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  平:错不在日本女优

 

作者:长平  南都周刊副主编

网上流传一组日本女优在中国农村拍摄写真的图片,并附有记录拍摄过程的视频短片。从短片中可以看到,在那位日本女优衣着暴露的拍摄现场,有很多中国民众围观,其中包括不少儿童和少年。网民们对日本女优进行了猛烈的抨击,要求中国警方出面将“无耻的日本人”赶出国门。在我看来,这件事情的确不妥,但错不在日本女优。

“女优”的全称是“AV女优”,即成人电影女演员。成人电影是为了满足成人的性需求而拍摄的影片,一直都存在道德争议。在西方国家,这种争议普遍地通过电影分级制度得到了解决,也就是承认通过影音等媒介满足性幻想是成人的一种正常的生理和心理需求,并允许这个市场的存在,但要求严格限制观众年龄,不得对未成年人造成不良影响。

性心理十分微妙复杂,以异国风情作为背景,是成人电影的常用手段。甚至有可能,那个短片并非拍摄花絮,而是故意让中国农村的旁观者入戏,成为影片内容,就像《秋菊打官司》故意偷拍大街上的行人一样。

现在的问题是,如果这些照片或影片并不在中国境内发布,日本人是否可以来中国取景拍摄?

泛泛而言,中国法律反对任何色情淫秽。但具体而言,法律只能管住不公开发行和散播,对于私下的拍摄却不该涉足。比如,无论《色,戒》在上海秘密拍摄时多么放纵,你也只能管它能否在内地公映,以及公映时要剪去哪些镜头。就现有资料看,那位日本女优在公共场合的拍摄,衣着最暴露的时候也是三点式,虽搔首弄姿,却并无猥亵动作,也很难直接指认为色情。这种情况下,警方出面驱赶,理由未必充分。

这件事情其实很简单,就是一个拍摄场地的租用问题,应该在民事权利的协商和交易中解决。一个剧组或摄影团队,无论来自国内还是国外,如果要在故宫或者金茂大厦拍摄,肯定要和对方签订详细的合同。但是他们来到村里,是否也需要如此呢?如果是个人随便拍几张照片,也许谁都不会计较。这种明显的商业性质拍摄而且一个姿势也要折腾半天的取景,就应该正式租用场地。

有网民愤怒地说,我们也到日本去拍裸体。我想这并非没有可能,但是在一个权利意识充分发达的地方,你遇到的肯定不是激动的情绪,而是一系列谈判和合约。像那个短片中出现的室内拍摄,你得和户主签约;村口井边或菜市场的拍摄,你得和村委会或市场业委会签约——签约的村委会主任或业委会主任完全明白村民和摊主的意愿,代表村民和摊主的权利,因为他们是完全按照民主原则选举出来的,不这样就得下台。合约中不仅约定租金、拍摄时间、对场地的保护等,还可以约定拍摄内容要不要尊重民风民俗,尊重本地法律,甚至可以专门就暴力和色情作出协商。涉及到暴力和色情时,理应清场。如果需要本村民众作为群众演员,那么也要征得同意并支付酬金。

如果这些合约都已经签订,那么日本人的拍摄本身是没有问题的,问题也许是不应该让未成年人旁观。那么这是谁的责任呢?要么是村委会和业委会主任没有想到这一点,要么是日本拍摄人员违约。这样的话,追究责任并不困难。

以上都是假设,真正的问题可能是,根本就没有什么合约,甚至没有任何权利意识。日本人趁机占便宜,中国人只会闹情绪。民族情绪有时也能解决问题,但在更多的时候只会把人弄糊涂。比如这件事情中,不少网友口口声声“日本人”,就很容易让人以为换成中国人或俄国人就没有问题了。

权利意识的缺乏,是因为权利长期被肆意剥夺,成为生活的常态。在中国农村,你新修了一幢房子,有人要来在墙上刷上“宁添十座坟,不添一个人”两行大字,你从来都认为理所当然。在城市,有人把你家和他家墙外或墙外不远的地方,高价卖给广告公司,使得满城都是碍眼的广告,你和他都没有办法。长此以往,有人来拍电影,我们不仅不会想到要么收租金,要么不让他拍,反倒觉得十分荣幸,让国内的导演们占够了便宜。从这个意义上说,日本女优的到来,提醒一下权利意识,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沉痛哀悼包遵信先生:悼包老

 

——兼忆2004年秋末武陵春宴见

綦彦臣

后生年尚二十五

惊从血报②知君名。

匆忙牢狱书未卷③,

武陵小店得相逢④。

虽是京南好酒客,

犹倾右耳⑤纳洪钟。

包老七十悄然离,

不尽泪泣人无梦。

——————————

     1989年,我25岁。

② 指陈希同“平叛报告”,其中指斥张显扬、李洪林、包遵信、戈扬共42人上书事。

③ 指我在狱中通读《廿五史纲鉴》未完即提前4个月获释(200351日)。

④ 应余杰之约,在北京名为“武陵春”小饭店得见包老,时为2004年秋末。

⑤ 我之右首为包老。

沉痛哀悼包遵信先生:评《潘岳报告》

 

最近偶然看到港刊《开放》上全文登载的《对革命党向执政党转变的思考》(以下简称《潘岳报告》),颇感受骗上当,这哪是什么“政改报告”,恐怕称为“巩固和强化一党专制的新对策”更合适!它用所谓“一党专政下的党内民主”,取代中国的政治民主化的改革目标,公然宣称不要民主化也可以实现中国政治现代化,完全违遏了大多数国人的意愿,与世界潮流背道而驰。中国有些事真怪,比如这个报告,迄今民间并无传本,可是有关它的产生、内容以及影响,有种种传闻,说得神乎其神,最邪乎的是说江泽民的“七一讲话”吸纳了它的很多内容,无非是渲染它的神秘性、权威性。

中国政治改革的目标,是要结束“一党专政”的集权体制,过渡到以人权保护为核心,以宪法为最高准则,以议会制为中心,实行分权制衡的制度架构的宪政民主的政治体制,真正实现民有、民治、民享。这样的目标当然不可能一蹴而就,需要有步骤地逐步改革,在这个过程中,执政党本身的改革和转变,是重要的一环,正是从这个意义上,我认为《潘岳报告》有它一定的积极意义。

但是这个转变不是什么从革命向执政的转变,而是要放弃“老子党”的地位,把自己转变到和其他民主政党一样在法律上完全平等、按照共同的公开的政治游戏规则开展活动的一个政党。“从革命党向执政党的转变”,这个提法本身就似是而非,要说“执政”,中共在延安时代就已经执政,虽然那只是“边区”,却谁也不能染指,连所谓“中央”也不例外,延安与当时的国民党政府,与其说是中央与地方的关系,不如说是两个并列政权的关系,当然那时还有战争,与四九年以后不一样;从延安到北京,就由局部地区的政权扩大到全国,由乡村扩大到城市,施政范围扩大了,执政的地位并没有变。至于“革命”,那可是共产党的护身符,有了它什么事都可以干,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依照共产党的特性,不改变党的性质却要卸掉“革命”二字,怎么可能呢?没有了“革命”还能叫共产党吗?

“从革命到执政的角色转变”这个说法也不新鲜,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一帮高干子弟为给大跃进、文革这些中共造成的灾难寻求某种开脱之词的一个提法,没想到时间过去二十多年,《潘岳报告》的作者又把它捡起来充当中国政治改革的答案,就根本文不对题了。

所谓“转变”的本质,是执政要有法理性根据,要用选民的选票作为自己执政合法性来源,不是这样的转变,变来变去还是“一党专政”,那就永远还是一个“革命党”。“一党专政”不放弃,却要丢弃革命这劳什子,又怎能丢得了?不放弃“一党专政”,侈谈什么“从革命到执政”的转变,纯粹是文字游戏,怎么好意思当作一个“政改方案”拿出来?完全是为当今统治者涂脂抹粉,献计献策,也就是如何更巧妙更有效地推行“一党专政”,所谓“转变”云云,其实不过是近年当局说的“改善和加强党的领导”最新的理论包装而已。

《潘岳报告》的确煞费苦心,为执政党的所谓“转变”讲了许多道理,从历史到理论,该讲的都讲到了,可就是回避“宪政民主”四个字。该报告说:“党不能继续靠当年的功绩来维持自己执政党合法性,动辄就说‘天下是老子打下来的’,或者‘党的领导是历史的选择’。这话不能用来为执政的合法性辩护。……光有‘历史的选择’还不行,还必须有‘现实的重新选择’”。“执政党合法性”怎么来?天上掉下来吗?只有全民公决和普选制一条路可走,对此,《潘岳报告》又宣布为“决不可能搞”的,这就犹如既想抱孙子,又不准儿子娶媳妇,哪有这样荒唐的事呢?没有全民公决和普选,执政党就永远没有合法性。

《潘岳报告》也承认,“由于近年来腐败成风,党的道德形象已经受到严重损害,如果不能在反腐败问题上取得实效,党的道德基础就会丧失。”那么,这个报告所设计的“转变”能够遏制越来越甚的腐败吗?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到现在,执政党一再信誓旦旦向国人许诺,相信它自身有决心也有能力解决腐败问题,事实却是,腐败的人数与金额每年都以两位数在飚升。

当局始终不承认当前中国的腐败是制度性的,还把腐败的根源归结为什么“世界观人生观问题”,与其说是治理腐败,不如说是给腐败指明了一条逃避惩罚的宽广通道,大家可以心安理得地腐败,绝无良心和道德的罪恶感,甚至连法律惩治的恐惧感也多余。“一党专政”才是腐败猖獗的根本原因,这一点当权统治集团未必不清楚,但那是他们的利益所在,如何肯去触动?

