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就是这样生产的


  

  最多产的《收获》作家王安忆探望永远的《收获》主编巴金图片由《收获》 编辑部提供


  
  “其实谁都清楚,塔顶底下是多么大而宽的一个坚实整体。而铺在最底部也是最阔大厚实的一层,依我看,那就是我们的文学了。”张艺谋认为“文学驮着电影”走向了世界。有三部张艺谋电影改编自《收获》刊发的小说

 

 

“《收获》尊敬传统,坚持美学的神圣性,但这并不等于说它要拒绝实验。它具有一种好奇的童真性格,对一切新鲜的事物都抱着探索的准备,这就使它始终呈现出年轻的面貌。其实,这也就是它的创始者巴金先生的性格。现在,巴金先生走了,它还和我们在一起。”这是作家王安忆祝贺《收获》创刊50年的贺信。

今年50岁的《收获》没有任何庆祝活动,只是以朴素的方式纪念刊物的生日,在第4期刊物上发表了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曾经在《收获》上发表过作品的老作家和老编辑的照片、手记、手稿。在第5期刊物上,刊登了新时期崭露头角的作家们的照片和贺信。

50年的《收获》,是一部简本的当代文学史。翻阅它,中国文学的生产制度便历历在目,恍然若梦……

1957年创刊时,《收获》是一本小说、诗歌、散文、戏剧、电影、评论等各种文学体裁齐全的文学双月刊,这种架构一直保持到1980年。最早消失的文体是诗歌,随后销声匿迹的是评论、戏剧和电影。

诗歌:共产主义的早晨

在《收获》创刊号上发表的诗歌是冰心、严辰、戈壁舟等三位著名诗人的作品,这些诗歌具有强烈的时代特征。《克里姆林宫的红星》是诗人严辰1957年访问前苏联的组诗《苏联行》中的一首:“多少次走过克里姆林,/看不厌塔尖鲜艳的红星,/它那洞彻一切的光芒,/对于我们早就不再陌生。……它在千万颗心里跳动,/千万颗心合成一颗大星。”戈壁舟的《沙原牧歌》歌颂的是大跃进运动中社会主义农村沸腾的新生活。

冰心支持“巴金老弟”的《我的秘密》,描写的是一个即将参加升学考试的少年在工艺美术陈列室参观时,被精美的工艺品吸引,转变了考学的打算,立志成为一名工艺美术设计师:“我一定要去学美术工艺!/我想我爹妈不会不同意。”在写下这首《我的秘密》的1957年,冰心本人隐忍的秘密是她的三个家人——老伴、儿子、三弟分别被打成右派。

在《收获》以后发表的诗歌中,有《民歌一百首》,也有来自社会主义兄弟国家越南的诗歌作品《下龙湾暴风烈火》。著名诗人纷纷披挂上阵,他们创作的诗歌无一例外地讴歌沸腾的生活和伟大的时代精神:《共产主义的早晨》(王亚平)、长诗《为钢而战》(雁翼)、长诗《龙门》(田间)、组诗《新塞上行》(阮章竞)、《伐木烧炭歌》(闻捷)、《生命的赞歌——颂王杰日记》(芦芒)……

除了诗人热烈的时代曲,《收获》也发表过国家领导人的诗歌作品,1964年第一期发表了毛泽东诗词十七首。1965年第三期发表了三首悼亡诗,追悼的对象是当年去世的上海市委第一书记柯庆施,三位作者的身份也十分特殊:《柯庆施同志千古》(朱德)、《哭柯庆施同志》(董必武)、《哭柯庆施同志》(陶铸)。

到了1966年,《收获》上的诗歌内容已经完全向工农兵倾斜,活跃在车间和炮艇上的工人和士兵也登上了《收获》的舞台:“猛虎艇”战士诗歌选、汽轮机工人战歌、水兵诗页、《工农兵歌颂毛主席》、《天安门连着咱校园》……

1979年复刊后,《收获》继续发表诗歌,复刊号上发表的是诗人郭小川的遗作《严厉的爱》。但是仅仅过了一年,诗就在《收获》上销声匿迹,1980年第3期的周立波遗作《诗二首》成为诗歌在《收获》的绝唱。

“当时写诗的人实在太多,我们编辑部人很少,实在看不过来;我们的重点是中长篇小说,杂志篇幅有限。再说那时候发诗歌的刊物很多,《诗刊》就很有影响。”李小林对此解释道。

戏剧、电影:农民起义的历史

在《收获》发表的戏剧作品中,为人提及最多的是在创刊号上发表的老舍的《茶馆》。在创刊号上同时发表的还有后来拍成电影的柯灵的《不夜城》。以后的《收获》每期都有话剧和电影剧本,一期少则一部,多则两三部。

《茶馆》之外,另外一部广为人知的话剧作品是郭沫若的《蔡文姬》,但是,很少有人知道,《蔡文姬》的发表还有一段曲折的经历。靳以的女儿章洁思回忆道,1959年第2期的《收获》有两个版本。这一期原来编发的是《蔡文姬》。刊物已开始印发后,靳以接到郭沫若办公室紧急打来的电话,原来郭沫若收到校样后,告知有改动,不让发表。靳以只得将打好纸型的《蔡文姬》抽出,填补上其他作品,重新印刷、装订。已经开印的杂志装订了12本,于是这一期有了两个版本。

彭新琪是1959年至1969年的《收获》编辑,她回忆道“郭沫若当时抽回去说修改,其实他很紧张,害怕出什么问题。我们当时也没有人进行对照,应该看看修改了哪些地方,很可能只是一点点,或者几句话。说明1957年反右,老知识分子心里害怕,特别是郭沫若,他当时是知识分子的代表人物。你看他’文化大革命’初期的表现,要把自己过去的作品都烧掉,就很说明问题了。”

修订后的《蔡文姬》顺延到1959年第3期发表,同期发表的还有郭沫若为《蔡文姬》撰写的序,序的标题是《中国农民起义的历史过程》。

和《收获》的诗歌作者从专业诗人向业余作者不断扩展一样,剧本的创作者也有了很大的变化,和《蔡文姬》同一期发表的电影剧本《十级浪》就是由东海舰队三○一、三一四舰创作组完成的。

1979年复刊之后的第一期,话剧和电影剧本依然占有一席之地,先后发表的有陈白尘的《大风歌》、白桦的《今夜星光灿烂》、吴祖光的《闯江湖》和曹禺、万方的《日出》。

李小林说:“1980年代中期,小说一个新的辉煌时候开始了,创作的势头很好,戏剧电影创作相比较不是很景气,电影文学远远比不上小说,那时候人们对电影的热情逐渐减退了。另一方面,电影剧本创作不像小说,小说可以更加深入、更加细致、更加打动人,电影必须通过再创作才能完成。”

1989年第4期之后,戏剧和电影也退出了《收获》的舞台。只是,在2006年的专栏“一个人的电影”中,刊发了王朔的电影剧本《梦想照进现实》。

评论:大跃进的风格

《收获》创刊时,反右开始了。政治与意识形态成为《收获》评论的主要内容,第2期《收获》发表了社论《坚决保卫社会主义文艺路线》和荃麟代表作协党组在批判丁玲、陈企霞会议上的长篇发言《斗争必须更深入》。

时任上海市委宣传部部长张春桥的评论文章曾见于《收获》,这篇发表于《收获》1958年第3期的《大跃进的风格》是靳以的特约稿。彭新琪回忆说:非得约不可,一定得刊登这样的文章。张春桥当时是市委宣传部部长,刊登他一篇文章,才说明刊物是与党站在一起的,特别在那个时期。

当时只是新人的姚文元是《收获》的常客,姚文元的评论文章紧贴形势,每每成为新一轮批判开始的信号弹。1958年第2期《收获》发表了姚文元的《莎菲女士们的自由王国》;1959年第2期和第4期,姚文元先后发表了《论“白兰花”和“丁佑君”》和《鲁迅论文学》;1964年第2期,《反映最新最美的生活,创造最新最美的图画》;1965年第6期,发表《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1966年第3期,发表《评〈三家村〉——〈燕山夜话〉、〈三家村札记〉的反动实质》。

1965年第3期《收获》,发表了本刊评论员撰写的评论《掀起学习毛泽东思想的热潮》,1965年第4期,以本刊编辑部名义发表了《欢迎工农兵文艺评论》。1965年第3期是评论文章比重最大的一期,此时的《收获》几乎成为《人民日报》的杂志版,两报一刊的社论和重大新闻均一一转载,这一期集中发表了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刘少奇的声明、红旗杂志社编辑部的文章《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指南针——重新发表〈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按语》、《人民日报》社论《毛泽东思想万岁——纪念中国共产党成立四十五周年》、《中共中央决定改组北京市委》、《人民日报》社论《毛泽东思想的新胜利》、《解放军报》社论《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积极参加社会主义文化大革命》。

