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风流成旧事,今人寂寞问故人

 

这一代人,做人做事都是有承担的

我最近写了一篇文章,也是讲这一代学者、知识分子,题目是《有承担的一代学人,有承担的学术》。也就是说,这一代人,做人做事,都是有承担的。我还谈到这样的承担,是有三个层面的:对国家、民族、人类,对历史、时代、社会、人民的承担;对自我生命的承担;对学术的承担。

我读这本《民国这些人》,感触最深的,也就是这“三承担”。

这本书写到了几位以身殉道、殉职的学人、报人,其中就有因拒收张作霖三十万元“封口费”而惨遭杀害的民国名记者邵飘萍。他有一句座右铭:“铁肩担道义,辣手著文章”。我想,“铁肩担道义”是可以概括这一代人共同的“不可夺”之“志”的,也是他们对国家、民族、人类,对历史、时代、社会、人民的承担意识的集中体现。这也是对自我在社会、历史中的角色、立场的一个选择和认定:用今天的话来说,他们都自命为“公共知识分子”,他们代表的,不是某个利益集团的利益,更不是一己的私利,而是社会公共利益,是时代的正义和良知的代表,即所谓“铁肩担道义”。

在社会道德失范的时候,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民族危难的时刻,所以我们的国歌:“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是时刻有着警醒的意义和作用的。危难中显本色,越是社会道德失范,知识分子就越应该承担“精神坚守”的历史责任,大学就越应该发挥“转移社会一时之风气”的“精神堡垒”和“圣地”的作用。但现实却恰恰相反,许多令人痛心的丑闻都发生在大学校园里。因此,那些有节操、甚至有洁癖的老一代学者,就特别令人怀想。

那一代人,无论做学问,讲课,还是做事情,都是把自己的生命投入进去的,学问、工作,都不是外在于他的,而是和自我生命融为一体的。这样,他们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会使他自身的生命不断获得新生和升华,从中体会、体验到自我生命的意义、价值和欢乐。本书就记述了这样一个很有名的故事:金岳霖教授在西南联大讲逻辑学,有学生(我记得这是后来成为巴金夫人的萧珊)觉得这门学问很枯燥,就问先生:“你为什么要搞逻辑?”金教授答:“好玩”。大语言学家赵元任也是对他的女儿说,自己研究语言学是为了“好玩儿”。诚如作者所说,“在今人看来,淡淡一句‘好玩儿’背后藏着颇多深意。世界上许多大学者研究某种现象或理论时,他们自己常常是为了好玩。‘好玩者,不是功利主义,不是沽名钓誉,更不是哗众取宠,不是一本万利’。”还可以补充一句:不是职业式的技术操作,不是仅仅为了谋生,而是为了自我生命的欢乐与自由。

当然,这绝不是要否定谋生的意义,如鲁迅所说,“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要发展”,人对物质利益、金钱的追求都是人应有的权利,所谓“安贫乐道”,如鲁迅所说,那是一种统治术,鼓吹者自己是不准备实行的。对这样的说教者,年轻人应该保持必要的警惕。但在生存、温饱基本解决,即达到衣食无虞以后,人在精神与物质上应有什么追求,就是一个大问题。我们所讨论的这些学者、教授,他们显然更注重精神对人的生命的意义,他们追求的是“简单的物质生活与丰裕的精神生活”。他们不追求外在于自我生命的东西,因此,就能如孔夫子所说,“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那都是身外之物,是应该而且可以淡然看之的。

本书特地提到了费孝通先生对他的老师潘光旦的评价:“我们这一代很看重别人怎么看待自己,潘先生比我们深一层,就是把心思用在自己怎么看待自己。”这话颇值得琢磨,“看重别人怎么看自己”,在意的是身外的评价,地位,那其实都是虚名;而“心思用在自己怎么看待自己”,在意的是自己对不对得住自己,是自我生命能不能不断创造与更新,从而获得真价值,真意义。我们一再说,对自我生命要有承担,讲的就是这个意思。而我们的问题,也恰恰在这里:许多人好像很看重自己,其实看重的都是一时之名利,对自己生命的真正意义、价值,反而是不关心,不负责任的,因而也就无法享受到“民国那一代”人所特有的生命的真正欢乐。“自己对不起自己”,这才是真正的大问题。

这是刘文典先生在西南联大的故事:一日,日本飞机空袭昆明,教授与学生都四处躲避。刘文典跑到中途,突然想起他“十二万分”佩服的陈寅恪目力衰竭行走不便,就连忙率几个学生折回来搀扶着陈先生往城外跑去,一边高喊:“保存国粹要紧,保存国粹要紧!”这时只见他平素最瞧不起的新文学作家沈从文也在人流中,便转身怒斥:“你跑什么跑?我刘某人是在替庄子跑,我要死了,就没人讲庄子了!你替谁跑?”

这大概有演义的成分,但刘文典的“狂”却是真的;所谓“狂”无非是把自己这门学科看成“天下第一”,自己在学科中的地位看得很重:我不在,这门学科就没了!这种“舍我其谁”的狂傲,气概,其实是显示了学术的使命感,责任感,自觉的学术承担意识的。所谓“天生我才必有用”,天生下我来就是做学问的;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这些学者就是为某个学科而生的,如曾昭抡为化学而生,刘文典为《庄子》而生,林庚为唐诗而生等等。

因此,在他们眼里,学术就是自己的生命,学术之外无其他。哲学家金岳霖如是说:“世界上似乎有很多的哲学动物,我自己也是一个。就是把他们放在监牢里做苦工,他们脑子里仍然是满脑子的哲学问题”。

什么叫“学院派”?这就是真正的学院派。什么叫“为学术而学术”?这样的以学术为“生命的自足存在”,才是真正的“为学术而学术”。没有生命承担的学术,谈不上真正的学术。对这样的把握了学术真谛的学者,学术是无所不在的。

“见大人,则藐之”

还是那位刘文典教授。1928年蒋介石掌握大权不久,想提高自己的声望,曾多次表示要到刘文典主持校务的安徽大学去视察,但刘拒绝其到校“训话”。后来,蒋虽如愿以偿,可是他在视察时,校园到处冷冷清清,并没有领袖希望的那样隆重而热烈的欢迎场面。一切皆因刘文典冷冷掷出的一句话:“大学不是衙门!”后来安徽发生学潮,蒋介石召见刘文典。见面时,刘称蒋为“先生”而不称“主席”,蒋很是不满,进而两人冲突升级,刘文典指着蒋介石说:“你就是军阀!”蒋介石则以“治学不严”为由,将刘当场羁押,说要枪毙。后来多亏蔡元培等人说情,关了一个月刘才获释。

名士习惯于“见大人,则藐之”:不仅“笑傲王侯”,对“洋大人”也如此。研究现代英美诗的叶公超教授在出任驻美大使时,对朋友说:“见了艾森豪维尔,心理上把他看成大兵,与肯尼迪晤谈时,心想他不过是一个花花公子,一个有钱的小弁而已。”

小故事里有精神。什么精神?孔夫子说的“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的独立人格,气节和风骨也。

我还要向诸位郑重介绍一篇北大校史上不可忽视却长期淹没的雄文。1939年前后,国民政府教育部三度训令西南联大必须遵守教育部核定的应设课程,全国统一教材,举行统一考试等等。这样的在当今中国教育中已被视为“理所当然”的行政干预,却遭到了联大教务会议的拒绝,并公推冯友兰教授起草《抗辩书》。其文写得不卑不亢:“夫大学为最高学府,包罗万象,要当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岂可刻板文章,勒令从同”,“如何研究教学,则宜予大学以回旋之自由”,“若大学内部甚至一课程之兴废亦须听命教部,则必将受部中当局进退之影响,朝令夕改,其何以策研究之进行,肃学生之视听,而坚其心智”,“今教授所授之课程,必经教部指定,其课程之内容亦须经教部之核准,使教授在学生心目中为教育部一科员之不若”。

我们已经有了陈寅恪纪念王国维的雄文,为学人立出“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境界,让我们永远怀想;而现在,面对冯友兰这篇“抗辩”雄文,所立起的“力争学术自由,反抗思想统制”的标杆,不禁发出感叹:魂兮胡不归,大学之独立精神!

“还是文人最自由”

这是叶公超教授的一句醒悟之言:他先当教授,后又去从政;但终因“放不下他那知识分子的身段,丢不掉那股知识分子的傲气”而弃官,回来当教授,于是,就有了“还是文人最自由”的感叹。--然而,“毕竟文人最天真”,不久,有关方面便来干预,向校方施压。叶教授的课匆匆上了一个学期,便被迫收场。

但说“还是文人最自由”,仍有部分的道理:我们在包括叶公超先生在内的这一代学人身上,还是可以看到一种自由精神:所谓身子被捆着,心灵是自由的。

这样的自由精神,在我看来,不仅表现在这一代人大都具有的传统“名士”的真性情,真风流,更是一种“大生命”的“大自由”。

我们谈到了这一代的“大承担”;其实,“大承担”的背后,是一个“大生命”的观念。如鲁迅所说:“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所谓“心事浩茫连广宇”,在他们的心目中,整个民族,整个人类,整个宇宙的生命都和自己的生命息息相关。只要国家、民族、人类、宇宙有一个生命是不自由的,他们自己就是不自由的。有人说,真正的诗人是能感受到天堂的欢乐和地狱的痛苦的;看到别人被杀,是比自己被杀更苦恼的。因此,他们追求的个体精神自由是包含着博爱精神,佛教所说的大慈悲情怀的。这是一种“天马行空”的境界,独立不依他的,不受拘束的,同时又可以自由出入于人我之间、物我之间的,大境界中的大自由状态:这是令人神往的,也是这一代人的魅力所在。相形之下,我们一些人所追求的一己之“自由”,就显得太委琐了。

无穷的创造力

“民国那些人”的创造力,实在惊人。

请看这位语言学大师赵元任教授:他一生最大的快乐,就是到世界任何地方,当地人都认他做“老乡”。二战后,他到巴黎车站,他对行李员讲巴黎土语,对方听了,以为他是土生土长的巴黎人,于是感叹:“你回来了啊,现在可不如从前,巴黎穷了。”赵元任的绝活,是表演口技“全国旅行”:从北京沿京汉路南下,经河北到山西、陕西,出潼关,由河南入两湖、四川、云贵,再从两广绕江西、福建到江苏、浙江、安徽,由山东过渤海湾入东三省,最后入山海关返京。这趟“旅行”,他一口气说了近一个小时,“走”遍大半个中国,每“到”一地,便用当地方言土语,介绍名胜古迹和土货特产。这位被称为“中国语言学之父”的奇才,会说三十三种汉语方言,并精通多国语言。人们说他是一个“文艺复兴式的智者”——恩格斯早就说过,文艺复兴是一个出“巨人”的时代,而思想文化学术上的巨人,是不受学科分工的限制的:而未来学术的发展,将越来越趋向综合,所呼唤的正是新一代的通才。

面对这一代思想学术上的创造,我常想:人的创造力究竟有多大,真的是无穷无尽,无穷无尽!在前辈面前,我们也不必自惭行秽,因为就人的本来的资质而言,我们并不缺乏创造力。前人做得到的,我们也能做到:年轻人应该有这样的志气。

“后死者”应有的历史承担

这就是“民国这些人”:这是有承担的一代学人,这是有独立、自由、创造精神的一代知识分子,他们因此而成为民族的脊梁、中国现代思想文化学术的顶天大柱,并且如鲁迅说的那样,为我们“肩住了黑暗的闸门”。作为后人,得到这一代人精神的守护与滋养,是人生之大幸。但斯人远去,黑暗依在,只有我们自己来肩住闸门,自己来承担,自己来坚守前辈留下的独立,自由,创造的精神:这是“80后”这一代的历史使命,也是这一代“建立信仰,确立生活目标与方向”的一个关键。

我最后要说的是,体现在“民国这些人”身上的“承担,独立,自由,创造精神”,将把我们带入人生的大视野,大境界,大气概——如果我们只是咀嚼一己的悲欢,并且视其为整个世界,我们就太卑琐,太可怜了。但我们还要自觉于、善于把这样的“承担,独立,自由,创造”的精神化为日常生活伦理,落实到具体而微的生活实践中,这就是我经常说的“想大问题,做小事情”。这是“后死者”应有的历史承担。

钱理群(学者,北京)

《民国那些人》,徐百柯著,中央编译出版社2007年7月版,28.00元。

 

钩沉历史是为了填补现实

徐百柯为自己的专栏起了一个再普通平实不过的名称——“钩沉”。

通常人们很容易认为,钩沉近乎于闲适,不过是学究们在故纸堆里的时光消磨,属于考证、校勘之类的枯燥劳作;或者,偏爱于逸闻逸事的随意拾掇,为学术添一些枝叶,为沙龙式的神聊增加少许谈资。如此而已。