再长的文章,最要紧的往往只有几句话,可以称之为“文眼”,《潘岳报告》是内部奏折,由五大部分组成,最要紧最能表达作者心迹的,还是第五部分末尾,时下外界称之为“五条原则”的几句话:

“无论怎样转变和改革,有五条原则必须牢牢把握:第一,只能坚持一党执政下的党内民主,决不搞多党制;第二,只能坚持共产党领导下依法治国,决不能搞西方的”三权分立“;第三,只能加强新闻舆论监督,决不能搞新闻自由(也不能搞”新闻严控“);第四,只能在党的领导下进行军队现代化改革,而不能搞军队国家化;第五,只能坚持和完善人民代表大会制度,决不能搞全民公决与全民普选。”

这个所谓“五条原则”,是地道的中国政治改革的禁令,把政治改革的任务与目标统统取消了、把政治民主化的大门严严实实地堵死了!

本来《潘岳报告》也是一家之见,我们大可不必理会,让人难以容忍的是它那种新贵的骄横,作者口口声声“只能”、“绝不能”,一副不容商量的口气,也太霸道了!明明只是一个催辈儿,却冒充起大总管来,巴巴儿地要给执政党献策,重新来一次角色定位,结果却是自己的角色先定错了位。

沉痛哀悼包遵信先生:中国自由主义思想发展的谱系

 

人们现在对宪政似乎并不陌生,因为它总不时在媒体露脸儿。这种现象可以说明,尽管宪政离我们还相当遥远,但已是越来越多的人们认同的目标了,这当然是非常可喜可贺。但同时也提醒我们,对宪政亟须循名责实,正本清源,以免鱼目混珠,贻误国人。究竟何谓宪政?我以为有两条最为重要:一是对公民个人自由与权利有真切实在的保障,一是对政府的权力有明确的界限和有效的制衡。这些道理都是自由主义反复申述了的,所以正如徐友渔说的,宪政的基础和理论框架只能是自由主义,离开了自由主义也就不可能有真正的宪政。

说到自由主义,不能不联想到当下中国自由主义思想发展的谱系。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曾是自由民主思潮的高涨时期。“六四”的镇压,使自由知识分子一度沉寂,但石还在,火是不会被熄灭的。一九九二年随着商业大潮的涌动,知识分子也有了一定的话语空间,于是有了“公民社会”研究的展开,“人文主义”的讨论,表明自由主义已深入到相关问题的学理研究。而顾准著作的出版和顾准思想的讨论,更引发了自由知识分子的政治关怀的热情,正是在这样条件下,李慎之提出:顾准“追求的是自由主义”。此后北大百年校庆时,李又明确指出:“世界经过工业化以来两三百年的比较和选择,中国尤其经过了一百多年来的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试验,已经有足够的理由证明,自由主义是最好的、最具普遍性的价值。发轫于北京大学的自由主义传统在今天的复兴,一定会把一个自由的中国带入一个全球化的世界,而且为世界造福争光。”慎之老人的论述,不仅为顾准思想定了位,为北大传统正了名,而且为自由主义公开亮相树起了自己的旗帜。此后有的学者就自由主义在中国的衍变进行了论述。这些论述给人一种错觉,好像自由主义是九十年代才在中国崛起,或者它只是老一代自由主义思想的复苏。

其实不是这么一回事。早在七十年代初自由主义就已有萌动,林彪事件当然是关键。到了七六年“四五”运动,它就悄然登场,成了抵制专制主义的思想武器。“四五”一代人就是这么踏上历史舞台的。

所谓“四五”一代人,是指以一九七六年“四五”运动为标志成长起来的,一代青年知识分子。他们中不少人参加过“四五”运动,也有人并没有参加,但大都下过乡,插过队,有着年头不等的生活阅历。他们走上自由主义,既不是中国老一代自由主义思想的裨贩(八十年代初,某出版社计划重印《胡适文存》,立刻被胡乔木严令封杀),也不是西方从洛克到柏林一系自由主义大师理论的沾溉,而是现实社会中各种问题的困扰,官方僵化的意识形态根本无法解释,才逐渐通过阅读与思考跨入自由主义行列的。这样的思想历程,用秦晖的话说就是:“我在故我思,乃有‘问题’焉。我思故我在,乃有‘主义’焉。”中国现代自由主义是先有“问题”才有“主义”的。

那么,他们不读书了吗?当然不是,他们不但读书,而且读得很认真,很艰苦。只是当年他们读的不是自由主义,也没有自由主义理论的书可读。他们读的是“黄皮书”、“灰皮书”,俄国和欧洲的一些文学作品,甚或马克思早期著述。正是这样的阅读为他们撞开了自由主义大门。他们的阅读并不单纯是为了解决知识饥渴,而是为探讨中国社会问题,追寻人生的价值与意义,那些书当然不能完全解决这些问题,但却为他们展现了一片可以自由思想的空间,提供了许多有益的知识和睿敏的智慧,由此踏入自由主义的大门就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了。

发生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四五”运动,曾被官方定性为“反革命事件”。两年后为它平反则肯定它是“反对‘四人帮’”的“革命运动”,并以此为根据而载入了官方史册。其实,如果就事实真相说,我倒是倾向于官方给它的“罪名”。

“四五”运动批判的矛头指向是毛泽东和他那所代表的一党专制的独裁。“四人帮”正是毛所依重,把毛的封建专制发挥到极致的代表人物,批判他们当然就是批判毛。把他们和毛区分开,固然有为“四五”平反的良苦用心,但若真的相信这种区分,好像“四人帮”所有坏事都是背着毛干的,那就无异于把毛从“英明”“伟大”的神话中的帝王,变成了昏聩无能的暴君。这离事实也太远了,毛是暴君但绝不是昏聩无能。我们民族那十年浩劫的灾难,都是贯彻他的意图,执行他的指令,“四人帮”也正是在这一点上博得了毛的信任和支持的。如果说限于当时特定的时空条件,“四五”运动的正面诉求更多的还是以怀念周恩来、讴歌周恩来这样曲折的方式来表达,那么在两年之后的“民主墙”和“民刊”时期,就以较为明确的语言提出了“四五”一代人的愿望:一党专制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人权与自由、民主与法治,中国必须容纳人类现代文明这些主要内容,实行政治及整个社会制度的变革。四个现代化怎么能没有民主化这个大目标?

二十多年前的“四五”运动更重要也更直接的贡献,是它培育和推出了一批自由知识分子,即“四五”一代人。他们那时还相当年轻,也没有什么社会地位,甚而连职业也没有,就知识水准和理论素养说,可能不少人还够不上知识分子的标准。但它们却有着“合格”知识分子所不具备的优势,那就是他们没有统治意识形态传统的教条与框框,观察问题敏锐,敢于揭示社会黑暗的真相,议论和著文没有套话,假话,没有八股味儿。在官方的文书上很少有他们的踪迹,实际上人们却承认他们当时已“是从社会基层涌现出来的非马克思主义的民主派”,是与“党内民主派”和“凡是派”鼎足而三的“一种独立的政治力量”(苏绍智语)。所谓“非马克思主义民主派”,就是自由主义派。他们以其独有的青春锐气和自由思想的魅力,吸引着也影响着知识界和理论界,当时一些重大问题的论争,差不多都可以找着自由主义的身影,以致胡乔木在一九八○年就惊呼:“要向自由主义思想、方针发动进攻!”“四五”一代人在七十年代末年就已崭露头角,成为不可忽视的力量了。

八十年代的思想启蒙和文化批判,自由主义则已成气候,编辑丛书,举办沙龙,研讨会,组织民间学术机构,……这些活动有力推动了中国的改革,“四五”一代人是这些活动的中坚力量。当时他们既有体制内的,也有体制外的。相比较而言,体制外的条件更艰难,八十年代离开了体制,连生存都相当困难,更不用说进行理论研究了。陈子明、王军涛原来在体制内都曾有不错的位置,但他们都主动辞去公职,创办了北京社会经济科学研究所(名称几经变化,创办和发展过程中还有一位甚为关键人物,那就是陈子明的妻子王之虹),并以研究所为基础,衍生拓展了很多事业。

和九十年代知识界许多人辞职不一样,当年陈子明、王军涛辞职,不是要下海经商,而是踏上探索中国民主化之路。这可是一条险象环生、荆棘载途的坎坷之路,踏上它是要大智大勇,坦荡胸襟的。因为从四九年以后,执政党就一直把自由主义当作思想的头号大敌,自由主义稍有冒头就会严惩不贷。所以八十年代自由主义还只能依傍在别人的麾下(如党内民主派),借用主流意识形态的话语表达自己的思想,实际上他们当时想充当的是中国改革思想库的角色。

