弗利德来说,思维的逻辑是那么自然。这样的逻辑,和她全部的思维存在,是合为一体的:她爱自己的丈夫,她要和巴维尔在一起。
她的要求被批准了。在离开前,她做的最后一件事情,是和L410宿舍的管理员韦利。格罗格(Willy groag)一起,小心地包好所有孩子们的画作。抬上阁楼,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巴维尔离开的九天之后,一千五百五十名囚徒,都是妇女和儿童,被装上运牲畜的闷罐车送走。日夜兼程,两天以后的中午,她们到达奥斯威辛。第二天一早,1944年10月9日,她们中的绝大多数人,被送入毒气室谋杀。其中,就有46岁的女艺术家弗利德。迪克一布朗德斯。
在“二战”刚刚结束的1945年,8月底的一天,幸存下来的韦利。格罗格,提着一个巨大的手提箱,来到了布拉格的犹太人社区中心。箱子里是将近四千五百张弗利德的孩子们的绘画。那些画作的主人,绝大多数已经被谋杀在纳粹的毒气室里。一万五千名曾经生活在特莱西恩施塔特的犹太孩子,只有一百多名存活下来。在集中居住区时期,弗利德停止了在自己的画作上签名。可是,在她的要求下,这四千五百张画作,每一张都有孩子自己的签名。
人们一直熟诵着那句名言:在奥斯威辛以后,写诗是残酷的。在很长时间里,人们无法理解和接受:在集中营之中,绘画依然美丽。这些被冒着生命危险保存下来的犹太儿童的图画,曾被久久冷落,没有人懂得弗利德,也没有人懂得这些儿童画的价值。
韦利。格罗格说:“随着时间的流淌,他们懂了。”
诗人在社会的位置越来越边缘,他们在现实中的种种努力显得一无是处 “先锋诗人杨钊在家中自杀,送往医院途中不幸身亡。”2007年10月5日,余地自杀身亡次日,这样一则消息开始在网络上流传。 又是诗人!又是自杀! 正当众人扼腕叹息之时,消息的最初发布者弓阳突然发表声明称,杨钊没死,依旧健康地活着。这只不过是他和杨钊本人共同策划的一场行为艺术——《作品1006号:生死间隙》。 “这不过是一个玩笑。”杨钊事后轻松地说。 事实上,除了策划者本人,没有人认为这个玩笑有趣,一时间网络骂声四起,很多人痛心疾首:“现在的诗人都怎么了,如此无趣,如此混乱,如此荒诞,如此没有底线!” 这只是近年来“诗人”制造出来的噱头之一。诗人上街乞讨、诗人的裸体朗诵、诗人乞求包养、诗人自囚写作??失去昔日荣光的诗人,在当下中国,以另一种姿态,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可悲的是,这一切,都与诗歌无关。诗人,似乎丢失了自己。”一位网友说。 诗人,这个特殊的群体,在这个经济至上、效益优先的年代里,是什么样的生存状态? 《诗刊》编辑孙文涛曾自费走访隐匿于全国各地的多位民间诗人。农民、打工者、公务员、干部、教授、记者、小商贩、退休者、无业、军人,每一位受访的诗人都有着自己独特的生活经历。 据孙文涛所做的抽样统计,受访的诗人中,长期无业者最多,占30%。 隐居诗人 2007年10月21日,北京市朝阳区水碓子东路上的国林风写字楼,孙文涛接受了《新世纪周刊》的采访。这位出生于1952年的瘦瘦高高的诗人,现为《诗刊》杂志的一名编辑。他提起自己历时两年的寻访民间诗人之路,依旧充满激情。 “我是个诗人,最大的心愿就是更多地了解中国的诗人群体和诗人文化,我之所以自费去走访全国众多隐匿在民间的诗人,正是出于这样一种简单的想法。好诗在民间,好诗人也在民间,不能忽视。”在他的3个小时的讲述中,一幅中国民间诗人的生存现状图谱逐次铺展。 孙文涛给自己寻访民间诗人的行为取名为“大地访诗人”。他的第一站是贵州。在那里,他遇到了两个让他印象深刻的诗人,哑墨和梦亦非。 1942年出生的哑墨,原名武立宪,贵州普定人。“常年栖居贵州山区,他除了诗歌创作,还是一个坚定的当地民间诗歌资料的搜集整理者。”孙文涛说。 哑墨有过激荡的青春岁月,在归隐这片山林之前,曾于1978年支持创办民间诗刊《启蒙》,此后又参与创办了《崛起的一代》、《中国诗歌天体星团》和《大骚动》等民间诗刊。 如今已经65岁的哑墨,住在贵州山区一处叫做野鸭塘的地方,仍然坚持写作诗歌。 “因为子女的照顾,没什么负担了,和年轻时遭的那些穷苦比起来,现在我可是快活多了。”哑墨说,和一些年轻的诗人比起来,“不必总想着明天下锅的米在哪。” 哑墨书房的墙上,贴着日常作息表:“上午阅读学术、理论性的文字,中午午睡片刻,下午看看文艺作品。”哑墨说,每逢农历的节气日,他都是背上行囊,独自爬上家门前的那座山峰,坐在长满野草的山头,望着飘渺弥漫的云雾,创作诗歌。“有时候,一天下来,写不了一首完整的诗歌,都是些零散的诗句片段,我很喜欢,那是我的‘山栖诗语’。” 那天,孙文涛正在和哑墨畅谈时,一位年轻人敲门进来,扛着一包印刷品。年轻人就是梦亦非。 梦亦非,原名武开翔,贵州独山人。1975年出生。早在1996年便创办民间诗刊《零点》,也是西南地域性写作的重要倡导者之一,曾写出《黔南故事》、《苍凉归途》等长诗,同时他还参与编写了《诗前沿》。 “我的笔名出自五代诗人翁宏的一首诗,‘寓目魂将断,经年梦亦非’,我最早拿这个名字写武侠小说。”梦亦非说,“我是个闲云野鹤式的人,没法接受社会游戏规则,怕有一天成了小官僚毁了写作。”因此,他早在1997年就辞去了独山县上司镇邮电支局局长的职务,这么多年来,一门心思放在诗歌创作和民间诗歌刊物的运作上。 梦亦非有些骄傲地说,当初办民间诗刊《零点》,审稿、编辑、跑印刷厂等等工作,都是他一人包干。“其实自己办一份诗刊,是很辛苦的,邮寄费、活动费还有印刷费等等,每一期印500本,要8000多块。”他说,目前的民间诗歌刊物中,他的印数算是中等。 “为了维持日常生计,保证《零点》的正常运作,除了诗歌,我还写小说,中篇或者短篇。”梦亦非很坦然,他说: “写诗是朝圣,是修炼,写小说完全是谋生,是玩,是游戏。” 每天,在贵州的这处村庄里,梦亦非下田插秧、上山砍柴之外的时光,都交给了诗和小说。他有一间简陋的木屋,里面放满了书,只要坐在其间,他就感到满足,感到踏实。乡民们却不能理解,视其为“怪胎”。 这个村子很偏僻,梦亦非与外界的主要交流方式就是信件,“我的信件很多,村里的邮递员都成我专职的了。”他也曾凑钱买了一台电脑,期望与外界有更多交流,“村子里根本没有网络线路,更糟糕的是,电压还不稳定,电脑很难正常运转。如今成了摆设。” “我不后悔,我天生就是游离在社会边缘上的人。”梦亦非说。 两年多的时间,孙文涛一直在路上。“走访中,那些民间诗人的各不相同的生存状态,让我感慨万千。”“这些民间的诗人,基本有着一个共同点,隐居式的生活,甘于寂寞,诚心静气地去创作诗歌。” 打工诗人 “要想真正了解中国现在的民间诗人群体,有一个数量庞大的部分是不能忽视的,那就是广东一带的‘打工诗人群体 ’。”孙文涛说,“打工诗人”和他们的诗作,作为现代中国社会转型的一份特殊的精神记录,其重要性自不待言。 在走访中,孙文涛接触了众多的漂泊异乡的打工者,“白天拉水泥板车,砌砖墙、筛黄沙,做着最耗费体力的活,晚上,蹲在灯光昏暗的工棚里,用诗歌来书写自己的苦闷、悲伤、忧愁和愤怒,当然也有喜悦,不多。”打工者背井离乡,乡愁成了他们永恒的话题。