李小林说:“那个时候几乎每一本杂志都是这样,政治形势太严峻了,大家拼命表态,上海已经开始批判《海瑞罢官》了,所以那个时候很谨慎小心,不停开会、政治学习,大家都是诚惶诚恐。”

第二次复刊,评论只保留了一年。1980年第4期,在发表桑逢康的《斗争生活的生动写照》之后,评论从《收获》消失。

散文、报告文学:创造奇迹的时代

散文、报告文学是《收获》的常设栏目,1959年第6期编后记中这样写道:“为了增强刊物的战斗性,《收获》从明年起,除刊载长篇和中篇创作外,将发表更多反映当前现实斗争和大跃进面貌的短篇作品,特别是短小精悍的散文、特写。”

在此后的《收获》上,反映现实生活题材的散文和报告文学明显得到加强,深入工厂农村的作家们更像新闻记者。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1966年《收获》第二次停刊。《收获》1958年第4期上一篇不长的特写《创造奇迹的时代——党挽救了邱财康同志的生命》,作者却多达五人——巴金、任干、胡万春、靳以、魏金枝,这也是《收获》历史上作者署名最多的一篇作品。靳以的女儿章洁思回忆道:“我亲眼看到他们五个坐在一起,讨论了又讨论,商量了又商量,不断地跑医院,慎乎其慎,绞尽脑汁,一反各人的写作习惯,文章写得出奇地慢,不知他们当时握笔的手是否在颤抖。”

巴金有很多散文发表在《收获》上,除了创作谈,还有不少现实题材的作品——《大寨行》、《个旧的春天》、《新中国人》、《炸不断的桥》等等。1962年5月,巴金在上海第二次文代会上发言,认为自己这些年来“讲得多,写得少,而且写得很差”,指的就是这些奉命而作的文字。

除了知名作家的散文之外,作者中还有一些著名的人物,杨成武写了《“名将之花”凋谢在太行山上》。徐景贤的名字也连续出现,徐景贤和张英合作《带电的人》发表在1965年第1期,《南泥湾人的后代》发表在1965年第4期。

“文革”后的《收获》保留了散文栏目,随笔和报告文学交替出现。后来由于散文的来稿量太大,编辑部人手不够,无法处理,加之专栏的逐渐成熟,1998年以后,散文以专栏形式取代。

专栏:文化苦旅封面中国

1987年,李小林收到大学同班同学余秋雨从外地寄来的两篇散文,当时已经是上海戏剧学院校长的余秋雨在来信中说到正在西北做课题调查,走的是一次文化苦旅。李小林被“文化苦旅”这四个字吸引住了:“我们正好对知识分子的人格重建很感兴趣,如果没有这四个字,可能就作为散文发了,但是看到这四个字,我们一下子觉得很有意思。”

1988年第1期,《收获》以专栏《文化苦旅》为名,发表了余秋雨的《阳关雪》等三篇散文,这也是《收获》第一次请作家以专栏的形式连续发表散文。余秋雨后来回忆道:“我就这样边想边走,走得又黑又瘦,让唐朝的烟尘宋朝的风洗去了最后一点少年英气,疲惫地伏在边地旅舍的小桌子上涂涂抹抹,然后向路人打听邮筒的所在,把刚刚写下的那点东西寄走。走一程寄一篇,逛到国外也是如此,这便成了《收获》上的那个专栏……”

余秋雨后来与《收获》的合作长达七年之久,在《收获》相继开设了《山居笔记》、《霜天话语》、《旧城迷藏》等专栏,《山居笔记》篇幅更长,其受欢迎程度甚至超过了《文化苦旅》,但没有一个专栏可以和《文化苦旅》的重要性相比。《文化苦旅》对于《收获》和余秋雨都有着开拓性的意义。《收获》为余秋雨铺设了学术领域之外的平台,成就了余秋雨的社会名声,《文化苦旅》则是《收获》影响最大的专栏,不少读者在给编辑部的来信中声称,他们就是冲着《文化苦旅》买《收获》的。余秋雨为《收获》提供了当时的读者喜爱的文化散文。

余秋雨在《文化苦旅》后记中写道:“也许是沾了巴金先生主编的《收获》杂志的光吧,《文化苦旅》一开始兆头不坏,北京、上海、天津、广州等地的七家著名出版社和海外出版公司都寄来过出版约请……”《文化苦旅》结集出版后,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都稳居文学畅销书排行榜的前列,“文化苦旅”成为余秋雨的代名词,树大招风的余秋雨也因此成为大众和媒体追逐的对象,与之俱来的是数不尽的盗版和争议。

《文化苦旅》让《收获》尝到了请作家开专栏的甜头,从此,《收获》的专栏固定化,并且逐渐摸索出一套成功的运作模式,形成了专栏的品牌效应。每年秋天,杂志开始第二年征订的时候,编辑部都要开会商量确定来年的专栏方向,保留好的专栏,寻找新的专栏作者。副主编程永新说,我们不能把散文搞得太杂、太纷乱,所以定位在文化散文这一类上,以此来扩大小说所不能到达的范围,同时和文学又联系得很紧,以此来区别于其他刊物,区别于其他休闲的杂志。

始终在求变、求新的《收获》专栏体现了编辑敏锐的嗅觉和策划能力,结合文化热点,大容量、历史感、文学性和社会性并重,邀请的作者都是名家,充满文化和历史意味,在写作手法上融合了散文、纪实文学的特点。

1993年,李小林找到写过《胡风集团冤案始末》的李辉。李小林说,余秋雨的《山居笔记》只写到晚清,希望李辉能够就他熟悉的20世纪现代文化以专栏的形式继续写下去。李辉采纳了这个建议,于是有了专栏《沧桑看云》。

《沧桑看云》一开就是三年,专栏第二年以后的内容和“文革”有关。李辉说:“当时很多刊物不发跟‘文革’有关系的文章,在这方面我觉得《收获》是很有见地的,但他们又不是盲目地为了炒作,而是作为有思想性的文学刊物,对历史事件应该有所发言,而不仅仅是简单地发游记,或者是些史料、掌故,还是应该有批判性的角度看待历史。这样,我就在1995、1996年集中写了田汉、邓拓、吴晗、老舍、胡风,还有红卫兵、‘五七’干校等与‘文革’有关的文章,人物基本上是在‘文革’中去世的或者是‘文革’中受迫害的。”

1995年,《陈寅恪的最后20年》出版以后,李小林买了一本,后来带到杭州,读给巴金听。李小林很喜欢这部作品,并对作者陆键东发生了兴趣,后来通过三联书店找到作者,约他开了专栏《世纪流云》。

编辑在《读书》上看到作家余华的随笔,觉得不比他的小说差,就约他开了音乐鉴赏的专栏《边走边看》。

《收获》专栏在读者中产生过较大影响的,还有阿城的《常识与通识》、叶兆言的《杂花生树》、李辉的《封面中国》,以及《走近鲁迅》、《河汉遥寄》、《人生采访》,近年的《亲历历史》、《一个人的电影》。

给《收获》开专栏,绝对不是一件轻松的活。开专栏的作家都有一个几乎相同的感受:苦不堪言。李辉说:“《沧桑看云》写得特别慢,修改特别慢,考虑到一万多字的文章容量,废墨不能太多,尤其是专栏,我觉得专栏是最考验一个人的,考验你的毅力,你的资料积累的基础,一篇两篇蒙得过去,一个专栏下来,你要是不加把劲,是没资格的。她找到我开专栏,本身就是对我的信任。从我来讲,我要尽量做得很好,所以,那三年真的写得很辛苦。”

余秋雨写完《山居笔记》最后一篇时如释重负:“这是一个杂志和一个写作者之间一场严肃而漫长的生命逼索,一遍遍修改,一字字校正,一次次摇头,一声声叹息,像是拉了七年锯,打了七年铁。”

余秋雨今年再次在《收获》露面,开设专栏“苦旅余稿”。第1期和第2期上先后发表了余秋雨的《问卜中华》和《古道西风》。余秋雨此次推出的散文,是《文化苦旅》增补本中的新作。