如果我们承认自由主义早在七十年代就已在中国勃兴并有相当的发展,那对时下一些学者论述中国自由主义思想谱系,以九十年代为断限,就有理由认为需要补正。当然,九十年代自由主义有了深化,翻译了一些从古典到现代的经典自由主义的著作,出版了一批中国学者研究的专著与专刊,对宪政理论与晚清以来的宪政史进行了研究,对“五四”以来老一代自由主义传统有了梳理,对当下重大问题展开了讨论,公民知识的教育和公民意识的普及也有了良好的开端,……这些都是九十年代取得的可喜的成绩。有人因此就指责八十年代是什么迷恋广场“激进型”的浪漫理想主义,现在要强调“保守主义”,提倡“消极自由”,以为这才是自由主义的最新理论,为八十年代与九十年代划一截然标记。这实在令我困惑。难道我们已经生活在一个自由国度,犹如从容讨论客厅的窗户是打开还是关上,哪种主张都无碍自由的根基,或者毋宁说是为了更好地享受自由。可惜我们还没有这个福分啊!近代中国“保守”的思潮与“保守”的力量从来就没有消失过,可是这和时下学者讲的从柏克到哈耶克的保守主义是两码事儿,我们还只是处于从专制向民主的转型时期,主要任务就是争取自由。我们自由还没有得到,又有什么可以“保守”?当专制统治还相当顽固,时时总在想把自由思想扼死在萌芽状态,我们却一味地强调“消极自由”,岂不就是给犬儒主义、取消主义套上一件美丽外衣?如果说自由主义当下的策略要坚持渐进,注重理性,那么早在八十年代陈子明、王军涛就是这么主张的,实际也是这么做的。不错,他们参加了“四五”,参加了“六四”,这又能说明什么?难道一个自由主义者就只能躲在书斋里纸上谈兵,面对要求自由与民主愤而走上街头的民众,可以袖手旁观不闻不问?其实,从中国自由主义的发展说,从“四五”到“六四”的民主运动,更是他们成长的摇篮。尽管那时自由主义还相当孱弱,人们还是不难从沸腾的喧闹中,听到他们的声音。当然对自由主义者来说,广场不是理想的场所,走上街头更不是情愿的选择。陈子明、王军涛他们的经历不就证明了自由主义成长的曲折历程吗?

我之所以要辨析中国当代自由主义的勃兴与发展,不能局限于九十年代,并非只是为了彰显陈子明等“四五”一代人的历史地位,何况现在还没有这个必要,即使有也轮不到我来做。我最关心的还是中国自由主义的命运与发展,中国宪政民主大目标如何才能逐步实现。学过中国近代史的都知道,自由主义传入中国从严复算起,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至于宪政则更是无数中国人为之奋斗的目标,并且取得了一定的成就,一九四六年底通过的《中华民国宪法》即是很好的证明。虽然它有缺点,但和一九五四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相比,还是不一样的。它们的目标取向,一个是宪政主义,一个则是一党专制。这种不同,用萨托利的话说,前者是“保障性宪法”,即为通向宪政提供保障(台湾民主化就已证明了这一点);后者只是“名义性宪法”,即只徒具其名,什么作用也发挥不了。从中国宪政史的角度也可以说,一九五四年宪法的颁布,无异于宣告宪政道路已被封死了。谁有这么大的力量?当然只有执政党。令人不解的是,当时还有那么多自由知识分子,其中不少人还身居要津,有相应的言路和发言的机会。可是全都和“工农大众”一起“欢呼”“拥护”,却没有自由主义的声音,没有宪政理念张扬。当时执政党也不曾担心他们会有反对的声音,而只是忧虑这些人如何安排。一届人大之后,他们都得到了相应的位置,成了名副其实的花瓶,他们也都感到心满意足。一代自由主义精英,在原则与利益的两难面前,竟然一无例外地把原则放到了屁股下面,为的是坐稳自己的位置。这倒是新一代自由主义要牢牢记取的教训啊!

(本文为《浴火重生》包遵信序的第二节)

沉痛哀悼包遵信先生:中共的处理扩大社会矛盾

 

中共前总书记赵紫阳遗体告别仪式1月29日上午在北京八宝山公墓举行,新华社简要报导了赵紫阳的生平,只字未提赵曾担任国务院总理、党总书记、以及他在改革开放中的重大贡献,却特别指出赵在89年“犯了严重错误”。大纪元记者辛菲北京时间2月5日采访了现居北京的中国著名异议人士包遵信先生。

包遵信原为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研究员,曾任《走向未来》丛书、《中国哲学》等杂志主编、顾问,在《人民日报》等报刊杂志上发表中国思想史方面论文约百万字。参与八九运动,被指控为“黑手”,是“六四”后中共最早通缉的学者之一,89年6月被捕,被控“反革命宣传罪”,91年1月被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刑 5年,92年11月获假释。出狱后,除了从事研究、写作之外,一直参与人权活动。曾出版过《民主与启蒙》、《六四的内情》等书籍。

记者:海内外对赵紫阳先生的事情非常关注,我们大纪元也一直在持续做采访,希望把民众的声音反应出来。您在“六四”过后是被通辑的七位知识分子之首,对“六四”的体会应该很深。不知您有什么想跟大家谈的吗?

包遵信先生:对赵紫阳的评价肯定是错误观点。说他在89年犯严重错误,这就是从89年以来官方最错误的观点,实际上根本站不住脚的。他并不是犯错误,而是表现了一个中国领导人的英雄气概。所以这个正好要颠倒过来。将来这个一定要翻过来的。

记者:您以前与赵紫阳先生有过接触?

包遵信先生:我和他没有任何私人关系。赵紫阳极为坚持自己的信念,要跟上世界民主潮流,对社会矛盾不是动不动就说什么“动乱”,应该坐下来谈判,通过对话,在民主和法制的轨道上解决问题。很了不起!他能坚持他的信念,反对镇压,连总书记的位置也不要了,这很了不起!他宁可不要自己的权位,也要坚持自己的理念。在现代中国的民主化进程中,需要很多人做出牺牲的,赵紫阳就是其中一位。

记者:为什么赵紫阳先生被囚禁了16年,现在还这么受人关注和敬重?

包遵信先生:这说明中国还有希望,老百姓还关心这个事情,人性还没有完全泯灭。

记者:您觉得共产党为什么要违背民心民愿这么来处理这个问题呢?

包遵信先生:这是一个利益问题了。我觉得中央这帮人是代表既得利益者集团。什么都没有,就是利益。一代一代传下来,他们认为就不能翻案。

记者:这个事情会有什么影响呢?

包遵信先生:肯定扩大社会矛盾,你就看看吧。现在的社会矛盾大着呢。

记者:有很多人表示对共产党放弃幻想了,不知您怎么看?

包遵信先生:是的。我也被抓了。我是紫阳同志去世这段时间,从18号到27号晚上,我都被软禁在家里,不让我动,门外就有几个警察看管。

记者:在海内外一直都有人退党?您以前曾经是共产党员?

包遵信先生:对,我曾经是。后来在“六四”后被开除了。它开除我很好,我非常高兴。

记者:为什么呢?

包遵信先生:你说做这个党有什么意思?

记者:您认为中国的出路和希望在哪儿?

包遵信先生:要政治改革,要迈向民主化。

记者:您觉得现政权能走向民主吗?

包遵信先生:不可能,至少目前看不出这种迹象。

记者:您觉得政治改革具体如何操作?

包遵信先生:逐步改革,一下子来对国家、民族也没好处。逐步地开放言论。大家心理有气、有话,要说出来。怎么走向民主化,大家有什么建议,都能说出来。这点都做不到,怎么行呢?

记者:有人说,历任中共总书记都没有好下场,从陈独秀开始,到最后的赵紫阳,您觉得原因何在呢?

包遵信先生:党内也不民主啊。所谓民主集中制,就是老大说了算。但是老大谁能坐得稳,历史上只有一个人坐稳了,就是毛。毛以后,谁也坐不稳的,都是儿皇帝。

记者:有人也提出,赵紫阳这件事情也反应出,党内无论是普通党员还是领导人,只要他有良知、有人性,共产党都不能容忍。

包遵信先生:对,就是党性泯灭了人性。

记者:这是否也是由共产党的本性所决定的呢?它不能接受好、正的东西?

包遵信先生:是的。

沉痛哀悼包遵信先生:余杰《拒绝谎言》序

 

中国特权集团总是要说谎。说谎与维护他们的利益是一致的。明白了这一点,人们就会理解余杰公开提出「拒绝谎言」的意义。它不仅体现了一位现代知识分子的良知与理性,同时也是对特权集团道德虚伪的公开揭露,对他们奉行以言论封杀为特征的思想专制最直接的抗争。

文章有两种,一种可以国内发表,另一种则只能在海外发表。这种奇特的文化现象,可能只是咱中国所独有的。余杰将他这两年发表在海外的文字汇成一编,并以《拒绝谎言》为题,说明他对这种文化现象的厌恶与决绝,不甘心屈服于这种文化现象背后的专制主义,公开向它挑战,揭露它的丑陋、虚伪、怯弱与龌龊。

说谎恐怕每个民族都有,什么时代也避免不了的。但像时下中国社会这样,上下都在说谎,而以官场最普遍;到处充斥着谎言,而以媒体最突出,则是极为罕见的。

为什么会这样?