一位打工诗人写下这样的诗句:“今夜的桌上只有两个杯子/我们可以无拘无束地/让桌上的木纹/流成一条通向故乡的河。” “他们语言或许不够艺术,思想或许不够成熟,可能会遭到否定或轻视,但谁也挡不住这些打工者的诗句中迸发出来的血性的光芒。”孙文涛说。 张守刚是打工诗人中比较执著的一位。他先后在湖北砖厂打过零工,在内蒙古煤井下挖过煤,之后又在一家汽车配件厂做过冲压工。几年前,张守刚在冲床操作切边过程中,因冲床失控,他左手拇指以外的4个手指头全部被切掉。在极度悲伤和郁闷之下,他写下:“生活/在每一次断指时/发出毫不相干的笑/让我的眼泪朝着天空/飞去”。 沈岳明同样是一个为了梦想流浪的文学青年。初来深圳时,他在一家酒店做杂役,杀鸡杀鱼倒垃圾。每天连续工作十五六个小时。一天下来,沈岳明的一双手上留下的是累累伤痕。尽管如此,他仍然坚持写诗。后来,他离开那家酒店,进入深圳一家玩具厂,做起了仓库管理员。有一次临近下班时,他突然灵感来了,就趴在桌上写了几行诗,却刚好被前来拿货的主管看见。最后,他被炒了鱿鱼,理由是上班时间干与工作无关的事。 很快,沈岳明又进了东莞厚街一家陶瓷厂,做了一名流水线工人。在那里,因为工作卖力,沈岳明由一名普通工人被提拔为绘彩部主管。这家台资厂的厂规出奇得森严,周末不得休息,全天24小时只有晚上10点后的一个小时可以上街买日用品。虽是主管,沈岳明本质上仍然是个打工者,并没有实际权力,只能严格遵守这样的时间规定。尽管如此,他还是坚持每天写一首诗。 荣光不再 进入上世纪90年代中期,特别是进入新世纪以来,诗人们蓦然间发现,写诗不仅无法养家糊口,甚至连残存的一点尊严也难以维持了。一个流传甚广的段子是,某著名诗人流浪在外,已身无分文。到了一家酒馆,他以曾经屡试灵验的方式央求老板,希望朗诵自己创作的诗歌以换取一杯美酒,但遭到老板的奚落:“我可以给你酒喝,但请你不要念诗。” “既然诗歌不能带来GDP、不能评职称、不能带去面试、不能带来高稿酬和增加收入、不能娱乐朋友、不再能讨恋人喜欢、不再能成为畅销书、不再能证明才华??简直一无是处,那么还要诗做什么呢?”一本主流周刊如此评说。 一度风靡校园的偶像诗人汪国真早已不写诗了。据说闲暇时他除了题字作画外,其工作室主要为企业、风景区和城市创作宣传歌曲。自从20世纪80年代在诗坛大红大紫之后,汪国真的诗坛之路就不是那么一帆风顺和得天独厚了,有一次在北京某高校演讲时,有大学生递上纸条称:“初中崇拜你,高中喜欢你,大一时很少看你,大二以后就不再读你。”令汪国真当时万分难堪。 后来,由于写作诗歌收入逐渐减少,汪国真在朋友建议下四处筹措资金在北京市区内开了一家火锅店,希望借自己的名气能为这家店带来滚滚财源。不幸的是,因为汪国真不懂经营,这家火锅店很快倒闭,这位曾经的当红诗人的大部分积蓄也赔了进去。 2001年秋,在诗坛上沉寂了一段时间的汪国真又毅然决定复出。为了给复出造势,汪国真精心准备了一台汪国真诗歌朗诵会,亲自登台声情并茂地朗诵自己的代表作品。这台“汪国真复出诗歌朗诵会”声势甚大,除各高校中汪国真昔日的崇拜者外,文坛中诸多知名人士也纷纷前往捧场。但令人惋惜的是,虽然复出声势大,但收效甚微,复出的作品《汪国真诗文集》在各地书市上,鲜有人问津。 一位网友在自己的博客中写道:“原来那个能写出少男少女心声的汪老师已死。”诗人西川直言:“在上世纪80年代你要不写诗,那你简直就是一个很荒唐的人,因为全国青年都在写诗。到上世纪90年代以后你要再写诗,人家就会觉得你简直有病。” “曾经比较出名的那批诗人,如今的生活都不是特别的好。顾城、海子自杀了,食指疯了,舒婷隐居海岛了,随着诗歌光辉时代的过去,如今提起写诗,非但不是一种荣耀,常常会变成一种羞辱。在一次商务酒会上,中坤集团董事长黄怒波自我介绍自己的另一个身份:“诗人”,随即听到台下一阵嘲讽声。一位曾经在大学异常活跃的诗人,现在每当被人介绍诗人身份时,总会遭到他的激烈反击,‘你才是诗人,你们全家都是诗人。’”孙文涛无奈地说。 著名诗人北岛,现在居住于美国,不定期给国内的一些杂志写专栏,“随笔一类的,不是诗。”如今这位诗人这样理解诗人和诗歌的尴尬:“那时由于时间差——意识形态解体和商业化浪潮到来前的空白,诗人戴错了面具:救世主、斗士、牧师、歌星,撞上因压力和热度而变形的镜子。我们还险些以为那真是自己呢。没两天,商业化浪潮一来,卷走面具,打碎镜子,这些误会再也不会有了。” 复兴路径难寻 今年初,芒克、梁小斌、默默、莫非、车前子、树才、老巢、潘洗尘、叶匡政等14位诗人齐聚冰城,共同签署了号称“中国第一个诗歌自律公约”的《天问诗歌公约》(以下简称公约)。内容包括每个诗人都应该维护诗歌的尊严,反对诗歌无节制的娱乐化等。 在“梨花体诗歌”盛行的年代,在有人喊出“文学死了,诗歌死了”的年代,这到底是一种炒作,还是如他们所说“ 是对中国新诗90周年的献礼”? 孙文涛觉得,就公约的具体内容而言,还是有可取之处的,“比如第二条,‘诗人天生理想,我们反对诗歌无节制的娱乐化’,还有第七条:‘到了该重新认知传统的时候了,传统是我们的血’,都有积极意义,但是第八条就有点问题,‘诗人是自然之子,一个诗人必须认识24种以上的植物,我们反对转基因。’能否认识24种以上植物,与能否做好一名诗人,似乎没有太大关联。” “问题不在于细节,关键在于,这样的行为,是否有助于诗人的成长,是否有助于诗歌找回昔日的荣光。”孙文涛坦言,“将目光从山林之间转回城市,那些80后甚至90后的少年,吃着汉堡,听着嘻哈,看着老美,摇着,滚着,一副玩世不恭、放荡不羁的模样,一转身,却又会安静下来,写诗,比如春树。” 比起70后诗人,80后和90后的诗人们是幸运的,他们拥有网络,一个自由自在的空间。孙文涛说,他曾经访问过的两位诗人老刀和发星,编辑了一本《独立E时代77—83年出生诗人作品选》,其间80后诗人的实力彰显无疑。 “诗歌如何复兴?关键可能在于我们怎么看待这些年轻的诗人和他们新鲜的诗歌。”孙文涛说,对80后诗人的误解,是当代不少诗人和评论家所共有的问题。不少人认为,春树的诗歌稚嫩、过于简单和缺乏内在的深度,这种争论到现在还没有平息。 “最大的问题在于中国固有的诗歌传统思维逻辑在作怪。时代已经发生巨大的变化,诗歌的定义和实践自然需要变化,不能拘泥。这样,诗人才能活得有灵魂。”孙文涛说。 中国正在开17大,举国瞩目,举世关注。 一个有7336万党员、并且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经济发展最快、政治文化势力崛起最猛的国家的执政党开会,世界不可能不关注。这样的大会决定今后5年中国政治、经济、文化和其他所有方面的政策,国人不可能不注意。 国内17大开得热热闹闹的时候,有个朋友说,他的一位朋友是党代表,他看到有关报道中,他所了解的这位睿智而有个性的人几乎没有任何意义地在会上重复国家领导人说过的话,他问美国的政党也开这样的大会吗?我说,美国的两大党,也就是共和党和民主党,和其他几个小党都是开党代会的。这位朋友又问,那中国的党代会和美国的党代会有什么相同和不同的地方。还真没认真比较过。这两天我一面关注中共的 17大,一面翻阅美国党代会的资料。中国的党代会和美国的党代会有不少相同的地方,也有截然不同的地方。 先谈相同之处,相同之中也有些不同: 1 )这样的大会对任何一个党都是极大的财政负担。 中国新华社报道,2004年美国民主党的全国代表大会四天花费了 6000万美元。 