小说Ⅰ:文学驮着电影

1986年岁尾的一天,电影导演张艺谋坐在开往上海的火车上。在携《红高粱》参加柏林电影节之前,他首先在上海文艺圈内试映这部影片。张艺谋的手中捧着新一期的《收获》,杂志上格非的小说《迷舟》吸引了张艺谋的注意。到上海后,张艺谋与《收获》联系,编辑部迅速安排他和格非见面。尽管后来没有拍《迷舟》,但直觉告诉张艺谋,以后会得到这本刊物的支持,这种支持是他非常需要的。后来,《收获》为张艺谋提供了苏童的《妻妾成群》(电影名为《大红灯笼高高挂》)和余华的《活着》。在写于1994年的一篇短文中,张艺谋以《文学驮着电影走》为题,高度赞扬了文学对电影的贡献:“至少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见过哪一位导演能真正地自编自导而同文学界彻底‘断交’的,相反,无数出色的影片和电视剧莫不是从小说改编而来。我们干导演和演员的,常常站在金字塔的顶端面对掌声和欢呼,那是命好。其实谁都清楚,塔顶底下是多么大而宽的一个坚实整体。而铺在最底部也是最阔大厚实的一层,依我看,那就是我们的文学了。文学驮着电影,走出了国门,走向了世界,让世界了解了我们中国。”

《收获》上的小说总是受到影视的青睐和关注,天然地成为影视剧创作的弹药库,被改编成影视剧的小说是一个长长的列表:谌容的《人到中年》(电影《人到中年》),路遥的《人生》(电影《人生》),王朔的《顽主》、《你不是一个俗人》、《动物凶猛》(电影《顽主》、《甲方乙方》、《阳光灿烂的日子》),莫言的《师傅越来越幽默》(电影《幸福时光》)……

早在“文革”前,小说就是《收获》最重要的文学品种,当代文学史上的重要小说有相当一部分首发在《收获》上,《创业史》、《山乡巨变》、《上海的早晨》、《野火春风斗古城》、《平原枪声》、《艳阳天》、《欧阳海之歌》……《收获》被称为“中国当代文学史的简写本”(陈村语)指的就是《收获》的小说部分,当代著名的小说家都在《收获》上发表过作品。作家与《收获》的密切联系,《收获》对青年作家的发掘和发现始终是文坛的佳话。不少作家正是被《收获》发现后,才登上文坛的。作家马原说:只有在《收获》上发表过作品,才真正算得上是个作家。苏童说:就像梨园艺人忘不了初次粉墨登场的舞台,我至今难忘屡次投稿碰壁时《收获》的知遇之恩,或许是提前了一两年,或许是在关键时刻将我推上了文学舞台。王朔说:到了《收获》时,我才开始感到一种写作的自由的快乐。

鲜为人知的是,诗人北岛第一次在《收获》上发表的作品是一个短篇小说。小说《稿纸上的月亮》发表于1981年第5期,当时用的是北岛的本名赵振开。在李小林印象中,诗人给编辑部写了信,随信寄来了小说,然后编辑看了小说,予以刊发。北岛再次在《收获》发表作品是在21年之后,描写海外生活的《搬家记》发表于《收获》2002年第4期“生活在别处”专栏。2004年,北岛应邀开设专栏《世纪金链》,后来以《时间的玫瑰》为题结集出版。

小说Ⅱ:先锋作品专号

在《收获》上发表作品最多的作家首推王安忆,从1980年第4期发表短篇小说《广阔天地的一角》至今,王安忆伴随《收获》走过了27年的时光,王安忆在《收获》发表了包括长篇、中篇、短篇、散文各种体裁在内的作品28篇。

今年第2期《收获》,王安忆发表了她的长篇新作《启蒙时代》。

《收获》1987年第5期推出的“先锋作品专号”是当年震动文学界的一件大事,专号集中刊登了青年作家的作品,阵容整齐的青年作家集体亮相,被评论界称为集束炸弹:中篇小说《极地之侧》(洪峰)、《四月三日事件》(余华)、《1934年的逃亡》(苏童);实验文体《信使之函》(孙甘露);长篇小说《上下都很平坦》(马原);话剧《屋里的猫头鹰》(张献)等。

当时已经在《收获》做了5年编辑的程永新在自己的同龄人身上看到了呼之欲出的创作力:“我预感年轻作家更有力量,离文学的本身更近,他们和王蒙这一代作家有所不同。”当程永新提议出青年作家专号时,得到了李小林和编辑部全体的支持。在先锋作品专号亮相的青年作家以后大多成为新小说的主力。

专号中的作家有的当时还默默无闻,如余华。当时由于《北京文学》容量有限,评论家李陀向《收获》推荐了余华的两个中篇《一九八六》和《四月三日事件》。余华那时仅仅在别的杂志发表过一两个短篇,还没有发表过中篇。编辑部看了后,立刻决定发表,《四月三日事件》编入了先锋作品专号。紧接着第6期,《收获》又发表了余华的《一九八六》。一个没有发表过中篇小说的青年作家,连续两期发表作品,在《收获》是第一次。

1988年第6期,《收获》再次推出先锋作家专号,中篇小说:《一个谜语的几种简单的猜法》(史铁生)、《罂粟之家》(苏童)、《请女人猜谜》(孙甘露)、《难逃劫数》(余华)、《死亡的诗意》(马原);短篇小说;《异邦》(皮皮)、《青黄》(格非)、《悬岩之光》(扎西达娃);话剧《时装街》(张献)。

时隔一年,才再次推出先锋作品专号,是因为当时负面的反馈源源不断,有的老作家直言:我没一篇看懂的。《收获》压力很大。李小林说:“先锋作品专号为当代中国文学写作起了一个推动的作用。当然写作整个在往前面发展,需要我们来做一些事情。一个刊物要有生命力,有活力,就应该不断地有新作品。如果能够有点朝气,哪怕是有缺陷的也好。”

我们就是这样熬过来的

  《收获》创始人巴金、靳以在创刊的日子里。靳以、巴金的合作开始于1930年代创办《文学季刊》 图片由《收获》编辑部提供

两个主编

1956年,中国作协党组副书记刘白羽在中宣部的一次会议上建议出版一个大型的刊物,以改变当时文学刊物多以地名命名的单调局面。刘白羽参照的样本是1930年代郑振铎、靳以办的《文学季刊》。随后举行的中国作协会议,正式决定创办这本新的刊物,主编由巴金和靳以担任。

1957年7月24日,《收获》创刊,这是一本70万字、320页的文学双月刊,定价1元4角。冰心曾经建议刊名为《创作》,靳以最终还是定名《收获》,意在表明社会主义文艺到了一个收获的季节。靳以认为,长篇小说、话剧、电影剧本在正式出版和上演之前,发表在刊物上,可以得到读者来自不同方面的意见,有助于作者进一步修改。

《收获》创刊时是中国作协的刊物。由于靳以不愿去北京,编辑部就设在上海,编好了刊物以后再送到北京出版发行。由于很多著名作家居住在北京,北京东总布胡同22号成了《收获》驻京办事处。

《收获》创刊号上有靳以执笔、巴金共同署名的发刊词:“《收获》的诞生,具体实现了‘百花齐放’的政策,《收获》是一朵花,希望它成为一朵香花……有利于社会主义祖国,是人民的有益的精神食粮。”

发刊词用了相当多的篇幅写到了毛泽东提出的六大标准:“我们的刊物和所刊载的作品,应该符合毛主席所提出来的六大标准:一、有利于团结各族人民,而不是分裂人民;二、有利于社会主义改造和社会主义建设,而不是不利于社会主义改造和社会主义建设……

“在这个明确的政治标准之下,作家可以选择不同的风格、不同的体裁、不同的形式,甚至不同的流派。

“作家不仅应该是有灵魂的人,而且应该成为‘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以作品来建立和提高人民的灵魂。”

原本第一期没有发刊词,杂志编完之后,纸型从上海寄到北京,正在北京开会的巴金突然收到靳以寄来的发刊词,巴金在文章中回忆道:“我一看便知道是为了‘六大标准’。‘六大标准’的发表无疑是一件好事。可是我却感到一点紧张,我似乎看到了一顶悬在空中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帽子。……今天翻看三十年前的表态文章,我还仿佛接触到两颗战栗的心和两只颤抖的手。我们就是这样熬过来的。”

“反右”中,指责《收获》最多的罪名是“同人刊物”、“独立王国”,靳以和巴金都不是党员,是不要党的领导。第2期《收获》发表了巴金、靳以联合署名、靳以执笔的《写在“收获”的时候》:“在反动派残酷的统治下,我们所编辑的‘文学季刊’、‘文季月刊’和‘文丛’都先后被扼杀了。那时,我们不仅失去了编辑的自由,和许多作家一样,甚至失去了写作的自由;可是在今天,党信任我们,给我们勇气和力量,中国作家协会给我们任务,编一个大型的文学刊物,和其他的兄弟刊物兴起社会主义竞赛,这就足以证明一个文学工作者和编辑人作者,在解放前后的天地悬殊的遭遇了。”文章还对施蛰存和王若望的批评给予了回应,将《收获》与“同仁杂志”的指责划清界限。