这是市场经济造成的——有人总是不假思索地把谎言的横行归于市场经济,这是难于服人的。因为这种近乎全民的普遍说谎,并不是在有了市场经济以后才有的。早在我们还把市场经济当作洪水猛兽的岁月,说谎就已甚嚣尘上,不过那时不叫谎言,而称它为假话,假话就是谎言。只是那时人们大多还被禁锢在思想牢笼中而不自觉,因而把说假话当作了应付政治高压的一种权变,人们日常言行还恪守着传统的道德信条。当时官方利用各种方式,灌输一种据说是新道德,这种道德本身就具有极大的虚伪性,甚而背离了人类最基本的普世原则。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不但意识不到讲假话就是说谎,甚而自觉不自觉地自己也参与了说假话。这就像李卓吾批判道学统治的晚明社会:「无所不假,则无所不喜。满场是假,矮人何辨也。」因为以讲假话为时尚,所以听了假话反倒很高兴;既然到处都讲假话,想辨白也根本不可能。回想我们经历过的「大跃进」和「文革」,不就是这样的吗?

改革以后市场经济的勃兴,冲破了原来道德信条的堤防,说假话就从政治生活中的权变策略,变为人们的处世原则,以致说假话成了普遍的社会风气了。如果说当年说假话、谎话,大多是各级官员,它的效应也仅限于官场,那么今天它则波及社会生活的各个层面,官场不用说,连一向以清纯自许的学界也未能幸免。近年学界出现的一些丑闻,就让我感到浑身发冷。和改革以前不一样,那时人们似乎还信守道德的基本底线,说谎还被视为「不道德」;时下说谎却成了「乖巧」、「机灵」、「识时务」,谎言成了权力的附生物,利益占有的票证,所以它横行无忌,连遮羞布也用不着,社会道德风尚也就完全败坏了。作者用「动物庄园」和「优孟王国」作上下篇的题名,那意味是非常耐人寻味的。

现在御用媒体动辄就说,我们有五千年文明历史,有着优秀的传统文化。每当我听到这样的说教时,心中总不免要纳闷:老祖宗不是教诲,要和传统彻底决裂吗?怎么突然转向了呢?要是真的这样,也是我们民族之幸,传统之幸!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现时张扬传统的喧嚣,无非是要给当权统治集团的合法性,涂上一层斑斓的油彩,最终还是为了欺世骗民。

那么,孔老夫子不是抬进了文庙,又供上了冷猪肉了吗?是的。但这只能叫尊孔,不能说是弘扬传统。最能说明问题的就是,经过这几年的宣扬,孔子在人们心中的形象与其说是一位思想家,还不如说是个政治宣传的模特或江湖术士,对他的一些有益的格言,则很少有人问津。譬如孔子乃至儒家各派都特别强调诚信,所谓:「敬事而信」、「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而说谎即所谓「巧言令色」,则完全是被鄙弃的。不能说中国人都恪守孔子的教诲,但诚信是我们民族传统的美德,是可以肯定的,这也是人类通行的普世原则。不管对孔子怎么评价,他强调诚信还是值得我们珍重与发扬的。但孔子是悲哀的,这种悲哀不是因为他讲了许多错话、无用的话,而是他思想中蕴含的那些具有普世原则的思想,始终没有相应的制度保证而根本无法落实到实践中去。历史上如此,今天则更是如此。集权专制的社会制度,是无法实现人类通行的普世原则,根本不讲什么诚信的。

中国现代的集权专制政权代表的只是特权集团的利益,他们的道德态度是普遍的虚伪与自欺。他们总是把维护自己利益的要求,冒充为人民的利益、民族的利益、国家的利益,这就注定了他们总是要说谎,只有说谎与维护他们的利益才是一致的。明白了这一点,人们就会理解余杰公开提出「拒绝谎言」的意义。它不仅体现了一位现代知识分子的良知与理性,同时也是对特权集团道德虚伪的公开揭露,对他们奉行以言论封杀为特征的思想专制最直接的抗争。作者的这分道德勇气,我是非常佩服的。

现在谎言的流布可谓无孔不入,国人大多泰然处之,似乎陷入了普遍的麻木。有人慨叹我们民族的素质的下滑。不过,让人们最为忧虑的,还是知识界的普遍失语,那些有着教授、专家头衔的学者们,都安坐在自己的书斋里,一帧郑板桥的题词「难得胡涂」,成了许多人的座右铭。社会上各式各样的丑恶现象,有人虽然也不满,但只在朋友前嘀咕几句,若是劝他说一说,他总是以「没有用」来搪塞,以一种功利态度将知识分子的道德良心给消解了。至于少数不耐寂寞,不甘清贫,为争职称,争博导,四处钻营,不惜向「主旋律」趋奉,向恶势力献媚的,那连脊梁骨也软化了,就更谈不上什么知识分子的批判精神和独立人格了。

余杰的出现,正是知识界的普遍失语,知识分子的道德良心严重遮蔽的时刻。他对当下中国社会现实的批判,对文化弊病的针砭,展现的不只是余杰的才气与锐气,而且让我们看到五四精神的新一代传人,这可是中国的明天与希望所在。

《争鸣》

沉痛哀悼包遵信先生:中共的“恐宪”病

 

在中国人追求宪政民主的进程中,中共作为执政党或许可以充当主导角色,但前提是它必须探究、清理其以往一贯恐惧、仇视宪政民主的历史,即“恐宪病”,不找到那个难于化解的“结”,谈不上真正的“转变”。

⊙ 追随共产国际,与宪政对立

中共的建立固然与“五四”有密切关系,但直接的助产婆却是第三国际。

第三国际是列宁在与第二国际斗争中,反对第二国际议会斗争道路,策动世界革命而建立起来的,根据列宁关于民族与殖民地的理论,第三国际在广大殖民地国家,尤其是俄国周边国家,建立和发展共产党组织,中共就是这个部署中的一环。还在中共成立前,第三国际就派人到中国进行“串联”,作了许多思想与组织的动员。从中共的一大到五大,都有第三国际的代表参加并直接指挥,六大则更干脆搬到莫斯科去召开。当时一些重大决策,如国共合作,都是根据第三国际的指示决定的,甚至一些非常具体的事,譬如下令武汉工人纠察队缴枪,也是第三国际直接指示的,后来却栽到刘少奇头上。按照第三国际的设想,中共一成立就应当成为它的一个支部,只是一大的那些代表还“不愿有这种监护关系”(马林语),到中共二大才通过《中国共产党加入第三国际的决议》,从此中共政治上,组织上都要无条件服从第三国际的领导。

和第二国际相比,第三国际最大的特点,是反对议会斗争的道路,通过武装斗争,建立工农苏维埃政权。中共既然把自己绑到了第三国际的战车上,也就和民主宪政分道扬镳了。这也就不难理解,曾经高喊“德赛两先生”的陈独秀,成为中共创始人之后,也转而批评民主,否定宪政了:“什么民主政治,什么代议政治,都是些资本家为自己阶级设立的,与劳动阶级无关”、“民主主义是什么?乃是资本阶级在从前拿他来打倒封建制度底武器,在现在拿他来欺骗世人把持政权底诡计”、“若是妄想民主政治才合乎全民意,才真是平等自由,那便是大错而特错。”(《陈独秀文章选编》中册第50、67页)当时并非陈氏一人思想转向,而是全社会形成一股时下称之为“左倾”社会思潮,即“以俄为师”、反帝革命。

陈独秀的思想转向,典型反映了中国近代以来变革,是循着技艺(洋务)——政制(戊戌与辛亥)——思想的路径,政治始终充当了变革的有力杠杆,文化、观念则比实际历史进程总是落后一步,由于“五四”以前两度政治变革的失败,使启蒙思想落到现实层面,倒像不是为新制度作导引,而是给失败了的制度唱挽歌。更能说明问题的还是孙中山,国民党一大的宣言就说:“近世各国所谓民权制度,往往为资产阶级所专有,适成为压迫平民之工具。若国民党之民权主义,则为一般平民所共有,非少数人所得而私也。”无论是陈独秀还是孙中山,他们并没有否定民主自由的价值内涵,而只是在制度层面将民主自由区分为多数人与少数人或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因而在理论上导致否认民主与自由的普世价值,在实践中则强化了民主与自由的工具性与实用性,消解了它的价值伦理意义。

“反帝”的口号,对于饱受列强帝国侵略的中国人,也总给出一种大义凛然的感觉,谁也不能对它说“不”,但中共五十多年来灌输的“反帝”,实际就是反对英美,并且主要是反对以它们为代表的自由民主的价值原则,至于维护国家主权,好象没有一件与中共有关,租界的收回、诸多不平等条约的废除,都是四九年以前的事,四九年以后的“壮举”,就是关闭外国在中国办的企业、医院、学校,没收了他们的资产,这样的“反帝”,跟反现代反文明的历史倒退并无区别。

一九二二年中共二大根据第三国际的指示,确定“反帝反封建”的革命任务,并且点明英美是帝国主义的代表,当时胡适曾发表了一篇题为《国际的中国》的文章,说中共二大宣言完全不懂国际交往的游戏规则,根本不符合事实,“很像乡下人谈海外奇闻”。胡适“很诚恳的奉劝我们的朋友们”,与其根据这种没有事实的分析去反帝,还不如我们自己“努力向民主主义的一个简单目标上做去”。胡适是以“陈独秀的朋友”的身份提出这一忠告的,然而言之谆谆,听之邈邈,中共朋友哪还听得进去?他们已经上了共产国际的战车,铁了心“以俄为师”,直到后来经过毛泽东《新民主主主论》和《论联合政府》的系统论述,就有了完整的“亲俄反西方”理论,不仅是政治信条,而且还法律化了,这样的“一边倒”,后来可笑到苏联已经变“修”,中共依然坚定不移,干脆宣布自己是“世界革命中心”。

