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西川:“诗人生在中国,真是太不幸了”

  《诗刊》社部分人员在小关的合影,前排左二为邵燕祥,左三为严辰

站在巨大的塔吊下面,唐晓渡微蹙眉头打量着四周。眼前是一片乱糟糟的建筑工地,推土机在隆隆作响。不远处的元大都遗址公园旁,几个老人坐着藤椅在悠闲地聊天。

“哪里还有当年《诗刊》社的半点影子?”这位诗歌评论家努力将回忆与现实对照起来。1982年初这个南方小伙子第一次来到这里。当时他刚刚大学毕业,被分配到中国作协《诗刊》社工作。当时这里大片大片的果林之间,有一套朴素的庭院,比肩挂着“诗刊社/朝阳区绿化大队”的牌子。

时至今日,唐晓渡依然记得自己那种基于虚荣心的失望。在这个文学青年的心中,《诗刊》不仅是国内最权威的诗歌刊物,更是块灵魂的净土。不过这种失望情绪只“稍稍露了露头”,便被另一种诗意的联想所取代:“绿化——诗歌,诗歌——绿化,多么富有象征意义的契合!我将要投身其中的,不正是一项绿化人类灵魂的事业吗?”

于是,这个年轻人留了下来,直至1998年离开。数十年来,唐晓渡亲历了这份刊物以及中国新诗由兴及衰的全部过程。此刻,已步入中年的唐晓渡,感怀起往日的岁月,叹息道:“一切都面目全非了。”

我可以给你酒喝,但请你不要念诗

唐晓渡前去报到时,正值这份国人仰慕的刊物经历了“文革”刚刚复刊不久。1957年,在臧克家和徐迟的提议下,《诗刊》正式诞生,今年刚好50周年。

一位编辑翻阅着此次周年庆典的资料,兴奋的心情溢于言表:“看看,都是什么人为我们写诗!”一张发黄的照片上,显示出1962年4月19日诗歌座谈会的字样。朱德、陈毅、郭沫若等人站在正中央。另一页是历任主编的介绍,臧克家、李季、邹荻帆、高洪波等人。

“哪个不是著名诗人?”她自豪地说,“我们最高时发行量达到54万份呢!”

公司职员韦锦曾经是这54万之一。上世纪80年代,他在山东德州师专读书。“那时的《诗刊》真好,连那种用骑钉装帧的素朴都令我着迷。”他沉浸在回忆之中。

北岛的《回答》、江河的《纪念碑》、舒婷的《致橡树》、顾城的《弧线》、郭路生的《我的最后的北京》、海子的《五月的麦地》、西川的《挽歌》、翟永明的《女人》……都是他记忆里难以忘怀的诗篇。

像对待情人一样,韦锦把全年的《诗刊》装订成册,摆在书架或案头最为显眼的位置。只是为了“和自己喜欢的东西时刻在一起,时刻看见它完完整整的样子”。

回忆这些往事,这位中年人觉得“又幸福又辛酸”。那笔一年三元两角钱的订阅费,对这个穷小子来说是笔奢侈的费用。当时,他一年的开销也不过15元钱,还是乡下母亲辛苦积攒起来的,满满一手绢的角票和分币。

然而这位忠实的读者却在4年前终止了订阅。因为这份刊物已经无法带给自己当年那种心灵的冲击了。“那种在金钱面前的无助,诗会质量的下降,评论的缺席等等,都赤裸裸地表现出来。”他说。

随意翻开一本今年8月号的《诗刊》,内容是庆祝建军80周年的作品专辑。在“在红军战斗过的地方”、“寻访新四军的足迹”的主题下,大多是《在红土地上写给女儿的信》、《绿洲的男人》、《上饶集中营》等作品。

“诗歌怎么能拿来应景呢?”一位《诗刊》的老编辑说起来也很无奈,“不能过什么节就发表什么作品吧?”

在他所经历的上世纪90年代,编辑们还会尽力避开各类的重大节日。当时《诗刊》的发行量尚稳定在15万份左右。但如今这个话题已成为社内的禁忌。一位不愿公开姓名的编辑,压低声音比划出“两万五”的数字。

如果用图表显示,你会发现,从1957年到1966年,《诗刊》发行是一段稳定的上升期,接着在“文革”期间断裂,复刊后又是一段伴随着反复的上升线,上升、上升、上升,直到上世纪80年代中后期达到54万份的顶点。

“诗歌繁荣,诗坛兴旺,诗人自信。”一位老编辑这样概括那个已经不再的年代。仅以1986年为例,由《诗歌报》和《深圳青年报》联合主办的“中国诗坛1986年现代诗群体大展”,据悉就有84个民间诗歌群体参与其中。

进入上世纪90年代中期,特别是进入新世纪以来,诗人们蓦然间发现,写诗不仅无法养家糊口,甚至连残存的一点尊严也难以维持了。一个流传甚广的段子是,某著名诗人流浪在外,已身无分文。到了一家酒馆,他以曾经屡试灵验的方式央求老板,希望朗诵自己创作的诗歌以换取一杯美酒,但遭到老板的奚落:“我可以给你酒喝,但请你不要念诗。”

《诗刊》被看作是诗坛由盛及衰的晴雨表。随着发行量的直线下滑,该刊连正常的办公运行和人员开支也变得举步维艰。据悉,目前刊物的稿酬仍维持在10多年前的水平,平均一首诗50元。编辑月薪更少得可怜,“年轻人有2000块就不错了”。

回忆往昔,韦锦感慨不已:“当一份刊物在经济上是负担时,你却有滋有味地担负起它,满心的欢喜和珍爱;而当你在经济上负担数十份刊物也不成问题时,你却把它放下了。这真是一种悲哀啊!”

你不知道,丢死人了

这一现状或许早在唐晓渡的预料之中。1998年,他离开了《诗刊》,调任作家出版社工作。尽管此后曾有人邀请他重回《诗刊》力挽狂澜,但得到的回答是:“我疯了吗?”说起有一次与《诗刊》组织的活动偶遇的经历,唐晓渡至今耿耿于怀:在与到场的“作者”打招呼时,他发现,对方递来的名片上大多竟是银行家、企业家等头衔,普通身份的诗歌爱好者凤毛麟角。

“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唐晓渡耸了耸肩。

对此,《诗刊》现任总编辑叶延滨在接受某大媒体采访时透露,该社每年支出360万元,相应27万元的财政拨款及刊物营销所得,尚有180万元的缺口。在此困境之下,只能依靠拉赞助、办学和组织诗歌活动维持。这位总编辑还抱怨自己的精力太多花在了为赞助方写文章和修改水平不高的作品上,因此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本职工作。

“拉赞助不觉得丢面子吗?”曾有人这样问相关负责人。

“我们都练出来了。”那位负责人干笑着。她随即纠正“拉赞助”应为“友情支持”。

中国诗歌协会秘书长张同吾就经历过类似的“友情支持”。在和一位企业家商谈创办“诗人之家”时,他兴致勃勃的介绍突然被打断,于是展开了如下对话:

“我听不懂,你就直接说,要多少钱吧!”“我就知道你听不懂,但我还是要说。”

“那诗能不能给我带来直接效益?”“对不起,不能!”

于是,这场会面不欢而散,赞助费也从当初商定的20万元削减至16万元。张同吾愤然说:“中国诗人还没沦落到跟人要钱的地步!”陪同他的一位当地官员立刻联系另一家香港老板。谁知这位老板席间突然离去,原来他把“诗歌协会”听成了“私个协会”(私人个体协会)。

“你不知道,丢死人了!”《诗刊》退休编辑王燕生每每说起这些所谓的“友情支持”,就气愤得直摆手。坐在满眼是书的家中,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谈话一直围绕着当年的“青春诗会”。1980年,为了培养和提携年轻诗人,《诗刊》组织了首届“青春诗作者创作学习会”,汇集这些年轻人的作品专辑为“青春诗会”。后来这一名称一直沿袭下来。

作为该活动的数届组织者,王燕生因此被誉为“青春教父”。他摸索着翻出首届诗会的签名录,上面用毛笔书写着江河、舒婷、顾城、梁小斌、叶延滨、徐敬亚、王小妮、张学梦、梅绍静、才树莲等人的名字。这些大名鼎鼎的诗人当年均是无名小辈:舒婷是灯泡厂女工,才树莲是农民,而叶延滨是正在北京广播学院读书的学生。

王燕生说:“那个时候都是凭本事吃饭。”往往是已经获得认可的年轻诗人,才有资格加入其中。西川、于坚、韩东、车前子、吉狄马加、欧阳江河等著名诗人,均为不同时期的诗会学员。因而“青春诗会”被称为中国诗坛的“黄埔军校”。

其中,张学梦的经历颇为离奇。1979年,王燕生收到一份“很不像样”的手稿。一沓打字员使用的油光纸,用半截铁丝串起,模糊的字迹忽大忽小,标点符号也是高兴时点一下。

但王燕生却从这沓油光纸上看出亮点,并决定见见作者。在唐山大地震的一片废墟中,他在抗震棚里找到了张学梦。屋里没有一件家具,墙壁上钉块木板,上面排列着几十本中外书籍。

这位6旬老人感慨地说:“那种作者与编辑的真诚往来现在真难以想象。”他很不满当下的所谓诗歌辅导班,互相还不认识就匆匆结束了,“纯粹是为了骗钱”。

张学梦的处女作《现代化和我们自己》发表之后,荣获第一届新诗奖,顺理成章他也加入了首届“青春诗会”。在为期一个月的学习中,他听到诸多诗歌大家的讲座,如艾青、臧克家等等。此外,《诗刊》社当时的领导严辰、邹荻帆、柯岩、邵燕祥,每人都要亲自负责辅导4个诗人。

不少当事人评论:“这种盛况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再有了。”第七届“青春诗会”学员西川回忆,自己的作品曾“像干尸一样被秃鹫啄食”,“那种言辞犀利的程度,足以把任何人的自尊心击得粉碎”。他的名作《挽歌》也就此诞生。

作为班主任,王燕生当时连家都不回,就住在资料室里。白天他照顾诗人们吃饭,晚上还帮忙驱赶蚊子。几年前得知张学梦退休后,他半夜睡不着觉,就打电话给一位“青春诗会”的学员:“你知道吗?他妈的,连‘青春’都退休了。”

没有《艾青诗选》,只有《爱情诗选》

几年前,王燕生应《星星》诗刊之邀,开办“走来走去的青春”专栏,但只写了张学梦、才树莲等6人就停笔了。这些记忆中的青春面孔,如今大多数已经远离了诗歌。

老王一一历数历届青春诗会学员的现状:舒婷在鼓浪屿成了半个隐士,徐敬亚迁居深圳从商,徐国静转行搞起教育,顾城在新西兰自杀……“太多了,”王燕生喃喃自语,“有些我都不明白为什么!”

事实是,连一度风靡校园的偶像诗人汪国真也不写诗了。据说闲暇时他除了题字作画外,其工作室主要为企业、风景区和城市创作宣传歌曲。

与远离相比,更令人感到无言的是被时代遗忘。王燕生曾在书店里听到过这样一番对话:“请问有艾青诗选吗?”“艾青?”售货员费了半天力气才听明白是这两个字,“没有《艾青诗选》,只有《爱情诗选》!”

唐晓渡有一次到北京大学参加新诗研讨会。中途休息时听到一个细细的女声:“他们老是说‘今天’、‘今天’的,这‘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他扭头一看,原来是当年入学的当代文学研究生。

然而这种对话如果发生在20年前,无疑比黑色还幽默。1978年底,北岛和芒克主持的民间文学刊物《今天》在北京创刊,标志着“新诗潮”登上历史舞台。一年后,《诗刊》先后转载了《今天》的作品,分别是北岛的《回答》和舒婷的《致橡树》,从而引发了有关“朦胧诗”的大讨论。

当年在北京大学读书的查建英,至今仍然记得第一次参加《今天》聚会时的情景。曲曲弯弯的胡同深处,一户人家里坐满了人,都穿着灰不溜秋的蓝衣服,表情都特别严肃,如同“革命电影里地下党的接头”。在这种郑重虔诚的氛围下,大家把文学当作天大的事情慷慨陈词,“讨论起来简直就像讨论上帝的真理”。

在玉渊潭举办诗歌朗诵会则是另一番情景:里里外外站满了人,还有些外国记者,最外圈是警察。不少年轻人上前念诗,其中有还在电影学院读书的陈凯歌。一位外地青年用散文诗的笔调写下自己的心情:

“沐着五月的阳光,迎着燥热的风,我踏上了北京的街道。今天我来,只是为了《今天》。活动一下搭车时坐麻的双腿,沿着长安街向公共汽车站走去。不是去会情人,也不是去王府井采购新鲜的商品,可是心却为等待将临的那一刻而紧张地跳动。”

那么,如今的诗歌朗诵会又是怎样呢?记者询问了几个诗人,回答是:“现在?现在诗歌朗诵会能有40人就相当不错了。”一位当红诗人讽刺道,“别再指望回到过去了。”

“简直是骡马市!”西川这样比喻中国的诗歌朗诵会,“有时候台下人激动了,还冲上去念几首,毫无秩序和规矩。这与国外形成截然的反差。”曾有一个瑞典诗人打算在中国开办诗歌朗诵会,征询西川:“一人收两百块钱的门票费,怎样?”西川兜头一瓢凉水:“两百?你免费还没人来听呢!”