其实,这是误解。至少,在徐百柯的《民国那些人》中不是如此。对于他,“钩沉”不是轻飘飘的休闲,更不是可有可无的点缀,成了他与历史对话的最佳方式。他费时数年,追寻往事,走进民国时代教育、科技、文艺、实业等各界精英人物的人生。经他的截取、剪裁和点染,众多人物的命运特点和人格魅力,渐次呈现出来。如今,专栏文章一旦汇集成册,集腋成裘,遂蔚然而成丰富的历史人物画廊。

从时间上看,民国距离我们并不太远,应该说并不陌生。可是,当翻开《民国那些人》一书,却不能不感叹,实际上我们对民国了解得实在太少,太狭窄。经徐百柯精心挑选而出的近百位民国人物,无论过去熟知的或者陌生的,几乎每个人都是一本大书,都值得写出厚厚的传记。这些民国人物,以其卓越的成就和特殊人格,充实着二十世纪的中国,使我们在战争硝烟和政治风云之外,看到了另外一番精神景象和文化风骨。可以说,因他们的存在,历史才更为精彩。

因职业和媒体特点所致,徐百柯的钩沉不同于书斋里的学术探微,他寻访历史,目光却始终关注着现实。因此,他的钩沉,更大程度上可以看作是对现实的填补。填补,在我看来,正是历史钩沉的特殊意义所在。

情况正是如此,民国那些人不仅仅属于历史,不会随时间消逝而身影淡出,离我们远去。实际上,他们的命运与人格,自然而然地会与现实形成某种参照和对应,从而也就延伸着我们的思绪。记得一次在读到徐百柯写潘光旦的文字时,我对潘光旦主张教育应当培养出“士”的情志这一点感受颇深。

“教育不知做人造士为何物,因而应该忏悔。”潘光旦这样说。《教育的忏悔》,徐百柯为写潘光旦的本篇文章,拟定了这样的标题。“‘读读潘光旦吧,何其相似啊。’说罢,那位学者默然良久。”徐百柯为这篇文章写上最后一句。这便是徐百柯的高明处,他知道如何以简洁叙述和生动细节打动读者,使有限的篇幅尽量延伸其思想的意义。

譬如,我很欣赏他以这样的细节来写希腊文学翻译家罗念生的性情与人格:

还有一次,他重返希腊,朋友请他到海边游玩。他突然离座,撇下手杖,颤巍巍地小跑到浅滩上,把手浸到海水里,突然高举着湿漉漉的双手朝这边高声喊道:“我沾到爱琴海的海水了!我沾到爱琴海的海水了!”

罗念生的长子罗锦鳞是中央戏剧学院的教授,曾导演过多部古希腊悲剧。但在接受采访时,他更像是一个演员。他说起当年自己劝说父亲不妨去争取一些头衔和荣誉,他父亲凑近他,说:“我不要那个,那个是虚的。”此时,罗锦鳞似乎完全沉浸在回忆中,他凑近我,带着一种混合着顽皮、满足和欣喜的神态——我相信,这就是当年他父亲对着他时的神态——向我模仿道:“我不要那个,那个是虚的。”

古希腊艺术被归纳为“高贵的单纯和静穆的伟大”。后辈学人说,罗念生一生体现了这一境界。我相信,当徐百柯叙述这些时,无疑也在为这种人生境界而感动。那么,他还会有伤感与困惑吗?君不见,如此境界,在现实中的知识分子身上早已踪影难觅了。

我从未见过徐百柯,但在读《中国青年报》“冰点”周刊时,“钩沉”是我必读的专栏。文字虽简略,每个人物只截取主人公的人生片段,但他的钩沉,却饱含情感,浸透忧思,让人读出了他不时流露出来的困惑、眷念,更有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令我感动。

悲天悯人——我不知道徐百柯本人是否同意把这个词用在他的身上,也不知用得是否准确,但只是当我写到这个词的时候,才觉得自己真正读懂了徐百柯,认识了他。

追寻历史,臧否人物,拥有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极为难得。任何人都不可能是完人,即便再伟大的人物,要挑出瑕疵并不难。但作为旨在填补现实的历史钩沉者,其首要职责无疑是把历史作为镜子,不苛求故人,而是侧重于从历史人物身上发现值得重视的光彩处,以此照出现实中人的精神、人格的种种缺陷,促使人们的反省,从而使现实能够变得更丰满,更符合人的理想。

《民国那些人》的出色正在于此。

李辉(学者,北京)

 

《何以为生——文化名人的经济背景》,陈明远
著,新华出版社2007年6月版,22.00元。

不立一真,惟穷流变

陈明远先生的新著《何以为生——文化名人的经济背景》秉承此前《文化人与钱》、《文化人的经济生活》、《知识分子与人民币时代》等相关著作的思路,从二十世纪中国知识分子与文化名人的经济生活这一新颖角度入手,着力于分析晚清至民国著名文化人“在各阶段的生活条件与经济背景”,从经济学和社会学的角度告诉我们一段与印象中大相径庭的民国知识阶层发展史。

陈先生认为,近年来自己花的“最大的功夫”,在于完成了《何以为生》这本书的附录与列表。这样看似本末倒置的“功夫在诗外”的做法,实际上与作者在全书中使用的研究方法一脉相承。作者正是通过翻检日记、文章、书信、档案、房地产变迁、版税情况、收支账等等琐细繁杂的资料收集与整理工作,并且与同时代的其他记载、资料相互佐证,才终于较好地回答了“十九世纪末到1949年初历年的一块银元相当于现在人民币的多少钱”的问题。也正是由于确立了当时与现今的物价水平以及货币购买力的比例,才为比较分析十数位晚清至民国著名文化人金钱收支和生活费用的实际情况,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看到这些栩栩如生而经得起考据的例子,我们不禁会诧异起来:到底怎样的民国知识阶层印象才是真实的呢?是我们所熟悉的受当局掣肘打压、生活艰辛窘迫的文人形象?还是书里揭示的惬意富足、备受尊重的著名文化人生活?

或许我们永远也无法得知一个准确的答案罢。已经发生的事件绝不可能完全再现,主要地只是以文本的形式流传后世,成为人们解读的媒介,而叙述历史的人又存有各自的利益考量与个人顾虑,难免有所保留、有所舍弃,再加上各自不一的理解和阐释,使历史具有了与客观性、真实性不相符合的偏差。好不容易客观把握的言说意义,最终也会被吸纳到接受方主观的意图之中,其客观性将只以相对的程度存在。“价值中立”,要真正做到这句话极其困难,近乎不可能,有的情况下甚至被解读为二择其一、划线归队的“价值中立便是不向我方靠拢”、“不是朋友,即为敌人”。从这个意义上说,“历史”不能简单地等同于“过去”,爱德华·哈莱特·卡尔要求我们警惕的“史家与事实互动过程中的主观建构”便绝不容忽视。

唯一可以做的也许是把对历史文本的诠释本身理解为一种异型的历史性关系,即一种连续性之中的变化,它实质上具有“历史的性质”,历史因而部分的是可叙述的,只是这需要建立在掌握充分的原始材料的基础之上,也就是使用足够大量的史料来抵消个人在叙述时的偏差。这种史料的使用可以有两种方式:一是“细节创造历史”,即如本书以及《银元时代生活史》等作品一样,尝试通过整理和发掘为尊者讳为胜者讳的,种种人为的掩盖、润色、粉饰所遗忘和疏漏的,鲜活而不容质疑的细节,揭示出本身不会掩饰自己的事实本身;二是“比对创造历史”,即以北洋军阀历史研究为例,如果可以整合时人所写前史、前朝所述前史、与前朝勾连纠缠的今人所写前史,虽路数各不相同,但正因为如此,这些路子、观点、境遇各自不同的作者的叙述,不管本身的真实性如何,在勾连比对之下,所得出的,往往才是历史的真相。

可惜得很,我们经常遇到的问题,正在于这样大量的史料难以得到。部分是因为年代久远的自然湮灭,部分是由于耐心考据、校检、翻查陈年史料的细节远不如提出某个标新立异的新思维或者某种宏大叙事般容易引起注意,部分是由于所谓主流史说的权力中心对反映边缘观点的清洗、篡改、掩饰,而“去脉络化”(de-contextualization),常常又导致新的话语或体系霸权的产生。以致后现代史学家反对甚至主张取消“宏大叙事”或者“元叙事”,如著名的后现代主义史学家安克斯密特就提出历史的焦点“不再是关注过去本身,而是集中于在当下与过去、我们当下言及过去时所用之语言与过去本身间的不连续性”。

陈明远在书中感叹道,离开了钱的鲁迅,不是完整的鲁迅,更不是真正的鲁迅。事实上,从这本书中我们可以发现,从被毛泽东所一直称颂的“没有丝毫的奴颜和媚骨”的硬骨头的鲁迅,到保皇党的康梁、民族主义革命家外加国学大师的章太炎、“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的自由主义者胡适、有进步背景的闻一多与吴晗,无论是已经达至阔绰还是依旧艰难清苦,他们都很清楚,只有自主自立的经济状况和坚实的经济基础,才能保证“自食其力、自行其是、自得其乐”。某些为了前朝忌讳与后世升平的所谓历史研究,不负责任地强调和夸张了他们身处“千年未有之变局”中而精神上困顿矛盾的一面,却无意识或者有意识地忽略甚至回避了他们良好的物质待遇与宽裕的生活水平这一面,这或许是为了顺畅方便地使用关于知识分子“皮毛论”等一整套曾经行之有效的语词分析体系,却在无形中把高洁、坚定、不畏诱惑的信仰和操守,与本无任何冲突矛盾的世俗利益对立起来。现世某些侏儒化知识阶层的,做不到恬于进趣、风情高达,却用真正庸俗而依附的研究,矮化了那些独立坚强的心灵、自由无拘的思想、不屈不挠的斗士,消弥了那一点勇气与希望,那些许光亮与温暖。这样的后人,不但无颜面对前人,“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葛兆光先生曾经说过,研究历史,最重要的其实不是那些在岁月中流传下来的东西,而恰恰应该是那些不断消失的东西。历史的研究方法,不应该仅仅是“减法”,还应该有“加法”。顾颉刚先生“层累地造成的中国古史”所包含的历史认识论的意义,用在对近现代史的梳理考察,也许更有其独特的意义和作用。区分“记载的历史”与“客观的历史”,质疑“官史”、“信史”、“研究文献记载中的传说、演变的经历”……这些“不立一真,惟穷流变”的致知取向与治史主张,对我们有更重要的意义。

温坐来(自由撰稿人,广州)

 

傅国涌访谈:“那个时代有相对独立的社会空间”

《民国年间那人这事》,傅国涌著,珠海出版社2007年5月版,28.00元。

南方都市报:我手头有你的两本书,《历史深处的误会》和《民国年间的那人这事》,这是你以前在南方都市报专栏文章的集结。为何你对研究晚清、民国史这么有兴趣?

傅国涌:是个人性的因素。我其实对整个中国、世界历史都很感兴趣,但写作基本上落脚在近代以来的历史。原因是这个阶段离我们这个时代是最近的,我希望能在最贴近我们的这段历史中找到一些线索来。我们这个时代为什么走到现在?在晚清民国的历史里有蛛丝马迹,都已经埋下伏笔。晚清民国史对当下是直接相关的,甚至今天就是那段历史的延伸。

南方都市报:当下学界、出版界似乎也对晚清民国这段历史充满兴趣,是不是反映了一种研究、关注的热潮?

傅国涌:我觉得谈不上热潮,跟对古代史的研究相比算不上热。这几年出了一些这方面的书,比以前关注更多了。有很多事是偶然的,比如我在南方都市报的这个专栏就叫“民国故事”,是报社的朋友提议我写的。比如《冰点》“钩沉”栏目,也是慢慢积累才出了《民国那些人》这本书。当然这些年来对民国历史,特别是当时的知识分子关注是比较多的,也持续了十几年。

南方都市报:类似的书不少,这是否说明当下读者的阅读趣味?

傅国涌:我觉得不能说是读者的阅读趣味决定的,有可能是反过来,这样的出版热潮培养了读者的趣味。但有一点是确定的,现在很多人都有普遍的怀旧情绪。那个时代从某些方面是值得肯定的。它处于一个文化转型期,旧的东西没有断,新的东西进来了,所以非常兼容。很多知识分子既有中国国学的根底,又能接受西方文化,在两者之间能找到平衡,而且那个时代也能够容忍这些知识分子个性的东西。

南方都市报:那是个时局动荡、民不聊生的时代,为什么让现在的人如此怀念和向往?