17大会花多少钱没有看到任何报道。这里有一个小小的不同。美国的党代会的钱必须来自党部经费、党员捐款、支持该党的组织和个人的捐助和媒体在转播大会议程时支付的广告费。中国的党代会的经费应该是来自国家预算。 2 )这样的大会都和人事安排有关。 美国无论是民主党还是共和党的大会以前和现在都是为了确定该党在即将到来的大选中的总统候选人。所不同的是,在 1968年之前,不到大会的最后一天各党的党员对谁将是候选人没有多大的把握;候选人是由各州代表团的党代表投票产生的。有时候各个候选人所获支持不相上下,没有一个能够获得半数以上的票,因此党代会就会不停投票,直到产生一名候选人。 1924年,美国的民主党一共投票103轮才有一名候选人胜出。 1968年,民主党在芝加哥开会。民主党当时的副总统汉姆佛莱并没有参加任何预选但却掌握半数以上的党代表的选票,因此当选为本党候选人。但是,党内以麦戈文为首的反战派认为这种方式产生候选人极为不民主,在芝加哥聚集的民主党人和反战人士场内场外大闹党代会。会后,民主党痛定思痛,组成以麦戈文为首的预选研究委员会。自1972年党代会起(共和党也于同年采取了同样的通过预选产生候选人的方式),总统候选人不再在党代会上产生,而是由在当年年初和年中预选中获得票数最多的候选人中产生。党代会对候选人的正式确定不过是走一个过场,一个给本党党员打气和造势的仪式。 中国党代会的一个主要议程也是确定人事。美国的党代会要确定的只有两个人,总统和副总统候选人,只要他们两个人在晚秋的大选中胜出,那该党很多成员均会“鸡犬升天”。中国要确定的人选很多,包括总书记、政治局、中央委员、候补委员和中纪委的委员。基本的程序是参加这个大会的 2200多名党代表会投票选举党的中央委员会,再由中央委员会的204个委员选举政治局成员和党的总书记。这里的不同是,现在美国开党代会的时候谁能胜出已经家喻户晓,中国的竞争在会前和会间进行,但是不公开,也没有报道,因此显得神秘,也给急于知道中国政府未来政策走向的国外政府和机构造成一定的困惑和不安。 3 )参加这样的大会的代表都是选出来的 2004年美国民主党开党代会时共有正式代表4353,候补代表611;共和党参加大会的代表是2509名正式代表,2344 候补代表。中国17大的正式代表2213(平均每33149名党员就有一个代表),特邀代表57人。所不同的是中国的党代表的选举由中组部和党中央统一部署,各省、部委和行业再搞选举。美国两党党代表的人数由两党中央根据各州的人口数、上一次选举的结果等因素确定,但是代表的产生完全由各州党部自行决定。 另外,在中国,作为党代表是一个极大的荣誉;在美国作为党代表似乎只表示你是该党的一个积极分子。笔者问过几个在美国的朋友他们有没有碰到过党代表。都说没有碰到过任何党代表。或是碰到了他们也不知道。 4 )这样的大会都和今后几年的政策有关 美国的党代会除了确定候选人外就是确定该党未来四年的“执政”纲领。其实,大会的很多时间都是花在化解党内各派对“执政”纲领的文字和精神的表述的争执上。比如,在1996年共和党的代表大会上,党内保守派和自由派对执政纲领中关于堕胎的论述意见相左,产生了很大的冲突。 中国的党代会对中国未来政策的影响不言而喻。所不同的是,美国各党在党代会上确定的纲领是否能够成为执政纲领并没有把握。两个党你上我下,谁的纲领可以左右行政机关无法预测。其次,如果该党的候选人当选总统,在党代会上确定的纲领并没有约束性。换句话说,这些纲领更多的是意识形态的倾向,而非公共政策的具体建议。 再谈不同之处: 首先,美国各党的党代会均是在不同的城市召开。 2004年,美国民主党的大会在波士顿举行,共和党的大会在纽约。2006年,东部的纽约和西部的丹佛都积极争取主办民主党2008年的党代会,最后丹佛胜出。美国民主党的主席迪安在丹佛被选定之后发表声明,说选择丹佛作为主办大会的城市主要是为了民主党在西部更加壮大地发展。美国共和党2008年的党代会将于 9月1日到4日在明尼苏大的圣保罗市举行。中国的党代会自从1949 年之后次次在北京召开。 其次,时间上有所不同。美国的党代会每四年一次。中国的当代会在规范之后是五年一次。另外,美国党代会的时间要比较短,一般在四天左右。中国的党代会召开的时间长短不一(近年有在一周之内结束“战斗”趋势),其中最长的是1945年的7大,从4月23 日一直开到6月11日。 第三,美国的党代会的内容相对简单,除了象征性地确定总统候选人、敲定执政纲领外,基本上就是由党内的知名人士和积极分子发言,党代会的高潮是候选人接受大会提名参加11月的大选。 1976年卡特接受民主党提名参加总统竞选发表演说,他说, “从我第一次说出以上的话到今天,已经过了很久时间。在走遍我们伟大的国家之后,我来到这里接受你们的提名。 “我用肯尼迪讲过的话接受你们的提名,‘我激动,我感激,我只有一个念头:用我的身体、大脑和精神的每一份力量领导我们党走向胜利,领导我们国家走向伟大。’” 有本国和世界的劳苦大众在我们身后,有商业利益、劳工利益和产业工人的支持,我们对那些要推行金本位的人回答是:你们不能把荆棘编成的皇冠戴给劳工,你们不能把人类在金制的绞架上处死。 ( Having behind us the producing masses of this nation and the world, supported by the commercial interests, the laboring interests and the toilers everywhere, we will answer their demand for a gold standard by saying to them: You shall not press down upon the brow of labor this crown of thorns, you shall not crucify mankind upon a cross of gold. ) 2004 年,一个刚刚从伊利诺斯州当选参议员两年的年轻的黑人被邀请在波士顿的民主党党代会上发表演讲。他蓬勃的激情、流利的谈吐、对国情的了如指掌和对共和党犀利的批判使他名声鹊起。2007 年,这位黑人宣布竞选民主党总统候选人提名。他就是巴拉克·奥巴马。2004年在党代会上的发言给了他翅膀。 在中国的党代会的全体会议上,只有两个到三个主要领导发言,一般是政治工作报告,修改党章的报告,对选举程序的解释的等等。中国是一个人将一个党的理念和意识形态讲足讲透,党代表齐声附和,而美国党代表是竞相发挥,看谁讲得更好。 最后,美国的党代会象是过节,上面开大会,下面开小会;来了会演讲的,大家竖起耳朵听,来了讲不好的,代表可以不听或离开会场。没有会议简报。商业媒体也只报道主要演讲的片断。民主党或共和党候选人接受提名(一般在大会的最后一个晚上)各大电视网络都会转播,并插播广告。候选人确定之后,成千上万气球会从会场(一般是室内体育馆)顶端飘出,与会代表群情激奋,志在必胜。 中国的党代会太团结、太紧张、太严肃,少了活泼。太多的小组讨论,太多的重复,多了媒体千篇一律的报道,少了实况,少了评论,少了不同的声音。 总而言之,中国的党代会和美国的党代会都是政党政治的产物,也反应了两个国家的不同的体制和不同的政治传统。