现在写诗,人家说你有病

1983年夏天,《诗刊》社从城郊小关搬到城里,与文联等单位挤在“宣武区虎坊路甲15号”的一排平房里。如今,在四周林立的高楼大厦包围下,那排平房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栋低矮的红楼。看门人酸溜溜地说:“我们这儿以前特有名,邵燕祥啊、王蒙啊,都住过这里!”

那些行色匆匆的人们,不会想到这里曾经是全国诗歌爱好者朝拜的圣地。唐晓渡曾经接待过一位来自哈尔滨的诗人。只见他头发又长又乱,衣服又脏又旧,身上散发出难闻的酸味儿。原来这个中年男人是沿着铁轨步行来京的,因为害怕自己的诗歌在邮寄中丢失。在近乎一个月的旅途中,他几乎以乞讨为生。鞋磨破了,衣服穿烂了,唯一在意的是像珍宝一样守护的纸箱子,那里塞满了他多年来的诗稿。

那种充满渴求的目光,至今让唐晓渡难忘。只要话题回到上世纪80年代,这位诗歌评论者的语气就变得激动起来:“许多人就是这样被诗歌牢牢抓住,甚至把生命抵押给了诗歌。”

而如今提起写诗,非但不是一种荣耀,常常甚至会变成一种羞辱。在一次商务酒会上,中坤集团董事长黄怒波自我介绍自己的另一个身份:“诗人”,随即听到台下一阵嘲讽声。

一位曾经在大学异常活跃的诗人,现在每当被人介绍诗人身份时,总会遭到他的激烈反击:“你才是诗人,你们全家都是诗人。”

“现在谁还写诗啊?更别提女诗人了!”罗露西是个华裔诗人。两周前,她回国座谈“女性诗歌和情感世界”的话题,希望相约几位女诗人。熟料找了一圈儿也没有结果,最终只好拉几名男性诗歌学者代替。

在美国生活了数十年,她对国内诗坛的现状一无所知。“难道现在的诗歌如此没有市场吗?”她问朋友。20多年前她还在北京协和医院工作时,报摊上到处都可见到《诗刊》,可如今,不仅报摊上找不到,即使到邮局也难觅踪影。

在谷歌以“诗人”和“尴尬”为关键词进行搜索,得出179000项结果,甚至高于搜索“艾青”的查询结果。其中之一竟是《诗人与小姐在夜总会的精彩对白和尴尬场面》的黄段子。一篇题为《中国,我的诗歌丢了》的文章写道:“既然诗歌不能带来GDP、不能评职称、不能带去面试、不能带来高稿酬和增加收入、不能娱乐朋友、不再能讨恋人喜欢、不再能成为畅销书、不再能证明才华……简直一无是处,那么还要诗做什么呢?”

对此,西川的总结非常直白:“在上世纪80年代你要不写诗,那你简直就是一个很荒唐的人,因为全国青年都在写诗。到上世纪90年代以后你要再写诗,人家就会觉得你简直有病。”

诗人生在中国,真是太不幸了

游历过多个国家,唐晓渡发现在网络及电视等新媒体的冲击下,全世界的诗歌都面临被边缘化的困境。比如,诗歌刊物大都亏本经营,诗歌朗诵会主要听众是中年人等等。但他话锋一转:“可人家对诗人都非常尊敬,决不像中国这样兴高采烈地诋毁。”

在他组织的中日诗歌双向交流会上,中国记者请日本诗人谈一下对“梨花体”的看法。由于这些来自日本的顶级诗人完全不知道何为“梨花体”,所以都没回答上来。结果次日国内的许多报纸都以《中日诗坛拒谈梨花体》为醒目标题。

“诗人生在中国,简直太不幸了!”西川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他参加过荷兰国际诗歌节,发现荷兰船王自掏腰包来听诗。他的朋友王家新一次在欧洲某银行办事,工作人员一听说这是位诗人,立即请出经理接待。

对比国内,大多数诗人甚至连生计都难以为继。一位诗人在聚会中始终默不做声,原来他发现在“中华”等名牌香烟的映衬下,自己的烟根本拿不出手。

不少人因此放弃了诗歌。一位山西省某地的组织部长,曾经是名狂热的诗歌爱好者。他坦言并不后悔自己的新选择,因为现在可以“更好地为诗歌服务”。每次在当地举办诗歌活动,他总会慷慨相助。

黄怒波从北京大学毕业后,先在某部委工作,后来进入商界。去年,这位身价过亿的巨贾捐赠3000万元给中国诗歌界,希望改变中国新诗的创作现状,并推动诗歌的理论研究。他倒是坚信,自己的商人身份与诗人身份并不冲突,甚至两者还可以互补。

与多数诗人相反,他对中国新诗似乎挺乐观。因为在诸多国际诗歌交流活动中,他发现汉语诗歌的地位很高。这位商人把诗歌衰落现状的主因归咎于钱。他说:“没有钱,就诗人自己在屋里写几句,连诗集都没法出。”

不过,黄怒波偶尔也会为钱发愁。和记者见面时,他正在审批几个诗歌活动经费。“哎呀,你看看这怎么办,一个活动就要200多万?我本来指望这3000万元能花上10年呢。”

诗人跨不过金钱铸造的门槛,但这并不妨碍诗歌的另一派“繁荣”。罗露西曾在国内参加过一次诗歌研讨会,她发现讲台上坐满了各级领导。一位发言人对一组纪念某某将军诞辰百年的作品赞叹道:“某某部长诗是中国作家协会2007年度重点扶持的作品之一……预示着老一辈革命家的精神薪火相传、万古流芳。”

“如果诗都变成了命题作文,怎么能写好呢?”这位女诗人十分困惑。在美国,大多数诗人,都是自发聚集在一起,或者在咖啡厅、或者在自家后院,认真地讨论着彼此的作品。

事实上,不仅是诗歌,查建英发现,眼下人们已不再像过去一样谈论萨特、罗曼罗兰等“高大虚”的话题。她所参加的同学聚会,谈得最起劲儿的是装修和房子。“作家耻于谈文学,学者耻于谈学术”,仿佛成了当下的一种时髦。

对此,她分析这是社会转型期知识分子的失重感作祟。因为他们曾经在政治化的环境里获得了夸张的重要性,但在技术官僚、消费文化和经济专家的时代里,突然被甩出了舞台中心。

诗人戴错了面具

提起那段风起云涌的往事,唐晓渡再度陷入沉思之中。此时已是黄昏,原本宁静的小区,不时传来汽车的鸣笛声和孩童的嬉闹声,但这毫不影响他的谈兴。

他记得,有一天在《诗刊》编辑室,一对男女突然出现。他们取出一面旗帜,“呼”一下展开,上面书写着“中国诗歌天体星团”的字样。那名男子开口道:“我们是贵州的黑豹子,来北京咬人了!”

当时全国出现了各种各样的诗歌团体和流派,如杨炼和芒克组成的“幸存者”诗人俱乐部,周佑伦、蓝马发起了“非非主义”实验性诗歌活动等等。

“原来这个黑豹子也是个诗歌团体。”唐晓渡恍然大悟,却看到对方一脸严肃。交谈中,他获知其中的男诗人身患重病,是瞒着医生爬上了火车。“我太爱诗了,”那个病人攥着拳头说,“只要是为诗做事,豁出命来我也干。”

这些火热的故事,虽然令唐晓渡感动,但更令他警觉。对此,西川一言以蔽之:“上世纪80年代人们并不是对诗歌有热情,而是对政治有热情。”

1984年,北岛参加《星星》诗刊在成都举办的诗歌节。开幕那天,尽管有工人纠察队维持秩序,但无票者照样破窗而入。听众冲上讲台,要求签名,钢笔戳得北岛生疼。一个小伙子甚至掏出匕首,猛地戳进自己的手背,说:“我要用我的血,让你们看到我对你们的爱,对诗歌的爱!”

一年后,北岛首次出国参加国际诗歌节,发现绝无在成都所见的狂热。听众手脚干净,没人自带刀枪。他们花钱买份节目单或诗集,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必要时鼓掌,从未喊出“万岁”之类的口号。

多年后北岛终于明白:“那时由于时间差——意识形态解体和商业化浪潮到来前的空白,诗人戴错了面具:救世主、斗士、牧师、歌星,撞上因压力和热度而变形的镜子。我们还险些以为那真是自己呢。没两天,商业化浪潮一来,卷走面具,打碎镜子,这些误会再也不会有了。”

王燕生则把当年的诗歌比作政治天气预报。《对一座大山的询问》朗诵会预告在《人民日报》登出后,外国使馆频频向《诗刊》询问这是不是为刘少奇平反的信号。

“这种反映人民心声的职责本来属于你们媒体,”唐晓渡说,“但由于没有其他渠道,人们只好借助诗歌。”

因此才出现了那个年代那些难忘的场面:一位听众收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朗诵的《呼声》,激动地捏碎了收音机;几乎每所大学都有自己的诗社,一项诗歌评选能收到数十万选票;《诗刊》在工体举办朗诵会,其场面比今天周杰伦的演唱会还喧闹。

许多当事人并不认为这种错位对于诗歌的发展有利。在他们看来,这是一贯的中国文化弊病——“全民文化势利眼”。“哪儿热闹往哪儿跑,谁家打架了,谁家丢东西了,人们就一窝蜂地跑去看。”西川说,“正因为如此,过去诗歌火了,很多人追捧。同样的,如今诗歌衰了,大家都唾弃。”

只是诗人们自己也始料不及,当诗歌回归本位后,却遭遇了如此的困境。“一个审丑成为时尚的时代,一个污秽成为时尚的时代,一个美丽和智慧成为垃圾的时代。”唐晓渡一连用了三个排比句。

诗人们悲哀地意识到,自己以及诗歌正在被淡忘,“不是人们不愿意读诗,而是没有时间、没有心情,或者根本来不及读。”

几天前,国内发生了一场伤亡众多的矿难,几乎所有媒体都悄无声息。这令唐晓渡的法国朋友很是吃惊:“中国人怎么会这么麻木?”

“你看对于灾难都这么麻木,更何况诗歌呢?”唐晓渡无奈地说。

“是啊,在这样一个金钱裹胁着欲望的粗俗的年代里,仍然谈论诗歌是多么奢侈的一件事啊!”一位媒体资深人士感叹。

至今,在唐晓渡写字桌的抽屉深处,仍珍藏着当年他在《诗刊》社工作时的许多旧照。他翻出其中一张,瞪大了眼睛惊叹道:“天啊,这是我吗?”一个身穿呢子大衣的年轻人,站在天安门城楼前,微笑着面对镜头。他记得,那是自己到《诗刊》社报到时的那身装束。

偶尔,他还会跟人讲起那段“诗歌-绿化”的日子。他毫不掩饰年轻时代的浪漫,间或会惊悚那种绿色情怀在岁月风尘中的消失。尽管今天重回小关,他已经无从辨认记忆中的那个绿化大队,连那块令他曾经心潮澎湃的招牌,也早已不见了踪影。

湖北籍诗人余地在昆明家中自杀身亡



湖北籍诗人余地在昆明家中自杀身亡,其妻对此深感意外

长江商报10月9日报道 10月4日凌晨,长居云南昆明梁源三区的湖北籍年轻诗人余地,在家中自杀身亡。据其生前朋友介绍,余地养有一对不满3个月的双胞胎儿子,其妻身患重症。昨日,记者多方采访,仍未解开余地的自杀之谜。

趁妻子洗澡间隙自杀

邻居说,4日零时许曾听到楼下发生争吵。

余地妻子姚女士说,7月份她因为生孩子,在山东娘家住了一段时间,国庆假期飞回昆明,却发现余地几乎每晚醉酒。

“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那么激动,我们争吵中,他就冲进厨房拿菜刀,看样子是要自杀。”妻子夺下菜刀来,像哄孩子一样,好不容易把余地劝得安静下来。

“他说,好了,我没事了,你去洗澡吧。”妻子信了余地的话,进了浴室,差不多15分钟后出来,就看见余地斜靠在那张单人沙发上,血流了一地。

姚女士吓坏了,打电话向余地最好的朋友张翔武求救,随后,她又拨通了110和120。

梁源派出所的接警记录是4日凌晨1时28分38秒。7分钟后,该所民警到余地家出警。120的医生也很快赶到,医生检查后证实余地已经当场死亡。警方调查取证后,确认他是自杀。

朋友对其自杀早有预感

有朋友说,余地之死或许跟生活的压力有关。余地没有工作,年轻美丽的妻子又患有遗传性肺癌,癌细胞已经扩散,正在化疗。

姚女士说,出事前余地失业在家七八个月了,但他给报纸杂志写文章,收入还不错,每个月还房贷,也不困难。但是他事业一直不是很得志。“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心里面有什么不愉快,都不和别人说。”

在余地的家里,6000余册藏书从书房堆到客厅,甚至床头。出事前不久,他刚在《山花》杂志发表了小说《谋杀》。好友们说,《谋杀》这篇小说,就是个关于自杀的故事。朋友张翔武还曾经暗示姚女士注意余地的自杀倾向。

今年7月,一对双胞胎儿子降临人世。妻子姚女士回忆道:“他(余地)特别高兴,每天都围着孩子转。”余地亲自给两个孩子取了“平平”和“安安”的小名。在9月5日和23日,余地连续为双胞胎儿子写了两篇博客。