傅国涌:那个时代虽有战乱、军阀割据,也有外敌入侵,时局动荡,但知识分子是活得很有尊严、很有体面的。也就是说,从底气上来说那个时代不错。最关键的,那个时代有相对独立的社会空间,国家没有把整个社会给吞没了。国家是国家,社会是社会,国家并没有把整个社会给灭了,一个相对独立的社会是存在的。比如学校还是教育家们办的,报纸还是报人办的,知识分子做知识分子那一块,政治家做政治家那一块,各管各的。中国人喜欢用那句话,“百家争鸣”,百家争鸣的时代往往出现在这个社会表面上比较乱的时候。正因为它乱,很多掌握权力、掌握枪杆子的人,他们的精力都放到战争、抢夺权力上面去了,还顾不上管其他的文化之类的东西。

当然这还不是本质原因。本质上是因为,那个时代没有一个“大一统”的意识形态的东西。社会还是多元的。知识分子还可以找到各自的生长空间,你喜欢做什么可以往你那个方向去做。所以有些人搞乡村建设,有些人搞平民教育,有些人办实业,有些人办学校,各自可以从大处着眼,小处入手,为这个社会做事。正因为当下的环境存在各种问题,知识分子没有办法像那个时代的人那样去做事情,自然就产生了怀旧的情绪。

南方都市报:关注那个时代对当下有什么建设性的帮助?

傅国涌:我觉得是一种潜移默化的影响,不是立竿见影的。它会影响一部分知识分子的思维方式和心态。

南方都市报:对比那个时代的知识分子和现在的知识分子,你觉得现在的知识分子缺乏什么东西?

傅国涌:最缺乏独立性。所有人,包括知识分子,依附性都挺强的。社会大环境都是这样,对体制的依附性非常强。我说的独立性包括很多方面,包括独立的人格,独立的判断,独立的思想,各个层面的。在民国那个时代,在那种文化转型时代,独立是不言而喻的。首先,那个时代的知识分子都相对纯粹一点、单纯一点。另外,要做到独立需要制度性的保障。那个时候职业流动是非常频繁也非常简单的,在这里干不成了,我拍拍屁股到那边都很简单。当时没有像现在这样严格的档案、职称、待遇制度,体制性的东西那时候还没有固定下来,所以社会流动性很大。有这样的保障才可能有独立性的存在。

南方都市报:应该也和那个时代知识分子的收入水平有关系。

傅国涌:当然有。尊严是各个方面造成的,收入是一种体面的象征。我们现在的文化其实是很贬值的,不值钱。和那个时代相比,现在的知识分子收入还是偏低。虽然有个别人已经是高了,但总体上收入还是低,因为不被重视。过去中国是以农为本,以商为末的社会,现在是以商为本,其他东西都为末,所以文化教育都不是主导,所以也就不被重视。

南方都市报: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你愿意生活在那个时代吗?

傅国涌:从个人生活上说,那个时代显然有它的优越性,尤其作为一个知识分子,在那个时代生活肯定比现在要从容,更能够做出事情,更容易出成绩,可以安静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现在的社会,干扰的东西特别多,诱惑也特别多,人很容易异化,整个社会非常躁动、不安静,人们都为了外在的东西活着。那个时候的人本真得多。当然,每个人只能在自己的时代里面说话,没有办法超越时代,也没有可能选择时代。

傅国涌,1967年生于浙江乐清。独立撰稿人。研究方向为中国近代史,特别是百年言论史与知识分子问题等。著有《追寻失去的传统》、《1949年:中国知识分子的私人记录》、《脊梁:中国三代自由知识分子评传》(合著)、《叶公超传》、《金庸传》、《百年寻梦》等。

阿海随笔集《我把黑森林留给你》出版

 

阿海随笔集《我把黑森林留给你》最近由香港文化艺术出版社出版,日前已经在香港国际机场和各大书店上架销售。《我把黑森林留给你》收录了阿海近年来创作的五十几篇随笔和学术小品,约十二万字,二百页强。无序无跋,干净利落,端的是一本清雅好书。

 

方励之:《温托特内宣言》——对传统国家观的超越

 

温托特内(Ventotene)是那不勒斯海湾外的一个小岛。南北长3公里,东西最宽处,祇有800公尺。它距卡普里(Capri)岛不远。卡普里是大大有名的旅游胜地。温托特内则寂寂无名。不过,温托特内真正是一个“圣地”。现任的意大利总统就职后,第一个参访地,就是温托特内岛。就像中共新领导一定要参访井冈山或延安一样。温托特内岛是欧盟的一个发源地。故事源于斯皮内利(Altiero Spinelli, 1907-1986)和他的《温托特内宣言》。

斯皮内利,意大利人,17岁加入共产党,反对法西斯政权。1927年他20岁,被莫索里尼当局抓捕,随后10年在监狱,又加6年被禁制在温托特内岛。早在1941-1942二战最艰难的年代,斯皮内利和罗西(Ernesto Rossi)等狱友就开始大胆想象,为西欧的未来勾画蓝图。当时,斯皮内利已放弃了共产主义信仰,转而热衷于超国家的整合(supranational integration),发展他的欧洲共同体思想。他们在温托特内岛起草政纲,写在香烟盒上,偷运出岛。成为《温托特内宣言》 (Ventotene Manifesto)。除了政治上的重整欧州等概念,统一欧州货币,统一欧州军队等想法,在《宣言》中都有提及。《宣言》最早在意大利反法西斯的抵抗运动中流传。1943年美军偷袭并解放了温托特内岛。斯皮内利重获自由。正式发动了“欧洲联邦运动”(European  Federalist Movement), 由斯皮内利领导。他们的行动口号是:“是时候了,是行动的时候了,是创造新人的时候了,让我们推动a Free and United Europe”。二战结束后,《温托特内宣言》倡导的欧州整合观念渐渐被西欧各国接受。1957年,罗马条约签订,成立了欧洲经济共同体,随后逐渐发展成欧盟。斯皮内利被公认是欧盟的奠基人之一。

今年(2007)是斯皮内利诞生100周年。欧盟纪念他。他的一生正好反映了20世纪欧洲的演化。从共产主义思潮的流行,两次大战,反法西斯抵抗运动,到欧洲共同体思想的兴起,再到1984年欧洲议会正式接受了斯皮内利方案(Spinelli Plan),即联邦欧盟条约。斯皮内利的晚年,致力于欧洲宪法,至今尚未成功。这就是欧洲一百年走过的道路。

欧洲议会的跨国党团准备出版《温托特内宣言》的中,俄,阿拉伯等文译本。他们约我为译本写一篇简短引言。 欧洲议会秘书给我传过来两个《温托特内宣言》中译本,一为繁体,一为简体。译文不尽相同。有趣的是,对“For a Free and United Europe”这一句简单口号,似乎没有一种译本能在中文语境里精确地清楚地表达斯皮内利的原意。

第一个直译是:“为了一个自由和统一的欧洲”(繁体本)。此译不太妥当,甚至误导。斯皮内利推动联邦欧洲运动的第一动机,是反对民族主义的泛滥,反对强权之间的战争。他认为,以民族或种族主义为基础的极权国家,是现代文明的危机之一。他认为,消除这种危机的道路是改革欧洲,进行超越旧有国家结构独的整合。“统一”是最常用的一个中文政治词汇,从公元前221年大秦的第一次大统一,中国历史上有过多次的统一事件。然而,这些统一很少有和平的。相反,统一经常意味着武力和战争,意味着专制政体的强化,意味着国家机构的巩固。这同斯皮内利主张的“抛开旧有的国家结构”正好相反。所以,《温托特内宣言》中的“United”似不应当与汉语语境里的“统一”认同。

另一种译本是:“为了一个自由和团结的欧洲”(简体本)。读起来,很像一个共产主义口号:“全世界无产者,团结起来”,“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斯皮内利早年是共产主义者。而且,他也承认他的欧洲重整模式部分地来自对国际主义的向往。但在《宣言》中,有关共产主义的论断已是: “经济全面国家化…祇会培植出独裁政权” .二战之后,高举国际主义团结大旗的共产主义阵营,最终以国与国之间的对立和战争解体。没有丝毫“抛开旧有的国家结构”。所以, “团结起来”“ 团结万岁” 等等也不是《宣言》所追求的“United”。

也许,仿照美利坚合众国(United States of America)的译法,我们可以把口号译为∶“为了一个自由和合众的欧洲”。然而,欧盟创建者们似乎也不十分认同美国的United.整合的欧洲并没有叫做欧罗巴合众国(The United States of Europe), 而是称为欧盟 (The European Union)。讲一个有关的子故事。建立欧洲经济共同体和欧盟的第一个试探性行动是1954年成立了欧洲核研究中心 (Centro Europeo di Ricerche Nucleari),简称CERN.最早由欧洲的12个国家组成。CERN的奠基人之一是罗马大学物理学教授Edoardo Amaldi (1908-1989)。1979年2月,Amaldi 一行访问北京。他当时主持罗马大学的引力波探测。Amaldi在北京除了讲引力波,还谈到他们当年创建CERN时,如何努力不要美国介入。在CERN之前,欧洲的共同事务无一不由美国来统合和领导。那是马歇尔方案的年代。但Amaldi等CERN创建者则坚持,整合的欧洲可以重建物理学。无需美国领导。大战双方(德意和英法)的物理学家,可以超越国家壁垒,一起工作。CERN是欧盟模式的第一个小样试验。

小样试验很成功,它证明,至少部分抛开“旧有的国家结构”是可能的。西欧由两次世界大战的策源地,由独立国家林立的火药桶,成功地转型到今天的经济上和政治上的共同体,原因诸多。一个理想主义的原因无疑来自《温托特内宣言》,它第一个强调现代欧洲文明的发展需要超越,即超越传统的(或拿破仑时代以来的)国家观(爱国观),民族观,统一观,独立观。祇有如此,欧州才有可能“在所有成员国的宪政体制上建立共同体”。所以,中译名的引起的困惑,不是由于译者的水平。可能是因为,如今似乎还没有一个被广泛接受的简单词汇,用来表达这种非“武力大一统”的,非“团结阵营”的,非“合众国”的超越传统国家观的理念。

现在,CERN已增加到22个会员国。仍都是欧洲成员。美国不是会员国,祇是观察员。CERN的最新设备——“大型强子对撞机”(Large Hadron Collider)的水平,已经超过美国。它是当今世界最高能的粒子加速器。也有不少美国人去CERN工作或暑期打工(我隔壁办公室的教授即是)。我们不知道,欧洲是不是又在进行小样试验,要证明他们的Union文明像LHC一样,会超越(或已超越)美国的United文明。

( Tucson, 2007年9月12日)

齐家贞:我在澳洲当选民

 

九三年二月在澳大利亚定居满了两年后,我申请入籍。

申请表递给移民局官员,他叫我马上去面试。我慌了,哎,我还没学会澳洲国歌哩。他说不要紧,你知不知道总理是谁。我答,当然知道,基廷。他说,那你就进去吧。

一位比我年轻的女士接待我,她问我在哪里上班,习惯不习惯澳洲的生活。我一一作了回答。她又问我学不学英文,我赶紧表白喜欢学,天天都学。女士夸奖我goodgirl(好女孩),面试就通过了。

宣誓入籍后,接下来就是当选民投票。想起在中国读高三时投过一次票,发了一张上面有我名字巴掌大的条子,叫选民证,稀里糊涂去个什么地方,稀里糊涂打了几个勾勾,就算履行了神圣的选举。班上的体育委员年龄小了三个月没拿到那张纸,还挺眼红我们的。

现在的选举,不是打几个勾勾了事,要你自己决定选这个党还是选那个党,不同的党在许多方面有不同的政策,那就要你自己思量定夺了。

来澳洲头两年我根本不看电视,一句英文不懂,有图象没声音,啥意思。很遗憾因此错过了看天安门民主运动的壮观图景和中共大屠杀时的血腥图片,怪自己在中国不学英语。

两年后,我花二十五元钱买了个好一点的二手货电视机,可以收到澳洲民族台,国际新闻比较多。从对牛弹琴牛不知音,到懂一点点,到多懂一点点,这是一个难熬的长过程。

后来,我听懂了一则小消息。基廷政府花一万两千元澳币,从印度尼西亚买回来了一张办公室用的大椭圆桌,受到反对党的攻击,说他浪费纳税人的钱,我们国家有的是好木料好工艺好桌子,为什么要进口!