一个有趣的现象的是美国的民主之路似乎越走越窄,金钱在选举中的作用越来越大,而中国的民主政治刚刚启动,任何一点程序的改变都会引起巨大的变化,任重而道远,但是肯定会越走越宽。 图片说明: 1)中共17大闭幕现场;2)在美国民主党1876年的党代会上,吉米·卡特和华尔特·蒙代尔接受本党总统副总统候选人提名的场面;3)在2004年民主党党代会上,约翰·克里在发表接受提名之前进入会场;4)17大代表认真聆听胡锦涛讲话;5)1896年美国民主党总统候选人布赖恩受到共和党攻击的漫画;6)巴拉克·奥巴马在2004年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上发表演讲;7)2004年,美国民主党总统候选人约翰·克里在发表接受提名演讲前向党代表报到。 《太阳照样升起》对1976年以前的中国有一种莫名的依恋,一种十分个人化的美丽回忆。在影片中,导演用强有力的视觉冲击呈现了一种也许清醒也许混沌的往日迷情,那是导演觉得颇为深刻、满怀深情的怀念。导演让周韵抽打房祖名耳光教训他:你可以不懂,但是你不能说没看见。如果这部影片的奔腾直下的影像流确实是作者在表现自己的一种飞扬的高潮状态,那他是靠吸食过去美梦的鸦片烟而达到的。 当然,这不仅是一个人的爱好,而是当下的时尚思潮之一种:许多人或清醒地想回到过去,或糊涂地梦幻着那当年激进乌托邦的旧日豪情;他们把所有好的品质都在想像中拉进那个时代,或者把过去那个时代的污浊和邪恶都用语言过滤掉,然后再拿出来怀念。可是,在本片中我们就看到,在这种旧价值体系里,有别人跟自己的女人上床,那个男人就会恶狠狠嚷嚷:要出人命的!笔者就不大理解:跟你好过的女人跟别人好了,就非要杀掉那个别人?这是那个陈旧中国的典型思路、必然思路。 由于怀旧,这部影片在美学上也是一种颇显出暴力的文革式语言。许多观众都说看不懂这部片子,那是因为这部影片具有强烈的作者为中心的特征。再联系本片导演在影片公映前后所说的“看不懂再看一遍”之类的语言,可以看出姜文导演具有豪迈的伟人心态,他对那个逝去年代的怀念与沉迷于那个年代的话语方式是完全相辅相成的。影片没有完整的故事,使用了宣告式、论断式的形式系统,导演的姿态很显然:作者有满肚子的思想要向观众宣传、讲述。从叙述手法上说,诸如周韵打着儿子耳光说的那一类台词不是叙事性的,明显是在对观众喊话,是导演要直接讲述什么深刻的道理。或许是由于这种要教育人的艺术观,影片中出现了大量的脱离出叙事内容之外的奇观画面。就艺术方法而言,导演吸食的是杂耍蒙太奇的烟气。前苏联的爱森斯坦提出的杂耍蒙太奇强调电影必须服务于宣传鼓动,他特别强调:要把观众当成敌人,要給观众冲击,为了表达作者的意念可以随便打破叙事来营造视觉冲击力以便表达主题。这种打破叙事、硬灌道理的方法是前苏联和中国的文革电影的最大特色。在今天来看,这就颇有点热开水灌输、高压水龙头洗脑的意思。 这类影片在美学上怀旧的另一种表现就是不用通俗语言,反叙事规则,自己创立一套话语来讲话。从这部影片的投资规模、使用明星、宣传路线、票房追求等等来看,制片方是要拍摄一部在商业模式中交流的故事片。既然如此,编导就得把自己的思想和情绪编个故事给我们看到。但是导演却不讲故事,不在叙事中解释人物行动的动机,不给观众提供一个可以拼接起来的叙事线索。姜文导演在回答记者提问时说,看不懂再看一遍,这是一种很暴力的话语。因为,你让观众来看故事片,可你给人家看的是无序涂抹、随意挥洒的美丽新画面,是形式的自娱自乐和理念的自言自语,是导演本人的“顾影自恋”;这就不是对话而是高声高调的宣告。这种高音喇叭心态很暴力,跟文革时的高音喇叭宣告是一个调调。影片表现出一种强烈的反语言冲动,这是抛弃叙事规则的个人化独舞。这样用反语言来吸引注意力,有时似乎能一下摧毁别人惯常说话的逻辑,能够非常有效、迅速地突出自己,但它却是靠打破我们的理性交往方式,强暴普通的人之常情来达到的。它是文革那个封建极权年代的思维和话语方式在我们思想里留下的话语碎片,是一种话语暴力。其暴力性在于:它不按照我们习惯的话语方式讲话,它靠打破人之常情、靠粉碎文明社会的一般伦理来凸显自己的力量。它的内在逻辑是:我宣布了,你理解的要理解,不理解的反复看也要去理解。这是文革时那种“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的强迫式、灌输式暴力话语的延续。这种话语不讲逻辑,不对话,只是宣称自己的理念,所以这部影片要用一种视觉上非常漂亮的意象和非常富有生理感染力的音乐来对我们的感官进行轰炸。 在这部电影中,我看到一种混沌的怀旧是如何带来话语的暴力。在今天,这种怀旧和话语暴力有时是病灶,有时是传染源。有时我们也会看到,受伤后的失常症候和病态的施暴动作会同时在一个人身上出现。在这种情况下,作者以为是自由发挥,其实是缅怀昨日美梦的呓语,以为是极度创新,其实是旧病灶的复发。当我们用浪漫的眼光顾盼过去时,我们应该意识到,这种怀想往日是与许多价值观的沉迷相伴随的。9月24日的《北京日报》有篇题文章,题目是《太阳照常升起》面面观: 有着史诗般建构的烂尾楼?作者刁婵认为影片结尾的鲜花和铁轨“只告诉人们——生活,该怎样就怎样,太阳,升起来了又如何?一股浓重的犬儒主义调子。”笔者认为,这部影片的犬儒主义表现在它的那种英雄姿态或者极度自恋上:作者假装看不到凌驾于我们生活之上的老大哥,却硬把自己装扮成一个谁都不理会,谁都不惧的老大哥,这是一种十分犬儒主义的态度。在当今这样一个权威主义横行的时代,在当今这样一个严禁反思的年代,如果我们把经过计划、规定的笑声当作真正的欢乐,把指令导向下的硬做狂欢当作是真正的纵酒放歌,这就是一种心知肚明却照旧服从、归顺的犬儒主义。如果我们把形而下的感官享乐当作先锋突破,如果我们在简单的话语放纵中自鸣得意,我们把这种形而下的感官崇拜当作形而上的思想探寻,这就是一种自欺欺人的犬儒主义。影片故意改写历史,它把一个黑暗年代涂抹成一个为鲜花盛开的村庄,把简单的个人独白当作必须让观众去理解的深刻思想,这就是把犬儒主义当作英雄主义。 更为让我们为难和深思之点还在于:即使我们对过去有所认识,试图进行反思,但我们在诅咒一个过去时代,在拒斥一个摧残我们生活的强力形象时,我们往往不能意识到我们会不自觉地使用与之同样的思维模式和同样的话语体系来对其进行反叛和诅咒,这时,我们就会被我们要逃避的话语场和我们本想抛弃的价值体系所吞没。 是的,今天还有很多人还在吸食过去年代飘散过来的精神鸦片,还在遍地寻找话语风流;这就是打破说话常规,积极地创建一套独特的反语法、破除普世伦理的东西,把现有的世界和我们的试图建立的公民社会都当作一张白纸,自己在上面画一套规则,还说这叫最新最美的图画。但我们要多少有些警惕,这种激进的反语言冲动,是当年文革话语的流传。 稍有庆幸的是,时代变了,由于有了商业社会提供给我们的公共领域,所以现在我们很少那样讲话了。由于有了话语的公共舞台和公开对话场地,现在的观众也不再喝别人硬性灌输给我们的十全大补汤了。现在的商业电影要讲究故事,要探究人之常情。在商业社会中,我们喜欢讲故事、听故事,其实这也是在弘扬的一种对话中的理性和理性中的对话。姜文导演有才气,有个性力量冲动,可是他不知道时代变了,自己还在极度自恋中声嘶力竭地高唱旧日的颂歌。 