骨灰已带回宜都安葬

余地的父亲余元福住在千里之外的湖北宜都姚家店村,4日清晨4时接到儿媳的电话后,他一下子瘫坐在地上。一大早,他就订了机票,和村支书赶往昆明。

余元福对儿子自杀没有异议。客人面前,他甚至还勉强笑着,与大家打招呼,“那些书,我准备运回家,帮他储藏起来。”

5日下午,余地遗体在昆明安宁一家殡仪馆火化了。6日一早,余元福带着儿子余地的骨灰,飞回湖北去了。他说,家里已经给余地准备好了葬礼。

访谈>>>

余地之妻:从没反对他写作

2006年底,姚女士和余地相识一年后在昆明结婚。在姚女士眼中,丈夫“性格外向,为人幽默,朋友很多”。

“很突然、很震惊,很意外,完全没有想到。他并没有表现出异常的情况。”昨日下午,刚从湖北赶回昆明的姚女士回忆说,余地生前的几个月里,其生活跟平时并没有任何区别,每天大部分的时候都是看书、写作。

姚女士说,去年7月,余地辞职专心回家写作。“他想安心地写点东西,可能是考虑到以后的很多事情。”

尽管在认识余地的时候,姚女士就知道“他是一个诗人”。但因其本身对诗歌没有什么爱好,而且余地“比较反对我进入文学圈子”,所以姚女士“对丈夫的‘文学圈’并没有什么了解”。尽管如此,但姚女士“从来没有反对他写作”。

对于丈夫突然离去的原因,姚女士“到现在都不知道”,而对于丈夫选择的离开方式,她也表示了自己的一些不理解。

针对各种说法,姚女士表示,“自己的身体状况不错”,但余地的“压力肯定是有的,家里一下多了两个孩子,生活压力肯定一下都大了很多。”姚女士说,“但这绝对不是他(余地)自杀的原因。”

档案

余地,本名余新进,1977年生,现年30岁,湖北宜都人,长居昆明,有诗歌、小说等作品发表于《人民文学》《诗刊》《星星》《山花》《青年文学》等报刊及各类网站,并有作品入选《2003 中国最佳诗歌》《2005中国年度诗歌》《2005北大年选(小说卷)》等选本,另外,他还获得2005年度边疆文学奖等奖项,主要作品有长篇诗性随笔《内心:幽暗的花园》等。

刘长锋;脱光了更刺激,让我们回到石器时代吧

 

今年可以说是个复古年,也算是个阔气年。先是湖南岳阳斥资3.2亿整饬岳阳楼景区,后是陕西西安斥资35亿重建唐朝西市,计划重现1300年前盛景。根据新华社10月6日消息:近日又看到河南洛阳斥资2.7亿对隋唐城大遗址宫城核心区进行拆迁整治。

不管是湖南、陕西还是河南,不过都是在这个泡沫经济的时代,瞅上了旅游产业这块大蛋糕。之所以各地不惜血本,斥巨资修复古迹,甚至人造古迹,只因为现在崇尚古物。很多东西,带上个古字,就成了文物,身价倍增。而且古代的东西,很多人没见过,除了少数专家,普通人是很难辨真伪的,造出来什么样大家就看什么样,不过图个稀罕罢了。

我们的国家还是个发展中国家,至今还有几千万贫困人口的基本生活问题无法有效解决。吃饭问题是个大问题,要摆阔气讲排场,首先必须把温饱这个基本的问题解决了。在很多人都无法解决温饱问题的境况下,各地政府不惜巨资扩建和修建人造古迹,显然是有悖常理的。在商家的撺掇下,扩建古迹和修建伪古迹,显然看重的是噱头以及噱头带来的巨大的商业利益。投资农村基本设施建设的时候羞答答,投资教育产业和医疗卫生产业的时候囊中羞涩,但是到了伪复古的时候,一下子都变成了富家子弟,阔气起来了。

但是如果说噱头,显然不管是岳阳楼,大唐西市或者隋唐遗址,都远没有石器时代更有吸引力。石器时代,人们赤身露背,连隐私处不过也是一片树叶遮挡。在当今这样一个充满情色意味的娱乐化时代,显然石器时代的噱头更有市场。不但可以满足很多有情色倾向者的爱好,又不失复古的文化内涵。满足了政府叶公好龙的虚荣,也满足了一些人的窥阴癖,岂不更有市场。

回到石器时代,旅游产业大发展,不影响政府的政绩,又节省了基本的成本。找几块石头烧几堆火,找几根木棒搭几个草棚,省时省力又省心。最关键的是,还可以节约大量的几亿甚至几十亿的资金,可以用于偏远贫困地区的基础设施改善和教育医疗事业的改善。发展了经济,满足了复古欲,又积了德行了善,大家双赢,岂不快哉?

 

冯远理:“胡话”已经成为我们生活的常态

 

在讨论这个话题之前,我觉得有必要先给“胡话”界定一个大致范围。我认为“胡话”就是指那些假话、大话、空话、废话、套话、昏花等官场盛行的、人人都会说,但人人都讨厌的一套不着边际的话语体系。由于说这话的人,大都属于“精英”阶层,或政治精英或经济精英或知识精英。在正常情况下,他们应该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所以我认为他们是在喝多了或发高烧的情况下一不小心才说出的,故命名为“胡话”。这些“胡话”具备了以下特点:首先是它的“不着边际”性。这样的话我们听过之后,只觉什么也没说,但还不能说他没说。他确实实实在在的讲了好几点,但我们听了以后觉得还是云山雾罩;其次,这样的话说了以后绝不会有一点把柄落在别人手里,所以它的最大好处和特点就是对说话人具有保护功能。说“胡话”水平最高的当属政治精英,其次是文化精英。经济精英一心捞钱去了,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练习,所以在“三英”中水平最差,但相对于老百姓还是要高得多。由于我们每个人从小至今,就生活在这样一个语言环境里,耳濡目染、自觉或不自觉的也沾染了这种恶习,再加上报纸的宣传、电视的狂轰乱炸,可以这样说,全国人民除哑巴、襁褓中的婴儿、髦耋之年的老态龙钟者、智力残障者以外,没有几个不会说几句“胡话”的。

令人痛心的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小小年纪的孩子们也学会了说这种不着边际的“胡话”:由于从小就跟着老师和大人学,学生们的作文上,没有多少真情实感,充斥在作文本上的竟是些假大空语言。在学校的公开集会上,在每周一次的升旗仪式上,我们听到的竟是些和学生年龄、修养不相符的豪言壮语。每在电视上看到那些还带着童稚面孔的孩子们用流利地语言侃侃而谈他们根本不知道、不理解的爱国主义、理想主义,心里就有说不出的悲哀。更可怕的是,作为成人的节目主持人还在鼓励这种行为。在一次展现孩子们才艺的节目中,一个来自沈阳的十二三岁的小女孩,竟然编了一段大吹胡吹沈阳,为沈阳招商引资的“胡话”,就是这样的“才艺”,还竟然博得了主持人的表扬和“专家”评委的青睐,使落后的比分又赶了上去。我们已经有好几代人都失去了童真、童趣,失去了赤子之心,不能再让这一代也失去吧!

使我没有想到、大吃一惊的是,就连要饭的盲人也会说这种“胡话”,我竟然也有一次机会亲耳听过一次这样的“胡话”!按照我们一般人的理解,要饭的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为生活所迫,整天忙着糊口,很少看书看报,何况又是盲人,怎么会说这种话呢?这位四十多岁的盲人兄弟,就在我们这个小城的街道上拉二胡,靠行人给钱为生。但他毕竟是靠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应该赢得我们每个人的尊敬。也许我们校长看上的就是他这种自强不息的精神,让他在主席台上给全校学生讲几句话。没想到,这位盲人兄弟先讲了我们国家的形势一片大好,当然经济形势更好,因此他“要求”我们的学生要认真学习,考上大学,他也要百倍努力,创造自己的“辉煌经济”!一本正经,就像政治精英作报告一样,我们几个老师在台下几次忍不住的笑出声。也许这位兄弟有这种讲话的机会并不多,所以显得很紧张,说话也磕磕巴巴,这是我听得最没有水平的一次“胡话”。

现在就连少数民族的同志现在也学会了这种语言,而且不打草稿,说起来一套一套的,把人听的一楞一楞的。去年参加一个会,最后邀请一个少数民族的领导讲话,这位女同志一上来就显示了不凡的“胡话”水平:“这个会开得很及时,很到位。前面几位领导同志讲得都很好,我再补充三点·······我们这个大会是一个团结的大会,是一个胜利的大会,是一个继往开来的大会,我相信这次大会对我们今后的工作一定会有极大的促进作用。同志们要认真把握大会的精神,领会大会的实质,要把大会精神传达到每一个教职员工。”她的话没有讲完,下面已经有几个人笑出声。我在少数民族地区生活了二十多年,虽然也见过讲“胡话”的少数民族同志,但“胡话”讲得如此“出色的”,并不常见。可见,“胡话”已经成为我们生活的常态和一部分。

就如同“久在鲍鱼之肆,不知鲍鱼之臭”一样,许多人现在对“胡话”已经没有感觉了,还有些人久听上瘾,对“胡话”表现出了极大的欣赏,像上述的电视主持人和“专家”就是如此。民间也这样的人。有一次开会,一个人在会上说的很多喋喋不休的说了半天“胡话”,旁边的一个人啧啧称奇:“这个人讲话水平真高,我一句也听不懂。”我忍不住的问了一句:“听不懂怎能说他的水平高?”他回答道:“你看人家的理论水平这么高,我这个大老粗能懂吗?”我茫然无语。

“胡话”的发达标志着政治生活不正常,说明政治生活还缺乏讲真话的空间,这与民主政治是背道而驰的。要使“胡话”远离我们的生活,光靠领导提倡还不行,还必须制度上的保障。只有如此,我们才能杜绝“胡话”,敢讲真话,才能建立一个“和谐”的社会!

林炎燮:共产党“圣人”列宁不能见人的一面

 

中共在神化毛泽东的运动中,有一句惯用的宣传术语:「毛主席是当代的列宁。」在毛泽东及其信徒的眼中看来,列宁是个圣人。但这位共产主义的「圣人」却另有其见不得人的一面。本文系根据一批最权威的第一手资料,深入剖析列宁的另一面。

一九一七年三月(俄历二月),俄国社会民主党人克伦斯基领导的民主革命成功地迫使沙皇逊位,但当时第一次世界大战方殷,东线俄军兵败如山倒,国内饥民暴动四起,克伦斯基的临时政府无法号令全国。就在这时,德国皇室政府派了一辆秘密专车把列宁及一小撮布尔塞维克党人从他们的流亡地瑞士接到德国,再把他们安置在一节密封的火车车卡中,经瑞典和芬兰潜回俄国。这批人回到俄国後,大搞其无产阶级专政的革命,终於在这年十一月(俄历十月)间,推翻了克伦斯基的临时政府而建立苏联。

德皇政府急於要媾和

从列宁乘德皇政府的专车返同俄国的一天起,欧洲政坛己议论纷纭,大家都在谈论布尔塞维克究竟是否德国的御用间谍?德皇政府把这批人运回俄国的动机是显而易见的,当时的德国政府(尤其是参谋总部)渴望尽早与俄国单独媾和,以便使东线的德军脱身,得以调往西线发动拟议中的攻势。克伦斯基的临时政府已斩钉截铁表示决心遵守与盟国的协约,拒绝与德国单独签订和约,因此德皇政府为谋取东线停火,必须先搞掉俄国的临时政府。而当时流亡在欧洲各地的各种各样俄国革命派之中,只有布尔塞维克热中於立即缔和,他们愿意借道德国回到俄国去领导「革命」,因为他们害怕如果取道盟国领土的话,将会被盟国政府扣留。

西逊文献与肯南著作

美国政府在一九一八年十月公布了一批档案资料,即在现代史上极受重视的「西逊文献」(Sisson
Documents),企图证明列宁是奉德国的命令行事的,是德皇政府的一个工具。自从「西逊文献」公布以来,欧美政界及史学界曾不断辩论一项根本的问题:列宁的秘密旅程及其回国後极力鼓吹缔结片面和约的政策,是否足以证明他是个德国间谍,他在瑞士期间以及回国之後是否曾不断接受德国的津贴?