咦,基廷有这个气量容许别人骂他,他还笑,我就选这样的人,选劳动党。

不久,在工会领导下,墨尔本港口工人大罢工要求升工资,劳资双方僵持一周,海船停在岸边,满载的货没人卸,堆积待运的货品无法上船,港口一片死寂。

老板提出工人欺骗工资的问题。那些上班、尤其是上夜班的工人互相帮忙打卡,按时来的帮迟来的、没来的打,按时走的帮早离开的甚至根本没来上班的打,有时一个人打几个人的卡。他们轮流不上班,轮流帮忙,个个出满勤,拿全工资。

我亲眼看见澳洲的老板比工人辛苦,他们按照国家规定发工种工资,付医疗保险和退休储备金,圣诞节放三个星期另三天的假,全工资之外,再加百分之十七点五的度假费。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要欺骗欺侮老板,我非常不喜欢这种行为。但是,工会不分是非为工人强词夺理,还不允许老板开除这种人。

为什么劳动党不限制过分强大的工会势力,还与工会的关系这麽好。

不能选劳动党!

后来,我的老公、女儿和我一家三口,成为自由党的粉丝,都希望自由党连选连任。每四年都面临一次选举前的紧张,生怕劳动党给选了上去。

四年前,在自由党连续执政两届八年后,澳洲各党又开始了激烈的竞选活动。劳动党换了个年轻有为、更有胜出希望的新人马克。纳胜当主席。他面庞强硬的线条和凶悍的眼神,以及讲话时显露出的傲慢令我很不安。

无孔不入的记者最喜欢挖掘名人的新闻,越有名越挖掘。这下子平时不太被人们注意的马克。纳胜被记者们盯上了。那些被时间掩埋的往事遗闻,那些鲜为人知的日常琐事甚至私生活都给记者捅了出来。报纸上登了一篇又一篇,越看我越心慌。

印象最深刻的有两件事。据马克。纳胜的第一任老婆的朋友们披露,纳胜夫人告诉过他们,每次与丈夫出门,都一定得带够回家的出租车费,因为马克。纳胜随时随地可能因为一点小事而暴怒而把妻子赶下车。有一年的圣诞节,马克把老婆一个人扔在家里,和女朋友(后来的第二任老婆)到海外旅游去了。

第二件,是马克。纳胜父亲的老朋友写的,名字我没记住。马克。纳胜的父亲早期加入劳动党,曾经是国会议员,逝世时,马克。纳胜正在读大学,下面还有几个弟妹,经济比较困难。这位父辈好友联络了二十个老同事,每人每周出二十五元,他把收集到的每星期五百元钱按时交给马克的妈妈,一直到这家人度过难关。

马克。纳胜大学里就加入了劳动党,大学毕业工作数年后,这个年轻的劳动党员不忘父亲老友的恩情,主动帮他拉票。他告诉这个劳动党前辈,经过我的劝说,某某、某某、某某……好多人已经答应投你的票。

一天晚饭后,老人开车兜风,不经意路过答应选他的某人的家门口,他突然决定敲门进去,想对愿意选他的人当面说声谢谢。

那个人听后满脸狐疑,没说话。

正在此时,有人敲门。

马克。纳胜走了进来。

某某问马克,你是怎么搞的,你不是叫我选你吗?

英文说,one in million,百万分之一的可能,给这个老人撞上了!

不能善待他的老婆,马克。纳胜怎么能善待他的公民;不能对自己的长辈诚信,马克。纳胜怎么会对他的选民诚信?

当时,选马克的呼声似乎很高,民意测验似乎对他很有利。

我着急了,这样的人怎么能当澳大利亚的总理?老公啊,如果马克。纳胜当选,我们躲到什么地方去呀!

广播电台采访两党首领,安排自由党简。霍华德在前,劳动党马克。纳胜紧跟其后。霍华德开门从广播室走出来,马克。纳胜正准备走进去,两人在门口碰了头。政治上是对手,面对面时的礼貌绝对不可少,手当然是要握的。

你猜,两人友好地摇了几下手后,发生了什么?

我的天,我多麽感谢马克。纳胜,他作了一个最精彩的动作。

马克。纳胜握了几下手后,他狠命用力一拽,霍华德朝前一个踉跄,差点摔下地。

电视台重复播放这个镜头,它太稀有了。

澳洲人说,It is disgusting(这是令人憎恶的)。

哪怕不作总理竞选答辩,老百姓已经有了答案。

澳憨不憨!

四年过去,澳洲今年底又该选举了。

我和香港来的原澳洲国会议员陈之彬的秘书通过一次电话,他说有个现象很值得研究,从专制国家出来的人,无论东欧还是中国,他们都倾向于选择与共产党有很多相似之处的劳动党。

不过,我还是比较喜欢自由党的内外政策,不喜欢劳动党的。我还很注重党领导人的个人素质操守,很难相信,心里很不阳光的人,可以干出很阳光的事。马克。纳胜就是证明。他后来把记者的摄影机砸烂,被告上法庭,赔了一万三千元;写了一本书,选举失败,他把劳动党里所有与他有过接触的人都骂了个透,就是没骂过自己。既野蛮又无忠诚心。

马克下台后,劳动党领袖换成毕斯利,几个月前,又换成凯文。陆德。凯文。陆德会说中文,而且说得很好,这次在悉尼APEC会上与胡锦涛见面时,亮出了几句汉语,受到胡的赞扬。他会不会跟中共太接近,以至于受骗上当啊?我又有点担心了。

和以前一样,无冕之王的记者们又围着新人凯文忙忽起来。

前不久,爆出凯文大商人老婆的公司在某段时期内克扣工人工资,每小时少付了四十六分钱。他妻子赶紧出来认错,赶紧纠正,声明她事前不知,更与老公无关。还说,如果她的生意影响老公竞选,她愿意放弃。

最近,又爆出凯文在2003年,作为在野党的外交高官去联合国开会。晚上,纽约同事请凯文和两个澳洲官员吃过晚饭后,一车把他们装到纽约脱衣夜总会玩耍。记者一再追问凯文,看到裸体女人跳舞了吗?他一再解释,晚饭时就醉了,进夜俱乐部又喝了酒就更醉了,什么也记不起来了。记者问,哪你摸了舞女吗?他回答说没有。还强调他第二天上午就打电话告诉妻子,他去了个不好的地方。

几个澳洲知名记者扭住凯文不放,你说你当晚什么也记不起来了,为什么记得没有摸过舞女?为什么第二天什么也记不起来还记得给老婆打电话致歉?

记者们认为,凯文的问题不是去没去过夜总会,而是他不诚实,讲话自相矛盾。要想当一国之首,不诚实是大忌!

不过,这一次,澳洲老百姓倒是挺通泰,他们反倒认为这样好,去看脱衣舞,说明凯文是个男人,有人性。民意调查结果不降反升。

自由党连任三届十二年,霍华德六十八岁了,不管做得多好,人心思变,他们想换换胃口,风水可能转到劳动党这边来了。

我只有一票,我们一家也只有三票,再不喜欢劳动党,劳动党上台,我们也只能少数服从多数。何况,人家劳动党的粉丝不也是少数服从多数、不舒服了十多年吗,现在我们自由党的粉丝也来不舒服几年,这是很公平的。

所幸,作为个人,凯文。陆德看起来比较善良,不像马克。纳胜那样一望而知他心凶;作为集体,无论如何,他们的班子都得按宪法办事,不得越雷池一步。在民主体制健全的澳洲,不管哪个党执政,都无可避免地受到反对力量的牵制。劳动党与中共再接近,都不可能搞中共式的独裁专制,不可能搞个人揽权和腐败。

如果多数老百姓对公仆不满意,四年后,手上的票选它下来。

事实上,不存在自由党上台就迫害选劳动党的人,劳动党上台就迫害选自由党的人。被选出的公仆,都一再宣称为每一位选民服务,包括没有选他的选民。加了工资,增设了医院、学校,退休老人的电费、水费、煤气费打更高的折扣,享受更多的福利,难道会没我这自由党粉丝的份?

有啥可担心的。

而且,选举之前,谁能保证就一定没有变数呢!

傅国涌:58年了,这是一道绕不过的坎

 

58年前,毛泽东在天安门城楼上郑重宣布:“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实际上站起来的只是他一个人,因为他是“人民”的化身,他与“人民”合二为一,他将自己塑造成一尊古往今来、前所未有的“人民神”。1949年的历史大变动给了毛这样一个机会,他可以把天下玩弄于股掌之上,让一切党国功臣、元勋策士拜倒在他的胯下,他穿着“人民”的外衣,却以炉火纯青的古老帝王术,将那些自始至终对他诚惶诚恐、附首贴耳的驯服工具一个个击倒在地,再踩上一脚,甚至置之死地。刘少奇、彭德怀、贺龙等人的下场众所周知,即使侥幸活到1976年的周恩来、朱德,他们的命运遭遇也一样好不了多少。在漫长的中国历史当中,也许毛泽东才是最有资格称“孤”道“寡”的人物,与他相比,历代暴君都会相形失色,包括以无道著称的纣王,也包括焚书坑儒的千古一帝秦始皇在内。

58年前,从毛泽东登上天安门城楼的那一刻起,举国上下曾经沉醉在改天换地的欢乐气氛中,对毛泽东的膜拜开始遍及大江南北,每个角落、每一寸土地,连世世代代贴灶神的农民灶台都悄悄地换成了毛像。毛泽东神话成了中国有文字以来最大的神话。毛泽东不仅对读书人的迫害达到了登峰造极,对农民的剥夺也是史无前例,即使号称“领导阶级”的工人也没有一天真正当过家作过主,如前面所述,即使是他忠实的追随者上至国家主席、元帅将军、封疆大吏下至普通党员、基层干部,也很少有人幸免入地狱的命运。他以为自己就是神,他以为自己的智商和性格足以主宰大地万物,大跃进饿死几千万条人命,向来乖顺、参与制造毛泽东神话的刘少奇紧张了,怕在历史上留下骂名,刘的悲剧由此拉开序幕。在毛泽东身后,包括邓小平在内的毛氏权力衣钵继承者,许多人在“文革”时虽然受过毛的非人对待,但他们明白毛神话对他们的用处,还是要尽最大可能维护虚幻的光环。

31年过去了,毛泽东尸骨早寒,但他依然是一个强有力的不可批评、质疑的神话,他的画像、尸体都停留在中国的心脏,他像符咒一般为继承他遗产的强权看家护院。当然,以中国之大,58年来也并非没有人看透刺刀与谎言曾层层保护的毛神话。在50年前那场引“蛇”出洞的大“阳谋”中,洞若观火的储安平先生在给“老和尚”提的意见,虽然温和却一针见血地把矛头指向了“党天下”。另一位在西南联大深受学生喜爱的政治学教授张奚若提出了十六字批评:“好大喜功,急功近利,鄙视既往,迷信将来。”锋芒所向直指毛神话。在他们之后,北大才女林昭、会计学家出身的顾准先生、研究爱因斯坦的许良英先生等人,在长夜难明的沉沉黑暗中,在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先后窥破了毛神话,开始探索一条新的道路。

毛泽东神话留下的遗产可以说绝大部分都是负面的,他活生生地切断了中国的文脉,不光是切断了文化之脉,将绵延数千年甚至更久远的文化扯成了断线的风筝,蛮横地拒绝了中国文化中一切温暖的有人性底色的因子,更可怕的是他实际上切断了我们的文明之脉。中华民族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本来脉络是清晰的,哪怕是在战火不绝的军阀时代、日本入侵时代,泱泱民族也知道自己的位置,明白未来的方向,那就是最终要归入人类主流文明,与世界文明接轨,而毛以一己之私垄断政权、主宰山河,荒唐地把中国推向了一片无底的泥潭,还要美其名解放中国,将自己的天下称为“新中国”,将以往的中国看作“旧中国”,毫不留情地要斩断与过去的一切联系,从头开始在白纸上画画,整死多少人、饿死多少人、杀死多少人统统都不在乎。他空前地强化了现代时空下的专制帝统,本来袁世凯称帝、张勋复辟都因为遭到举国的唾弃而昙花一现,中国开始与绵延近两千年的“秦政”告别,而到了毛手里,他不仅要学习“秦政”,而且变本加厉,自称“秦始皇加马克思”,当然在他身上闻不到多少马克思的气味,更多的是斯大林的气味,说他是“秦始皇加斯大林”恐怕更为准确。他的肉身统治这个国度长达27年,他的神话至今没有被官方抛弃,他确立的统治思维和统治方式绵延至今。