⊙ 农民武装革命道路对宪政的本能排斥

如果光凭某种决定、口号来判定它的性质,最多也只有思想史的意义,在中国“以俄为师”和“反帝革命”不只是口号,它曾指导千百万人的社会实践,因而其影响就远不是思想史所能范围的,必须从它的“革命实践”中来具体考察。

马克思主义是西方工业文明的产物,经过列宁主义传入中国,能发挥那么大的作用,自然要经过“本地化”的发酵,以民族主义为包装的民粹主义,就成了鼓动农民起来造反,进行武装革命的有力武器。李大钊和毛泽东,都有强烈的民粹主义(参见施拉姆《毛泽东》第33页),李大钊就曾呼吁“在都市里飘泊的青年朋友们啊,你们要晓得:都市上有许多罪恶,乡村里有许多幸福;都市的生活,黑暗一方面多,乡村里的生活,光明一方面多,都市上的生活,几乎是鬼的生活,乡村中的活动,全是人的活动。……青年啊!走向农村去吧!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耕田而食,凿井而饮。那些终年在田野工作的父老妇孺,都是你们的同心伴侣;那炊烟锄影鸡犬相闻的境界,才是你们安身立命的地方啊!”(《青年与农村》)这与后来毛泽东在三十年代的许多话非常相似,正是这种“劳工神圣”、“尊劳主义”的民粹精神,在大革命时期鼓动起农民的造反行动。

按照毛泽东在《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中说的“很短的时间内,将有几万万农民从中国中部、南部和北部各省起来,其势如暴风骤雨,迅猛异常,无论什么大的力量都将压抑不住。他们将冲决一切束缚他们的罗网,朝着解放的路上迅跑。一切帝国主义、军阀、贪官污吏、土豪劣绅,都将被他们葬入坟墓”,大革命的主要阵地不是在北伐战场,而是在广大的农村,北伐军打到哪儿,农民运动就开展到那儿。以湖南为例,北伐军占领湖南以后,农民协会的会员顿时发展到二百万人,直接领导的群众有一千多万人,有不少县几乎全体农民都被组织在农会中,他们抄家、抓人、打人、刑讯逼供、抢夺财产,没有任何程序、任何法律、任何纪律,“一切权力归农会”,一时所谓红色恐怖,弥漫楚湘大地。这一切毛泽东都认为“好得很”,是“乡村的民主势力起来推翻乡村的封建势力”,这就是“革命”,“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谦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力行动。”毛的这段语录,五十岁以上的中国大陆人都曾熟读过背诵过,却决不会设想它与宪政民主的价值原则及思维方式相距多么遥远!

果不其然,这种反理性反宪政化的运动模式和夺权方法,到了三十年代苏维埃运动中,就在“苏区”被普遍推广开来。所谓“苏区”就是“工农民权的革命独裁”(瞿秋白语),最近读到蔡咏梅女士《湖南农民运动揭开血腥序幕》中列举大量资料,揭露当时江西、福建各个“苏区”诸多非人道的事例,真让人不寒而栗。有一份当年红一军团政治部编的《筹款需知》,是专门向红军讲授如何向地主、商人和富户敲诈绑架,勒索钱财的,那行径与土匪有什么两样?

一般老百姓这样遭殃,那些参了军、入了党的“自己人”,也同样逃脱不了劫难。所谓整肃“AB团”,清查“社会党”,大抓“改组派”,那一串串事件都是惨不忍睹,死伤人数至今也没有个准确的计算,据李锐的估计,不下于八万人(?)。仅一湘鄂西地区,四次“肃反”就死了数万人。贺龙后来回忆说,经过“肃反”,红三军中党员仅剩下夏曦、关向应、卢冬生与贺龙四人,“根据地垮了,党也解散了,干部杀了一批又一批。洪湖到现在还一坑一坑地挖出白骨”。

⊙ 反智主义的极至

和这种反人道暴行相联系的,还有对知识的蔑视和对知识分子的迫害。早在大革命时期,就有不少读书人遭到迫害,著名学者叶德辉就是被农民杀害的。到了三十年代“苏区”,蔑视甚或仇视知识与知识分子,则成了公开的政策。当年边区特委开会,与会人员都要胸前佩戴一个红布条,写明自己的出身。陈正人因为读了两年师范,实际连初中还没毕业,也算知识分子,当选特委书记就炸了锅,“不行,不行,共产党是无产阶级的党,一个知识分子怎么能当书记?重选,重选”,最后让曾做过印刷工人的谭震林当上了书记。在整“AB团”运动中,“凡是字写得好的人,讲话有条理的人”,都被当作“AB团”给杀掉。半个多世纪以后,康克清曾这样对党史研究者说:“只要你胸前插上一支钢笔,就被认为是知识分子,就有遭迫害的可能。如果戴上一副眼镜,那就更糟。”(《文献与研究》1984年第1期)

后来的延安抢救运动,矛头也是知识分子。当时很多知识青年对共产主义并没有什么了解,有的虽然了解一二却并无好感,单凭一腔爱国热枕,在抗战时期不远千里跋山涉水跑到延安,以为那儿才是报国献身的圣地。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在陕北黄土地等待他们的,是一场“抢救运动”或曰“审干运动”,被当作“特务”的人,隔离、禁闭、吊打、刑讯……有的自杀,有的神经失常,有的妻离子散,甚而有的全家自焚……当然,“特务”不只是外来知识分子,本地的也难幸免,绥德师范是陕西东北一个乡村学校,竟然成了“特务窝”,教师、学生有好几串,十五六岁的女孩还成了专职的“特务女性”,最后扩展到小学,许多小学生是也成了“小特务”,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只有六岁(见韦君宜《思痛录》)。

一九四五年曾参加“青委”和“民委”抢救领导的蒋南翔,写过一份《关于抢求运动的意见书》,列举了“青委”抢救运动中的种种问题,“中央青委除非不‘抢’。要‘抢’就得‘石子里榨油’,非硬逼硬斗而犯‘逼供信’的错误不可。”“在边区的抢救运动中,大家几乎把一切正常的业务都停顿下来,在这种紧张的时代,使全党损失了差不多整整两年的宝贵光阴。”“新知识分子同志大多被抢或被怀疑,并且大多是工农干部负责审查他们的工作。……从工农同志的眼内看来,知识分子的历史就有许多不能解释,并且他们又把这些不能解释的肯定下来,认为是有了”问题“,而被审查者这时差不多是没有自己的发言权,并不是绝对不让他们说,而说了也根本听不进。这样客观上就使知识分子干部的政治生命,处在一种缺乏比较公平合理的条件的保证下,受着片面审判了!”

蒋南翔的观察与分析并不到位。轻视知识,歧视知识分子,绝不是什么工作方法问题,而是中共一贯的传统,四十年代的“抢救运动”,和三十年代的整“AB团”“社会党”,是一脉相承的。这一传统经过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论述以后,就系统化经典化了,所以后来才会有文化大革命。

⊙ 中共参与宪政的历史

在抗战时期的第二次国共合作中,中共参与了宪政民主,又该如何解释呢?

长期以来,中共进行的各种形式的阶级斗争,遵循的是一种反宪政民主的文化与行为模式,它导致了第一次国共合作的分裂,而又以放弃这种模式为重要条件,实行了第二次国共合作。还在一九三七年五月,中共在延安召开了全国代表会议,毛泽东先后作了《中国共产党在抗日战争时期的任务》和《为争取千百万群众进入抗日民族统一战线而奋斗》的报告,强调巩固和平、争取民主和实现抗战,是“三位一体”的任务,而争取民主则是“最本质的东西”,是“中心一环”,毛还提出了争取民主的两项目标,一是将国民党一党独裁的政体,改变为各党各派各阶级合作的民主政体;二是保证人民的言论、集会、结社的自由(《毛泽东选集》第一卷页256~257、274~275)。

抗战时期中共参加民主运动,不是某些党员的个人行为,而是有组织有计划的部署。在国民参政会的会内会外,在大后方的重庆、昆明、桂林,都有共产党员活跃在各种形式的民主活动中。如果说办刊物、写文章、作讲演,这些带有学术文化性质的活动,还是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在主持其事的话,那么游行集会以及各种类别的宪政促进会,则只能是共产党员唱主角了。为了配合国统区的宪政运动,中共中央还向全党多次下发文件,明确告诉全党:“我们的根本主张,是要真正实现新式代议制的民主共和国。”因而在宪政运动中,必须争取:①人民的言论、集会、结社、出版、信仰自由的民主权利,这是宪政的核心、实施宪政的先决条件;②实行真正的普选制度,反对圈定的国大代表;③国民大会应是全权的民意机关,它有权制定宪法,选举国民政府;④新宪法要成为实现民主政治,保障民权的根本大法,而不是一党专制的装饰。“只有这样,才是真正的宪政,这种根本主张,共产党是决不放弃的,即使一时不能实现,将来也还是要实现的。”文件还要求通过各种方式宣传宪政,要揭露各种反对宪政反对民主的言行,“并指出袁世凯、曹锟、吴佩孚、均曾因反对宪政而遭致灭亡的事实,指出没有宪政就会亡国的危险”(《六大以来》[上]第1072页)。

一九四六年的政治协商会议,是根据国共“双十协定”,于一月十日召开,通过了五项协议,主要内容有:改组国民党一党政府,实行委员会制,委员的一半要由国民党以外人士充任;改组后的政府作为结束国民党“训政”到实施宪政的过渡时期的政府,它负有召集国民大会以制定宪法的任务。宪法草案还规定:立法院为国家最高立法机关,它由选民直选产生;行政院为最高行政机关,它对立法院负责,立法院对行政院全体不信任时,行政院或辞职或提请总统解散立法院。同时又规定:中央与地方实行分权,省为地方自治最高单位,省长民选,省可以制定省宪。

这是半个多世纪前的文献,今天去读,依然令人兴奋与钦羡!这是一份多么宝贵的遗产,可现在还有人在那里信口雌黄,用给它扣什么“资产阶级”或“西化”的帽子!