但在距今十一年之前,西方世界享誉最隆的共产主义运动史学者乔治·肯南博士(曾任美国驻苏大使,现任普林斯顿大学现代史教授)搜集了许多资料,指出「西逊文献」中的一部份档案是查无实据的。他在「俄国退出大战始末」一书(一九五六年伦敦费边出版社出版)中,制版刊出了列宁等人回国之後到「十月革命」前夕为止,与一些名不见经传的神秘人物之间的通信原稿。肯南的结论中说:

「布尔塞维克党人在一九一七年春夏之间究竟获得一些甚麽样的外来援助,至今仍是一个悬疑难决的问题……在这几个月间,布尔塞维克领袖们频繁地与斯堪的那维亚国家中的人士通信;从本书所列出的信件中可以看到其中提及的许多人名,信件中隐晦的字句极可能是安排如何把来自某些外国的经费转交袷布尔塞维克。这些都是可以肯定的,但德国政府是否直接参与这些活动,以及这些经费是否由外国的社会党人和同情者所捐助,则尚待进一步考证。从这些信件中,也许可以获得一鳞半爪的线索……」

肯南的调子与「西逊文献」显然颇有出入,对於「[列宁究竟是否德国间谍」的问题仍未能解决,因此我们必须从德皇政府的档案资料中去找证据。

齐曼编纂的珍贵资料

德皇政府的这批珍贵资料,已於数年前由英国学者齐曼(Z. A. B, Zerman)编纂,并由伦敦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书名为「俄国革命与德国——一九一五至一九一八年的档案资料」。

德皇政府的这批资料中,列出了德国为支持俄国革命运动所花的款项,德皇政府与布尔塞维克及其他俄国革命政团之间的关系。

但这批资料也像任何官方资料一样有其不够完善之处,因为凡属官方资料皆为一面之词,只能供我们参考而不能作为解决问题的根据。这批文件中提到德皇政府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曾付出数额极为庞大的款项,给各种各样的俄国革命分子在俄国境内进行颠覆沙皇政府的宣传活动。但是文件中并没有说明这笔偌大的款项中究竟有多少用在俄国境内,接受此种津贴的究竟是谁?他们如何用法?

这种用作颠覆活动的津贴,不论德皇政府或俄国的收受者皆不会保留详细的账目。使人惊奇的却是德皇政府竟愿意花用如此巨额的款顶来推行一些毫无把握的计划,当时并无任何保证使这笔巨款的花用能达到德皇政府所希冀的收获,甚至也不能保证收受这种津贴的人一定会把钱用在对德国有利的活动上。

二百万马克的宣传费

从这批文件中可以看出,早在一九一五年三月,德皇政府已拨出二百万马克供俄国革命分子作宣传经费。这笔钱之中的极大部份,由一个名叫海尔芬博士(Dr. Alexander Helphand )的德皇政府特务交给俄国革命分子。说起这位海尔芬博士,来头非同小可,他是托洛茨基的好朋友,在早期的共产国际中显赫一时的巴伏斯(Parvus ),就是他的化名。在一九一五年底,德国政府又拨给他一百万马克。他在一九一五年三月写给德国政府的报告书中说:「唯有在俄国社会民主党的领导下,方有可能在俄国组织政治性的大罢工。社会民主党中的极端激进派(按:指布尔塞维克)已经投入行动,但我们必须使该党的温和少数派也参加行动……」他接着提到列宁及其他一些布尔塞维克领导人的名字,主强应该首先邀请这批人参加拟议中在德国召开的俄国各革命党派联合大会,以便立即发动反对沙皇政府的行动。

经常与列宁党人会晤

巴伏斯(海尔芬博士)以瑞典首都斯德哥尔摩为其活动中心,经常与流亡在当地的一些布尔塞维克党人如拉迪克等人接触,但由於大家都知道他是德国的特务,因此列宁在一九一七年四月返国秘密旅程中途经斯德哥尔摩时,拒绝和他当面晤谈,并且故意当着许多人的面表示不愿会见巴伏斯。列宁一向是个细心谨慎而满腹密圈的人,他知道他在国内的政敌将会利用他借道德国返国一事对他大肆攻击,因此他不顾与巴伏斯会晤,以免给其政敌更大的攻击藉口。但是列宁手下的一些党羽却不必有这样的顾忌。当时在斯德哥尔摩的主要布尔塞维克党人有拉迪克、汉尼基及伏洛夫斯基等人,他们仍肆无忌惮地继续与巴伏斯会晤,汉尼基在事实上根本是受巴伏斯雇用的。

一九一七年底(布尔塞维克已在俄国执政),德国社会民主党领袖许达曼访问斯德哥尔摩时曾称:「伏洛夫斯基每天谒见巴伏斯。」虽熬当时伏洛夫斯基已出任苏联驻瑞典公使。

列宁默许接受德津贴

这些布尔塞维克要员与巴伏斯之间的联系,列宁不可能不知道,如果列宁反对这种接触的话,他们就根本无法保持这种联系。

列宁必定知道这种勾搭所为何事,为了他的党的利益,他容许这种勾勾搭搭的活动继续下去,而为他自己的「名誉」,他不愿亲自出面与巴伏斯勾搭。虽然没有具体证据证明巴伏斯曾把金钱交给布尔塞维克,但从这种密切的勾搭关系看来,巴伏斯之津贴布尔塞维克殆无疑义。

当时大家都认为这是毫无疑问的事,
甚至连德皇政府的外交官也都知道此事。一九一七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德国驻瑞典公使致柏林外交部的报告书中证实了这一点。这位公使表示反对任命巴伏斯为德国驻彼得格勒公使(按:苏联立国之初,首都仍在彼得格勒,即今之列宁格勒),他在报告书中说:「这项任命将会使布尔塞维克的政敌们获得攻击这个新政权的大好藉口,任命一个曾以大量金钱供应布尔塞维克的人为德国公使,将会使俄国人士认为这个新政权是根据我们的命令行事的。」(见齐曼编纂的文件集第八十七页)

列宁亲自从巴伏斯手中领取大量经费,也并非困难的事,只要他自己小心将事,根本不会有人知道,也不会留载史籍,因为德国当局对这种事绝对守秘,而付钱之慷慨更非一般人所能想像。从齐曼编的「俄国革命与德国」一书第五十五至五十六页的记载中,可以看出德国是如何热中於支持布尔塞维克的造反。

一名德国特务的报告

这段纪载,是一九一七年五月四日德国驻瑞士首都伯尔尼的军事参赞向德国参谋总部提出的一篇报告书,其主要内容是引述一个名叫赫尔·佩亚的德国特务向这名军事参赞提出的报告。佩亚报告他在伯尔尼召集了俄国各革命党派流亡人士的秘密会议,当然有布尔塞维克党人的参加。他向军事参赞报告这次会议的情况说:

「他们欣然表示愿意接受津贴以策动和平运动之後,我就强调说明我的立场,我乐於以大量金钱来支持这种人道主义和国际主义的高尚运动。当我说到我愿不计代价支持俄国革命来促使和平早日实现时,他们报以热烈的鼓掌和欢呼。我还说明凡接受这种津贴的人皆不受任何约束,只要是在俄国国内拥有相当数量的同志和朋友的人,都有权利获得巨额经费……我以人格担保这笔钱是我个人捐助的,接受津贴者决不会在政治上蒙受不利影响……」

由此可见当时列宁要筹措经费不仅毫无困难,而且德国人还唯恐他们不肯接受。

津贴总共花了四千万

在克伦斯基领导的民主革命爆发之後,由於临时政府的抗德决心比沙皇政府更为坚决,因此德国变本加厉贿赂(美其名曰津贴)布尔塞维克在俄国国内展开宣传活动,一九一七年四月间拨了五百万马克,十一月初又拨了一千五百万马克(见齐曼编的德皇政府文件集第二十四及第七十五页)。甚至到一九一八年三月德苏片面和约(即所谓布里斯特——立托夫斯克条约)签订之後,德国仍继续「津贴」苏维埃政府。据一九一八年六月德国驻苏联公使(当时首都已迁至莫斯科)米巴哈伯爵从莫斯科发回柏林的密电中说:「由於协约国极力拉笼这个新政权,我认为每月的津贴增加到三百万马克是必需的……」柏林当局接纳了这项意见,直至一九一八年七月米巴哈伯爵在莫斯科被反对布尔塞维克的俄国革命派分子媒杀及德国撤回公使团时止,总共给了苏联政府四千万马克(见上述文件集第一三0、一三三及一三七页)。

这种私相授受的款项,也像以往一样,绝对没有收据或帐册,但是从德皇政府的档案中却可以找出一些证据来说明这些款项的用途。德国副外长冯柯尔曼於一九一七年九月二十九日从斯德哥尔摩发给德国参谋总部的电报中,指出德国的大量津贴使布尔塞维克得以在俄国的政治斗争迅速接近胜利。他的电气说:「我们所作的一切努力,已显出巨大成就。布尔塞维克运动如果没有我们的不断支援,就永远不可能获得像今天这样的规模和势力……」(文件集第七十页)

冯柯尔曼的两封电报

两个月後,布尔塞维克已在俄国执政,冯柯尔曼於十二月三日致外交部转呈德皇威廉二世的电报中说:「我们曾通过各种关系和使用各种方式把大批经费供应布尔塞维克,使他们得以建立其主要机关刊物『真理报』,从而进行强有力的宣传,使他们的政党得以从原来很狭窄的基础上大为发展。现在,布尔塞维克终於执掌了政权……」(文件集第九十四页)

【注】「真理报」创刊於一九0五年,系一批流亡国外的俄国社会民主党人所办,从一九一一年起落入布尔塞维克的控制,至一九一五年开始接受德国津贴之後,才成为一份正规化的日报。

冯柯尔曼於一九一八年五月十八日致莫斯科米巴哈伯爵的电报中说:「……务请化用更多款项,为我国利益计,我们务须使布尔塞维克政权得以生存下去……白卫军是反德的,保皇派如果执政也会反对和约。保皇派的崛起必会使俄国恢复团结,这对我们是不利的,因此我们没有理由去支持俄国的保皇派。相反地,我们必须竭尽所能阻止俄国重趋统一,因此,我们必须支持最左的党派。」(文件集一二八至一二九页)

为了政权决不择手段

不论在十月革命之後或片面和约订立之後,德国皆未改变其在布尔塞维克执政之前的政策,即努力促成东线停火,支持俄国国内赞成停火的政党,并在缔立和约後全力支持此政党继续执政。另一方面,列宁及其所领导的布尔塞维克则下定决心不择手段去取得政权及保持政权,他们最感困难的是经费问题,任何津贴对於他们说来都是难以抵拒的诱惑,因此这个鼓吹无产阶级专政的政党,得以与代表封建地主和大资产阶级的德皇政府一拍即合。

在布尔塞维克党的早期历史中,筹集经费的主要方式是以突袭方式进入银行和商行,「没收」他们的钱财,并且还使用了各种尖同盗匪的手段。当时俄国其他的革命党派,对於布尔塞维克的这种手段皆深感不齿。

「西逊文献」搜集的资料证明列宁曾获德国津贴,因此指他是德国间谍。齐曼编篡的这本书中,从德皇政府的档案中毫无疑问地证实了列宁的政党确曾依赖德国津贴而夺取政权,但齐曼在序言中认为这仍不足以证明列宁是德国间谍,因为如果列宁是个品格高尚的真正的革命家,他可以把德国的津贴作为推动革命的手段,而不以接受津贴或为德国利益服务为目的。德国在选择津贴对象时,着重於政策目标与德国的政策相符合之俄团政党,并未要求收受津贴者以德国的命令行事。因此齐曼认为列宁究竟是否德国间谍的问题依然难下断讼。

夺得政权的主要因素

但是这批德皇政府的文件之公布,又引起了其他许多问题,例如德国的津贴对布尔塞维克革命的成功究竟起了多大作用?这个问题在文件集出版之後曾在英国引起热烈的辩论。

伦敦「泰晤士报」把这些辩论文章汇集编成专册。流亡英国的白俄领袖卡柯夫认为:「……几百万马克的宣传费和活动费,对於列宁的篡夺政权活动具有决定性的帮助,因为在沙皇政府垮台後,列宁的所有政敌都是基础薄弱和一贫如洗的……」

另一位白俄领袖谢比洛说:「在一九一七年三月至十一月,偌大的一笔宣传经费,是使布尔塞维克在群雄角逐中获得最後胜利的主要因素。以前我们一直对这笔经费的来源,议论纷纭,直至齐曼教授辑篡的文件集出版之後,才使真相大白。」

但这批德皇政府的文件却可作完全不同的解释。几乎与齐曼编篡的文件集出版的同时,伦敦柯林斯出版公司出版了莫尔希(Alan Moore-head)编篡的「俄国革命」一书,这批德国的文件也编入书中,并由莫尔希作评注,而莫
尔希的每一条评注都是根据美国普索尼教授等数位学者的研究结论,普索尼等的研究工作是由美国宾夕凡尼亚州立大学及「生活」杂志联合设置的研究基金资助进行的。

莫尔希在序言中锐,他的评注系根据「一切可以获得的外交纪录,不仅是德国的档案,而且还包括所有由欧洲国家以及远如土耳其及日本的档案文件。」经普索尼等人研究的共有十万份以上的文件。

列宁竟是个贪财的人

这项大规模的研究工作,历时数年,把「十月革命」前後的一切幕後政治活动,都发掘出来分析研究,这种细致深入的研究也暴露了列宁的真面目,他们所得的结论之一,是证明了列宁是个贪财如命的人,而绝非品格高尚的革命家。例如书中第六十四至六十五页提到,在一九0四年日俄战争前夕及初期,日本曾津贴俄国的许多反对党派,列宁当时尚是一个无名小卒,但他也不肯放过机会而分得了一杯羹。在第九十四至九十五页提到,列宁在领导布尔塞维克的初期,以筹措党的经费为名,在国内指挥了几次银行劫案,但赃款中有很大的一部份被他自己挥霍了。後来他又订立了几条「党员守则」,规定凡参加行劫的同志不得过问所得款项的数额及用途,因此他得以肆无忌惮地把「公欵」转入自己的腰包。在第一0五页,提到沙皇的秘密警察头子奥克拉纳怎样派遣线人渗入各革命组织,渗进布尔塞维克的两名沙皇特工人员是阿齐夫及马连诺斯基,他们是在贿赂列宁之後而被接纳为同志的。阿齐夫是社会革命党党员,列宁虽接纳他加入布尔塞维克党,但始终未让他成为正式党员。马连诺斯基则在列宁领导的革命成功之後遭列宁处死灭口。