《收获》创刊后不到半年,靳以就和大部分作家一样,被要求上山下乡到工厂农村深入生活。身患心脏病的靳以不得已选择了国棉一厂,每天上午在国棉一厂清花车间体验生活,下午赶回编辑部看稿写作。

政治风云的变幻,让靳以倍感压力。《收获》创刊时原来有13个编委,后来艾青被打成右派,很快就被调整出了编委会。靳以排定了1958年第3期稿子,正准备签字付型时,突然收到一位作者所在组织的来信,信中说这位作者有“问题”,不同意发表他的作品。靳以只得赶紧换稿。1958年第3期发表的方纪小说《来访者》遭到了严厉批判,编辑部被要求表态,在第4期杂志上,靳以增辟了“读者论坛”,刊登了两篇批判《来访者》的读者来稿,又由罗荪写了评论文章,才躲过一劫。

靳以于1959年11月因心脏病发作去世,年仅50岁。在去世之前数月,靳以终于如愿入党。由于靳以很早去世,在《收获》创刊40年时由春风文艺出版社出版的“《收获》选萃1957-1997”中,附录里的“历届负责人名单”独独遗漏了靳以,主编巴金的名字旁成了一片空白。原来是出版社一位年轻编辑在校对时,不知靳以是何许人,未和《收获》联系,就自作主张,删去了靳以的名字。

三个《收获》

在《收获》的50年历史上,有两次停刊,两次复刊。停刊时间累计长达15年。

第一次停刊是1960年,由于三年自然灾害,纸张供应紧张,中国作协决定将《收获》停刊。《收获》现任主编、巴金的女儿李小林回忆道:“那个时候纸张很困难,很多杂志应该都停了。我喜欢晚上在床上看《收获》,到后来《收获》有两期的用纸很黑很黑,在灯光下看起来眼睛吃力极了。后来就听说杂志因为纸张紧张停刊了。但是再看深层次的原因,是不是因为双重领导之间的矛盾,也不是没有可能。中国作协也要考虑到和上海市委宣传部的关系,上海肯定觉得中国作协侵犯了他们的权力,这是他们的领地。”

1964年,《收获》复刊,主办单位变成了上海作家协会。巴金在回忆文章中写道:“1964年1月《收获》在上海重现,人们称它为‘新收获’或者‘小收获’,它不是原来的《收获》,中国作协也没有复刊的计划。为了满足读者的需要,上海作协分会将别的杂志停刊,改出‘新收获’。”

被停的刊物就是《上海文学》,1963年《上海文学》11、12期合刊上刊登了一则名为“本刊改名、改版为《收获》双月刊”的启事:本刊已决定自1964年改名、改版为双月刊。每逢单月5日出版,篇幅由原有72面扩充到176面。每册定价七角。上海文学社1966年,“文革”开始,《收获》再次停刊。1978年7月,《收获》筹备复刊,1979年1月正式复刊。第一个《收获》出版了18期,第二个《收获》出版了14期,第三个《收获》沿袭承接的是第二个《收获》的期号,从总第15期开始,这一举动在无意中将第一个《收获》排除在外。1987年,《收获》为创刊30周年举行了热闹的庆祝活动,许多作家都写来贺信,“1957年创刊”这一日期,又将三个《收获》融为整体。

尽管三个《收获》的主办单位和期号不尽相同,但在编辑风格上和编辑人员上都有一定的延续性,编辑部也一直设在上海。更重要的是三个《收获》的主编都是巴金,1990年代后期,巴金辞掉了包括《上海文学》主编在内的很多职务,《收获》主编却一直保留到去世,成为他终生的头衔。就这一点而言,《收获》50年的说法无可非议。

封面设计

抗战时期,身在重庆的靳以主持《国民公报》的文艺副刊《文群》。《文群》被迫停刊以后,靳以曾经想以“文群”为名创办一份大型刊物,终于未能如愿。在靳以的书桌抽屉里,一直保留着当年请钱君稥篆刻的“文群”印章。

靳以创办《收获》的时候,再次请来钱君稥设计刊物的封面。钱君稥最初的设计稿采用宋体字作为素材,占去了杂志封面的绝大部分空间,封面的底色,从杂志顶端以极浓的暗红色开始,越往下越淡,淡到最后不能再淡告终。巴金和靳以对这个设计都拍手叫好。但是由于印刷条件的限制,钱君稥的这一创意并没有在刊物上得到体现,《收获》创刊号的封面一色到底,没有任何变化。这个设计一直用到“文革”停刊为止。

1979年,《收获》第二次复刊以后不久,《收获》再次请钱君稥设计封面,钱君稥以“198”的年代字样反复排列,作为设计的底纹,铺满整个封面,以集鲁迅所写的“收获”用黑色压在“198”的底纹上,这个设计用了一年。

鲁迅所写的“收获”刊名后来更换过一次。有人提出《收获》封面上鲁迅的字体与原件不符。由于《收获》的刊名是用手工描画的,越到后来,字体走样走得越厉害。后来替换了标准的鲁迅体,用到现在。

复刊后的《收获》内文开始配有知名画家画的插图,贺友直为陈白尘的话剧剧本《大风歌》作了插图,吴祖光的五幕话剧《闯江湖》的插图作者则是丁聪。《收获》的版式设计别具匠心,每篇作品附加的饰图也力求精致新颖。在小说的开头和结尾,请篆刻家刻篇名印章,作为装饰,代替“头花”和“尾花”。1994年第4期发表了万方中篇小说《杀人》,没有用传统的宋体字制作标题,而是请书法家张森写了隶书,“杀人”两个大字占了整整两页。

纸张价格

《收获》1960年第一次停刊,是因为纸张的缺乏。1988年,由于纸张价格暴涨,刚开始自负盈亏的《收获》再次面临困境。

李小林回忆说:“当初整个氛围比现在好,我们一发生危机,很多媒体就帮我们呼吁,觉得这本刊物不应该停,很多作家说我们可以不要稿费,也要帮《收获》。作家萧乾有本书出版,他把稿费捐给《收获》,我们收了。我父亲也带头捐稿费,所以我们成立了一个基金,尽管钱不是很多。还有很多读者来信表示支持,一个农村的小读者写信说,他当时比较困难,没有钱订”收获“了,他就把20元奖金,捐给《收获》。还有一位生病的退休工人,生活比较困难,他说把一千多块积蓄捐给《收获》。我们当时非常感动,钱我们都退回去了,他们那么困难,我们不能拿他们的钱,但是他们给了我们很多鼓励。”

当时《收获》一共欠了18万元买纸张的费用,账面上只剩三万。后来向上海市委宣传部下属的文化基金会借了十几万元,向中华文学基金会也借了款。第二年《收获》提了价,印数不跌反涨,陆续还清了借款。

2008年的《收获》将再次面临纸张价格的变化。《收获》定好了明年的零售价格,开始征订之后,纸张价格开始暴涨,此时已经无法再更改定价。一些小型造纸厂关闭之后,《收获》用的纸张型号不再生产,这将意味着纸张成本的大幅提高。《收获》每期的印数固定在12万册以上,面对读者的需求,印数无法减少。令《收获》尴尬的是,纸张涨价,印工涨价,印得越多,亏损越大。“纸张涨价在意料中,但是没想到涨得这么厉害,我们只好再和印刷厂谈。三个《收获》都是和纸张有关系。”李小林十分感慨。

余  杰:香港成为大陆维权者的“出气筒”

 

近日,看到大批香港警察将天星码头的抗议者抬离现场的新闻。许多抗议者后来批评警方行为粗暴,我却有完全不同的看法。我认为,香港警方实在是太礼貌、太温柔了。假如是在北京的天安门广场,抗议者会是什么下场呢?

“六•四”大屠杀的场景,香港人人都知道。北京当局不是出动警察,而是直接出动全副武装的野战军,出动像钢铁怪兽一样的坦克。杀人如草不闻声,这是北京悠久的历史传统。而在英国殖民地的特殊处境中过惯了文明生活的香港人,怎么都无法理解那血肉横飞的大屠杀。所以,“六•四”屠杀,震撼最大的并非大陆民众,而是香港民众。以至于如今每年维多利亚公园的“六•四”烛光晚会,参与者的人数在全球所有的纪念活动中排名第一。

香港回归十年,民主停滞不前,自由也饱受侵蚀。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香港与大陆毕竟还是“两个世界”。近年来,北京当局开放大陆若干地区居民赴香港“自由行”,其本意乃是鼓励腰包渐鼓的大陆客到香港游览和消费,为香港衰微的经济带来一点刺激。这也算是北大人对香港的恩惠吧:既然香港是当年老祖宗被迫送给外人的孩子,如今浪子回头,多给点疼爱也是应该的。

但是,让北京没有想到的是,“自由行”的口子一开,“苍蝇”、“蚊子”也都趁机飞到香港。近年来,若干大陆维权人士,纷纷利用“自由行”的机会,到香港游行示威、伸张正义。他们或是土地被侵占的农民,或是房产被强制拆迁的市民,或是被迫失业的工人,或是权益受侵犯的劳工。在大陆任何一个城市,他们都不能公开表达自己的意见。于是,便只好退而求其次,来到香港这个目前至少还有半吊子自由的地方来表达。虽然港府解决不了他们的难题,虽然香港市民最多也就是给点同情和援助,但对他们而言,“说”总比“不说”要好。

香港成为大陆维权者的一个“出气筒”,这是“一国两制”的又一好处。大陆由于贫富极度悬殊,腐败全面肆虐,草根阶层生不如死,沸腾的民怨如同火山岩浆一样,在地底下暗暗涌动,一旦某一天破土而出,后果不堪设想。因此,与其用高压手段压制,不如采取疏导措施。如何疏导呢?不妨由政府出钱,将北京上访村的数千访民组织成一个个的“消气团”,让他们到香港“自由行”,游行游行、示威示威、喊喊口号、流流眼泪,大伙的怨气不就平息了吗?这样,花最少的钱便换来了“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何乐而不为呢?