看《太阳照样升起》,让我再次琢磨中国的当下社会,琢磨自己。我们认清过去,反思昨日世界的任务还没有完成,甚至没有开始。而认清昨日对于我们认识当下、思考当下是十分重要的。我们最好能在艺术活动中笑着向过去告别,切切不可在混沌怀旧中或盲目糊涂或目标明确地去复活那昨日的腐朽价值观和粗暴灌输的艺术趣味。 中国自古以来都是一个农业大国,土地的权利意味着最根本的权利,从一定意义上,土地所有权的状态也就决定了人的权利状态。 以罗马法为基础的现代民法,将所有权分解为四种权能,即占有权、使用权、收益权和处分权,其中前三种都可以与所有权分离,唯独处分权不能与所有权完全分离,即使在当代世界债权物权化的潜流中,处分权虽然受到限制,但其大体上的最终权能依然是雷打不动的。 中国土地的二级处分权 自西周以来的3000年,中国人在土地权利上的享有方式祇发生过一次革命,大致的时间应该是秦。 西周的土地制度是宗法封建制,这与西欧的feudalism(封建)含义有重合,有分殊,其中两个方面的差异最值得重视,它们是分析后续中国与西方为何不同的一个重要起点。 西周的封建制,其目的在于捍卫周王室,即《左传。僖公二十四年》所谓的“故封建亲戚以蕃屏周。”周公制礼作乐的内容之一,就是分封诸侯,将与周王室有血缘关系的子弟分封到全国各地(当然也有一些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但数量很少,而第一次的周武王分封则几乎是完全按照血缘来分封的),这些诸侯的土地权利相对于后世是更为完整的一种权利,但依然是凭籍血缘关系和一些软性的礼制规范来享有权利、履行义务。诸侯在理论上不具有完整的土地所有权,因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因此,当他们将土地再分封给他们的封臣:卿的时候,或者卿作为封君再分封时,由于土地权利本身的不完整,到后手们的手里,其权利也就不完整。但是西欧的feudalism中,封君和封臣之间没有血缘关系,他们依靠的是契约这种刚性的权利义务规范来连接封君和封臣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此处即见出东西方两种封建制的差异。 谈到西周还得谈及井田制,井田制具体如何实行,在史学界一直众说纷纭,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井田制在本质上是一种授田制,因此这进一步证明周朝的封建诸侯与耕作田地者没有完整的所有权,祇拥有占有权、部分使用权和部分收益权,但没有处分权。鲁宣公15年(西元前594年),鲁国开始实行初税亩,即不分公田、私田,凡占有土地者均须按亩交纳土地税。井田之外的私田,从此也开始纳税。这种对私田的承认在很长的历史时期里蒙蔽了史家们的眼睛,因为私田的被承认意味着它可以转让,这似乎就是处分权了,然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并没有发生任何改变,因此,在中国历史上出现了一种完全不同于世界其他地方的土地权利,即土地的二级处分权。 当皇帝或者官僚不动用暴力机器的时候,私田主人可以处分自己的土地,例如转让,这是初级处分权,无论转让多少次,在政府征收之前,其转让都从属于初级处分权,如果政府没有使用暴力征收,那么其初级处分权也就侥幸地成为最后的处分权,但是当政府或者官员借皇帝名义需要某块私田时,他完全可以立刻征收,理由很简单:所有的土地都属于周天子或者后来的皇帝。这是土地的终级处分权,它是土地权利所有权的本质性特征。中国历史上,从来没有离开过授田制的土地制度。即使被公认为是弱皇权时代的宋代,其土地制度总体含义上也依然没有改变“王有”性质,否则王安石变法就不可能让那么多地方富族倾家荡产。 土地权利的非稳定状态 这种土地的二级处分权导致了中国历史上,土地权利总是处于一种非稳定状态,而且它在秦始皇灭六国、废封建、建郡县之后,依然是帝王最重要的权力来源。 如史学家王家范先生所言,自秦至清,中国历史上的土地权利无论田主拥有何等权利,其头顶一直笼罩着“土地王有”的紧箍咒。自秦以后,宗法封建制基本上废除,在建立起中央政府与地方政府过程中,新产生了官僚体制,这是财富支配的一种新形式,因此,从生产关系角度看待,在此基础上建立起一种新的制度,被韦伯称为家产官僚制。通过官职这一中间地位的权力,皇帝与官僚们建立起一种新的宗法制资源配置方式,这种制度是家产制与官僚制的混合制度,其核心特征是,家产制在人事安排和财产支配上的随意性、等级性与官僚制的平等性(从汉代的察举制到隋唐以后的科举制,将官僚制的平等性夯到实处)相结合。由此而产生的家产官僚制,虽然存在平等性,却无法像后来西方的官僚制那样通过可预期的规则建立比较精确的行政,这种制度对于身处其间的官僚群体而言,是在随时可能被皇帝剥夺的恩宠基础上,建立其在家族内以及本辖区的权威,并且置产,但由于其地位的非绝对性,以及产业权利本身的非绝对性,尤其是连西周那样的较为刚性的土地权利关系也不存在,也就无法产生春秋战国那样的强宗大族,豪门之间无法建立基于刚性利益关系的联合,因此对于皇族而言,避免了来自这种联合的威胁。虽然在两晋南北朝时期,豪门依然存在,但它并不能达到西方庄园堡垒那样的稳固,原因还是在于“土地王有”的幽灵。 我们可以看到,自秦以后的2000年中国,皇室所受到权臣的威胁随着官僚制的稳定程度而递减。汉代七国之乱,是缘于汉高祖刘邦的分封,这是因为相对于中央,封国权力膨胀之后中央试图削弱他们的力量,从而引发战争;唐代的藩镇割据,也是因为武将尾大不掉、文官力量有限所致;宋代扶文抑武太过,则导致边患频仍,最后祇有偏安一隅,但至少这不是内乱所致;明代燕王入京篡位的情况与汉代类似;清朝三藩之乱,虽然最后被镇压,但依然可见出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减弱与文官政治的成熟度相关。这些内乱大都发生在王朝的初前期(唐例外,这可能与科举制尚未成熟有关),这是因为,整个帝国的官僚政治尚未及有效地全面运行的时候,武将在改朝换代时期形成的势力尚未被文官系统控制住。韦伯认为社会的稳定程度与官僚制的稳定程度成正比,这在中国历史中可以看得很清楚。 中国历史上的这套文官系统以科举制为龙头,它的平等性是不言而喻的。韦伯认为,正是家产官僚制使得中国的家族财富基本上被投入到培养官员的行动之中,当一个家族的读书人通过科举考试做了官之后,他就有义务通过在辖区内的盘剥,全面地荫蔽本家族,由于官员数量少,同时缺乏以可计算的理性化治理即明确的规则约束,辖区内的官员在给中央交纳一定份额的税赋之后,凭藉其权力即可将剩余的盘剥作为自己辖区的行政开支和家产增量,这种全国上下默认的贪贿传统使得王亚南先生将古典中国的官僚制看作是贪污犯群体。因此,各个家族培养官员的投入,阻碍了脱离政府行为的财产增值方式,即在法治护佑下自由的市场经济难以建立。 然而,无论家产官僚制多么发达,我们依然不能遗忘,悬在官僚们头上的那柄达摩克利斯之剑——“土地王有”(这意味着无论是官员还是人民,他们的财产都是皇帝赏赐的)——随时都可能落在自己头上,中国历代豪门往往瞬间被皇帝褫夺一切财产甚至包括身家性命以及家人眷属的自由和生命,便是明证。