【注】肯南教授的最新一部著作中,广徵博引证实史大林当年之参加布尔塞维克党,也是奉奥克拉纳之命加入的。史大林根本也是沙皇特务,但他後来在布尔塞维克内的地位步步高升,因而背叛了沙皇而死心塌地参加布尔塞维克的「革命」。

基斯库拉的机密报告

从德皇政府的文件中,莫尔希找到一份关於列宁单独会晤一个名叫基斯库拉(Keskula)的爱沙尼亚人之经过,此人在当时是个半公开活动的德国高级间谍。莫尔希在其书中的第一三九页评注这份文件称:「这两人之间达致某种默契,因此在会晤後列宁立即获得一笔巨款。」在第一四三页的评注中说:「列宁一开始就知道基斯库拉的身份,因此把他当作自己与德方之间的媒人,从他手中获取经费,并把和平计划交给他转达德方。」

在德皇政府的档案中,有一份基斯库拉向参谋总部提出的机密报告,内容是关於列宁向他提出的在布尔塞维克夺取俄国政权及对德缔和之後,德俄两国的联合行动计划。当时尚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中期,土耳其是德国的同盟国,而沙俄则与英法结成协约国。双方势均力敌,英法曾向俄国沙皇保证在获得胜利之後,把上耳其的鞑靼尼尔海峡地区割给俄国。而列宁提出的计划中,则表示在他执政及缔立对德和约後,俄国放弃对土耳其的领土要求,并撤回前线俄军,转向进攻英国属下的印度。

莫尔希对这项建议的批注中指出,列宁此举是要使德国在中东得以任所欲为,并使俄国成为德国的同盟国而向英帝国进攻。

棋盘中的一只小卒子

布尔塞维克与德国特务组织之间的勾结,绝非个别情况,而是全面性的。瑞士社会民主党领袖格林就是德国间谍,而列宁流亡瑞士期内一向受庇於格林。

第二九七页提到列宁对谈判缔和的态度时说:「列宁已获得德国人的谅解;他们把他送回俄国,使他夺取政权及促成停战,他们资助他来达到这些目标……」

显而易见,列宁不仅拿德国人的钱,而且由德国人扶植他成为俄国领袖,他完全听德国人的话,照德国人的指示办事。从这本书的论据看来,「西逊文献」的可靠性是毋需怀疑的。所谓十月革命,根本就是德皇政府所策动的一项阴谋。甚至连二月革命,莫尔希也认为是由外国人策动的。第一五五页说:「二月革命根本谈不上是自发的革命,因为早在爆发之前的几星期、几个月甚至几年,大家都已在谈论将有这场革命发生,所有许许多多的革命党派,早已跃跃欲试,都准备在革命爆发时获得一点好处。……民众的不满情绪已达於顶点。工人都被拉去打仗,他们没有面包,没有冬衣,而且对操纵着他们的生命的官僚们,深恶痛绝。」

在接下去的一页中说:「非常重要的一点是:工人和士兵的自发叛抗,不可能使革命成功。他们需要经费、领导人及政治组织;於是,许多渴望推翻沙皇的地下组织群起争取工人和士兵,经费最充裕者占了先着。」

从莫尔希的书中,使人产生了这样一种印象:所谓「全世界无产阶级伟大的革命导师」列宁同志,只是封建地主和大资本家操纵的一个帝国在一盘棋局中的一只小卒子而已。

共产运动的最大谜团

综观齐曼及莫尔希的研究所得,可以肯定的是列宁确曾大量接受德国津贴,正像他从抢劫中得来及其他来历不明的款项一样,用这些钱来助成他的革命。

列宁认为最重要的事莫过於夺取政权(毛泽东今天正在不断地重覆着这句名言)。至於所用的手段,则是无关紧要的。「只求目的,不择手段」早已是他和他的信徒们的格言。但是,从任何资料和文件中,至今仍无法证实列宁是和德国特务机关有组织关系的间谍,也找不出德国政府直接向他发号施令的证据。

但是,列宁和其他主要布尔塞维克党人与德国官方之间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内的密切关系,还有许多耸人听闻的继篇及余闻。此後许多年间,拉迪克和德国军界之间的密切关系,以及红军与德国国防军之间的密切联系,皆是众所周知的。二十年後,在史大林主持的大清党中,拉迪克和许多红军将领及布尔塞维克领袖皆以「德国间谍」的罪名被处死。为什么在苏联共产党的最高阶层内会有如许之多的「德国间谍」呢?德国方面的档案文件既无法为我们明确地解答这个问题,那末当然就只有苏联的最机密文件可以解答,但苏联方面的文件无法看到,也许当将来有一天苏联的这批文件也像德皇政府的文件一样公布之後,世人方能解开共产主义运动中最大的谜团:列宁究竟是否德国雇佣的间谍?

牟传珩:“十月的北京”没有悬念——中共十七大政治走势透视

 

中共十七大开幕在即,国内”社保派”(保守传统社会主义)、 “社改派”(坚持社会主义方向的经济改革)和”资改派”(倡导全方位的西方化改革)三者,围绕中共十七大后 “走什么路的问题”即”向左转(质疑改革),向右走(彻底改革),还是走中间(有限改革)的意识形态之争狼烟迭起,汹涌澎湃。 海内外媒体也纷纷把目光聚集到中国最高领导层的人事变动上,有关谁为未来中共王储,政治局常委谁上谁下的各种猜测相继出笼,版本不断。

各媒体之所以如此关注中共领导层变化,一是因为中共高层权力运作一向暗箱作业,诡秘多变,给舆论徒增了不少猎奇心理;二是海内外盛传党内胡、江、曾斗争激烈,所谓团派、海派、太子党较劲因而悬念丛生;三是迷信中国政局为少数人掌控,权力落于不同面孔的人手里,就会有不同的政策走向。由此以来,中共十七之后的最高决策层的人事变动,一直牵动着媒体的神经。然而,在本文看来,中共领导层变化对十七大后政治走势并无多少实质意义。政治局高层无论谁当选,都不会改变已毫无悬念的中共路线政策走向。这是由中共的本性与集体利益决定的,即中共十七大将脚踏中道,反左拒右,继续走罩着”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笼头的有限改革道路。从中共的集体性看,今天无论是邓派、江派、胡派,也不管是上海邦或太子党,谁当选常委,都只能、也只有如此走下去而断无它路!即使毛派人士问鼎高端,也无法开动历史的倒车,终止市场化改革的进程。否则他们一天都走不下去!如今的中共的主流意识,担心极左派倒退将葬送他们的前途与担心自由化势力会瓦解他们的执政合法性一样,都会严加防范的。因此胡锦涛为十七大定调的” 6、25″讲话,决非是他个人的意志表达,而是中共集体利益的必然选择!在中共性质不发生变化的前提下,今后无论谁执掌中共红船的舵柄,都不可能偏离他们集体利益的选择。因此,就大局而言,中共十七大上谁上谁下,谁进谁出,甚至谁有可能成为胡锦涛的接班人,已经不再是一个牵动全局的主要问题。

中国经济”改革开放”以来,贫富差距日益扩大,官场腐败、教育、医疗、社保等公共产品供求失衡等问题日趋严重。对此,中国舆论界一向褒贬不一,今年两会来,中国极左派依此为据的反改革言论甚嚣尘上,特别是最近他们不断炮制的”极左万言书”,是自邓小平92年南巡之后最高涨的时期。去年年末开始,俞可平一篇《民主是个好东西》引发纷争;今年谢韬又写《只有民主社会主义才能救中国》文章叫劲;接着又有吴敏写的《没有民主就没有共产党》更可谓一篇反左檄文。由此可见,中共十七大面对左右势力的不断夹击。因而中共十七大后的政治路线走向,才是最关键的。

其实中共今后的政治路线选择已很明确,早在今年2月26日,国务院总理温家宝发表《关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历史任务和我国对外政策的几个问题》文章;6月25日,中国共产党建党八十六周年前夕, 胡锦涛又搞出个”四个坚定不移”讲话。这两篇文章都是反左拒右,规定十七大航船的政治标示。胡锦涛借中共 “十七大”召开在即之际,用这样一篇讲话,一方面明确地回应”社保派”要求回到”传统社会主义”立场的主张;一方面又否定 “民主社会主义”或”社会民主主义”的主张,当然更不会接纳”自由主义民主”的主张。《人民网》为此刊登评论文章说:”这是在十七大前中国共产党省部级高官中统一思想的讲话,是为了统一全党思想,总领全局。 ”

胡锦涛的四个坚定不移,解放思想居首;温家宝前些天也刻意发表了一诗《仰望星空》,问天的寓意很明确,当然也是解放思想。那么十七大后会真的来一场解放思想运动吗?记得上一次中共搞”解放思想”是在改革开放初, 当时发起了一场真理标准问题的大讨论,之后便有了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的说法。其实在”红色记忆”禁锢的中国,思想从来就没有解放出来。而即将载于十七大党章的和谐社会,科学发展观新提法,其实也是走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老套路,即举什么旗帜、走什么道路的问题。对此早在党的十五大上,江泽民就提出,旗帜问题至关紧要;旗帜就是方向,旗帜就是形象;提出坚持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的路线不动摇,就是高举邓小平理论的旗帜不动摇。江为此在党的十六大上提出了 “十个坚持”,如今却被胡锦涛提炼、改造成为”四个坚定不移”。由此可见,胡温政权与邓、江政权的传承性与变异过程。

十七大后,中共会渐进地启动”胡温版小步政改”,但江泽民与胡锦涛之间继承性是前提,并由此决定了胡今后的”思想解放”根本不可能向外界所期待的那样会否定江泽民。可见邓、江与胡温之间的关系首先是继承关系,其次才是在继承的基础上的花样翻新,甚至改正前任领导人的一些作法和观点。例如胡温较之邓、江更强调和谐社会和公平与正义价值观,这当然也算是个进步。

但自从胡温体制提出这个目标之后,中国社会的不和谐局面不仅难以建构,反而两极分化,社会冲突有加剧之势。而十七大之后,”思想解放”也不会超越原有的管理思维和模式,由此也就决定了胡温这一代不可能从根本上实现和谐社会的目标。

总之,十七大后中共的政治走势毫无悬念。胡温只能是脚踏中道,反左拒右,继续套着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笼头的有限改革。对此我曾称其为”胡温版的政改”。所谓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也好,或社会主义初级阶段也罢,说白了都是打着社会主义招牌推行资本主义市场经济救中国的理论。由于这种经济改革与政治改革不匹配,即要资本家剥削,却不要工人建立自己的工会。这在理论上必然陷于无法解决的自我矛盾。然而,一种健康的社会,却需要博弈机制来维持它的活力与公平。只有工人有权组织自己工会的市场经济,资本贪婪才能得到有效的限制,劳资冲突才可以借助于谈判机制来维护各自的利益。社会辩证发展机理决定,时代的进步不是一种哪一种力量决定的。即将开幕的中共十七大将再次敲定套着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笼头的有限改革,但却只是中共方面的一厢情愿,它还必须在社会的广阔舞台上接受各种政治力量在冲突与妥协中进行修改、矫正或推进。中国变革的方向、深度与速度,最终取决于社会各种力量的博弈结果,而不是由谁可以独家操盘的。

张  鸣:乱伸脚的害处

 

有消息说,杭州市在精简事业单位编制,市级67个主管部门所属439家事业单位,减为380家,减少13.4%,人员编制从30593人,减为25533人,减少16.5%,不用说,这是值得浮一大白的好消息,但是,仅仅做到这个地步,还远远不够。

什么叫做事业单位?除了学校、医院和公共图书馆等机构外,更多的其实是挂靠在政府权力部门下面,以技术、信息、评估等服务名义面向社会的各种机构,既包括各种名目的中心、站,也包括公证处,一些协会和挂靠在各个部委的评估办公室,这些机构,背后就是所挂靠的权力实体,它们的合法性、权威乃至职能,都来自于背后的政府权力部门。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些所谓的事业单位得以存在和运转良好,事实上是这些政府权力部门让渡了一部分权力给它们。

这些所谓的事业单位,虽然面目各异,但有一点却是共同的,那就是它们差不多都可以赢利,或者获取其他的好处,至少可以自养,凡是得不到好处的这类机构,就算有编制,也很快会销声匿迹,或者名存实亡。也就是说,这类事业单位,实际上是在靠政府权力部门让渡或者默认的权力,有时甚至是垄断权力,在为自己当然也为挂靠部门谋好处。虽然,这种让渡其实并没有明确的条文规定,更没有明确的法律地位,但是,在多数情况下,只要挂靠得以成立,让渡或者默认就已经存在了。

无疑,这类事业单位多数的“服务”职能,社会是需要的,在发达国家,类似的服务,一部分由社会上非政府、非营利的NGO组织提供,一部分由营利性公司提供。而在我们这里,两者混在一起,一并由作为政府权力部门的衍生机构的所谓事业单位提供。当然,我们承认,在转型时期,在社会尚未发育的特殊时刻,由政府出面,利用人们对政府权威的信赖,提供这样的服务,有其合理性。但是,一旦社会和市场已经有所发育,这些服务职能就应该逐步让给民间,不能再拢在政府色彩的事业单位手里。