在这个意义上,香港在帮助大陆保持社会稳定方面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可惜的是,中联办、新华社香港分社的工作人员们大都玩忽职守,未能发现香港的这一独特价值,未能给中央提出宝贵的建议。今天,我便代行其职,向胡温当局提出此一建议。如果这一建议被采纳,当未来的香港成为十三亿大陆民众的“消气之都”的时候,即便丧失了金融中心、物流中心的地位,香港社会亦可保持繁荣昌盛。

彭小明:反右与汉字简化

大脑接受视觉形象是同时瞬间完成的,是将汉字作为一个整体的视觉形象来接受的。

1.简化汉字得不偿失

随着电脑汉字输入的成功,简化字和繁体字输入电脑的速度一样快,所有的输入方法跟笔画的多少完全无关。“简化字比繁体容易学、容易记”的说法也是过去宣传中的“想当然”,是未经科学论证的多年误区。认知心理学确认,大脑接受视觉形象是同时瞬间完成的。具体到汉字的认知,大脑也不是一笔一划地接受汉字信息,而是将汉字作为一个整体的视觉形象来接受的。而且从心理模块理论出发,对于一个进入汉字学习阶段的人来说,记忆一个言字旁跟记忆一个简化偏旁“言”,都是记忆一个记忆单元,所消耗的精力和时间是一样的。

北京语言大学对外汉语教学中心的江新博士 2005年在德国美茵茨大学宣读了研究论文《针对西方汉语学习者:认读分流,多认少写》,列举了汉字认知心理实验的例证,无意中证实了认读与汉字笔画数量无关的重要规律。有的实验甚至表明,北京郊区的低年级儿童反而对一些实验中出现的繁体字更容易记认。还有许多国内教育工作者和心理学工作者都进行了认知实验,很多实验证明,即使开始学习汉字时存在笔画多难学的情况,随着对汉字偏旁的熟悉,笔画多少也不再发生影响。也就是说,将常用偏旁(车马言门鸟)简化毫无意义。

五十年的两岸三地汉字教学实际上是一场大规模的概率对比。对比的结果,大陆青少年接触古典文化的能力低于港台青少年,大陆使用简化汉字教学也无法缩短小学的识字教学时间,小学学制依然是六年。汉字简化得不偿失,已经越来越成为公认的事实。(论证汉字简化得不偿失和汉字认知的误区,笔者已经完成书稿《汉字简化得不偿失》估计 2007年内可以出版面世)。

2.国共两党的汉字简化运动

中国大陆的汉字简化运动是中国共产党权力意志造成的恶果。当时的企图本来是废除汉字,实行拼音化,中共中央文件 1956年 1月 27日关于文字改革指示的附件,即《文改会和教育部致中共中央的报告》中,明确说明,“ 汉字改革要走世界文字共同的拼音方向,而在实现拼音化以前,必须简化汉字,以利目前的应用,同时积极进行拼音化的各项准备工作”。

简化字并非共产党所发明,历史上国共两党都曾主张汉字简化。但是国民党两次企图推行都遇到了强大的阻力,没有成功。第一次是在1935 年,推行不到半年就因为戴季陶等人的坚决反对而搁寝;传说在当时的国民党中常会上,提起汉字简化的议题,戴季陶忽然当场下跪,告诫与会者,汉字乃中华民族根本,决不能轻言改革。再加上日军大兵压境,内忧外患,无暇兼顾有关的讨论,简化运动便草草收场。

国民党败走台湾以后,1952年再度提起汉字简化问题。蒋介石又曾动议,旋即遇到以胡秋原为代表的反对派强烈抵制,终于再一次搁寝。三年后,大陆推行简化汉字运动,国民党当局开始将简化汉字斥为“共党阴谋”、“忘本卖国”等等。所不同者,国民党的简化动机并没有明确准备彻底废除汉字,仅仅关注能够方便书写,提高识字效率而已。

又经过二十多年的观察、对照和反思,台湾教育部在陈立夫等国民党元老的主导下,于 1980年推出了第三次改革,但是这次却是悄悄的改进,完全没有大肆张扬,只是出版了一本供五年级以上青少年习用的《标准行书范本》。该书罗列了四千零十个汉字的行书字体,其中包括五百八十五个与大陆简化字完全一样的行书汉字,另外还有金字旁、马字旁和鸟字旁的行书汉字共一百多个,跟大陆简化字稍有不同,相当近似。这些简化字实际上本来就是海峡两岸历史上早就存在的民间书写俗体字。这些字体不作为书刊、文件的正式书体,而是作为民间的快速书写体。

又一个二十多年过去了,台湾的各阶层人民平时阅读的都是正体的传统汉字,书写时可以使用标准行书范本中的那些简化书写体,还可以无师自通地写一些类推简化书写体。识繁写简的情况已经在台湾蔚成风气。

台湾的这场静悄悄的改革,解决了一个重大的实践问题,它证明汉字其实根本不需要实行 1956年那样的简化运动,只要接受简化字作为书写体,正式出版物保留传统汉字,对国家、对民众、对历史、对文化传承,都非常有利而少有弊端。世界主要的文字,英文、俄文、德文、法文无不皆有手写体。小学生启蒙以后,阅读能力打好一定基础后,就开始练习书写体。

书写体也有一定规范,书法更是民族文化的一部份。民间俗体汉字本来就是历史上中国人民的创造,也是中国文化的一部份,应该批判地继承。但是中国共产党的简化运动,不顾文字发展的规律,强制废止传统正体汉字,将非正式的民间俗体升格为正式字体,劳民伤财,割断了历史,搅乱了文化秩序,造成了历史断层。 汉字简化运动实质上是一个文化浅陋的武装集团在夺取政权之后,对全民族文化实行的一场强制性的媚俗整容。

有些人以为台湾知识份子写出一些汉字跟大陆简化字相似,就一厢情愿地以为“用简化字统一台湾有希望 ”。实际上人家是使用行书简字,那是从八十年代以来跟印刷正体并行不悖的台湾标准化行书。

3.反右导致了简化的强制贯彻

在德国的留学生报纸上展开简化字问题讨论的时候,笔者叙述了有人因对汉字简化和拼音化提出不同意见而打成右派的历史情况。一些青年留学生表示质疑,竟认为这是不可能的。我想,这一段历史必须原原本本告诉我们的子孙后代。实际上汉字简化完全不是全民讨论、民主决策的结果,而是一部份共产党的文字改革派“拼音派”为主导,通过政权力量强行贯彻推行的运动。

吴玉章、瞿秋白等人曾在苏俄远东地区的华工文盲中实行过拼音试验,红军在延安等根据地尝试过拼音新文字扫盲。1949年以后,成立了文字改革会,1955年 10月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和教育部联合举行文字改革会议,文件上报中共中央,仅仅三个月,1956年2月1日就在全国开始推行第一批简化汉字,在各地报刊使用,在各级学校开始教学简化汉字。

大概在推行一年多的时间之后,正是需要给改革提出意见,总结正反两面经验的时刻, 1957年三月开始了所谓的向党提意见的整风运动。运动涉及党政军各个领域,其中难免也涉及到汉字简化的问题。国民党推行简化字,遇到那么大的阻力,同样是面对中国知识份子,为什么在中国大陆竟然几乎没有什么抵制的声音呢?原因就是发生了从整风突然转化而来的反右派运动。