他强势扭转了晚清开创的现代化进程,把中国纳入他的阶级斗争战车上,这种扭转是全方位的,从政治、经济、文化到社会各个层面,政治现代化虽屡经挫折,但追求民主的线索始终没有断过,即便是在抗战期间的重庆,只有到了毛这里,通过一系列思想改造运动,然后到50年前发生的铺天盖地的反右运动,将此前接受过健康文明教育的知识分子,呼吸过欧风美雨,对法治、人权、自由、民主等普世价值有着清晰认知的那一部分人,几乎全都打入了十八层地狱,这些人大多数未能熬过寒冬,活着走出“文革”,在身体上消失了。他们的离开,放在整个现代化史上,意味着上百年来本民族政治现代化的一点微弱积累归零。

从顾准到许良英、方励之再到李慎之,到“文革”中成长起来的知识分子,几乎都是从零起步,通过痛苦的反思、追寻,最后才好不容易重新摸到现代文明的门槛,重新认识到人类普世价值。

他对经济现代化的摧毁,至少将这一进程推迟、延缓了半个多世纪,通过没收、改造和公私合营等手段,晚清以来成长起来的整个实业家、金融家阶层,几乎被他连根铲除。就是在面对国有化、集体化的经济发展,他也要时不时地把经济大树拔起来检验一下是否符合他的意识形态标签。

与上面这些相比,最可怕的还是他对人性的灭绝和对道德的践踏,他通过一系列的自上而下、人人过关的政治运动,将整个民族带入了一个不讲人道、不讲亲情的万劫不复的深渊。在他统治下,这个古老民族的整体道德水准降到了有史以来的最低点,其后遗症震荡至今,在可以预期的时间内还看不到好转的迹象。从这个意义上看,历史上的暴君没有一个可以与他相媲美。

他嘴上念叨着什么“为人民服务”,“人民”其实就是他自己,他说谁不是“人民”,谁马上就会失去“人民”的身份,“人民”是他的护身符,是他得心应手的道具,也是他用来打人最方便的武器。他在本质上和太平天国的洪秀全一样,洪打着“上帝”的旗号,他打着“人民”的旗号、“马克思主义”的旗号,只是他在权谋、手段上要远高于洪,更具有蛊惑人心的一面,他的说辞、表演欺骗性更强,他遇到了一个历史契机,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兴起和日本侵华,所以他要“感谢皇军”。

毛泽东登上天安门城楼58年了,毛泽东死亡31年了,尽管太阳将要落山,毛泽东神话也已渐渐残缺,但它仍然渗透、弥漫在我们的社会生活当中,无处不在,无时不能感到,在现实中给毛神话致命一击的最后机会还没有到来。21世纪的中国人要走出专制的胡同,重新找回做人的尊严,确立人的价值和生活的自信,如何从官方制造的毛神话中解放出来仍是一道绕不过去的坎。

阿  森:不亦乐乎

 

孔子在前面加了一句:有朋自远方来。

不亦乐乎并不证明你非常愉快,非常高兴,也有可能是不亦惊乎,不亦歎乎,不亦悲乎。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有朋自远方来,您一定不亦忙乎!

去机场接朋友的那天早晨,我心情十分激动。穿上了利用率最底的衣服——西装,还系上了领带。我怕系领带,每次戴这玩意儿,总想起系鞋带,朝前绕一圈,朝后绕一圈似乎永远搞不清,看着镜子里笔挺的一身,怎么看都像偷来的。来到外国后,仿佛天天挣紮在死亡线上,记得正儿八经穿这东西有过两次,一次是某人来到这世界,一次是某人离开这世界。穿着西装感觉就是不一样,腰板子挺挺的,脖子硬硬的,两次仪式,主角好象都是我,西装最大的优点就是能遮盖您所有的胆怯,羞涩和不安。朋友早年学医,悬壶济世,属研究生郎中,虽不是华佗再世,一般的小毛小病难不倒他。大手术切掉半个胃,半个肺,小手术切个包皮,割个双眼皮,红包收到手软。这次是随他的博导来出席世界医学年会,想想,这绝对是一件上档次的大事。听说他要来的消息,我夜不能眠,浮想连翩。出席国际会议,那还得了,当年周恩来出席万隆会议,邓小平出席联合国大会都被载入中国近代史,我的朋友今天也居然享受了这份荣誉,算个人物了,耀武扬威走向国际,我穿个西装去接他决不过份。

不过有关穿衣的问题我真的有过一次深刻的教训。一位祖国同胞来这儿考察,走的时候和我说,澳大利亚怎么看都比中国落后二十年,什么都落后。吃的不说,光看衣服,有几个穿得像模像样的,一些脸蛋不难看,身材比模特还好的女孩,又不化妆,又不着名牌,还光着脚,活脱脱叫花子一个。这是一个大是大非问题,澳州比中国落后二十年?难道当年投奔澳州投错了地方?如果错,可要错子孙万代!我请这位同胞能不能比较具体点说说 ,“比如……” “比如牛仔裤吧,这裤样、布料都快发明一百年了,澳州人穿在身上一点没变,真老套,回国去看看,牛仔裤不仅带喇叭,而且还绣上了花,屁股上绣,大腿上绣,裤筒上绣,还带彩色的,社会在进步,裤子也要进步啊。” 他随手一指旁边一位女同胞,一看可不是,一只大大的凤凰正在裤腿上腾腾欲飞呢!为此我专门作了一次考证:再过二十年,澳洲人没有这种智商,也不配穿这种裤子。再一查,这种喇叭带彩的东西还是COPY二千年前的敦煌壁画,谁比谁更进步?我一直在想。

我的郎中朋友是非常识大体的人物,见面就打招呼, “这次和博导一起来,一定请多包涵。”博导在国内绝对是个人物,在某一个特殊领域,他是权威,他有发言权。他下塌在赌场内的五星级酒店,会议就在这儿召开.秘书处对住宿作了安排,两人一间房,博导拿到钥匙就火了。他是教授,他是贵宾,两人一间房,他视为对他的不敬。他大发雷霆,非要一人一间不可。我那个郎中朋友拖着行李就是不敢进去,脸都吓得变色了。我们在国外住久了,不太在乎什么等级关系,人人平等嘛,干嘛摆威风.我等着朋友,只要他给我一个眼色,我马上把博导塞进厕所里.真不像话,睡在五星级宾馆,还嫌这嫌那,这位号称党和人民教育出来的他,怎么会流着这么高贵的血?!

一般人有朋友自远方来,总想尽一下地主之谊,弄点好吃的,去点好看的,搞点好玩的。我有两个原则,一是自由选择,二是提供方便。大多数同胞是带着批判的眼光向资本主义学习的。基本行程是去赌场,看看脱衣舞,′然后在唐人街吃点龙虾,最后丢下一句 “澳大利亚并不怎么样”,走了。只有一个对澳州瞭解得非常深刻的同胞给了一个极高的评价 ,“空气还可以”。孙中山大总统说:华侨是革命之母。老孙说这话时不知是北伐伐得糊涂了,还是做总统做晕了。华侨是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玩意儿,是外国人说你是中国人,中国人说你是外国人的人。同胞来了,别扯什么之父之母的,能做好儿子,做好孙子,好好巴结,好好侍候,有个好脸色给你看,就算您中六合彩了。我准备请他们吃龙虾,为他们接风,尽尽华侨义务,看他们能不能赏脸。

结果龙虾没吃成,倒不是不给面子,主要是博导把工作放在第一位,实在没时间.那天,在宾馆住下后,慢吞吞地洗个澡,然后一身名牌去秘书处报到。说到风度,博导绝对没得说,举手投足,眉目之间,高声低语,相比之下我那个朋友显得有点不上品。我们站在博导的旁边,怎么看都像一对拎包、跑腿、当差的,呆呆地站在一边,不敢作声。想想哪一天能混到博导这种水准,那才真正算人了。参加会议的有亚非拉的兄弟姐妹,也有高鼻樑蓝眼晴,博导一声声 “How do you do”和每一位来宾亲切握手,热烈拥抱,深情问候,他的英语非常地道,纯正,标准的美式口音,那语调光靠《英语900句》《新概念》《託福》《GRE》是根本无法达到的,不看人,光听声,你还以为他是老美呢。他的How do you do响彻云霄,可接下来全部是Yes OK,声音却小了很多。OK这个词用处很多,可作肯定词,疑问词,情态词,感歎词,一连串的OK后,我发现了一个问题,除了OK,尽管他作了许多肢体动作,加上丰富的表情,可对方还是不断在说 “Pardon ,I beg you pardon.” (对不起,听不懂)。我在想这么高级的会议怎么派这么烂的英语来,害得我们博导口乾舌燥,这么简单的话我都听懂了, “住几号房间?方便我来拜访吗?”对方却一直无法明白。

我表示出对博导的强烈不满,朋友不敢擅自离开,我又无法带朋友四处走走看看,忙乎了一天,饿得我眼冒金星,却在这儿无谓的等待。这博导完全无视我们的存在和感受,真是岂有此理!其实我接待过国内的朋友级别比他高的都有,官大感觉更好。有个朋友,自小同窗,以前做局长时称他为 “局”,他当场翻脸, “什么局不局的,自家弟兄别俗气”。他从小被医生确诊为 “小儿多动症”,而且还是晚期,根本治不好,不过这是西医的说法。中医认为:读读读,书中自有黄金屋,读读读,书中自有颜如玉,读读读,书中自有千重菽。读好书,做上官,什么病都好了,我估计他2025年能成为党和国家领导人,属第十一代接班人,运气好,干的坏事又没被人发现,第九代接上班的可能也是有的。那次来国外,穿着汗衫,一条卡其裤,脚蹬一双布鞋,我敢打赌90年以后出生的人,根本不知布鞋为何物。穿布鞋人分两种,一种是人下人,鞋底打着胶皮掌子;一种是人上人,鞋底是正宗白麻布糊的,当年谁穿布鞋?孙中山,鲁迅,张大千,个个有学问,个个是大儒。今天这哥敢穿上布鞋,没有一点定力,恐怕镇不住。他每次出国,不愠不火,不燥不急,一次只去一个地方,巴黎是分十九次玩完的。上次来我只陪他看了一个幼稚园,他计画以后把他的孙子放在这儿,尽管说这话时儿子中学没毕业,大人物就是有远见,革命图个啥?不就是为了下一代,再下一代!

那天博导整整忙了一个晚上,饭没吃成,我和朋友草草在小铺头吃了中国人叫 “大饼”义大利人叫Pizza的东西算是接风,我问到博导到处打招呼,套近乎,到底是来开会还是来拉选票的?回答正是如此。原来这个医学会的会长是美国人,美国人霸道,到处打仗不说,还要做员警,诺贝尔奖好像去拿机关枪抢来的一样。博导就是气不过,他想拉拢一批第三世界的亚非拉,以及只承认 “一个中国”的朋友,在今年的选举中把美国人赶下台.当然这是一个原因,另外一个原因是,现在的高等学府是人满为患,博士一操场,教授一走廊,博导快退休了,不能在国际组织中混个一官半职,是很不光彩的事。我问道:这种纯学术的组织不是靠辈份、年龄、资格来评定的,要真才实学、有本事的人才能担任。朋友说你们出国时间太长了,国内情况完全变了,现在兴的就是这些,明天开会,博导准备发动突然袭击,把美国佬拉下台.哇!这不是篡党夺权,搞政变?我在想。

有朋友自远方来,但朋友真的各不同。做官的朋友比博导有趣的多了,那回我吵着要请他吃龙虾,澳大利亚能炫耀的只有这些了,他说不要,我知道这些他不稀罕,在国内早晨咽泡饭可能也是龙虾乾、燕窝乾、熊掌乾之类的东西。出了总统包房,他就说找个地方坐坐,吃点BBQ就行了,多走几家超市,可能有打折,听了这些话我就知道什么叫 “三个代表”,什么叫 “以人为本”,一股暖流啊,光用亲切和激动是根本无法形容的,连亲祖宗都没想到要帮你省兜里的钱.吃着BBQ,躺在茵茵绿草间,他憧憬着美好的未来:人不能太贪,有一幢带泳池的房子,最多加个网球场,真的不需要太多,想着中国还有许多孩子上不了学,老人看不起病,中年人住不上房,心里确实难受,人要讲点良心。看着他穿的布鞋,看着他闪进 “大奔”,看着他下午还要和省长去喝下午茶,那时的感觉用两个字形容是 “谦虚”,用四个字形容是 “绝对谦虚”。

博导的政变失败了,那些原来说Yes的人关键时刻都说了No,美国佬下台了,一位更年轻、更有成就、更有才华的美国佬当了会长.朋友的论文倒是在大会上受到好评,并推荐到世界医学杂志上发表,真为他高兴.有人说祖国强大了,祖国富裕了,海外的华人也扬眉吐气了,洋人也更看得起你了,但我的感觉总有点不一样。过去华人在海外受气,回到祖国还有人把你当回事,现在倒好,华人继续在外受气,回到强大富裕的祖国更没有人把你当回事。在机场送别朋友和博导时,博导递过一张名片 ,“以后回国出海关说我的名字,保证什么事都能解决.”听这话,顿感这位博导肯定是某黑帮的大佬。我们挥手告别,转身博导的名片就进了垃圾筒。

唉,有朋自远方来,不亦啥乎?