这类事业单位,实质上是政府权力部门越界伸出的脚,如果政府不能及时收回来,那么政府对社会、对市场的过度干预,就永远消除不了,社会和市场的发育就受阻。同时,由于这类单位的赢利性质,往往会强化政府权力部门借用权力追逐利益的冲动,使得在改革年代特有的政府公司化倾向,愈加严重。更为可怕的是,这类事业单位往往跟政府权力部门小单位的利益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往往是单位小金库的财源,因此特别容易滋生腐败,由于这类单位可以给挂靠部门提供好处,因此行为往往肆无忌惮,官员的腐败和某些事业单位的违法乱纪,在整体上败坏政府的形象,损害政府的权威和合法性。

此次杭州市整顿事业单位,单位减少数量比例,低于事业人员编制减少的比例,还透露给人们另外一个信息,事实上,事业单位和事业人员编制并不是一回事,也就是说,事业编制的人员,未必都在事业单位工作。很多事业编制人员,往往是在政府机关里。因为,公务员的编制相对固定,想要增加很难,但是事业编制,各个地方往往有很大的弹性,比较有权的政府部门,往往会利用增加事业编制,来扩张自己的机构。

因此,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我们现在的事业单位、事业编制,都是一个必须加以整顿的灰色地带,而且力度要大。

方  石:悲剧人物宋庆龄—-阅读相关材料有感

几次重读《关于宋庆龄建国后32年经历的材料内容提要》。(见附录)宋庆龄是个正直、勇敢,一心想救中国的政治活动家,本可大有作为;可惜后期误上贼船,成了毛记封建专制王朝的政治饰品。她无法解脱,悔恨不已,临终前说:“请不要把我和国父放在一起。我不够格的。”她痛感作了错误选择,愧对中山先生。

其实,她不必如此自责。她从未违背自己的政治良心。是中共利用她的理想主义和政治责任感,使之充当了助毛反蒋的政治工具;后来又因为她不肯违背政治良心“跟党走”,毛对她越来越不耐烦。夺得政权,逐步丢弃伪装,露出比秦始皇更加狰狞的面目以前,民主大旗一直是中共迷惑世人的主要道具。当时许多不满国民党一党专制,追求民主、自由的理想主义者,很难不上当受骗。中共善于假戏真做。许多知名人士看了真做的假戏,便误把假戏当真,大为感动,自投罗网。我不由大胆设想:如果中山先生不死,可能也会上当的。

哈耶克在《通向奴役之路》一书中,专辟一章,论证在共产极权制度下“为什么最坏者当政?”。我以为另外还有个简单的道理:一般说来,“君子”斗不过“小人”。“小人”所使用的手段常为“君子”所不屑用、不能用;而且,“君子”往往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小人”的种种翻复无信、卑鄙阴毒,常在“君子”意料之外,使得他们防不胜防。百万右派,谁曾估计到毛泽东会有“阳谋”暗藏?此非智力问题,而是品格问题。

一九四九年毛泽东派邓颖超去上海把宋庆龄请到北京,毛亲自去火车站迎接,对宋何等尊敬,态度何等虔诚。国民党的一党专政变成共产党的一党专政以后,宋的政治利用价值便大打折扣;而且,对于给中国人民带来无穷灾难的“社会主义方针路线”,宋一再表示不解、时有非议,毛便有话:“(她)从不赞成我们的方针路线到反对我们的方针路线。我们同她是不同的阶级。”这时,毛已俨然把宋看成了“阶级异己分子”。“文革”时毛又说:“她不愿看到今天的变化,可以到海峡对岸,可以去香港、去外国,我不挽留。”这就明明白白要她滚蛋了。根据章怡和在《往事并不如烟》中的记述,章伯钧被划为“右派”以后,毛泽东也曾令人向章伯钧传达过这种暗藏杀机的话。幸亏宋、章都没有再上这种“火力侦察”的当。倘若不知深浅,略示去意,恐怕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吧。

况且,即使中共真的开门让宋庆龄走,她又能走到哪里去呢?当初,为了政治理想,宋毅然背叛国民党,投向共产党。后来逐渐醒悟到自己作了错误选择;同样的政治理想又使她要“背叛”共产党。但是,投向哪里去呢?能去台湾吗?即使台湾能够容纳,她也无颜面对“故人”。可以去美国吗?那也羞于去当个“自作自受”的政治难民。她首先面对的将是无法避免的自我批判。对于宋庆龄这样的角色来说,那可决非易事。需要何等勇气啊!所以,宋庆龄很难公然作出第二次背叛。她真正是有苦说不出,完全陷于无路可走的境地。难怪她会三现“厌世”之意。

想当初,宋庆龄连同救国会“七君子”与国民党作斗争时,何等英勇豪迈。到了共产党治下,为什么都变得“老老实实”,任人摆布了?原因很简单,共产党的镇压要比国民党残酷、厉害一万倍,使你一点动弹不得。首先,毛时代严格的户口油粮制度便是无形的枷锁,它把境内所有的人都像农奴一样束缚在固定地方,使人离开附属点就不能存活;从而不怕你逃跑。另外,四海之内,只有一个能发声的器官—“党的喉舌”。任凭你有多少道理,又有谁能听到你的声音。在这样的基本条件下,他们就可以随意整治你了。流氓政权不但摧残你的肉体,而且毁坏你的名誉,折磨你的灵魂。他们首先烂泼污水,把你“搞臭”。他们制造恐怖气氛,使得人人自危,争相与你“划清界限”,以图自保,使你感到“众叛亲离”。他们调动起人类灵魂底层最卑鄙的东西,使人不顾良心,出卖朋友,对你“揭发”、“批判”、“反戈一击”,使你有口难辩。他们从政治上、经济上、生活上、肉体上全面收拾你;而且株连亲友,殃及家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者,不计其数。倘若不顾一切,坚持真理,那便是“与人民为敌到底”,更有张志新、林昭等等鲜血淋漓、惨不忍闻的例子在。若非碍于孙中山的历史影响,宋庆龄的结局不会比章伯钧、罗隆基、储安平好多少。

中国人民误信天字第一号大骗子的美好言辞,作出巨大牺牲,在“红太阳”指挥下,被驱赶着往“共产主义天堂”狂奔,直到筋疲力尽,瘫倒在地,方才发觉已被关在十八层地狱。人物有大小,地位有高低,境遇有不同,但在中共罪恶统治下的感受都差不多。

宋庆龄的悲剧不过是中国民众大悲剧的一部份。《材料提要》记述了宋庆龄五八年起就“不想做政治上的点缀”,不肯出席“人大”等各种会议,“三次产生厌世思想”,明白表示“对共产党极度失望”。中共夺得政权之初,伪装尚未剥去,宋庆龄仍沉浸在催眠状态之中,五0年曾经要求入党。三十一年之后,宋庆龄躺在医院病床上,弥留之际,中共才想赐给她正式入伙的“荣耀”。可是,虽然觉醒太晚,宋庆龄毕竟已经把中共看清二十余年,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那种令人恶心的“封赐”。宋去世以后,中共依然煞有介事地在讣告中宣布“接受”她为“正式共产党员”。这是中共对宋庆龄的最后一次政治利用,也是对宋庆龄的莫大侮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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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
关于宋庆龄建国后32年经历的材料

(1994年11月,书记处审查通过了党支部委员会整理的关于宋庆龄建国后32年经历的材料)

邓小平批示:还是要去伪存真,敢于修正不实之处。

陈云批示:宋庆龄的品质高贵,在于信仰始终如一,爱国、爱民、爱和平。不做违心事,不讲违心话。要尊重她这一点。

材料内容提要:

宋1950年3月给党中央写信要求入党,52年10月再次给毛泽东写信提出要求。毛对宋说:“你在政治上完全够格,在革命战争的岁月,实际已是党的优秀领导者之一。今后还有许多工作需要你做。有些事我们做不好,你做合适。我在党内说了:党的高级干部还要向你学习,学习你的革命坚定性,对新中国革命的贡献,你的作用比李济深、沈老还要大。所以还是留在党外好。”

55年11月,宋给毛写信:“我很不理解提出对工商业的改造,共产党曾向工商界许下长期共存、保护工商业者利益的诺言。这样一来,不是变成自食其言了吗?资本家已经对共产党的政策产生了怀疑和恐惧,不少人后悔和抱怨。”毛批示:“宋副委员长有意见,要代表资本家讲话。”

57年宋又写信给党中央:“党中央号召大鸣大放,怎么又收了?共产党不怕国民党八百万大军,不怕美帝国主义,怎么会担心人民推翻党的领导和人民政府?共产党要敢于接受各界人士的批评,批评人士大多是爱国爱党的,一些民主党派人士为新中国的解放,作出了家庭、个人名利的牺牲,一些二、三十岁的青年知识份子怎么可能一天就变成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我很不理解这个运动,我想了两个多月,还是想不通,有这么多党内党外纯粹的人会站在共产党和人民政府的对立面?要推翻共产党?”

从58年起,宋曾推病拒绝参加人大常委会。党中央委派刘少奇、周恩来、董必武去做工作,宋只得继续参加。

59年4月,宋在人大被推举为国家副主席。宋先后两次推辞:“我是落伍了,思想跟不上,才挂个名,作个样子,对国家不利。”提议由李富春或乌兰夫担任。

宋任国家副主席,是刘少奇、董必武、林伯渠、李富春提议的,政治局讨论时,21人中18人赞成,3人反对,反对者是:毛、林彪、康生。

当时毛发言:“宋是我们民主革命时期的同路人,在社会主义革命时期,她和我们就走不到一起了。从不赞成我们的方针路线到反对我们的方针路线。我们同她是不同的阶级。”

文革期间,宋先后给毛和党中央写了七封信,表达了她对“文革”的不理解、反感,并对共产党极度失望。67年8月、69年11月、76年6月,宋曾三次产生厌世思想,在信中以及对来探望她的领导人的谈话中流露出对自己所选择的道路感到怅惘和说不出的苦闷。七封信中说:“我不懂文化,说小说都是政治,而且都是毒草,我糊涂了,一夜天下来,一些和我一起工作的同事都变成了走资派、反党集团、野心家、牛鬼蛇神。中央要我学习批判揭发刘少奇,我不会作的,刘少奇主席在党中央工作了三四十年,今天会是叛徒、内奸!我不相信,一个叛徒内奸当了七年的国家主席,现在宪法还有效吗?怎么可以乱抓人、乱斗人、逼死人?党中央要出来讲话。这种无法无天的情况,自己伤害自己的同志、人民,是罪行。我们的优秀干部从与国民党的战斗中走过来,却死在自己的队伍中,这是什么原因?”

70年3月,毛对周恩来说:“她不愿意看到今天的变化,可以到海峡对岸,可以去香港、去外国,我不挽留。”并指示周恩来、李先念把他的话传达给宋。传达时他们说:“主席很关心你,知道你的心情不怎么好,建议你到外面散散心,休息休息。”宋说:“是否嫌我还在?我的一生还是要在这块土地上,走完最后几步。”于是宋推病拒绝出席一些节日活动和招待会,说“我参加会伤感,还是不参加,参加一次,回来就要进医院。另外,我也不想做政治上的点缀。”

80年11月,宋给党中央写了她一生中最后的一封信:“一、国家要振兴,恢复元气,这是一次大好时机,二、要总结建国以来政治运动对国家对人民造成的创伤,三、请不要把我和国父放在一起,我不够格的。”81年5月,胡耀邦、李先念到医院转告宋,政治局决定接受她为正式党员,宋听后微笑说:“不勉强吧!31年了,我的心冷了,人生的路将要走完了。”

胡、李问宋还有什么要求,她提了两点:“我死后还是回到上海安息;我有些储蓄,办个福利基金。”

余  杰:陈方安生与叶刘淑仪:两个女人的战争

 

被外国传媒誉为“香港良心”的陈方安生,宣布参加立法会补选。二零零七年十二月举行的立法会补选,是要填补早前因癌病逝世的民建联主席马力的议席。马力临死之前悍然否定“六?四”屠杀、否定共军坦克碾人的事实,招致天怒人怨,在民众的声讨之中死去。而围绕马力遗留下来的议席的竞争,则成为香港民主派与亲中派之间的一次重要对决,成为香港主流民意的一次风向标。有意思的是,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此次选举将发生在两个女人之间——即方安生与叶刘淑仪。

将以独立人士身份参选的陈方安生说:“我决定参选,事前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其中除了个人因素外,最重要的,还是我在促进香港民主良好管治方面,可以担当甚么角色。”陈方安生坦言她成立的政制改革“核心小组”的成果未如理想,没有平台发意见,也没有和中央沟通的机会。所以,她认为补选是一个契机,可以利用这机会为香港市民争取普选、维护市民的价值。香港社会对陈方安生参选议论纷纷,其中不少人对陈方安生“放下身段”参选感到意外。

这场补选被香港民主派视为是推动二零一二年普选和凝聚民主力量之战,因此民主派一直希望陈方安生能够参选。陈方安生在考虑多日之后,终于宣布出马竞选,但她在记者会上说自己并不是民主派的领袖。在前港府高官中,她是政治立场最为明确的人,也是北京方面最不喜欢的人。陈方安生有一个显赫的家族背景,她的爷爷方振武、父亲方心诰都是抗日名将,但其幼年家境非常贫寒。她于一九六二年加入香港政府,担任政务主任,后来出任社会福利署署长,是香港一百多年来第一位女性署长。一九九三年,她出任香港公务员的最高职位——布政司。一九九七年,她出任首届特区政府政务司司长,因与特首董建华不和,于二零零一年退休。