为了“引蛇出洞”,毛泽东信誓旦旦保证决不秋后算账,言者无罪。北京和各地的党委都召集知识份子“ 大鸣大放”。许多知识份子信以为真,说出了想说的话。

以下节录《人民日报》 1957 年5 月22 日刊登的北京民主党派座谈会谈话记录,许多文字改革的批评言论都有反映。但是口气还是相当温和的。

(5月 21日)第一个发言的是章伯钧。他说,近二十多天来,全国各地都在帮助共产党整风,提出了很多意见,看来是很正常的。这证明鸣放并不影响共产党的领导,而愈益提高了共产党的威信。他举出引起了很多讨论的学校中党委治校问题为例,他说就他接触到的朋友来说,大家的看法基本接近,都认为共产党的领导是不可缺少的,党是可以从政治上领导科学的。但是,另一方面,大家也都感到这种制度有缺点,发生了宗派主义、教条主义和官僚主义的缺点。因此大家认为应该更多地听取教授和学生的意见。

章伯钧还提出,现在是中上层人物发表意见,今后应该彻底地广开言路,希望这次整风能听一听基层人民的意见。他说,今后有关国家的政策、方针性的重大问题,可以多听一听各方面的意见。他提到过去一些工作中的失误,如扫盲运动、五年一贯制、推广双轮双铧犁等问题,如果事先经过国务院的部长们,根据材料,多方面地进行讨论,或经过民主党派、高级知识份子、专家的讨论,就会减少损失。

如果党内一决定,就那么干下去,是不能达到预期的目的的。再如文字改革,我认为既不是国防机密,又不是阶级斗争问题,是一个人民内部的矛盾问题。却只由少数热心分子作了讨论。这样,是不是人人都搞通了呢?我看包括党内的一些同志,大有问题,相当混乱。如果文字改革问题等于社会主义、共产主义,我没有意见,我不能反对;如果是文化问题,就应该在党内外展开讨论,应该多从学术、政治、道理上进行讨论。

章伯钧说,现在工业方面有许多设计院,可是政治上的许多设施,就没有一个设计院。我看政协、人大、民主党派、人民团体,应该是政治上的四个设计院。应该多发挥这些设计院的作用。一些政治上的基本建设,要事先交他们讨论,三个臭皮匠,合成一个诸葛亮。

章伯钧说完,邵力子立刻起来同他辩论。他说,我是参加了文字改革委员会工作的,伯钧先生说文字改革只是几个人关起门来搞的,这样说是太冤枉了。事实上,每个方案提出时,文字改革委员会都征求了社会各方面的意见,全国政协也讨论过两三次,伯钧先生以全国政协副主席的身份,提出这样的意见就相当严重了。

罗隆基接着发言。他针对邵力子的发言补充说明了一些情况。他说,文字改革问题,是讨论过的。当时讨论的是拼音文字方案,而不是讨论中国文字是不是要拼音。说到汉字简化,也没有讨论汉字简化的方向问题,拿出来讨论的是简化字。而且拿出来讨论时,说是党已经决定了,这样,如果展开讨论,就会说是反对党的政策,当时很多人是不敢讲话的。

章伯钧接着说,邵力子先生对我的批评是对的。以前有些人说我是共产党的尾巴,百依百顺。但是,将汉字改为拼音文字,我是怀疑的,政协讨论时,陈毅叫我讲话,我不讲话。但是大家赞成通过,我也不反对。

罗隆基说,毛主席是赞成拼音化的,这样让大家讨论就很难发表意见了。

邵力子反问说,既然你有意见,当时为什么不讲?现在事情都推到共产党身上,太冤枉了。章伯钧回答说,今天就讲了嘛。(以上仅为节录,非全文)

大约二十多天以后,形势陡变,所有向党提过意见的知识份子全部都被打成资产阶级右派份子,章伯钧、罗隆基两人被栽上莫须有的章罗反党联盟的罪名,成为全国最著名的大右派。他们被打成右派当然不仅仅是因为对文字改革提出过不同意见,还有更加重大的罪名,例如政治设计院、平反委员会等等,但是反对文字改革也是诸罪并罚中的一罪。打成右派以后, 他俩被革除(交通部和森林工业部)部长职务,居家赋闲,实际上终身被剥夺了政治权利。

1958 年1月 10日,周恩来在政协全国委员上的报告《当前文字改革的任务》中,有这么几句话:“在整风运动初期,一些右派份子对文字改革进行了恶毒的攻击,说汉字简化搞糟了,群众都反对,要国务院收回成命,‘把汉字简化方案’撤回。右派份子的攻击文字改革,自然是别有用心,他们是要藉此向党和政府进攻,但是另外他们确实也是反对文字改革。汉字简化是符合广大人民利益的好事,反人民的右派份子自然要反对。我们站在广大人民的立场上,首先应该把汉字简化这项工作肯定下来。”

周恩来的说法刚好跟事实相反。恰恰是一些知识份子对汉字简化的方向和必要性提出了质疑,结果竟被无中生有地认为是政治问题,被打成了右派份子。

1958 年2 月3日文字改革委员会主任(中国人民大学校长)吴玉章在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五次会议上作关于文字改革的报告时,罔顾事实,颠倒黑白地说:“一些右派份子利用共产党整风的机会,对文字改革进行了恶毒的攻击”、“简化汉字是符合广大人民利益的好事,反人民的右派份子自然要反对…… ”

谈到汉字拼音化问题时,吴玉章直接点名说“右派分子章伯钧”的鸣放讲话“自然是别有用心的污蔑”。(原载《人民日报》 1958 年2月4 日)

把不同意见说成是恶毒攻击,说“简化汉字符合人民利益”,有不同意见,就不符合人民利益?这是什么逻辑?有不同意见就是“别有用心”,就是“污蔑”,完全是强词夺理。吴玉章是共产党内年龄最老的知识干部之一。

1948 年5 月13日任解放区华北大学校长时,提倡“主要应学习毛泽东主义”的校训,并故意将此意见发给毛泽东本人,被毛泽东拒绝,(斯大林尚还健在,毛深知妄称主义是十分危险的)。吴玉章当时已经年届古稀,绝非年少热情冲动,他不会不知道就在一年前,中共七大已经由刘少奇提出“毛泽东思想”的概念,并形成七大决议;吴玉章的这种言行除了拍马奉迎恐怕很难有其他解释。

根据史学家李新的回忆文章透露,李新和吴玉章在反右运动初期已经获知毛泽东党中央将从鸣放言论中抓右派份子的内部消息,李新求助之后,吴玉章设计让李新安然过关,传为佳话。另外,吴玉章也曾对女青年大右派林希翎有所照顾,仿佛良心未泯。但是在对待斗胆直接非议他所主管之文改会的罗、章两氏,吴则完全老于政治世故,毫无恻隐之心,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

另一位因汉字简化问题被打成右派的名人就是新月派诗人、考古研究所文字学研究员陈梦家。他的右派罪名是提了“文字改革要慎重”的意见。他的具体意见是说:“文字是需要简单的,但不要混淆。这些简化字,毛病出得最多的是同音替代和偏旁省略。简化后有些混淆。”(转引自《南方都市报》 2006 年3 月20日文章《简化字改革五十年》)

你敢要求党“慎重”?然而反右斗争的逻辑是:你提出要慎重?你的意思就是说党不够慎重?那不是反党是什么?文革中陈梦家作为右派份子不堪折磨自杀身死,夫人翻译家赵萝蕤精神失常。今天回看他当年所提的混淆问题,可以说正好击中了简化汉字的要害之一。真不愧为文字学专家。

另外当时的国务院文字改革委员会干部李涛也因对文字改革中过左的做法发表了不同意见,被打成右派(《昭雪汉字百年冤案.后记》);上海青年国画艺术家萧小尘,因为他写过大字报,批评“汉字简化是粗暴的行政干预,摧残了祖国文化”,打成右派后送新疆劳改,从此人间蒸发,杳无音讯。(香港《开放杂志》 2006 年6 月号第95 页)。其余各地基层的中小学教师、大学讲师、教授、机关干部到底有多少人因此(或多罪并罚之一)被打成右派今天已无法统计。因为他们不是知名人士,所以对于他们的处分,远比章罗两位严酷得多。有的人被判刑劳改,劳教,有的人被送往边疆劳改营,冻死饿死,从此再没有回来。

反右运动研究者(受害者)朱正指出,反右以后,所有提出不同意见的人都遭到如此的下场,于是不再发表意见。然后,大跃进开始了。文化大革命降临了。(《1957 年的夏季——从百家争鸣到两家争鸣》)。汉字简化也是如此。反右荼毒猛烈异常,知识份子人人自危,凡“右派言论”例如批评党天下、肃反、向苏联一边倒、统购统销等等,绝对都要打成右派,如此明正典刑,谁不刻骨铭心?