胡  平:从台湾“入联公投”和“返联公投”谈起

 

最近,台湾的民进党和国民党分别提出“入联公投”和“返联公投”,在岛内获得热烈响应。诚然,“入联”和“返联”是有区别的。“入联”的意思是以台湾的名义进入联合国,“返联”的意思是以中华民国的名义重返联合国。但两者也有共同点,那就是两党都希望通过公投的方式充分显示广大台湾人民想进入联合国的强烈意愿。

中共的国台办声称“入联公投”就是台独。国台办没有说“返联公投”是台独。可是,台湾以中华民国的名义申请进入联合国已经十几年了,每次都被中共封杀。如果中共对台湾以中华民国的名义进入联合国继续封杀,那岂不是逼着台湾人放下中华民国的名义而改用台湾的名义吗?马英九早就告诉中共:台湾需要在国际外交上获得更多认同,如果中共连这个空间都不给,是把所有台湾人逼反,不一定是台独人士,“我们这些人都会反,这和独不独没关系,你没有给我生存空间嘛!”

要了解台湾问题,首先就要了解到,台湾人,起码是绝大多数台湾人,不分蓝绿,都把台湾看作是一个主权独立的国家。台湾的苦恼在于正式邦交国太少,屈指可数;又被联合国等国际组织拒之门外。但这并不妨碍台湾人民自己坚持把台湾当作一个主权独立的国家。现在台湾又在准备明年的总统大选。注意,人家是在选总统,不是在选省长。如果绝大多数台湾人不认为台湾是个国家,那还选什么总统呢?

需要强调的是,对于台湾人民而言,进入联合国,获得国际社会的承认具有双重意义:它不但能给台湾人民带来尊严,而且还能给他们带来安全。目前,全世界大多数国家以及联合国等国际组织都承认祇有一个中国,中华人民共和国是中国唯一合法政府,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这就意味着,如果大陆对台动武,国际社会都会认为那是中国内政而袖手旁观,就像对待俄罗斯打车臣。反过来,如果台湾能得到广泛的国际承认,台海两岸分裂分治的现状能得到联合国的承认,大陆对台动武,就会被看成是北朝鲜打南朝鲜,联合国就可能出面干预。这就是说,祇要台湾得不到国际承认,它就处在中共武力威胁的阴影之下;祇有赢得国际承认,台湾自身的安全才能得到保障。

今天,很多中国人都是既反对大陆武力统一,又反对台湾独立。他们希望维持现状。但什么是现状呢?应该说,现状就是两岸分裂分治。一个原本统一的国家,分裂成两个或两个以上的独立的政治实体,在政治学上就称之为分裂国家。分裂状态和内战状态不一样。固然,很多分裂状态都是由内战状态演变而来,但是和内战状态相比,分裂状态是指那种经历了较长时期的事实上的休战而形成的比较稳定的状态。假如说在20世纪的50年代60年代,两岸是处于内战状态的话,那么,到了80年代90年代,到了21世纪的今天,客观地说,两岸关系就很难再说成是内战状态了。几十年来,两岸政府在各自实际管辖的地区实行着有效的统治并且大体上能做到互不侵犯;特别是近十几年,海峡两岸的经济和文化交流已经相当密切,人员交流也与日俱增。这就是说,两岸关系已经从内战状态演变为分裂状态。真正的维持现状须以承认现状为前提,至少是不否认现状。现在的问题恰恰在于中共当局不肯承认两岸关系的现状就是分裂分治,坚称两岸关系是内战的延续,台湾祇是一个“叛乱的省份”,它要求台湾接受一国两制的招安,否则就用武力解决问题。可见,中共当局才是两岸关系不稳定的根源。

早在1994年,一大批海外民运人士就发表声明说:“我们主张两岸政府共同承认大陆和台湾是两个对等的政治实体,并承认两岸分裂分治的政治现实。”我们认为,两岸关系可以比照当年的东西德关系和现在的南北韩关系。双方都可以在联合国有自己的席位,都可以和其他国家建立正式邦交。这既有利于现状的维持,也有利于未来的统一。事实上,在中共内部也有一些学者专家主张“一中两府”或“一国两席”。祇是中共主政者冥顽不灵,遂导致两岸关系持续紧张。可以肯定的是,假如中共当局不修正其对台政策,其结果必然是使得两岸关系渐行渐远,既不利于未来的统一,也不利于眼下的和平。

王  丹:解决农村问题的关键是土地私有化

 

由中华学人联谊会主办, 中国宪政协进会和本社协办的第二届中国论坛于9月9日至9月10日在美国纽约举行。这次研讨会的主题是《中国农村土地私有化问题》。参加会议的有来自中国大陆的著名农村问题专家秦辉, 曾经主持推动早期农村土地制度改革的原国务院体制改革研究所所长陈一谘, 美国普度大学经济史教授洪朝晖, 以及来自台湾的中国问题专家, 中山大学大陆研究所所长林文程等。国内长期关注农村土地制度改革的学者党治国, 李智英等提供了书面发言。

与会学者专家针对农村土地制度改革的问题进行了充分和精彩的讨论并取得了极大的共识, 这个共识就是: 解决中国农村问题的关键, 就是农村土地的私有化。

目前,土地制度改革最集中体现了回避意识形态和仅搞经济领域的改革思路的局限性问题,是三分之一群体性事件的直接根源。根据于建嵘的调查,“就全国而言, 农村土地纠纷已经取代税费争议而成为了目前农民维权抗争活动的焦点”。而土地争议最多的地区是沿海发达地区。非法或者强制性征地已经成为农村社会矛盾的焦点问题。

我认为, 实行土地私有化才是解决农村问题的根本途径。必须明确农民土地所有权, 让市场机制取代乡镇官僚决定土地的合理转移,如此才能有效阻隔地方官员对权力的滥用。同时,实现土地私有化, 农民可以用土地抵押贷款, 这样就有足够的资金提高劳动力,农村经济发展才能有长远的保障。

王德邦:发展下的阴影——鲁南行记

 

一、改善与忧虑

1、生活改善了

由于需要补办身份证,我于8月7日回到了阔别14载的鲁南煤城——枣庄。虽然天下着大雨,但当年跟我同校分配到该城的一个同学还是如期驾车前来接我。路上我们聊起了曾经一块分配到枣庄另外几个校友及当年一些同事的情况,知道十几年来大家都有许多变化。

1989年是一个非常的年份!当年与我分配到同一公司的北京师范大学毕业生就有5人,加上复旦大学、山东大学等校毕业的,就有20几人。这一现象在当地曾被人戏称为“发国难才”,只是此“才”非彼“财”而已,倒是形象而准确的反映出当年中国的学生毕业分配情况。而当时枣庄也只是个市区人口不过30万的地级市,主要产业就是挖煤、卖煤。

我与北师大分配来的其他同学一样,先是下工厂锻炼,后来被调到办公室工作一段时间,再后就去了一个研究所。1993年,我考上中国人民大学的研究生,由于受89事件影响而未被录取。于是我愤而离开枣庄,从此天涯漂荡,与同学、同事失去联系,转眼已14年。

记得当年离开枣庄时,同去的同学中除一个尚在准备婚期外,另3个已先后成家。由于单位没有住房,他们只能在外租简易的民房来住。在每月工资只有100多元情况下,付了几十元的房租后,他们每天伙食就得精打细算,因此生活的清苦是可以想见的。然而这次回去却发现他们已经大为改观。

来接我的同学已经拥有一家集生产、贸易于一体的、资产上千万的企业,房子、车子自然早已解决了;另一个在银行系统工作的同学已是部门主管了,他妻子(同为师大分配去的同学之一)也是当地最好中学的教学骨干了;再一个后来调去了某质检监测部门的同学,已经是高级工程师,成为当地行业中的技术领头人了。从言谈来看,他们生活都过得较舒适。大家都是3口之家,住着100多平米的房子,开着十几万元的私驾车。平日周末或放长假,他们也都携妻带子,到一些旅游地去游玩。看着他们安逸的生活,我由衷地欣慰。以致偶尔在心底泛起:若不是我选择了今天的路,当年留在枣庄,也许会跟他们一样过出几分惬意,而免去几多风尘与漂泊。然而随之我又深信自己根本不可能这样。

可以说这些同学是近十几年中国改革的亲历者,也是切实感受到改革带来生活变化的人。他们的生活与工作代表着中国80年代末与90年代初那批重点高校毕业,在中等城市国家机关、事业单位平稳工作,或自己独立出来创业,年龄在35岁至45岁之间的人士的普遍状况。这批人目前在事业上,基本位居单位中层领导,或列身单位技术骨干,或自己独立创起一摊事业,正处于事业上大展身手的时期;在生活上,基本都成家立业,生活稳定;在经济上,经过多年积累,已经告别拮据,处于日用不愁,房子、车子也基本解决的情况。他们目前的普遍精神状态是认为中国经济发展有成效,社会生活有改善,同时承认社会存在问题,但趋向认同平稳、保守的解决路径,而对激进,可能带来社会大动荡的变革存有一种本能的担忧。就他们的心境而言,他们谈不上拥护什么,但由于曾经青少年时期的苦难与目前孝老育儿的负担,让他们珍惜眼前拥有的一切而不敢轻言大变。

2、但不普遍

枣庄这些同学生活的改善,那是不争的事实。应该说处于这个年龄段、拥有这种学历、位于这种城市,这几个同学的工作、生活与心态是具有他们同类人群的一定代表性的。当然我这里所讲的代表性是局限在他们同等学历、年龄与城市范围上的,但若放到整个社会中来看这十几年的变化,显然他们又并不具有代表性的意义。

首先,与他们同龄比较来说,他们不具有代表性。毕竟在这个年龄段毕业于名校的学生是有限的,从当年初、高中,一级级的升学率来推算,他们这种类型的人大概只占同龄人数的千分之几吧。所以从人数比例就可以知道其缺乏社会的普遍代表性。

其次,与他们的家乡农村变化来说,他们也缺乏普遍的代表性。我在跟这些同学闲谈中,曾直接问到他们回到老家的感受。好在这些同学除了一个是农垦系统,曾经父母都是拿工资的外,其他都来自农村。他们由于父母年岁已高,基本上每年春节都回老家去看看。据他们回家的观察,农村这十几年来并没有多少实质性的变化。虽然大量农民工外出挣钱,但农村除了日益荒凉,老幼留守,给人衰败、荒芜感觉外,找不出什么让人鼓舞的迹象。可见中国的发展抛弃了最广大的农村,形成城市的繁荣与农村的雕敝并行,城市中产者的孕育与农村农民工的艰辛同步的吊诡局面。对一个农民占人口百分之八十的国家,这种发展显然是以无视绝大多数人利益为前提,是只提供少数人改善的畸形的发展。对于这个现实,那些通过考试脱逃出农门而到城市工作的人,应该是能清楚看到的。所以枣庄几个同学的改善并不意味着广大家乡农民的改善。

再次,与同城的曾经同事与普通市民相比,他们的改善也只能算是特例。记得我们当年所在的单位,后来由于多方原因倒闭了。当时企业有300多人,除了一部分通过关系转到了其它单位,获得好的发展外,大多数下岗自谋生路的工人,生活都处在艰难的挣扎中,甚至有的都还靠城市低保来维持生计。试想在一个上有老,下有少的人生重担时期,低保能带来什么样的生活?谈到这些,曾经一块工作的同学就只有默然相对了,他们亲见了太多曾经同事的辛酸了。所以就是跟曾经同一个单位的同事相比,这几个同学的改善仍然算是特例。

从枣庄生活、工作得到改善的同学情况,及其他们所代表的社会中的那部分人,我们可以肯定他们是社会中的极少数。当然这少数也还沾不上权贵阶层的边,他们只能算是被社会经济变革大潮激起的水花顺势滋润到的一部分人。他们生活的改善并不意味同代人的普遍改善,也不意味他们家乡农村的改善,同时都不意味他们曾经同事的普遍改善。