而在地方上,政府官员一方面需要与当地豪门联合,以期政令畅通;另一方面,他们的权势也常常可以为所欲为,所谓“知县破家、府尹破族”便是这个原因。 当然,历史总是有一个平均值的,我们既不能将古代中国视为鲜花一朵,也不能将古代中国看得一塌糊涂。在大多数情形下,家产官僚制下的中国,官员们的行为并非毫无忌惮,例如在辖区内刮地皮,都有一定的度——这又是一个模糊的概念,祇凭人们对传统的记忆和默认,超过了度,不但人民不能接受,即使朝廷也要弹劾,在限度内,大家就都相安无事。历代王朝末世,往往由于中央政府对地方管理越来越弱,这就容易导致家产官僚制下的官员不断变本加厉地胡作非为,最后,人民造反,王朝轮替。“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这句话是很到位的,并不是古人傻,以为皇帝都是好的,而是他们知道,官员的恶行并非皇帝的旨意,这句话可谓最充分地解释了家产官僚制下的中国经济政治特征。 由于中国土地制度历2000年而无本质性改观,因此,在这2000年中,虽然各个方面并非全无变化,但是其基本政治经济文化结构大体也就保持比较稳定的状态,明清时代科举制进入巅峰时代,家产官僚制理当更为稳定。但是自唐朝两税制开启税制改革以后,直到清朝初期开始实行的摊丁入亩制度,税收仅仅与拥有的田土挂钩,人口不再成为税收的考虑对象,于是,人口激增,这终于导致了科举制难以为继,到清代中叶,科举入仕已经变得像中六合彩一样困难。这时,建立在科举制基础上的家产官僚制遇到了真正的难题。加上西方坚船利炮的轰击,中国的大门终于洞开。 当中国进入民国以后,原有的家产官僚制并未寿终正寝,它对资本主义以及宪政法治的拒绝几乎也是顺理成章的。但是,科举制早已在怨声载道中难以起死回生,因此家产官僚制失去了传统的宿主。 现代的党产官僚制 但是,祇要土地所有权的不稳定状态未能改变,尚未死去的家产官僚制就会寻找新的宿主,这次它找到了一个更有力量的寄生之所(但也可能是不能持久的一种力量),这就是1927年以后群(党)产制与官僚制的结合所催生的群(党)产官僚制。这种制度具有非常独特的特点,第一,它摒弃血缘关系的组合(也部分地隐性保留着,但不以此为主导),代之以宗奉某种观念的群体,该群体的领袖在实质意义上扮演了原来的皇帝角色,因此它创造了一种拟制性的宗法制,原有宗法制的那种纵向血缘关系被修改为横向类似于教权制的关系;第二,这种制度也奉行一种官僚制,该官僚制的选拔机制不以平等为特征,不需要考试,但是它的官员几乎全部从上述群体中选拔;第三,群(党)产官僚制比历史上任何一种家产制都反对商业。 从制度的稳定性角度看,这种群(党)产官僚制避免了原有家产官僚制的一些缺陷,但也新增了一些难以克服的弊病。 第一,建立在土地王有和科举制基础上的家产官僚制,在遇到人口迅速膨胀的情况下,无法满足社会对仕途的需求,因此而引发的怨恨难以消除,但群(党)产官僚制不需要考试,祇需要加入某个群体即可能走上仕途,并且从中获益;第二,群(党)产官僚制的官僚数量可以无限增加,祇要有人愿意加入这个群体,或者通过其群体内的同志推荐、鼓动,总会有新人加入,同时由于它结合了现代技术,因此它可以避免古代社会中央的弱权力状态,而将权力贯彻到它希望到达的任何一个地方,真正做到无远弗届;第三,由于群(党)产官僚制的群(党)产制部分,缺乏强有力的凝聚力,当其所宗奉的观念并没有给社会带来原来许诺的成果时,其最初的卡里斯玛将迅速递减甚至完全丧失。群(党)产官僚制与家产官僚制相比,其卡里斯玛的递减速度远高于后者,当该群体的观念衰弱之际,也就是群(党)产官僚制即将转型之际;第四,由于群(党)产官僚制与家产官僚制具有卡里斯玛统治的共性,但是它的卡里斯玛不但容易耗损,而且本身即不足,因此它比家产官僚制更加彻底地反对商业尤其是自由贸易就是必然的,但是反对商业祇能带给它一时的稳定,长期实行必然导致经济上难以为继,于是,它最终必须接受商业;第五,当群(党)产官僚制无奈地接受商业之后,理性化的官僚制就会逐渐兴起,因为商业尤其是自由贸易的市场不能没有理性化的规则保护,于是在法律与群(党)产制之间就形成新的矛盾,商业处于不稳定和扭曲状态;第六,群(党)产官僚制在接受商业上,具有不可逆性,即它不可能在无法忍受自由贸易的情况下,再次拒绝商业,因此商业尤其自由贸易将冲破群(党)产官僚制的束缚;第七,群(党)产官僚制在遇到上述两难困境时,祇有一条出路,就是实行全面的理性化的官僚制,结束群(党)产制,但是在它徘徊期间,官僚群体极有可能出现寡头制。这种寡头制如果都仅仅是为了急功近利地维护自己的既得利益而产生,则其最后结果祇能是混乱;而如果寡头中存在某一股或者多股力量,其目的是为了通过向全面的理性化官僚制转型而维护自己的既得利益,那最后的结果就要看力量对比以及全社会的配合程度而定。 台湾50年代的土地改革表明,要让家产官僚制转型到理性化的官僚制,土地的最终处分权必须归于具体产权人,而不是国家或者某个群体。目前大陆的土地制度与古代中国相比,许多地方不是进步了,而是严重退步,土地的二级处分权设置是古代王朝的致乱之源,今天,这种二级处分权甚至还不如古代。因此,土地改革对于中国大陆来讲,可谓当务之急。 综上,中国在自西周以来迄今为止的3000年里,由于土地制度的独特性,及其与其他相关的政治经济文化之间形成的特殊互动,造就了相异于世界其他地方的种种特质,使得中国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于西方发展路径的道路。西周以来中国经历了宗法封建制(以区别于世界上其他国家的封建制)、家产官僚制、群(党)产官僚制,正如韦伯所言,家产官僚制是从封建制到官僚制的过渡阶段,而中国的过渡阶段居然延续了2000年之久,至今未息,这是很让人深思的历史现象。 (2007年10月3日于追远堂) 27日晚上,我在故乡接到一个朋友的电话,得知包遵信先生病危,此前有朋友曾说起包先生的病,我内心里还是希望他能挺过去。昨天接到一条消息,包先生已过世,终年仅70岁。 在上世纪80年代成长起来的人,很少有人没有听说过“包遵信”的大名,这个名字是和“走向未来”、《读书》连在一起的,特别是小开本、白封皮黑字的“走向未来”丛书,虽然有点粗糙,但确实影响了一代人,可以说包遵信先生是领风气之先的人物。他著述不多,影响很大,原因就在于他曾站在时代的前面,在80年代的年轻人心目中,他是一个长者,一个先驱,一个启蒙者,一个领路的人。所以,当18年前地动山摇的风波乍起,他就被卷进去了,而且卷得很深,最后锒铛入狱。在我的记忆中,他是最早站出来支持学生的知识分子之一,当许多“长胡子的人”还在保持沉默、观望的时候,那年4月21日黄昏,由他领衔的一封知识分子公开信就带着淋漓的墨迹贴在了北大、人大等高校内。 在此之前,其实他已经参与了两次知识界联署要求民主的公开信,一是呼应方励之释放魏京生的那封33人公开信,一是以自然科学家为主、提出民主要求的42人联名信。他和发出呐喊的一代大学生站在一起,也是顺理成章的。我后来看到他为王丹狱中回忆录写的序言,题目好像就是《我们为我们的正义所鼓舞》。18年前,他已过了知天命之年,但他身上的激情并没有消退。