1958 年2月4日,全国各地报刊刊登了吴玉章在人大关于文字改革的报告,(人民日报的主要新闻,各地报纸务必转载),吴玉章直接点名“资产阶级右派份子章伯钧”,等于明确宣示,凡是对文字改革提出不同意见的,就是右派份子。面对右派份子的可悲下场,谁还会对文字改革提什么不同意见?于是中国大陆的简化运动从此就再也没有遇到任何比较重大的阻碍,一路畅行二十年。人民没有任何选择地接受简化汉字,到了文革时期的 1973年,光明日报甚至宣布,反对汉字简化就是反对文化大革命,就是反对无产阶级专政下的继续革命。直到 1977 年,毛泽东、周恩来都已去世,中国党政当局再次未经讨论推出简化字第二表,人民终于感到再简化下去实在太荒谬、太混乱了,开始埋怨和抵制,终于令中共中央于九年之后取消了“二简”。

历史的诡谲常常给当事人带来痛苦的折磨,有时却又留给后人廓清真相的见证。章罗两人曾经合作,但常有不同的意见,根本没有联盟的可能,然而在文字改革问题的鸣放中,他们无意中互相声援,留下了中国共产党文字改革没有广泛征求意见、没有发扬民主的铁证。今天我们应该感谢这两位被打成右派的民主政治家。

4.民族和人类文化生态不容毁损

民族文化的重大改革事宜,恰好遇到了这样一场如此阴谋设陷的迫害,实属民族的不幸。从汉字作为世界文化遗产一部份的角度来看,更是人类文化的一场劫难。

民族文字不仅是语言的记录,更是文化传承的信息载体。汉字饱含民族文化的遗传密码。世界各国都注重民族语文中的这些文化密码,每当议及某现代词语根源于古希腊文、古拉丁文、古梵文或古希伯来文,人们都油然产生一种文化自豪感。唯独中国党政当局及其御用学者,恨不能将汉字的古典文化信息根除而后快。

辞源学、字源学历来为欧美日各国的重要文化阵地,决不是某些简化字卫道士所鄙薄的那样,仅仅是儿童启蒙时的记忆启发小工具。德国的绿色环保意识终于迫使德国政府决定三十年内全面拆除所有核电设施,也就是说,宁可牺牲高生产效率,也不容毁损自然生态。语言文字也是一种自然人文生态。中国党政当局却为了并无效率的简化字不惜切断作为世界文化遗产的正体汉字的生命传承。这是什么与时俱进?分明是落后愚昧。

简化字破坏了中华民族最大的统一基础——文字的统一,如果说秦始皇统一六国文字功勋卓著,那么中国共产党造成一国两字,严重损害祖国统一,该当何罪?

五十年来两岸三地的语文教育证明,简化字并不能缩短青少年识字、认知的年限(小学六年),徒然使得大陆青少年不容易接近中国古代文化和古典文献。

5.简化字比繁体字更加不适应电脑化和国际化

简化字劳民伤财。原来企图削减字数,结果反而增加了字数,原来以为可以完全取代繁体字,结果事实证明,简化字不可能完全取消繁体字,古籍、港台文献仍然保持繁体,大中型图书馆必须保持两套检索系统,大陆知识份子必须自觉或不自觉地学习繁体字,以应付阅读需要,(海外、港台书刊,名胜古迹字画),各大跨国企业印刷产品说明书都要考虑一国两字,资源大量浪费,简繁两体转换不能一一对应,造成电脑错字,令各种影视节目、书刊笑话迭出。

简化字使得国际电脑字库大大增加字数,汉字本已占用国际电脑交换中很大的信息空间,从历史的长河纵向观察,从汉字文化圈,日、韩、中国大陆,台、港、(越)范围横向观察,原本都是基本一致的正(繁)体字,在电脑字库中很大程度上可以共享,而所有的简化字(包括少数日韩简化字)则是平添的赘疣,大大浪费了电脑信息资源。

原来认为古籍可以全部翻译成简化汉字,现在实践证明,中国的古典文献翻译成简化字,势必将造成巨大数量级的类推简化字,(因为汉字不是拼音文字),如果要电脑容纳如此巨大数量级的类推简化汉字,全无可能。

简化字损害了汉字的精微表现力,损害了字源传承信息,损害了民族文化的统一基础。简化运动是历史性大错。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中国必须废止简化字。报刊、官方文牍全面恢复繁体字,将现行简化字降格为民间书写行书。这样大陆人民不存在重作文盲的危险。对于极少确实需要简化的汉字,经过协商讨论,审慎地进行优化改良。一方面在电视、报刊上强化繁简转换教育,另方面从儿童启蒙开始,经过一两代两岸教育工作者的努力,中华民族的文化可望重获新生。

6.不可习非成是,务必猛醒回头

去年简化五十周年,北京竟还把简化当作伟大功劳来庆贺。今年又是反右五十周年。正是反右的暴力威胁使得简化运动得以无抵抗贯彻。简化运动堪称是人类历史上涉及人口最多的一次弊多利少、得不偿失的语文暴力尝试。部份人民因“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反而已经习非成是,浑然不觉其野蛮丑陋。仿佛会说一口流利的殖民地市井日语的李登辉,竟更加认同日语胜过汉语。值此简化五十一年,反右五十周年之际,中国人应该深刻反省了,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

杨  涛:同是"示众",中美之间有极大差异

 

最近,有关“公捕大会”的议论又见媒体。事情起源于9月8日,按照郑州市公安局的统一安排,其下属各分局分别举行了违法犯罪“定点揭露大会”暨公捕大会,公开批捕了部分犯罪嫌疑人。

以往对于“公捕大会”,媒体进行直接批判的较多,这次媒体的讨论从批判更多地转向对于“公捕大会”屡批屡犯的原因分析。这种分析是理性和有益的。但事实上,历次“公捕大会”包括这次在内,却得到了大多数市民的拍手称快。因此,“公捕大会”生命力旺盛,其实与我们文化传统与民众的意识恐怕是分不开的。

要解开“公捕大会”的死结,我们不妨放开视野,朝向国外。今年5月,有关媒体也披露了发生在美国的一起“示众事件”:5月6日,在美国亚拉巴马州阿塔拉城,一位中年妇女脖子上挂着一块牌子站在沃尔玛超市入口处,牌上写着:“我是小偷,我偷了沃尔玛的东西。”这位名叫莉萨的46岁妇女被控在超市行窃,本来她应被判处60天的监禁。但根据莉萨的选择,法官最终决定让她连续两个星期六的上午11点到下午3点挂着牌子站在超市门口,从而免除入监。

在法治发达的美国,这件事是否可以反过来说明我们的“公捕大会”具有正当性?非也!这只能说明,用“示众”来羞辱罪犯,满足一种报复心理,警示那些潜在的违法分子,古今中外的民众皆有这种心理。相反,我们还可以从中美的“示众”事件,看出我们民众还需要从哪些方面“补钙”,来解开“公捕大会”的死结。

美国对罪犯进行“示众”的现象非常少见,这与我们不时见诸报端的“公捕、公判大会”形成了鲜明对比,两国民众对于罪犯、犯罪嫌疑人的合法权利看待是不一样的,这是两者差别之一。两者差别之二是,在我们这样一个实行成文法的国家,对于罪犯、犯罪嫌疑人任何惩罚都必须要有法律的明确规定,这是“罪刑法定”原则的要求,但是在“公捕、公判大会”上对于罪犯、犯罪嫌疑人进行示众这样一种惩罚,没有任何法律规定,甚至为最高司法机关明确否定,但“公捕、公判大会”仍然受到民众的欢迎,这只能说明我们民众对于“罪刑法定”这样一个现代法治理念知之甚少;在阿塔拉城之所以会出现女盗窃犯“示众”事件,那是美国作为判例法国家,法官有某种程度的“造法”功能,法官可以用“示众”的惩罚来代替其他惩罚。

美国这起“示众”事件与我们“公捕大会”存在重大区别之三在于,我们“公捕大会”进行“示众”的是犯罪嫌疑人,这明显违反“无罪推定”的原则;美国阿塔拉城的“示众”,那是已经经过审判,被法官认定为罪犯,这两者差别甚远。两者区别之四在于,“公捕、公判大会”上被“示众”的犯罪嫌疑人、罪犯,他们完全是作为政府的治理工具而出现在声势浩大的会场,他们对于是否进行“示众”丝毫没有选择权;阿塔拉城的法官对于那位女盗窃犯的“示众”,可是充分地尊重了她的意愿,由她自己在60天的监禁与8个小时的“示众”之间选择。最后,两者有一个重要差别是,“公捕、公判大会”上被“示众”的犯罪嫌疑人、罪犯,他们的“示众”并不折抵他们的刑期,他们的“示众”权当一种为政府治理社会作的“贡献”,这与“罪刑相适应”的原则———一个人犯了多大的罪就应当受到多大的惩罚,不能法外额外加以处罚———也相矛盾;阿塔拉城的女盗窃犯,她被8个小时的“示众”却折抵了60天的监禁,她并没有在法外额外加刑。