香港政府的高官一般都是技术官僚,虽然大都是港英时代培养出来的能员,也深受西方行政运作体制的熏陶,但他们通常不会轻易表达个人的意识形态立场,更不愿得罪北京当局。在台上的时候是如此,在退休之后更是如此。像陈方安生这样明确彰显其民主立场的前高官,可以说绝无仅有。退休后,陈方安生在二零零五年首次走上街头,参加争取普选大游行,其后多次评论香港的民主发展。

二零零六年七一大游行的时候,我有幸走在游行队伍中,看到陈方安生在记者簇拥之下的身影。当她挥汗如雨地行走在游行队伍中时,不时有市民走近,与她打招呼和握手,她在香港的人气可见一斑。近年来,香港社会形成了一种有趣的反差:北京越不喜欢的人,香港民众越喜欢。我由衷敬佩这位勇敢的女士,因为做一个北京不喜欢的人,确实不是容易作出的选择。北京当局的统战势力越来越大,连若干西方政客都成为其吹鼓手,更不必说已经在北大人掌控之下的香港了。

政界和传媒都相信,陈方安生的对手会是前保安局长叶刘淑仪,这次选举将是两个女人之间的战争。叶刘淑仪也是前香港政府高官,她在二零零三年负责推销基本法“二十三条”有关国家安全的立法,惹起轩然大波,引发五十万人上街反对。北京当局一看情势不对,立刻丢卒保帅,叶刘淑仪被迫辞职。辞职之后,她上京与中央官员“话别”。对于唯北京马首是瞻却被“挥泪斩马谡”的叶太而言,北京永远是主人,如果还想东山再起,就得无怨无悔、全心全意地“为北京服务”;而对于北大人来说,尽管向来过河拆桥,玩弄忠心耿耿的奴才们就像使用避孕套一样,用完便扔掉,但此次对待忠心被贬的叶太,似乎有点于心不忍,不妨通过接见来给点安慰。叶虽然失掉了官位,却北上与政治局委员、国务委员兼公安部部长周永康,最高人民检察院检察长贾春旺,以及港澳办主任兼中国政协副主席廖晖等会面。廖晖公开赞扬其工作出色,廖晖代表中央对叶太的评价,显然与大多数香港市民南辕北辙——以专制为己任的中共官员,又岂在乎民心民意?反正人民有没有选举权,可以被任意欺骗、凌辱和“代表”。

叶刘淑仪下台时,发表了一番讲话。她不承认已成“众矢之的”,声称连日接获很多鲜花、礼物及慰问电邮。她说感谢市民的关怀,相信香港在“善良及正直”的市民支持下,将会有美好前景,感谢传媒“过去对她工作及个人的热烈报道”。其实,正是“善良及正直”的市民将她赶下台的,有像她这样顽固、蛮横和“越左越靓”的官僚,香港哪有“美好前景”?港人送走她,像送瘟神一样。而对传媒来说,没有一个的记者会喜欢叶太以及她要强迫港人吞下的苦果——“二十三条”。“二十三条”通过之日,就是香港新闻自由终结之日。

当时,叶太以送女儿到美国念书为由,暂时避开香港这一“伤城”。“铁娘子”潸然泪下。这名曾管理香港六万多名警察的前保安局长,眼泪一直都是稀罕物。在凤凰卫视的专访中,她煽情地说:“我流眼泪最多就是我们在保安局的欢送会上,因为当时相处了五年多的同事,真的很难过。”善良的人们岂能相信鳄鱼的眼泪,你在同情流泪的鳄鱼时,它说不定扑上来咬你一口。叶太是一个坚持不承认错误的人、一个把个人权力看得比良心重要的人、一个主动选择与邪恶为伴的人。她说自己并没有野心和目标:“我的原则就是尽量地做好分配给我的每一份工作,忠于职守,然后就由上司来评价好了。”在她心目中,北京高官的一个眼色,比百万市民的游行更有分量。

访谈中还有这样一段有趣的细节。主持人鲁豫问道:“你十三岁的女儿她对自己妈妈的工作了解多少?”叶回答说:“她也了解的。她明白她是典型公务员之家的孩子。”鲁豫追问说:“这话怎么讲?”叶刘淑仪回答道:“比方看电视看到人批评警察她就很愤怒,很生气的。她说这些人怎么能够这样挑剔政府?她是很支持政府部门的,到底从小接触的都是公务员,这一点我也是引以为荣的。”我很难相信这是一个受过西方教育的香港官员说的话,我很难相信这位香港高官居然持有这种陈旧僵化的理念。

凤凰卫视如此介绍叶太生平:“学生时代,文学是她的所有梦想与憧憬,在以一级荣誉获得香港大学文学士之后,叶刘淑仪就远赴英国,专心修读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诗歌。那时,她的惟一决心就是‘要做一个读巨著的人’。”一个研读“文艺复兴时期的诗歌”、喜爱“读巨著”的人,却用专制者的方式教育女儿:女儿应该有独立的人格与个性,为什么“公务员的女儿”就必须不问是非地支持政府呢?我刚刚读完美国前第一夫人希拉里的回忆录,希拉里爱她的父亲,但政治立场与父亲截然相反:父亲是共和党人,她则是民主党人。父女政见不同并不影响亲情关系,这才是民主社会遵循的“和而不同”的原则。然而,叶太却要将女儿教育成一个缺乏独立思考能力的、将妈妈以及妈妈背后的政府当作上帝来崇拜的弱智儿童。一听见有人批评政府就气急败坏,这跟毛泽东时代的红卫兵有何区别?叶太的女儿堪称香港最不幸的孩子。她戕害了港人的自由,也戕害了女儿的自由,这才叫“害人终害己”。

不甘寂寞的叶刘淑仪回到了香港。先是探视一下从政的可能,然后便粉墨登场了。如今,一些亲政府和亲北京的政党纷纷表态支持她。但是,香港市民不会那么健忘的。每当我看到维多利亚公园“六?四”之夜的烛光,我的心中就深感安慰,香港市民是全球华人中记忆力最好的一群人。天安门屠杀十八年之后,惟有香港还能聚积这么多的人一起纪念“六?四”死难者。连发生在遥远的北京的“六?四”都忘却不了,又怎么能够忘却得了四年前波澜壮阔的反“二十三条”大游行呢?又怎么能够忘却得了中共企图强行通过“二十三条”的时候在香港的代理人叶刘淑仪呢?叶太过于低估香港市民的智力、良心和记性了。

战争,将在两个香港最有名的女性政治人物之间展开。陈方安生与叶刘淑仪的履历有相当的重合性:陈方安生担任公职三十九年,叶刘淑仪担任公职二十八年,陈年长叶三岁,职位一直都高于叶。两人都是香港大学英国文学系毕业,早年都是文学爱好者。她们都较早地加入港英政府,凭借出色的能力迅速获得升迁。在香港政府高层这个长期被男人垄断的圈子中,她们都傲视群雄。陈方安生比较亲民,时常在公众面前保持笑容可掬的形象,所以也常被称为“陈四万”;叶刘淑仪则比较严肃、冷漠、傲慢,被媒体形容为“女杀手”。如果说陈方安生像桃花岛的俏黄蓉,那么叶刘淑仪就像古墓派的李莫愁。

陈、叶二人不再担任公职之后,都以组建智库的方式影响政局和凝聚民意:陈方安生组织“核心小组”,研究香港的政制改革,后来发表了一份名为《稳步迈向普选》的建议书,由于走调和路线,北京、港府和民主派都反应冷淡;叶刘淑仪则成立了一个“汇贤智库”,主要活动为研究香港的政制和经济发展,并以汇贤智库的名议极力提倡香港实行议会制,企图掩饰当年以恶法侵犯公民基本人权的行径。叶还主持亚视节目《叶太博客》,观众反应极其冷淡。叶还曾经邀请陈对话,遭到拒绝。两人之分歧可谓针尖对麦芒。两人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陈方安生是民主派,叶刘淑仪是亲中派。

因此,这不是一场普通的选战,这次选举将比局限于“小圈子选举”的特首选举更有刺激性和挑战性。这次选举是一根温度计,是一次民意调查。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虽然没有刀光剑影,却有善恶是非的对峙。而决定这场战争的结局的,乃是每一位该选区的香港选民。让我们一起祝福陈方安生大获全胜。

——二零零七年九月十一日

李昌玉:整肃高饶:一人独裁毛天下

 

在中共建政之初,整肃高岗,是一个具有标志性的高层权力整合事件。毛泽东一石三鸟,打倒了高岗,驯服了刘周,从此开始了他的长达23年的“个人独裁”的不归之路。


(一)我记忆中的高饶事件

1954年,我在南京军区后勤部机关做一点文书工作,忽然传达中共中央七届四中全会公报《加强党的团结》。《加强党的团结》并没有点名高饶,但是传达人点出了他们,因为我们是高级机关,领导者自然了解其事。揭露出高饶反党集团,上上下下的干部都如晴天霹雳,震惊不已,对于野心家阴谋家高岗、饶漱石分裂党、破坏党的团结的严重罪行,无不义愤填膺。当时我是个只有20岁、3年军龄的新兵,对于党内如此重大的事件懵懵懂懂不奇怪。惊讶的是高干们。新中国刚刚拉开序幕,第一个五年计划刚刚开始,抗美援朝战争临近停战,人们期望的是和平美满的生活,谁敢相信伟大的党中央竟然会出现野心家呢?高岗本来是一颗政治新星,从“东北王”升到共和国的副主席,其他华东、中南、西北、西南、的各路诸侯都没有在新中国进入国家领导人的行列。高岗是名至实归,因为东北是解放全中国的后方,又是抗美援朝的前进基地,功劳大,贡献大,功德圆满,自然要给予重奖重任。高岗有一篇著名的文章,叫《荣誉是属于谁的》,高调宣传荣誉属于人民,属于党,教育党员不要居功自傲,向党伸手,要荣誉,要地位。这篇名文,那时既是干部学习的基本资料之一。揭露了高岗,大家发现,高岗是一个口是心非、耍弄两面派、生活腐化堕落的野心家伪君子,于是高岗的光辉形象一下子就黯然失色。

 高岗生活极为腐化,周恩来所说的“私生活的腐化欲长期没有得到纠正和制止,并且在全国胜利后大大发展了,这就是他的黑暗的一面”。这些话都是喜欢玩弄女人的委婉说法。高岗玩弄女人当然不同一般,特别是喜欢金发碧眼的“达发莉莎”――女同志。如果他在“政治”上不犯错误的话,那也只是“小节”,和毛泽东不过是各有千秋,伯仲之间,毛泽东也不会介意,别的人即使有意见谁也不会不敢揭露。

高岗一打倒,这些“小节”就变成了“大节”,处在下层的人也就打破了顾忌,踊跃地揭露了起来,高岗玩弄女人的故事就成了热门话题,无远弗届,不径而走。其实,下层的人,也只看到听到这些男娼女盗的“小事”,真正要打倒高岗的原因,谁也不知道,几乎和这些男娼女盗的事没有关系。现在既然要打倒高岗,揭露这些隐私,不过是为了羞辱他,增加一点砝码而已,同时也就调动起了那些多少接近他了解他的下属,乃至全国官民人等产生同仇敌忾的心理。

至于饶漱石,他虽然是华东军区政委,但是他不像陈毅那样,经常抛头露面,发表演讲,饶漱石好像比较低调,负责“隐蔽战线”的工作,因此,即便是在华东军区,这些做过饶漱石下级的干部,反而没有多少传言和评议。


(二)整肃高饶的国际背景

高岗腾达的国际背景是毛要取信斯大林,斯大林是一死,就注定了高岗的末日。斯大林如果晚点死,整肃高岗的大戏或许还要延后开场。在整肃了高岗之后,毛泽东立即通知苏联,还对苏联来访官员故意虚张声势地说:“有人要打倒我。”毛泽东要努力撇清整肃高岗和高岗的“亲苏”――里通外国没有关系。后来,高岗自杀,毛泽东又亲笔写了《关于高岗自杀问题给苏共中央的通报》,指出高岗是“进行反党反中央及阴谋篡夺党和国家最高权力的活动”。(《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第4卷)毛泽东这样认真地向苏联通报,这也旁证了毛泽东起初重用高岗和此时打倒高岗的国际背景。不知俄语中是否有“此地无银三百两”这个意思的成语。


(三)整肃高饶的国内背景

高岗的沉浮又出于毛的国内政策急剧转向。原来毛许诺的新民主主义,一当开国完成,他就急于要向社会主义过渡。正是在打倒高岗之前的1953年,他就确定了过渡时期的总路线。

他的同僚刘少奇、周恩来、陈云等等全都不理解,“跟不上”。把分到农民手上的土地重新收回,把资本家的工厂商店“赎买”过来,把民主人士刚刚坐上的“交椅”釜底抽薪,把《共同纲领》不经民主党派讨论同意予以废除……这一系列被称作“社会主义改造”的蓝图,即使是他的政治局成员也难以接受。

关于《共同纲领》,笔者要多作一点回顾。《共同纲领》就是临时宪法。中国的资产阶级及其政党在名义上是参与制定并举手通过的。现在关系到资产阶级及其政党命运的大事,竟然不需要通过全国政协讨论通过,不需要征得资产阶级及其政党的同意,共产党可以君临天下,连民主协商都没有,就自说自话予以废除,变为《宪法》。这就叫做统一战线吗?这就叫做人民民主吗?这不是破坏《共同纲领》的行为吗?