政协的成就是参加政协的所有党派所有人士共同努力的结果。有一种说法认为,政协的成就主要反映了民盟的主张,中共与国民党都不过是被动地举手赞成而已。这样说是不公平的,至少对中共来说不公平。不错,政协通过的协议,与民盟一大颁布的纲领,精神完全吻合;五项协议中最重要的一项宪法草案,也是民盟提出的,它事先征求了中共意见。

中共自己也提出了《和平建国纲领》。这份纲领包括总则、人民权利、中央机构、国民大会、地方自治、军事改革、复员善后、财政经济改革、文化教育改革、国际和平及保侨,共十项内容。它的基本政治取向和价值原则,与宪政民主的精神是一致的。其中关于人民权利一项,包括享有身体、思想、信仰、言论、出版、集会、结社、通讯、居住、迁移、营业、罢工、游行示威及免于贫困、免于恐怖等自由;废除一切新闻、出版、戏剧、电影及邮政等检查制度;政府机关与军政人员无论是谁,凡有侵犯人民自由的行为都应该给以惩处。公民权利列述这么多这么具体,是中国已有的宪法不能相比的。

1946年2月2日的《新华日报》说,“这次政协已‘为中国政治开辟了一条民主建设的康庄大道’,而这次政协解决问题的方式,也是‘替民主政治树立了楷模’。”2月3日该报又说:“中国共产党全心全意地为中国人民服务,一刻也不脱离群众,一切从人民的利益出发,因此,坚持真理与言行一致,就是我们的基本态度与出发点。五项协议既有中共参加决定,既合于国家与人民的需要,我们就一定全心全意促使其实现。……这里没有任何条件,任何犹豫。这是中国共产党的说到做到的光明磊落的风度。中国共产党的这种精神和态度,适用于所有的五项协议。”

抗战以后的历史转折关头,实现宪政的一切条件都具备了,可是谁曾料到政协的协议终被抛弃,宪政又成泡影。对此,执政的第一大党国民党自然负主要责任,不过毛泽东也认为,宪政已经过时,中国走不通,不能走也不许走;必须也是唯一可走的路,是人民民主专政,它是无产阶级(经过共产党)领导的,是属于以苏联为首的社会主义阵营。难怪当时有人就一针见血地指出:“中共很讲策略,搞民主不过是权宜之计。”

中共的既定目标是用暴力推翻国民党统治,当时跟在民盟后面嚷嚷宪政,不过是幌子。三年以后又有一个政协,毛泽东在开幕词中说得再清楚不过:“那次会议(指四六年政协)的唯一收获是给了人民以深刻的教育,使人民懂得:和帝国主义的走狗蒋介石国民党及其帮凶们决无妥协的余地,或者是推翻这些敌人,或者是被这些敌人所屠杀和压迫,二者必居其一,其他的道路是没有的。”原来在毛的心目中,要打倒的只是国民党,并非“一党专政”。

十年之后的一九五九年庐山会议上,毛当众教训彭德怀,提到历史上两次国共合作:“同蒋介石联合,是暂时的,同国民党两次联合(第一次是与孙中山)是暂时的,互相利用,暂时同盟,原则恰恰相反:己所不欲,要施于人。求生存,扩大,这是己之所欲,难道要资产阶级也扩大?恰恰相反……不愿国民党扩大,准备条件消灭之。”(李锐《庐山会议实录》第191~192页)与人合作的目的是为了消灭对方,所谓国共合作将是怎样的结局,政协决议最终会流产,不是意料中的事吗?

⊙ 共产党内的健康力量

然而,如果因为毛泽东的权谋就把所有参加抗战时期宪政民主运动的共产党员的言行,一概说成是一种斗争策略,那也太简单化,与事实相去太远,当时确实有不少共产党人是没有什么权谋的,更不像今天的新贵那么自私。

我一直认为,中共不是铁板一块,思想上也不可能完全一致,不相信它能彻底“无产阶级化”,自由和民主的观念,总会有这样那样的空隙可以留存。尽管中共鄙视知识,歧视知识分子,还是有许多知识分子加入中共,特别是抗战以后,不少知识分子出于爱国加入了中共。这些知识分子中,很多人思想上多少还保存着一定程度的自由、民主的观念价值,他们有的人原来就是自由主义者,有的人即便信仰了马克思主义,也未磨灭原来接受的自由民主的观念,甚而有人就是为了实现自由民主的目标而投身革命的。老作家韦君宜就讲到,她原来对共产主义一无所知,是“愚蠢的日本帝国主义和国民党政府,共同把我这样的青年推到了共产党的旗帜之下”,即使在入党以后也“并没有放弃一向信仰的民主思想,仍想走自由的道路。但共产义信仰使我认为,世界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包含在共产主义里面了,包括自由与民主。”(《思痛录》第2、3页)这可是一位有着将近六十年党龄的老共产党人的肺腑之言啊!我读后更坚定了一个判断:那些多少还保留着了自由民主信念的人,才是共产党内最可宝贵的健康力量。

但是这些人在党内始终处于边缘地位,进入不了权力的核心层;他们有知识有文化,比起那些出身工农、党气逼人的“老革命”,“党性”没有那么坚定,可是人情味、“小资情调”却浓烈得多,跟普通人更易接近、更好相处;每当运动来临时,他们大都逃脱不了被整肃的厄运,很多人历经劫难,累累伤痕;从延安到北京,从反右到文革,经过无数次的折腾,他们已经花果飘零,硕彦仅存,但他们是推进中国民主改革的中坚,在中国宪政化的历史进程中,他们有着难于替代的作用。

一九九五年纪念抗战胜利十周年时,有位老共产党人谈了他反思历史的三点感想:抗战胜利以后,中共如果(一)经济上不选择计划经济,而是走市场经济的路;(二)政治上不走武装斗争的路,而是采用议会斗争的方式,走宪政民主的路;(三)国际关系上不搞“一边倒”,闭关锁国,而是对外开放,保持与世界主流文明的接触与交流,假如当时要是做了这样的选择,今天中国将会是现代民主的富强大国了(大意如此)。我听了以后很感动,因为这位老人对历史的这番反思,要冲破多少思想的藩篱啊!固然历史是不允许假设的,但当下应走的道路却可以从历史的假设中去正确把握。其实,早在抗战胜利前的一九四二年,陈独秀就对中国的前途有过精辟的论述:

“我们既然参加了民主国家兵工厂的美国所领导之反纳粹战争,我们既然参加了为保护世界民主自由而战的同盟国集团,自然应该以民主自由为国人之中心思想使全国人同其视线同其目标的以集中战斗意志;即令认为中国经济发展落后,又加以历史传统,而且在战争中,民主自由制一时不易达到理想程度;这自然是事实,然而起码也必须表示趋向民主自由这条道路的决心,不应该像有些人根本反对民主自由,痛骂民主自由是陈词滥调,指摘主张民主自由的人是时代错误;或者客气一点,拿中国特殊的所谓‘民主自由’,来抵制世界各民主国通行的民主制之基本原则。”(《再论世界大势》,转引自《陈独秀最后的十年》第350页)。

当时陈独秀避居四川江津,又重病卧床,既然是“再论”,当然还有“一论”。那篇以《战后世界大势之轮廓》为题的“一论”,就发表在三月二十一日的《大公报》上,不料竟引起轩然大波,重庆与延安同时都有批判,连托派小团体也哓哓上阵,汉奸、托匪、反革命、老机会主义、民族投降主义……各种罪名铺天盖地。然而陈独秀不为所动,又带病写了“再论”,结果连发表也找不到地方了。就是在这样的遗憾中,他与世长辞。

陈独秀对战后世界格局的分析,始终坚守了自由民主的取向,认为中国战后的首要任务,是“努力于自己政治民主化和民族工业之发展”;对于国外侵略势力的斗争,不论它是来自轴心国还是非轴心国,“均应从民主主义出发,不应从民族主义出发”;即使对危及民族生存的帝国主义的侵略,在“尽力反抗”同时,也“不应该拒绝他的文化。”今天,我们不能不敬服这位老人的睿智和透彻!