3、没有持续的保证

8月7日晚上,我们几个校友聚餐时,海阔天空地聊。从言谈中我可以看出这几个同学对社会发展给自己带来生活改善的肯定。他们觉得近几年从经济角度而言比以前有发展,但是社会道德沦丧、世风日下、官僚腐化、环境恶化、人情谈化,社会两极分化,等等状况,让人悲哀!他们也深感这个社会沿此歧途而行,必是不归绝地。显然今天的现实改善,并没有给予他们对未来的盼望!他们自身没有安全感,对儿孙将来也充满忧虑。大家言谈中都无法排解心中的两个难题:其一、这种改善是否具有持续性?虽然前十几年在中国的发展大势下,这些同学有生活的切身改善,但这种改善能持续多久呢?对此可能谁也说不准。由于中国经济的畸形发展,社会灾难可能随时降临,无论经济危机,环境危机,还是社会危机,都在日益显露,可说今日中国处于一个火山口上,一旦火山爆发,那么改善将被中止,并且已经改善的都可能面临丧失。所以在一个不健康的社会发展中,改善是暂时的,而危机与中止却是随时的。

其二、我们能否避免下一次,或下一代被屠杀的命运?我们的父辈历经“四清”、“反右”、“大跃进”,再到“文革”,他们在一次次全民性的屠杀中苟活。原本以为到我们这一代远离了那种疯狂的屠杀,然而在我们大学毕业的时侯却又遭遇“六四”的屠杀。现在中国虽然号称持续发展了近20年,但期间多少失地的农民、失房的居民、失业的工人,乃至因信仰而犯罪,因言论而入狱的人,他们的权利被剥夺殆尽,他们的生命也面临一种隐性的被屠杀,所以这遍土地上的灾难从来就没有止息过。退一步而言,就算我们这一代侥幸不会再次亲历屠杀,但我们有什么来保证我们的孩子不被屠杀呢?我们这遍土地是否建立起了这种避免屠杀的保护机制呢?答案显然是否定的。那么在一个不能避免无辜被屠杀的土地,一切的经济改善又有多少意义呢?我们如何能放心将自己的儿女交到这遍土地上呢?这是些听来似乎遥远,但现实却极其迫近的问题,我们虽可麻痹,但却无可逃避。

这是我们这代人共同的、挥之不去的阴影!对此大家都无可否认。

二、遗忘与剥夺

1、面目全非的记忆

刚到枣庄的当天早上,随着汽车进入市区,在烟雨朦胧之下,我如坠迷雾之中,那些似曾相识,却又难辨究竟的街道与两边的高楼,让我找不到什么记忆的影子。

枣庄变了,变得我根本无法认出。那一幢幢不失美观的临街高楼,装饰现代的商铺,使人感到这个城市现代化的身姿。记得14年前这个城市最高的楼也就是十来层,并且整个市区也就是那么三两栋,然而现在十几层楼已经很普遍,20几层的高楼也有几栋了。可见这个城市长高了许多。

当天中午同学带我到了他的公司,我发现这个城市已经往西延伸了很长,原来的农地早已变成了城区,原来一条远离城市的运煤路,现在变成了城市中的街道。当天晚上吃饭时,虽然同学一再提醒我所在的地方就是原来公司所在地的附近,但我脑中却没有些许公司附近的印象。当晚同学离开后,我独自站在客房的窗前,面对夜灯下的枣庄,搜索着残存记忆中的城影,竟一切都是徒劳。

第二天一大早,我独步上街,行走在宾馆附近的青檀中路上。这是条我曾经行走过4年的路,我自信对这条路有足够的记忆,并相信凭着自己的记忆完全可以找到原来工作过的公司。然而那高耸的建筑,粉刷一新的街边楼房,那宽阔的街道,与整齐的树木,却让我在一个个熟识的街名前找不到熟识的街影,最后只能失望地返回。后来同学告诉我南边不到300米就是原来的公司时,我真的大吃一惊。

在同学开车带我到原来的公司时,只见那大门已改,楼房也为了市容统一而裁去了上面的两层小楼,只留下下面四层了。整个里面原来的厂房都开发成了房地产,又加周边的建筑都变了,自然难以认出来了。我们离开办公楼又赶往曾经的宿舍,在同学一路的提醒下,我找到了过去常走的街道两边记忆中树木的影子,慢慢拾起了遗弃在心底的一些记忆。

2、街后50米

我们先到的地方是一个紧靠龙头路街南50米的楼房,这里曾经是我们分配来的一批同学住过3年的地方。当我们来到这栋楼下时,我惊异地发现路边满是垃圾,楼房下也是长期没有清扫的废纸、腐叶,墻根长满了杂草,苍蝇在周围飞叫,空气中充斥着难闻的味道。曾经住的房屋已经很破旧了,而住在里面的人也没有顾得上将那些破旧的窗户装修一下。同学告诉我现在这些房都早已经房改到个人名下了,按理不应该破落成这样啊,简直就像长期无人住的地方,只有那门锁与厨房的烟窗却依旧显示着主人的存在。原本我们打算进房内去看看,由于主人不在而无法入内。我们于是又转到楼后去看,楼后有个小院,那株曾经我们住时就生长着的石榴树,历经14年的风雨已经长大了许多,那浓厚的枝叶,探出围墻之外,与围墻下的荒草互相呼应。这完全像是个荒芜的庭院,然而问题是周边的楼房似乎都是这种情形。这顿时让人产生破败、遗弃之感。

离开楼房,我们又向小区后面深处转去。应该说14年前这个小区是枣庄较好的小区,小区中心地带有较宽的花园,还有点假山、凉亭与藤蔓,不失为平日散步、休闲、看书、思考的好地方。然而当我们转到那个小区中的花园时,却看到一些卖早餐的小摊杂乱地摆着,小摊下面是油污,生活垃圾遍地皆是,昔日假山早已残碎,藤蔓也已干枯雕零,完全一幅凄凉景象。我原本想下来在曾经散步的地方走走,但此情此景,让我再无兴致下车一看了。

我们匆匆转过了那个小区,路经同学自己前几年买房的小区时,从外围一看,只见那小区整洁卫生,就知有人专门料理。联想到昨天进城时路过的几个新开发的小区,也是花草成景,路上干净。而对照这些城市原来的小区,真让人生出同顶一片天,同处一个城,却是新旧两重天的感慨。

后来我又谢绝同学用车相送,借步行去车站的机会,专门绕道去我离开枣庄前住的地方看看。记忆中那也是街道后面1、200米处的一栋三层小楼,当年我们单位租了第一层的一套两居室。然而当我到那附近时,却没法找到。原因不是那一带变新了,而是破旧肮脏到我根本搜寻不出昔日的痕迹了。那些楼房间的小路坑洼不平,积着污泥,一不小心地下松动的砖块还会溅出一支污水来,使人无法躲避,有的矮的房屋上还堆放着捡拾来的废旧,空气中参差着腐臭。进到这种地方,使人不能不联想到什么是“贫民窟”。我在茫然地找了一阵后,终于无奈地摇头放弃了。

在漫步去到车站的路上,我一边看着大街边华丽的高楼,一边思考着这些楼背后的破旧:看来中国的所谓发展,甩开的不只是农村,抛下的不只是农民,荒芜的不只是农业,城市中那些“老区”,“老区”中那些退休、下岗、待业的人员,也一样遭受着抛弃、遗忘的命运。

应该说这些城市中的“老区”曾经都是当地一些较好、较老企业的工人们与管理者住的,但随着“改革发展”大潮的到来,这些企业通常在整改、转制名义下破产外卖,大量工人下岗待业,成为留守这些老区的主力军。而企业中的管理者与那些有门路(通常就是有权力资源)的人,都先行发展进入了新的企业,也住进了现代化的新小区。这些老区以及住在老区中的人就日益成为城市发展遗忘的角落与市政决策忽略的盲点。一个城市随着发展会日益更新一些东西,这原本是正常的,但那些没有更新的恰是城市历史的沉淀,是一个城市经历的见证,原本是应该珍惜的,否则城市就变成了没有历史的城市,而一个没有历史的城市,显然是浮躁、肤浅的,是没有根基与文化的城市。在一个文明的社会,发展不会以抛弃历史为代价。那些新的楼房固然光鲜,但那些老的建筑也一样深沉而厚重。楼房可以旧,但不可以破,小区可以陈,但不可以脏。枣庄城中老区的破败与肮脏,显示的是对历史及其那些历史中人的遗忘。这彰显出政府发展的目光只投向了那些新兴的富人区,而无视了那些弱势无助的人群,将他们当成了历史的包袱。只有这些老的小区的公共卫生与管理完全缺失时,才会导致如此荒芜脏乱的情况,而导致这种情况,就力证出政府权力的失职。这也从一个角度昭告出中国经济畸形发展的现实,控诉着一种以抛下历史,罔顾现实,一味向前(钱),专为人民(币)服务的病态发展经济。我们不禁要问:在中国所谓经济高速增长的喧叫下,那些临街高楼背后的苦难有多少人在关注,有多少决策在为他们而谋?

枣庄临街的巨变与街后老区的面目全非的破败,映衬出中国城市发展的畸形与病态。面对这种现实我们不仅应该检讨经济发展的路径,而且应该追溯我们社会权力的责任,更深挖权力决策者深层的意识形态偏失。中国发展的灾难不仅表现在城乡差距的加大,而且城市自身贫富割裂也已极其显明,这种贫困被遗弃与富贵得突显的两极社会成为和谐口号的反讽!

3、圈地、拆迁

如果说同一城市两种新旧背离的、面目全非的市容,还不足以注释出城市发展的问题的话,那么城市的长大中牵涉的圈地与拆迁,就是对城市发展健康与否的直接考量。枣庄市民与全国其它城市市民一样,面对城市发展也没有逃脱被强圈、强拆的厄运。仅以国内公开媒体报道,就可以看到枣庄城市发展路上的血泪。

据4月7日《中国产经新闻》记者在山东枣庄了解到,枣庄开发区兴仁村委与一家针织公司,在2004年5月签订“以租代征”210亩土地的欺骗性协议。村民说:“兴仁街道办从2003年起就不断地占用我们村的土地,并转卖给企业建厂。每次征地的时候,村里负责人叫村民去量地,然后告诉村民,地已被‘征用’,以后不能再种了。就这样,村里的大部分人已经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土地。而如今这些土地已成了神工集团、广润生物、沂蒙电子厂、三九医药、亿蒙电子、海宏电子等企业的厂房。还以旧村改造名义占用了300多亩土地。刚占地时每亩每年给我们700元的补偿,现在给800元。然而现在7、800百元钱能当什么用呢?”

《中国产经新闻》记者在当地采访时还了解到,类似兴仁村“以租代征”的现象在兴仁街道所属的西巨山、西曲柏、佗一、佗二等村也同样存在。

另据国内多家媒体报道的枣庄到薛城12车道的光明大道,长19.5公里、宽102米,据初步估算所占农田上千亩。而此前已有的公路完全可以胜任交通的需要了,这重建的相对于车流量超豪华的大道,土地大部分也是“以租代征”圈占农民的耕地。

中国城市的长大都伴随着土地的圈占,而与此同时的城市翻新却又相生出强制的拆迁。通过网络我查找到一份枣庄被拆迁市民的控诉书,从中可以管窥枣庄发展过程中的问题。

1993年春,山东省枣庄矿业集团勾结山东省枣庄市人民政府拆迁办公室,采取停电、停水、阻断交通、拒绝与被拆迁人依法签定拆迁书面协议等野蛮恶劣手段,强迫被拆迁人吕锡珍搬迁出正在营业的机动车修理厂。拆迁人承诺回迁四间沿街门市和一间车库,但几年过去却迟迟不给依法安置房屋。拆迁人还用刺激性语言伤害被拆迁人,导致被拆迁人在精神、人格和尊严上的极大伤害,最终迫使被拆迁人于1996年2月在拆迁办公室自焚致终身残废。被拆迁人依法上诉时,一审法院伪造没有页码和当事人签名认可的庭审笔录、故意销毁证据,二审仍然违反程序,作枉法裁判。被拆迁人举报到枣庄市法院监察室、市检察院,但直到今日没有依法查处解决。

从这些案例,我们可以看到这个城市长大长高中,弱势群体所经受的剥夺,可以听到那些高楼大厦下普通市民被压榨的呻吟。这种城市的成长是以牺牲普通市民的利益为代价,是以吸食弱势群体的血肉为养料的。这种发展相伴的不仅是不公,而且是侵害权利、制造贫困的罪恶。

三、堕落与腐化

1、伪币与道德

8月7日上午,快到下班时,我急着在枣庄公安局办理身份证与护照的地方填着表,而同学匆匆开车帮我去建设银行交办证的两百元钱。中午跟朋友吃过饭后,我与同学驱车赶往他自己公司,在路上,同学随意地问了一句:“你的钱是从什么银行取的?”我说:“是从建行与邮政储蓄。”随之我感觉有点奇怪,就又问:“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同学才说:“上午我去银行交钱时,银行说有一百元是假币。”我赶紧说:“是吗?这应该没有转手。直接从银行出来的。”他于是将银行开的伪钞没收证明拿出,并说自己曾经到银行取拾万元,回家就发现少了300元。