这种激情不仅在他身上,在80年代的许多知识分子身上都能找到,那本来就是一个充满了激情的年代,物质上的清贫挡不住知识分子对精神自由的热烈追求,无论在作家、人文学者还是自然科学家当中,都还不乏敢言者。80年代最值得我们怀念的地方也许就在这里。 “六四”改变了一个民族的走向,也改写了许多人的命运,包遵信先生从知识界的风云人物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他留在国内被捕入狱,并被判刑5年,属于为那场民族灾难承担了责任的少数几个著名知识分子之一。作为历史学者,他留下了一本可信的八九回忆录《未完成的涅槃》。我只看到过错误百出的盗版本,他亲身的经历都写在里面,没有修饰,没有夸张,是史家的笔法。 我与包遵信先生只有一面之缘。那是1996年的夏天,我路过北京,打电话给他,想去看他,他表示欢迎,详细告诉我他的住址,怎么坐公交车,上楼怎么找,好像还有点复杂的。按他的指点,我顺利找到了他当时住的家,他的书房兼客厅,有点局促,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的书,我印象比较深的是一套梁启超的《饮冰室合集》,深蓝色的硬封皮,一套白封皮的《梁漱溟全集》。书架很高,沙发与书架挨得很近,坐下来仿佛坐在一排书山之下,有点儿压抑。那天下午,谈了很多话,具体说了些什么已经记不起来了,谈了一些读书方面的事,以及他当时的处境,文章,身体,等等。他好象也问了一些我的情况。我始终记得那天他招待我喝冰镇的桃汁,我喝了一罐,他还要劝我喝一罐。当然,我还记得包先生的谦和,我试图在他身上找到80年代思想界风云人物的痕迹,整个交谈过程中,他一直显得很冲淡,很超脱,我感觉他没有我们理解的风云人物的那种张扬和跋扈,也没有把荣辱过多的放在心上。说到底,他还是一个中国的读书人,一个有理想主义冲动的知识分子,他对政治的关心也只是从知识分子的定位出发的。离开他家的时候,他还坚持要送我到走廊上。 我从此没有再见过包先生,但他的文章、消息还是一直留意的。上一次去北京,有朋友说那天晚上和包先生等有个小聚,希望我一起去,我因为另外有点事,没有去成。我想,以后总还有机会的。没有想到,11年前和包遵信先生的那次见面成了唯一的一次。18年尘封的岁月,在这片他属于他自己的国土上,他的名字被抹杀了,他的声音被遮蔽了,但是我们这些80年代成长起来的后辈一直记得他,有良心的中国人不会忘记他。在一个朋友的博客上我看到了一张28日晚上拍下北京的月光图,月光残缺而明亮,因为包遵信先生的离去而变得分外凄冷。 2007年10月30日 2006年11月26日,有几百人在北京的严冬为张思之先生祝贺80大寿,这几百人当中至少有三分之一是我所熟悉的师友。可惜当时我正在美国参加“国际访问者计划”,没有机会参加盛会,内心深处一直引以为憾。 当一向忠实厚道的孙国栋先生约我为《张思之先生庆贺文集》撰稿时,我不假思索地答应了这件事情。然而,提起笔来,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应该说,我对于张思之先生更多的只是单相思式的神交,或者说是法律爱好者一厢情愿的精神崇拜。我与他礼节性握手言欢的经历,迄今为止也不过二、三次,促膝恳谈的机会一次也没有争取到。尽管如此,我们之间却有过两次文字上的缘份,从中可以见出刚烈似火的先生宽容温暖的另一种境界。 2004年的“两会”前夕,赵岩、李柏光、俞梅荪参与组织秦皇岛、唐山地区桃林口库区移民要求罢免当地官员的万人大签名,为人实在的俞梅荪为了帮助来自唐山的库区移民维权代表张友仁逃避唐山警察的追捕,在香山脚下的一处库房里因煤气中毒而咬破舌头。此情此境中,与这次罢免活动毫无关联的我,激于义奋挺身而出,调动自己在海外网络媒体的全部资源,替危难之中的俞梅荪、张友仁摇旗呐喊。一方面于第一时间把这一事件放大成为具有国际影响的维权案例;一方面也使没有精神准备的自己陡然间陷入孤立无援的恐惧之中。是俞梅荪拿出的张思之先生的一封来信,给了我莫大的精神鼓舞。抄录如下: “梅荪:友人寄我你的《大逃亡日记》,所叙事实,不仅震惊,难禁愤慨!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说一声呢?赵岩为什么也不告诉一下,也好商量商量如何应对才是。方才与戴公(戴煌)通话,他同样十分关心,深表愤激,嘱我尽快与你联系,看看需要我们做点什么。考虑到电话多被人私自使用,‘旁听’有术,只好先写这封短笺了。舌头愈合了么?至以为念。你身体不好,有事可请赵岩吩咐。珍重!思之上。2004年3月13日17:05。” 事情缓解后,为了巩固既有的影响和成果,我和俞梅荪把相关文字整理成一本《俞梅荪与新民权运动——中南海秘书成了民间代言人》,由俞梅荪出面征得张思之先生的同意,把上述信件的影印件用为“代序”。 有了这一次的文字之缘,我对于张思之先生的敬仰之心日益迫切,只是一时回忆不起和他初识时的情境。 2006年6月14日下午,由中国律师观察网主办、北京京鼎律师事务所协办的“嘉言论坛”,专门就《中华全国律师协会关于律师办理群体性案件指导意见》进行研讨,100多名律师和学者到场参与并且争先发言。作为中国律师界最具标帜性意义的老前辈,张思之先生的发言,一下子把气氛推向了最高潮: “第一次看到这个文件时,坦率地讲,我被激怒了。因为我觉得,十三万之众,而且这十三万可不是一般的人,应当说是社会的精英,他们的领导集团居然制定了这样一个文件,我觉得这有失我格,可以说有失我们‘律格’吧,所以我愤怒了。……但是紧接着就听到一个消息,说了这个文件产生的过程,特别是文件最后的定稿人是我的一位年轻朋友。在诸位面前我坦率地讲,大家应该体谅我,在律师队伍里面我的身份比较复杂,有人会说您这么大年纪了和我们年轻人生什么气呢?我们写的东西你指点一下也好,怎么能跳出来批我们?说实话,我真的是有些于心不忍,觉得我做这个事情有些不大合适,因此,我住手了。……面对这么多的老师和朋友,我还是想说说心里话。我想说,今天看到全国律师协会——我们律师行业的领导集团终于开始发言了,这是好事。我希望我们的协会经常不断的就我们律师的事务公开地发表一些意见,哪怕是错误的也没关系,错了改正就好,只要是光明磊落的,这是我非常直截了当的一个想法。” 接下来,当时的《中国律师》主编、参与制订这份“指导意见”的刘桂明,充当了遭受批判的活靶子:“首先我要对桂明主编讲,你们的初衷是什么?你说是为了保护我们律师,是这样吗?何以见得?哪一条哪一点哪一句能够证明这一点?一个字也没有!所以你的初衷只是口头上的,我领情,但我不信服。第二点,既然这是一个指导意见,你就要给我们点什么。现在应该给我们些什么呢?办理这类群体性案件,首先我们需要智慧,怎么把这类案件办得大一点,这需要智慧。第二需要勇气。……这里让我特别不安的是什么呢?你们说:‘正确处理这类案件对建设和谐社会至关重要。’请刘主编告诉我,你们的和谐社会是什么?你们和谐社会的蓝图是什么?什么叫和谐社会?如果是共产党人的话,就应该按照党章的规定,为共产主义事业而奋斗,没有让你为和谐社会而奋斗。其次我们现在还要坚持四项基本原则,只要你坚持四项基本原则就不可能有和谐社会,因为你要专政,四项基本原则最主要的一条就是要专政。