⊙ 极权主义在中国已经式微

当今世界面临着经济过程的全球化,中国经过十五年努力终于加入了世贸组织,值得额首称庆。然而全球化并非单纯经济层面的问题,同样也有它政治方面的积极趋势,全球化可以说就是民主化的同义语,既然我们在经济上义无返顾地选择了市场经济,那就没有理由、实际上也不可能拒绝政治的民主化——宪政民主。

令人费解的是,中共当道诸公一面大讲经济全球化,一面却又坚持政治多极化,以所谓“特殊国情”、“文化传统”、“不照抄照搬西方模式”而拒绝宪政民主。宪政民主是以人权这一普世价值为核心,以权力制衡为制度架构的基本原则,它的要谛在于强调限权(对政府)和基本权利的保障(对公民),基础则应是法治,并不是指某一具体的政治模式,中共故意把宪政民主的价值原则消融在具体的制度形式中加以拒绝,是说不通的,若讲政治模式,英国与美国不一样,法国与德国也不一样,哪有什么放诸西方各国都适用的共同模式?它们之间也无法照抄照搬,若说全盘搬抄,中国过去的确曾经照抄照搬过别国的政治模式,那就是三十年代的苏维埃和四十年代以后的无产阶级专政,连名词都照搬,什么“苏维埃”,说起来都诘屈聱牙,现在首创这一模式的苏联早已解体,中国有人却还在坚守它,还竟然用传统文化来包装它,好象它是我们的首创,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今天宪政民主对于中国人来说,已经不是空中楼阁。市场经济的确立和加入世贸,为宪政民主铺垫了社会经济基础。市场经济的发展还导致公共领域和私人领域的分离,为限制政府干预私人领域提供了社会前提。民营经济的发展和财产权即将落实,唤起了公民个人的自主自治意识、权利意识和参政意识,普通民众从老百姓到纳税人角色的转换,必然要导致真正的代议制和责任内阁制的政府出现。市场经济的发展,加入世贸和对外开放的进一步扩大,加速了利益与价值的多元化,公民社会和中产阶级也正在逐步形成。

极权主义意识形态的统治地位已经式微,反对宪政民主已经提不出像样的理论武器,越来越多的中国人认识到,极权主义必须改弦更张,宪政民主尽管在中国走了很长的曲折道路,还是最好的选择,重要的是我们要有信心和耐心,坚持不懈的努力。

——《民主中国》
(2/1/2002 )

沉痛哀悼包遵信先生:性情中人包遵信

 

关於包遵信的传闻甚多,熟悉他的人不会惊诧。不要说他正身陷囹圄无法申辩, 即使在八九民运之前,围绕他的各种争论也难以清理。“什么事情经包遵信一掺乎十有八九要黄.”──说这话的同是一位着名异教人士,可见包遵信在自由派的圈子里也有对头.今年一月二十六日,新华社的电稿说:“包遵信罪行严重,有悔 改表现,从轻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二年。”香港某报随后引述消息?通人士说,包遵信在法庭上失声痛哭,后悔不已。

有人劝我不要写包遵信,理由便是各种传闻。我的回答是,我无法核实这些传闻,事实上有些传闻永远无法核实,因为善於制造传闻的人不仅仅只是共产党.但有几点我可以肯定,包遵信在十年传播自由理念运动中所起的推动作用,在八九民运中所表现出的勇气,以及六四惨案后即身陷黑牢,是任何人也无法否认的事实,而这些已足够令我敬佩。

黑包公的传人

包遵信曾自吹是宋代黑包公的后裔,是真是假未可稽查。不过,他的皮肤黝黑是真的,而且他豪爽大度、直言不讳的脾性不逊包公。一九三八年,包遵信出生於安徽和县,那是长江之滨,系“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楚霸王自刎之地。包公的遗传基因加上饮着掺和楚霸王血浆的大江之水长大,岂有不叱风云的道理?

包遵信毕业於北京大学历史系,曾长期从事图书编辑及编审工作,包括编辑《读书》杂志,创办《中国哲学》和《走向未来》丛书,及《太平洋论坛》等。在十年改革期间,他主持或参与了许多知识界的重要活动,但其影响力局限於大陆社会科学界的圈子,中国大陆的传媒极少报导他,海外的报刊亦甚少注意他,没有西方学者去中国访问他,他也从未出访欧美。什么原因?哈佛大学丁学良博士在一篇文章中这样揣测:“老包‘太土’,形象土,心眼也土,大概从来就没有学会这年头时兴的‘出口内销’的技巧──在外国大吹自己在中国的影响如何,然后回到中国再大吹外国人如何重视自己在中国的影响。”

我第一次见到包遵信是在一九八六年,他应邀参加深圳“思想沙龙”活动。他穿着一套皱巴巴的西装,又黑又瘦又小,毫无风度而言,讲话也随随便便,活像一个刚刚“暴发”,然后到都市里“传经送宝”的“农民万元户”。第二次见面是八八年,我们一同参加在蛇口举行的“十年改革反思会”,与会者几乎都是北京最活跃的体制外知识分子,如陈子明、王军涛、曹思源、张宗厚、黎鸣、刘力群等,上海来的好像只有陈奎德。在小会议里,包遵信时而双腿盘坐在椅子上,时而站起来,与刘力群和黎鸣等人争得面红耳赤,有时甚至拍案而起。争论结束后,又相互开玩笑,甚至动手动脚,外人很难想像这样一群指点江山的人物,居然像小青年一样打打闹闹.我当时印象最深的是,无论是在会议室里、餐会上,还是在下榻的宾馆、旅行的小车上,他都是吞云吐雾,烟不离手。我开玩笑说:“老包,我原来以为你的脸黑是包公的遗传,看样子是烟熏的”。老包给我一拳:“你这家伙!”事实上,我喜欢老包这种毫无做作的性情中人。

一九八五年,邓小平的长子邓朴方想办华夏出版社,便邀包遵信合作,并授全权。老包出的头一个点子是搞“华夏二十世纪文库”,计划先翻译一百本外国名着,其中包括摩尔的《民主和专制社会起源》等反马克思主义的作品。不用说,老包如果自此紧靠龙根,仕途自然畅通。不知怎样回事,没“合作”两个月,包遵信就跟邓朴方闹翻了。据说老板给他丢下一句大度的话:“这笔帐先不跟你算了!”老包淡然一笑。

一九八六年,当时的上海市委宣传部长潘维明正是“一颗在冉冉上升的政治明星”(海外评语),年轻气盛,想干点惊天震地的事。便邀请各路英豪到上海参加“文化发展战略研讨会”。由於胡耀邦尚在主政,参加者既包括自由派知识分子,也包括官方人物,包遵信亦被邀请。开幕那天,一位与会者说,共产党应该说话算数,兑现对知识分子的三不政策(不抓辫子、不打棍子、不抽鞭子),大家闻之鼓掌。没想到包遵信却拍案而起:“岂有此理!士最重要的是节,九十年代的士,为什么要乞求别人不要打鞭子‥‥‥”全场掌声如雷。有人记述了这个场面:主席台上的上海市长江泽民脸变了色,看看左边的市委书记芮杏文,芮含威不露;再看看右边的中宣部长朱厚泽,朱面含微笑,那位来头最大的胡德平则是起劲鼓掌。江市长只好把涌到嗓子里的话咽了下去。到了年底,朱厚泽跟着胡耀邦跌了下来,江泽民接替升到政治局的芮杏文当上了市委书记。而如今,芮杏文也被免去了中央书记处书记的职务,潘维明被审查,江泽民已是一代“核心”,包遵信坐几年黑牢也就不足为怪了!

黑瘦的老包提着一只黑包

老包正式的职务是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副研究员.历史学笔者是门外汉,不知道老包在他的“正道”上着述如何。但与其他着名的异议人士相比,老包有影响力的作品不算太多。他主编的《读书》上常常可见到他的文章,他主编的《走向未来》丛书中却无他写的一本小册子。不过,八十年代中国大陆社会科学界的每一次有意义的活动,都少不了包遵信。他常常不是普通的与会者,而是幕后的组织者。正如丁学良所说,老包不算是顶尖的学者,但却是顶尖的社会科学界活动家。他那黑瘦的身体里,有那么多的精力。你经常可以看到黑瘦的老包,手里提着一只黑旧的皮包,马不停蹄地从这里跑到那里,一天主持好几个座谈会。每个座谈会上,都少不了要大着嗓门讲一通话,喝几杯浓茶,抽几支劲烟。他身体不好,有时累过了头就吐血。吐一滩血,抹抹嘴,喘一口气,又出去奔波。

《读书》是大陆文化人必读的月刊,在中国那些充斥着谎言和空话的报刊中,这份品味纯正的思想杂志能存在确实是个异数。即使在八九年民运失败以后,《读书》的底色也未消退。而这底色正是包遵信的功劳之一。老包在主责《读书》期间,广交了全国一大批有真知灼见的中青年理论家,经常召开各种讨论会。《读书》不是一份正统的《学报》或严格意义上的学术刊物,但理论家们似乎以能在《读书》上发表作品为荣.可惜的是,人们更多的是只在私下讚赏这份刊物,未曾对《读书》在十年思想解放运动中所起的卓越作用予以公开评价.