说实在的,我对发现伪钞并不吃惊,因为这种事在这遍土地是太常见了。记得有一次我在北京曾亲眼见一个储户从取款机上取出了两张伪钞,他气愤得冲入银行营业厅大闹,但结果银行还是没有换给他。这种类似的事曾经还在北京的报上登载过,甚至引起过官司,但由于取证困难,银行一口否定没有从柜枱出来假钞,而储户也很难证明自己的确是从取款机或者柜枱拿到了假钞,所以官司最后就是不了了之。

应该说在中国可能一般人都碰到过假钞,在一个假冒伪劣横行的世道,不碰到假钞已成为稀罕。我亲自碰到的假钞究竟有多少次,现在似乎都记不清了,但印象特别深的有两次:其一是1993年在海南,我跟一块下海的同学去银行存1万5千元钱,那钱是我们明明看到别人从银行柜枱取出给我们的,捆绑钱的带子都是我们自己清点时除去的。当我们到另一家银行存时,柜枱工作人员就一口咬定有200元是假的。当时我跟同学都不相信,一再告诉她这钱刚从银行取出,并要求那人拿出来看看,结果那人不拿,只开了个没收证明。当时把我们气得直瞪眼,但毫无办法。后来在返回的路上,那同学愤愤地说:“我怀疑是银行的人在做手脚,把真的当假的来没收了。”但我们也只能说说而已,没有任何办法。还有一次是我与一个堂兄在火车站买票,那售票员将一张50元的假钞给了我们,我们两当时就觉得不对。那售票员看到我俩围在窗口反复轮流看那张钱,她于是急催我们离开,让后边的人来买票。好在当时买票的也不多,我们就在哪继续鉴定这钱的真伪。那售票员一看我们情况,就急忙把钱从我们手上抢过去,换了张新的给我们,口中还责怪着说:“你们连钱的真假都不认识!这哪会有假钱?”我与堂兄离开后都表示肯定那是假钱,并觉得售票口出来假钱太可怕了。当然这比银行出来假钱,或把真钱当假钱来没收,还有点逊色。

2、无偿引进下的“3000万”

在枣庄市下属的一个区,曾经得到过一套从日本“无偿”引进来的生产设备。当时日本商家主动找上门来,以中日友好,促进中国经济,帮助地方发展为名,承诺将一套据说价值超过两千万的设备无偿赠送给当地政府,并且附带无偿培训技术人员。山东省与枣庄市地方官员们一看有这种好事,当然是欢欣鼓舞。于是以地方官员为主的考察团,三番五次地前去日本,一则见识设备,二则加强友谊。同时也组织了一批行业的青年技术骨干前去接受了半年的培训。最后日本如期将设备运来了,当然那边拆卸与运送的费用得中国承担。

庞大的设备浩浩荡荡地运到中国后,地方官员作为一个在引进投资与技术上的成功典范对外宣传,吸引大批官员前来学习取经。与此同时,设备安装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由于这种设备是国内首次引进,安装工作颇费周折。原计划一年安装调试好,结果用了3年时间才基本安装调试成功。期间请来大批日本技术人员指导,也反复派技术人员前去日本学习。而工厂工人及管理队伍在早就到位情况下,眼睁睁地等待了两年。

最后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正式生产。然而机器运转上却不像人们期待的那样,庞大的设备并没有强大的运转能力,相反却显得总是弱不禁风,三天两头这里有病,那里出问题,以至停工修检就成了工厂的常态。尤其让人难受的是这套还在试产阶段的设备,就面临这样那样的零件需要更换,由于国内目前没有同类替代产品,所有零件只能到日本购买,而这些零件的价格却极其惊人。这样修修补补,停停转转,又是两年。

这套日本无偿引进的设备,从洽谈至今6年。6年来有人粗略地算了一下从接待、考察、培训、运输、安装、调试、交流、学习,以及因此的误工,零件的购买,等等,大概先后花费3000多万元人民币。可以想见今后随着时间的推移,设备的老化,花费肯定还会增加。这样一来,这个“无偿”引进的东西成了个投资的无底洞。而据考察,国内同等性能的产品价格在300万元出头,相邻某县购进国内产品建立的工厂,早在4年前就正常生产了。一个“无偿”引进的设备,最后变成这样个沉重的包袱,有人曾设想一下甩掉,重新用国内设备建厂,然而面对可能的政治责任,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于是该厂就只好不死不活地耗着。

后来有这方面的专家通过多方途径终于了解到,这套设备是日本某厂生产的第一套设备,按理这种设备属于试验产品,应该就在工厂调试观察,待几年运转,将所有问题暴露出来,经过改进后,再生产的设备才能外卖。当然日本也信守商业规则,毕竟没有把此设备高价卖给中国,而是无偿赠送。不过这样日本就将这套设备的试验放到了中国,让一个满怀希望的工厂变成了他们设备的实验场了。如此一来,除了付出高昂的花销,还有一大批可怜的工人也随同这套设备不生不死地陷身在这个试验场中。导致如此结局的罪魁,我们固然可以埋怨日本商人的不义,然而中国地方官员三番五次的考察,耗资巨大的接待,权力决策经济的机制,是否揭示着这种悲剧的必然?!

3、加拿大进口的台湾二手设备

如果说前面的故事让人哭笑不得,那么我曾经在枣庄亲历的一个工厂就更让人欲哭无泪了。

我1989年到枣庄后在一家公司,下面有一个投资两千多万元的塑料厂,据介绍这个厂的设备是加拿大生产的在国际领先、国内一流的原装设备。洽谈时枣庄还专门组织专家前去考察,当然里面大多数是地方官员。在1989年那种年月,出国考察可不像现在这么如走亲访友一样容易,这个项目引进就是以考察为条件的。直接负责这个项目的官员当然是考察的主力,他们也自然得到了优厚的接待。

我去的时候这个厂还刚刚试产,当时据说与外方的合作就是来料加工。设备由加拿大引进,原料与产品均两头在外。这种形式按理说风险也不太大。然而在当年二千多万的投资可不是个小项目,银行利息每年就一百多万元。问题还不是利息的负担,而是后来发现这套设备根本达不到生产能力,怎么调试,这套设备只能是原计划生产能力的一半还不到。尤其让人痛苦的是卖给中方设备的外商对生产的一切产品均以不合格退回。由于在试产阶段,中方一再从自身来检讨问题,后来外商就以达不到生产要求为名而中止合作。至此一个来料加工的企业完全变成了自产自销的企业。

从当年企业投资与生产能力来算,工厂满负荷运转,每年的生产产品全部以当时的市场价销售完,全年算下来也还是亏损。因为产品出口一则价相对高些,同时为国家赚了外费,国家有相应的补贴政策,而一旦产品不出口,那亏损就是必然的。

一个原本来料加工的外向型企业,怎么就变成了只能内销的企业呢?是中国工人技术不过硬,还是另有隐情?说实在我当时感觉那些工人都相当优秀,管理者也很敬业。可是怎么就生产不出合格的塑料袋呢?应该说几种塑料袋原本也没有什么高深的技术,但却达不到外商的要求。后来经过了解,知道这个项目的外商是一个在加拿大经商的台湾人,而设备根本就不是加拿大生产,而是台湾的产品,并且是过时的二手设备,只是在外边喷了一层漆,贴上了一些加拿大的标签。就是如此,都还有设备在漆脱落后露出台湾生产的标签。工人们见到后都伤心落泪,悲愤地说:“我们都上当了!我们永远都达不到外商产品质量要求,因为他们本来就不要我们的产品,而只是为了卖这二手设备而已。”

后来据了解情况的人透露,这种设备在台湾就算是全新也只是将近30万元一台,而引进时却是近30万美金一台,以当年的比价,整整高了8倍多。这样的投资,生产这样的产品,从投资那天开始就决定着亏损。而外商不过是用一些冠冕堂皇的条件来骗卖了设备,产品从始至终就不可能出口赚外费。应该说这套设备本身是没有多高的技术含量的,怎么官员与专家就考察论证一年都没有发现问题,最后工厂工人们试产一个月就知道问题了呢?

记得一次我跟当时工厂一个扫地的老人聊天时,他说:“工人哭了,领导笑了。工人工资没了,领导口袋胀了。”倒是一语道破引进设备的真谛。当然应该指出的是当时引进这套设备的可不是工厂的直接管理者,而是市政府官员。如此的工厂,除了最后债台高筑,无治而终,还能有什么更好的结局?

4、矿上“现代化”——一只苍蝇2066元

这次枣庄之行还听到一个新奇的故事,那就是枣庄矿务局因为这几年煤炭涨价而走上了“现代化”。这现代化体现在几方面:其一是走路上:所有职工在矿区行走,两人必须并排,三人必须成列,四人必须成行,更多时必须自觉成队;其二是敬礼上:所有矿区职工,无论在哪里见到比自己高一级的领导都必须立正敬礼,目送领导离开后才能继续干活,或走路。否则就罚款,或降级;其三是装饰上:矿上除了地面都用高档大理石装饰一新外,地下的采煤通道也一律用大理石铺路。这还没完,矿上还要求每个矿工在地下通道里养一盆花,养一条鱼,如果花枯了,或鱼死了,矿工都得被罚款。如果说这些还不足以显示枣庄矿务局的现代化,那么一只蚊子值2066元的价格,就应该让人体会到枣庄矿上“现代化”的急切。

枣庄矿务局为了实现自己矿区现代化的蓝图,他们掀起了一场与蚊子决战的运动。矿区划分成若干灭蚊责任区,领导定期到各区检查,若发现某区内有蚊子在飞,发现一只就罚该区2066元钱。这钱是怎么算出来的呢?那就是这个责任区的部门承担2000元罚金,具体的责任人根据核算承担66元罚款。如此一来,枣庄矿务局的蚊子就算不是世界最贵的,但可以肯定是中国最贵的。

回想我当年在枣庄时,碰到一个因矿难而留下的孩子,他说自己父亲遇难后国家补助了5000元的安抚费,并答应他母亲,在孩子成人后,继续到矿上去接过他父亲的矿锤,勇敢迎接下次的矿难。想想现在枣庄矿务局的现代化,让人不能不相信社会发展了,连蚊子都变得如此值钱,两只半蚊子可相当于当年一个矿工的生命。当然枣庄矿上矿工的生命这几年也涨价不少,至少从原来的五千,已经涨过了5万了,相当于25只蚊子的价钱了。这也该感谢GDP的功劳,感谢所谓“三个代表”的功效!

然而当我进一步了解矿上这几年能源暴涨,财源广进,蚊子身价惊人之际,枣庄矿务局在改进采矿设备,加强安全生产上有些什么现代化革新时,在坐同仁们居然面面相觑,不知何言。看来在枣庄矿务局现代化时,这些事关矿工生命的事还远没有列上那些领导者的议事日程啊。

与此同时,一个曾经在网上流传的故事,我这次枣庄之行证实确有其事。那就是一个枣庄矿务局的宣传干部,因看不惯领导的一些作为,将矿务局一些事披露到网上,结果先被降级,继而被开除党籍,再后被拘留,接下去本来就是送去劳教,但后来网络上披露了此事,引起网友怒斥,上面也过问此事。无奈之下,矿务局领导高抬贵手,放那不顺服者一马,让他远赴彩云之南的云南边陲下阱采矿去了。

在枣庄,我停留的时间很短,然而勾起的思绪却很长:那些昔日的同学在外在生活改善的同时,却回避不了对未来的忧虑;那些焕然一新的街道,却掩藏不住城市贫弱、破败的“老区”;那喧嚣繁华的街景,压抑不住在发展旗号下被剥夺者的呻吟;那允许一部分人先富的争先恐后与GDP数字下面的崛起强大,激荡起多少罪恶的沉渣与权力的腐化。

应该说无论个体发展下的忧虑,还是城市发展中的抛弃与剥夺,以及社会发展的腐败与堕落,都是这个社会发展的畸形表现。它说明这个社会没有建立在一个公正、理性、科学、法制的基础上,社会一切都显得盲目而仓惶,人们没有精神依托与行为规范,权力像脱缰的野马,随同权力掌控者的意志狂奔,社会广大普通民众却只有任其蹂躏、欺诈。在这里城市的新旧背离,企业的存亡赢亏,都是权力意志下的随意胡为。如果一个社会受控于如此的权力意志,那么什么怪象的产生都不足为奇。

(2007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