要专政就不可能有和谐社会,所谓和谐社会只不过是口号而已,听听也就是了,不应该把它放到一个重要的文件中,还要让我们如何如何,这绝对是大煞风景,我们律师不应该这么愚蠢,怎么能上这个当呢?所以从引言开始,我就持否定态度。” 落实到“指导意见”的具体规定,张思之批评说:“通过对这类案件的总结,我得出两点结论:第一就是根据这类案件的特点,律师必须介入。很凑巧,今天的人民法院报就登了这么一版消息,题目就叫‘为了546个养殖专业户的合法权益’,这也是广东的一个群体性案件,搞了几年终于有了结果。但是从头到尾都没有我们律师的身影,律师哪里去了?被你们给吓回去了。所以,我认为今后对于这类案件,如果有可能,律师千万不要回避,一定要介入。第二,根据这类案件的特点,我们的律师要多难有多难,……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们的人就被收进去了,没准就被送到菜市口了,这都有可能。所有这些问题,我们的文件制定者统统未予考虑。所以从总体上讲,你们的指导意见是很让我们大煞风景的。之所以发生这样的错误,关键在于你们的立足点错了,指导思想错了。从文件来看,我归纳了一下你们的指导思想:第一条,你们只是给了我们轨道,而不告诉我们怎么运行。这个轨道很有意思,就是‘只能通过法律途径如何如何’,废话!你后面又让我们上访﹑汇报,这些是什么途径?是只能通过法律途径吗?这根本是前言不搭后语。第二点,你们只给我们任务,手段﹑方法统统没有。……第三点就是你们的指导思想只考虑怎样限制我们,不考虑我们律师业的发展,不考虑律师事业的发展。告诉你主编,律师是一个事业!我们是要发展要壮大的,你们是限制不了的!” 关于“指导意见”中最具根本性的问题,张思之指出:“我想讲的是你们这个所谓的指导意见就一个字,就是‘管’。我们不是不服管,关键在于这是个指导意见,应该讲治理而不是管理。说到治理,我无论如何要讲两句,我对你们的治理才能有些毛骨悚然。为什么呢?当时我为了写文章,因为我不认识于宁,现在也不认识。全部情况我一无所知,我想这不是无的放矢吗?我就尽可能地找资料,我发现一篇叫‘于宁对话’的文章。里面有一段对话非常经典,我想用到这里。对话人问于会长:‘你这一生最崇拜谁呢?’于宁沉思良久,回答说:‘我崇拜毛泽东。’于宁崇拜谁是他的权力,他崇拜谁都没问题,这个我绝对没有意见。关键在于下面,对话人又问他:‘你为什么崇拜毛泽东呢?’他回答说:‘因为毛泽东是一个治理国家的天才。’哎呀,我的妈呀!几千万人的脑袋都被治理没了,还是个天才!要是我们的于会长用这种方法治理律师的话,那太可怕了!……讲到管理,我想我不是冒充高明,这个文件是我们所谓‘两结合管理方式’的最佳产品。什么叫两结合?看到了吗?就是这玩意!这是两结合的产物。桂明,前台是你们,后台是谁我清清楚楚,我也坚信,在我们目前这个体制下,不管你什么样的两结合,必然的结论是大吃小,必然的结果是大压小,你谁也逃脱不掉,你甭想!什么叫两结合,没那回事!哦!全国律协的会长是你选的,是这样吗?是吗?千万不要忘记:全国律协有一个党组,党组书记是谁啊?是司法部的副部长,你司法部的副部长有什么资格做我的党委书记啊?!你是律师吗?你是我律师协会的人吗?你什么都不是你跑到我这里做我的党委书记,于是乎全国仿效,各省也是这样的,司法部的某位厅长或副厅长是省的书记,你选的会长啊!你可怜去吧!在大事面前有你屁事,都得听老子的。所以如果说你们的立足点不找对,你们的指导思想不端正,你们就不可能产生出保护我律师很好的职业的正当权利。这是我的第一个问题。第二个问题,我想讲通篇我看你们所提出的工作原则和工作方法都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还勉勉强强可以用的,与时俱进的只有一条,那就是……办理群体性案件应注意处理好各方面的关系。只有这一条你们与时俱进了,你们是明目张胆的告诉全世界:我的律师办案子是在打关系的。你们这是的的确确,你们这一条宣告得清清楚楚:你们不搞关系,不搞好关系,你办什么案子啊?” 在发言的最后部分,张思之郑重劝告在场的律师同行:“第一、我们一定要善于自我保护,我们不要依赖谁来保护我们,我说句难听的话,全国律协保护不了我们什么,诸位千万不要信他们的那个,它绝对保护不了我们;我们有了事情之后肯定是我们担的,与他们绝对没有关系的,他们大不了在旁边‘吭’一声,这就了不起的了,说保护我们、没那事!例子太多了,不举了。……但是我们绝对不能因为自我保护而该干的事情不干,……那么我补充一下我们贺(卫方)老师的意见:有一些事情是我们律师绝对不应该做的,千千万万不要做,我在这里第一次公开的讲这样一句话:例如所谓的绝食。我不具体分析这个事件了,我跟个别的同志,比如李和平律师,我曾经很坦诚的讲过我的意见我的看法:那些事情我借用一个词是‘只能自毁我长城’,只能是我们自己毁灭我们自己、是不是?现在桂明你也是第四代对不对,现在第四代要动杀戒了、对不对!……所以这类问题诸位千千万万不要感情用事,我们要动感情看在什么问题上,什么事件上?这类问题一定要从我们的事业出发从自我保护出发,我们不该做的就一定不要去做,这就对了。” 这次研讨会之后,我依据自己的当场笔录,加上赵国君先生提供的张思之先生的录音稿,整理写作了一篇《官办协会“指导”律师执业》,其中较为全面地介绍了与会人员的主要发言。没有想到文章交给香港一家刊物,被掐头去尾处理成了张思之先生一个人的独角戏,并且添加了一个非常火爆的标题。 由于邮路不通,张思之先生在我之前看到这份刊物,并且责问过赵国君为什么要把他的发言稿拿出去发表。我得知此事后一直觉得有愧于先生,没有想到在不久后的又一次聚会中,先生只字不提,依然露出慈祥温暖的笑容。一向口拙的我想有所解释,终于没有说出口。 2006年底,我因为所谓的“擅自”到美国参加“国际访问者计划”而遭受“莫须有”的打击报复。情急之下,我第一次给张思之先生打电话要求当面求教。没有想到先生正在病中不便接待,而是声音嘶哑地在电话中给了我一些必要的教益。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尽可能低调避事,再也没有见到张思之先生。前不久偶然遇到来自武汉的著名作家胡发云先生,他告诉我张思之先生一直记挂着我所遭遇的麻烦事。由于事情还没有终局,我不好意思直接向先生汇报,只好把先生的一番好意默记在心头。 作为一名法律爱好者和公民维权者,我真诚地希望张思之先生健康长寿,并且与我们一起等到宪政民主的文明制度在中国大陆真正实现的那一天。 2007-10-11于北京家中
荣光不再—-生活在今天的诗人们
中国的党代会与美国的党代会比较




“我叫吉米·卡特。我要竞选总统。
除了接受提名的总统候选人发表演讲,其他知名和不知名的普通党员和地方党组织工作人员也都有机会发言。偶尔,在党代会上的一个发言可以使发言人一跃成为该党的领袖之一。比如,1896年,一个刚刚36岁的民主党人威廉·布赖恩在发表反对金本位的演讲之后成为该党的总统候选人。他那次演讲最著名并且成为不朽的一段话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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