就普及面和轰动效应而言,包遵信和金观涛发起组织和主编的《走向未来》丛书一时似乎比《读书》更引人注目。该套丛书创刊於一九八三年,主要是用小册子的方式介绍各种新思潮,每册大约十多万字,由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最初上市时即被抢购一空,成为当时大学生和青年知识分子最喜爱的读物之一。这套丛书是八十年代中国丛书热中的先行者,更重要的是她对中国青年知识分子思想的冲击和新观念的启蒙。大概是八六年,包遵信不再担任《走向未来》丛书主编(据说是与另外一位主编金观涛有意见分歧),但我相信老包为这套丛书所付出的心血,即使是那些与他意见相左者也也会承认的。

八十年代中后期,大陆兴起“文化反思热”;各派林立,论战异常激烈。有“儒学复兴派”、“全盘西化派”、“中体西用派”、“西体中用派”、“折衷选择派”等等。老包属於“反传统派”,并与汤一介先生组建开办了“中国文化书院”,亲自担任教授。八九年五月一日至三日,“中国文化书院”和香港中文大学二十一世纪研究院、香港大学等单位在北京香山饭店举办了“纪念五四运动七十周年国际学术讨论会”,包遵信在会上发言极为激烈,呼籲知识分子积极参与、支持学生运动,推翻专制政权。包遵信的是次发言被人录音,成为其重要罪状之一。五月四日,不少是次讨论会的学者参与了天安门广场大游行。

八九年年初,老包又筹备创办了《太平洋论坛》,中共新闻出版署不可能给他刊号,只好採取在“国内编辑,香港出版”方式。六四之后不久,我在澳门读到七月出版的《太平洋论坛》创刊号。包遵信在创刊词中说该刊“力求从深沉的历史文化视角,来探索中国现代化的进程”,“中国传统知识分子讲话、写文章,都是代圣贤立言,我们要求大家都讲自己想说的话,都写自己愿写的文章。自由讨论,文责自负,提倡自由活泼而又严肃认真的学风”。总括而言,中国近年来自由主义所基本强调的是言论自由,而没有几位提倡者不曾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否则,《太平洋论坛》的创刊号就不会成为终刊号。而身为主编,包遵信连刊物也未见上一面便被投入了黑牢。我希望有人能传个信给老包,《太平洋论坛》上市没几天便销售一空,在“文化沙漠”,这当是个“奇迹”。

八九民运急先锋

八九年五月二十八日,老包到我下榻的北京饭店。当时天安门广场处於危急之中,他和严家其已联名发表了《在民主与法制的轨道上解决问题──兼告李鹏书》, 观点十分尖锐,在全国各地广为流传。我和几位香港记者都为他的安全担忧,认为 李鹏不会放过他。我说:“老包,你真是胆大包天!几派势力都在利用学生,李鹏也不想学生撤离广场,为的是有足够的理由打击赵派势力,事实上,李鹏已控制了中南海。”老包默然,抽了一支烟才说:“我也预计到了这场民运将以大悲剧结束。民运被镇压后,专制会出现.不少人看到了这一点,连声援也不敢表示了。但学生们太单纯、太可爱,他们现在最需要支持,我不支持,谁支持?”我们走到阳台上,默默地望着天安门广场,与早几日那种声势浩大的场面相比,显得冷清多了,甚至连撕人心肺的救护车声也听不见了。我说:“你知道有人已经失踪了吗?”老包叹了一口气:“有几位我知道,不是被共产党抓走,而是自己跑了!”我问他:“你呢?万一‥‥”他给我一支烟:“抽!你看,我的背包里有书、有烟、有牙刷洗脸巾,在什么地方睡觉都可以,当然包括牢房。”我沉默不语,他却叫香港某报的一位女记者:“来,给我们拍一张生死离别照。”

拍完照,他问我:“可以睡你这里么?”我回答得很乾脆:“不行!”当时的理由很简单,我每天要为香港某报撰写局势分析文章,需要安全环境,而包遵信早就被人盯住了。老包走了,我再也没见到他。今天我倒不自责,但毕竟遗憾,至少失去了一个可以与老包长谈的机会,而我们未曾有过深谈。

包遵信在八九民运一开始,便全心地表示了支持。他说:“就是在这些青年学生的爱国热情,伟大精神的鼓舞之下,知识分子才勇敢地投到运动当中。就算我们站着也要死,躺着也要死,所以我们要站出来。”当他被问及,五月十五日一批知识分子公然参加游行是否抱着背城借一的心态,希望这样可以迫使政府让步时,他说:“在五月以后,对政府已经很气愤,但是还没有失去希望,我们想用更大的压力,迫使政府出来表态.军管不是很突然的,我们已想到当时可能会军管。”包遵信的希望是:“学生不肯让步,政府也不肯让步,矛盾就要激化了。在这个时候,如果我们走上街头,可能会使那些坚持学生是动乱的人改变念头.”但是,事后证明这是个幻想。

包遵信与严家其共同发起了“五?一六”和“五?一七”声明,“强烈谴责政府的麻木不仁,呼籲建立民主制度。”五月二十五日,戒严下的北京城佈满肃杀之气,包遵信又与严家其联名发表了《在民主与法制的基础上解决‥‥‥如果李鹏要採取暴力镇压,如果李鹏不惜动用武力来维持他摇摇欲坠的统治,那么亿万中国人民誓将以鲜血和生命为中国铸造民主。“

五月下旬,当学生之间为是否撤离天安门广场争论不休,各界人士出於种种考虑纷纷劝告学生撤离时,包遵信却坚持主张学生不能撤离天安门广场。包遵信分析, 撤离广场本是个好建议,“但到了五月底却不能撤离,因为政府已经把学生逼到了 绝路。这个时候撤便是失败,而且撤了也没用。”他承认,之所以同意同学们较为 激进的一些做法,因为他深深地被学生们所感动,也因为他只把自己当做学生之友, 而非以学生之师自居,才有这样的态度。

坦率地说,我并不赞同包遵信在八九民运中很多主张。但他在其间表现出的铮铮风骨,却获得了同学们对他的理解和认同。

不愿去国,甘当囚徒

六四惨案之后,我一直打听老包的下落,获得信息倒不少,却只能将信将疑,因为各种传闻往往相互矛盾。现将几种未经证实的传闻辑录如下,读者诸君倘不能明察,就只能等老包出牢之后再行校正了。八九年五月三十一日,包遵信曾给一位香港记者题字:“风雨如晦,鸡鸣不己,中华再生,指日可待。”事实上他已预感到大难将至,觉得当局的做法已经是难以理喻,自己的精神颇为紧张,说话也有点不清楚了。大惨案发生前几天,他就没有回家,经常在朋友家过夜,并希望朋友能代为照顾女儿。

关於老包被捕的情况有两种说法:

一是说六四惨案后,老包跑回安徽老家,投奔他那种地的舅舅。那地方是个乞丐、农妇之乡,哪里藏得住这么个大名人!没两天,包遵信被五花大绑押回北京。一路上少不得顶撞,也没少挨打,到秦城监狱时,已经皮开肉绽了。

一是说六四之后,老包也曾隐藏起来,但他表示不愿离开中国,所以尽管有人替他安排暂时离去的门路,他拒绝了。后来形势实在紧急了,在朋友们的催促和推赶之下,他到了南方某地。藏了一段时间,他受不了,还是跑回北京,最后就在北京家中被捕。

也有传闻说,包遵信被捕后不断被提审,精神压力很大,已经有点支持不过来了,有时出现言语模糊的情况.当他知道同时有其他人被捕时,曾在接受审讯时替其他被当局审讯的人开脱,甚至说当局指责他们的罪状都是由他出主意的,因而自认为替不少人抵了罪。谁知后来当局竟然把他的供词作为鱼饵,试图用来顶证其他被捕人士。包遵信知道此事后,精神大受刺激,更曾经试图自杀。

包遵信是国际特赦组织呼籲中国释放的“良心囚徒”之一,该组织九零年十月就其健康问题发出呼籲,因传闻包遵信患高血压和心脏病,必须每日服药。据悉,国际特赦组织分配不同城市各负责设法营救一个良心犯,而负责专门营救包遵信的城市是意大利的BIELLA和德国的ALLEMAGHE.

我知道海外一些民运组织在声明和游行中,也曾积极要求释放包遵信,却没有听说有哪个组织或组织的分支机构专责救援包遵信。不能不使人感到我们对自己的战友和先驱比西人对中国人还要薄情,难道包遵信这些人便理所当然是中国民主祭坛上的祭品吗?

胡 楠,「性情中人包遵信」,见 中国之春 http://www.bjzc.org/bjs/zc/096/45,1991年5月0日。

 

本会会员、知名学者包遵信先生病逝

 

 包遵信先生1989年六四事件档案图片

知名学者包遵信先生因病医治无效,于2007年10月28日18时在北京病逝,享年70岁。

包遵信先生的告别仪式等善后事宜,另行通告。

包遵信先生治丧小组

2007年10月28日18时30分

 


包遵信简历

   包遵信(曾用笔名:忍言、佚之),男,1937年9月生。
   1947年曾读五年私塾。
   1948-1953 小学(有几个小学)
   1953.9-1959.9 安徽省芜湖第一中学读书(初,高中)
   1959.9-1964.7 北京大学中文系古典文献专业。
   1964.9-1976.9 中华书局哲学编辑。
   1976.10-1980 国家出版局研究室。
   1981-1989 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
   曾任《读书》副主编(1984-1986),《中国哲学》主编(1978-1987),《走向未来丛书》主编、顾问,《文化哲学丛书》副主编(1988-1989)。
   从1963年起,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文化报》、《历史研究》、《哲学研究》以及《中国论坛》、《明报月刊》等报刊上发表中国思想史方面论文约百万字。
   出版过《跬步集》(中国思想史方面论文集,1984年四川人民出版社版)、《民主与启蒙》(1989年台湾联经版)、《六四的内情》(1997年台湾版)。
   参与八九运动,被指控为“黑手”,判刑五年。出狱后,除了从事研究、写作之外,也一直参与人权活动,先后参与多项维权签名活动,也参与了声援刘荻、杜导斌和天安门母亲的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