有意思的是,就是那个在国民党时期就断定国民党和共产党统治民主自由孰多孰少孰有孰无的储安平先生,1957年以“党天下”一言戴上右派帽子的储安平先生,远在1949年10月,即开国大典刚过,就按奈不住激情写出《中央人民政府开始工作》一文。关于《共同纲领》,他带着良好的期望写到:“这个‘共同纲领’在日后当然会因社会本身的发展而需要适当地修改,但这种修改的工作也必然是在统一战线事前协商的精神下进行的;因之,这也就保证了我们政府的政治纲领的连续性,一贯性,以及各党派各分子忠实遵守的一致性。在行政方面说,由于政府的组织是在统一战线之下进行的,由于参加制订‘共同纲领’的各党派共同参加了政府的各个部门,因之,这就避免了将政府的工作人员分为政务人员和事务人员两类,使政策的制订者及政策的执行者分裂为二;在新成立的政府中,由于统一战线的确立,执行政策的人和制订政策的人是贯通的,一气的,在一个总的政治认识下推进行政工作的。”(储安平著《中央人民政府开始工作》,见《人民共和国春秋实录》,林蕴晖等编,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原载《观察》六卷二期,《新华月报》1949年10月号)这种一厢情愿的浪漫主义是出于对毛泽东信誓旦旦地许诺的民主的误读误判。这位受过西方教育的知识分子,以为这位从井冈山下来的农民革命领袖,却能够畅怀抒发“千里冰封、万里雪瓢”豪情的毛泽东也会是一个光明磊落的政治家,严格遵守共同制订的政治纲领文件,如果“因社会本身的发展而需要适当地修改,但这种修改的工作也必然是在统一战线事前协商的精神下进行的”。他们哪里会想到,毛泽东是一个“无法无天”的主席。

毛泽东需要通过一场大规模的整肃,来树立自己的绝对权威,号令天下而无所阻拦。拿谁开刀?就是他放纵跳高的高岗,现在到了收网擒拿的时候。等到一切安排妥贴,连刘少奇的检查内容也经他批准了,他老人家心头的障碍都扫除殆尽,好戏就让刘少奇、周恩来去演,里里外外他都是明君英主,他就踏上专列,直奔杭州,轻轻松松地去欣赏那春来江水绿如蓝,慢慢悠悠地去流连山外青山楼外楼,和一帮秀才草拟《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以便把《共同纲领》一脚踢翻,把“新民主主义”扔到垃圾堆。

对于这种背信弃义的行为,储安平在1957年中共中央统战部李维汉部长召开的座谈会上发表了一篇使毛泽东恨入骨髓的“党天下”讲话,其中说道:“解放以前,我们听到毛主席倡议和党外人士组织联合政府。1949年开国以后,那时中央人民政府六个副主席中有三个党外人士,四个副总理中有二个党外人土,也还像个联合政府的样子。可是后来政府改组,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副主席只有一位,原来中央人民政府的几个非党副主席,他们的椅子都搬到人大常委会去了。这且不说,现在国务院的副总理有十二位之多,其中没有一个非党人士,是不是非党人士中没有一人可以坐此交椅,或者没有一个人可以被培植来担任这样的职务?从团结党外人士、团结全国的愿望出发,考虑到国内和国际上的观感,这样的安排是不是还可以研究?”储安平们对于受愚弄受欺骗实在是忍无可忍了。为了这个发言,他受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结局。这都是后话了。

毛泽东要准备召开第一届全国人大和第八届全国党代会了――第七届是1945年开的,相隔已经11年了。

一幅“最新最美”的社会主义改造和社会主义建设“图画”已经在他的心中描画出来。

历史地来看,毛的联合政府、新民主主义论,都是一场“阳谋”。

毛泽东充任了整肃高饶的总设计师,总工程师。


(四)整肃高饶的结果

其一,七届四中全会做了一个《关于增强党的团结》的决议。其中影响最为深远的是以下经过毛泽东修改润饰过的话:

党的团结的利益高于一切, 因此应当把维护和巩固党的团结作为指导自己言论和行动的标准,即有利于党的团结的话就说,不利于党的团结的话就不说,有利于党的团结的事就做,不利于党的团结的事就不做。(《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第4卷《关于增强党的团结的决议草案的修改》)

这是一道紧箍咒,从此,干部们吊在口头的说辞就是这个“有利于”、“不利于”,党内民主,党内批评,从此销声匿迹,说话做事都小心翼翼,生怕触犯了“团结”二字。谁敢冒犯破坏“党的团结”的罪名说话做事呢?再说,判断“有利于”、“不利于”的标准,谁说了算数呢?其实,对下来说,任何一级领导人,都喜欢自己手上拥有这么一把戒尺。毛泽东的拿手好戏就是做冠冕堂皇的文章。所谓“党的团结”,究其实就是全党俯首听命于毛泽东。

其二,整肃高饶,受到打击最大的是毛泽东的文臣武将、封疆大吏。对于毛泽东来说,他认为潜在的权力威胁不是来自人民群众,而是来自“大区”头领和近臣。在二十几年的夺权斗争中,中共形成了大小“山头”,毛称之为“山头主义”,解放后,党、政、军分解为华北、东北、华东、中南、西南、西北几大块。华北一块成了组成中央人民政府的班底而消解。高饶问题一解决,削平山头、撤销大区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整肃高饶之后,高级干部们最大的教训就是不能居功自傲、不能伸手,其实就是俯首称臣而已。

最好的证明就是陈毅1954年参加中共七届四中全会后写了《感事抒怀》组诗《七古•手莫伸》:   
  

手莫伸
伸手必被捉。
党与人民在监督,
万目睽睽难逃脱。
汝言惧捉手不伸,
人民咫尺手自缩。
岂不爱权位,
权位高高耸山岳。
岂不爱粉黛,
爱河饮尽犹饥渴。
岂不爱推戴,
颂歌盈耳神仙乐。
第一想到不忘本,
来自人民莫作恶。
第二想到党培养,
无党岂能有所作?
第三想到衣食住,
若无人民岂能活?
第四想到虽有功,
岂无过失应惭怍。
吁嗟呼,
九牛一毫莫自夸,
骄傲自满必翻车。
历览古今多少事,
成由谦逊败由奢。

读着这首诗,叫人有捶心泣血之痛。所谓“党与人民在监督”其实,党监督不了,人民更监督不了,只有毛泽东一个人在“监督”――唯一准则就是看你对毛是否忠心不二。陈毅把整肃高岗定位为高岗向党“伸手”要权,这样以后就可以把和毛的任何分歧解释为“伸手”,谁还敢表达个人的不同意见呢?陈毅的追悼会,毛泽东是在临开会之前瞬间,突然决定前去参加的,也许在那瞬间,他对陈毅的谦逊和忠诚产生了一丝愧悔?

陈毅是和毛泽东一起创建井冈山的战友,又和饶漱石是长期的搭档。陈毅任华东军区司令员,饶漱石任政委,陈毅任上海市党委书记兼市长,饶漱石任华东局书记。此时陈毅是外交部部长。陈毅都如此自励劝戒,还有谁敢挑战老毛?反高之后,有一句广泛流行的警语:“个人主义是万恶的根源。”所有高级干部从此双手自动捆绑,成了毛泽东的政治太监,丫鬟,臣妾,无不以做谨小慎微的驯服工具为座右铭,而唯独毛泽东却可以双手伸展自如,随心所欲。国家、人民和共产党此后遭到万劫不复的苦难,就势所必然了。

从整张国焘、王明到高岗,再往下延伸到反右、反彭德怀等等,毛泽东手上握了一把无往不胜的杀手锏:反党。对于任何要打倒的对手,只要抛出这把杀手锏,加上“反党”的罪名,必定置对手于死地。

   其三,按照列宁主义的观点,无产阶级专政=一党专政=领袖专政=个人独裁。

在《关于增强党的团结的决议》中,有这么一段话“阶级是由党领导着的,党又是由它的中央委员会领导着的,党的中央委员会还紧紧地依靠着一批忠实的有能力的高级干部。”其第三句加了下划线的文字是毛泽东加写改写的。这样的加写改写,正体现了列宁主义的基本观点“个人独裁”,不过毛泽东不好把话点明而已。(见《对关于增强党的团结的决议草案的修改》)

整肃了高饶,毛泽东在中共党内的独裁地位得到进一步巩固。在整肃高饶之后,中央核心领导层,始终处在人人自危、互相监控的境地,要么敬而远之,要么陷害告密,人人只求明哲保身,但求无过,谁也不敢在毛的头上动土。因此,直到毛去世,长达23年,毛泽东竟然能够一意孤行,发动了一波一波的运动,为所欲为,却通行无阻,心想事成。反右派,反右倾,反刘少奇,人人响应,争先恐后,落井下石。在和平时期,在风调雨顺的“三年自然灾害”中,造成饿死3755万人的大灾大难,超过抗日战争8年中国军民的死伤人数,竟然可以不受到任何追究!

我希望心理学家历史学家研究一下毛的心理:作为一位货真价实的野心家阴谋家,毛反高岗的那一年满了60岁,在那之前,年富力强,雄心勃勃,南征北战打天下可以理解,可是年过六十之后了,23年间,毛自己逐渐年老体衰,后来已经耳不聪,口不清,老眼昏花,听话说话要依靠机要秘书张玉凤“翻译”,在政治局成了孤家寡人的情况下,却还要不顾后果地狼奔彘突,左冲右杀,是一种什么心理动力在支持?
 

(五)整肃高饶,中共走上了个人独裁的不归之路

前已引述辛子陵的话,毛泽东进入中南海之后,最最用心的就是帝王南面之术,就是怎样巩固皇权,防止大权旁落的学问,就是怎样坐稳皇帝,怎样驾驭群臣的学问。这样,他使自己的“主席”地位保持了28年,经受了无数的惊涛骇浪,打倒了无数党内党外的“敌人”,一直到寿终正寝的84岁,最后依靠“你办事,我放心;有问题,找江青”这么一张便条,把班交给了平庸无能的华国锋。

列宁、斯大林建立的就是“一人独裁”,终身制,不到死,不交棒。毛泽东不以为鉴,步其后尘。邓小平依然实行强人政治,但终止了终身制。在他以军委主席垂帘之下,黜免了英明领袖华国锋主席,罢免了胡耀邦、赵紫阳两个总书记,任命了江泽民为总书记,还隔代钦定了胡锦涛。如今中共已经没有强人可以依赖了。十七大即将来临,最棘手的问题是如何确定十八大的总书记候选人?第一,谁有威望确定这么一个接班人?第二,根据什么能够矬子里挑将军,挑选出这么一个可以承担如此重任的人?对于共产党来说,这是一个生死攸关的世纪性难题。

我们再回到1954年整肃高饶反党集团时节。毛泽东把他的近臣刘少奇、周恩来、高岗等人全部制服得谁也不敢“伸手”了,他坐稳了皇帝,但是,即使如文革初始,林彪宣扬的毛可以活到150岁,他也有死去的一天。怎样交班接班?成了中共的一个死结。中共的末日就起始于交接班程序上。一个自命为具有“先进性”的政党,执政了58年,至今没有法定的权力交接程序,所以天天要强调党指挥枪,天天要警惕“海外敌对势力”的破坏和老百姓的“造反”。毛泽东创建的、遗留的这个没有制度的制度遗产成了压在中共身上的沉重包袱。

这里让我再引述一段历史学家唐德刚先生的精彩议论。他说:“对去古未远的中国来说,帝王专政,正如民国初年,来自美国的宪法顾问古德诺教授所说的,不但不是个坏制度,而且是个可行的制度。但是要采取这个制度则必须有两大前提:第一是人选的问题。做皇帝的人一定要具有中国古代传说中深具圣贤资质的尧舜。不幸在中华五千年史中,也只出现了这两个传说中人物,以后就再也没有了。要不那就出个希腊哲学中所要求的“哲学家皇帝”。而在中国历史传说中,除掉周文王之外,也就再没有第二个皇帝哲学家了。毛公坐在此龙座上,显然两者皆不是。

搞帝王专制政体的第二个前提则是,帝王专制,一定要有个铁定的接班制,庶几在老王死后,小王可以和平接班。没有这两个关键性的前提,那末帝王专政,就是现代文明中最坏的制度了。”仅以此来看,中共现在实行的这个不成其制度的接班人制度,是“现代文明中最坏的制度”,则已经被毛、邓、江、胡所验证。
 
十七大开会在即,对于胡锦涛来说,怎样破解这个中共开天辟地以来的交接班难题,创建一个“具有中国特色”又不背离世界文明的政党领导人的交接班制度,正是历史赋予他的机遇,可以考验他的智慧和勇气。我们拭目以待。

总结:整肃高岗,在中共党史上,在中共执政史上,是一个具有标志性的权力整合事件。毛泽东一石三鸟,打倒了高岗,驯服了刘周,从此开始了他的长达23年的“个人独裁”的不归之路。

(2007年十七大前夕于山东大学附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