所以,我以为,在民众对于利用“公捕、公判大会”对犯罪嫌疑人、罪犯进行“示众”具有强烈偏好的今天,在“示众”甚至也被一些法治发达国家某些地方所运用的今天,也许我们无须过多对“示众”本身进行火力抨击,不要过多地批判民众心中内存的报复罪犯、警示违法分子的朴素情感。我们更要着力于在民众中培养“人权保护”、“罪刑法定”、“无罪推定”、“罪刑相适应”等现代法治理念。如果这些理念与原则被普及,民众对于“公捕、公判大会”的危害会看得越来越清醒,而公权力以失去了民意为依托,“公捕、公判大会”就会越来越少。

张  鸣:计划经济模式下的教育地图

 

一个山村小学,从140个学生锐减到1个学生,最后关张,学生转到乡中心校去。那139个学生随着进城打工的父母也进了城。这样的故事,在农村,一个又一个地发生着。随着接二连三并校,留守儿童需要走更远的路,吃更多的苦上学,这就促使孩子的父母下决心把他们接走。按这个趋势走下去,最后乡镇中心学校能否保住,很可能也是个未知数。

我们早就承认属于市场经济国家,但教育的地图,却是按照计划经济模式画的,学校的分布,以所在地户籍人口来划分,小学、初中、高中,安放在什么地点,全按照户籍人口走。然而,自从粮票取消之后,中国经济一天天好起来,但城乡户籍却一天天乱下去,连城里人住的地方都跟户口对不上,更何况进城的农民。

眼下,进城的农民,已经进入了第三阶段,第一阶段单身青壮年进城打工,第二阶段开始带配偶,第三阶段连孩子也带进城了。走到这一步,多数农民其实是出于无奈,因为把孩子留在家里,老人大多照顾不了,农村留守儿童出问题的太多,即使不出问题,教育状况也一塌糊涂,逼得孩子的家长不得不把孩子带在身边。当然,其中也不乏安心打算在城市生活定居的人。

进了城的孩子需要接受教育,但是吊诡的是,国家法律规定他们享有受教育的权利,可是按目前的教育地图,他们只能在父母的户籍所在地接受教育。为了家庭的生计,他们的父母选择进城打工或者做生意,离开户籍所在地。于是混乱出现了,户籍的混乱导致在户籍基础上的教育地图大乱,总的大趋势明摆着,农村的人要挤占城市人的教育资源,因此,城市的教育资源必须调整。

这是新的一轮现代化浪潮下,城市化的必然结果。一方面日趋现代化的城市,离不开进城的农民,新一轮的工业化,如果没有进城的农民,是根本不可想象的,而城市进步对服务业的需求,至少在低端部分,基本上是由进城农民来承担的。另一方面,绝大多数农民也只有进城,跟城里人做交易,才可能挣到钱,无论这种交易是以出卖劳动力的形式,还是以做生意的形式。

都说形势比人强,在这种形势下,需要调整或者说必须调整的,只能是户籍制度和教育地图,如果户籍制度调整难度较大,紧迫性没有那么大,那么,教育地图的调整,则是迫在眉睫,否则我们将失去不只一代人,而且调整并不像想像中的那么困难,走遍世界,都是学校跟着人口走,而不是跟着空头的户籍走,然而这个道理,很多城市管理者并不明白。很多城市,不仅政府不管这些事,甚至出现了民办的打工子弟学校,还要受到种种卡压,使之喘息艰难。

的确,很多民办打工子弟学校,师资、校舍、操场、设备等等都不合格,但是,面对巨大的打工子弟求学压力,政府该怎么办呢?道路只有两条,一是帮助现有的打工子弟学校完善起来,改善教学条件,一是彻底开放城市里的学校,让进城农民的子弟,能够不受歧视地在这些学校里就读。

显然,就目前而言,我们城市做得都不够好。甚至连一些已经在城市混出名堂的农民,以及一些没有本地城市户口的白领,也面临着子女的教育困局,不仅他们孩子上学需要缴纳比本地孩子更多的学杂费,或者单交赞助费,高考的时候,还必须把孩子转到毫无生活联系的地方去,这些地方很可能是条件极差的农村,否则,就没有资格参加进入大学的考试,试问,现在世界上有哪个国家,有这个道理?

我们的教育地图,现在已经千疮百孔,但是却依然纵横交错地盘布在大地上,给生活在这个土地上的人制造着没来由的麻烦。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教授)

鄢烈山:“副部级干部待遇”猜想

 

“享受副部级干部待遇”这个词组,这些年来我的目光已多次遭遇,倒也没有觉得特别刺眼。比如,报上某些老干部的讣告,在介绍历任职务时特意用括号注明“享受副部级干部待遇”,我就想,老人家参加红军或八路军时不识几个字,出生入死战功赫赫,职务却难上去,享受此待遇合情合理。又如,某省为表重视人才承诺给两院院士“副省级医疗待遇”,我就想,优质医疗资源有限是客观现实,向极少数科研精英适当倾斜,让他们得到适当的特别保护,也算一桩激励人才的德政吧。 但我现在看到这个词组却强烈地反感。说两个最近的例子。

一是华中电力集团公司原总经理林孔兴及其妻子王萍涉嫌受贿案10月底在湖北开审,各媒体在介绍林孔兴作案时的职务时注明“正厅级,享受副部级待遇”。众所周知,如今给官员现任职务、历任职务加半级“括号待遇”并不限于高中层,举凡在村以上即乡镇科局级的官员中所在多有,已成为一种突破职数限制“提拔”所有级别领导干部的通用模式。“享受”一词,也清楚表明这种高半级待遇是一种特权或“福利”。这样的做法当然会增加公共财政开支,它经过了纳税人(他们的代言者是人大)批准,或有什么别的合法授权吗?

另一个例子是,江苏省纪委有关人士近日谈到已被“双规”的苏州市副市长姜人杰时,推论道:“姜案性质应该是受贿而不是贪污,到了他这个级别,没有必要贪污。”听听这句大实话:“到了他这个级别,没有必要贪污”!在我这个平头百姓看来,“到了他这个级别”,岂止“没有必要(冒会计稽核的风险)贪污”,连受贿也“没有必要”,只可惜贪官的欲壑深如太平洋。苏州市副市长姜人杰是正厅级,“到了他这个级别”,按现行的财政供养体制与干部待遇规则,他岂止像样板戏《海港》里工人马洪亮唱的“生老病死有依靠”,还可以过上非常优俗的生活到死方休。这种不成文的干部待遇制度,与废除领导职务终身制的“干部能上能下”(包括职务与待遇挂钩)的目标相去多远,不用多说。

回到本文标题确立的话题:“副部级待遇”有哪些。作为平民和平民子弟,我当然只有猜想。总的来说,应当没有王朝时代的“封妻荫子”条款。就政治待遇而言,王朝时代的官员是论级别享有上奏折权利的(监察御史之类言官除外),当今则是阅读相应密级的内部文件,这对许多官员已不重要。就其他待遇而言,有副部级干部离职后可以保留秘书等服务人员之类,但退位后的官员,最重要的是医疗待遇,可以住多大病房,可以召什么人看病,医药报销额度有无限制等等。我耳闻目见以及能猜测到的就这么多。

我懒得找知情人打听有关详情,我也要用用这个话:“没有必要”!对此,我只想说两点:一、这种加括号“享受XX级待遇”的做法,根本上是违背共产党宗旨的,共产党人早就宣告世人,自己的宗旨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而不谋求个人和小集团的特殊利益。对“打江山”的老干部给予特殊待遇,符合中国国情与中国人的传统心理,但这种做法应当止于离休干部,就像“中顾委”设置不得引为先例。如果1949年以后参加工作的官员仍然搞特殊待遇且终身制,肯定是不公不义,绝不符合世界政治文明的潮流。

二、这种“享受XX级待遇”的做法,不仅有凝固化而且有扩大化的趋势,令人严重不安。据我所知,有些县市官员,论级别离副部副省副军相差甚远,也就正副处级,但他们自我授权为他们这个级别的圈子定规则,“几大家”的领导干部,在职的退休的都可以住当地的“高干病房”,到外地大医院看病住院,医药费陪护费都可以拿回来全额报销;还有享受每年多少额度的公款旅游费用之类就不用提了。我看,这种做法是自绝(起码是“绝缘”)于人民群众。

“文革”中不仅反特权,还要大批“资产阶级法权”,这种基于乌托邦理想和“以阶级斗争为纲”大搞群众运动的做法,无疑是一场大灾难。然而,若听任官员公然滥用权力搞各种特权,既违背“权为民所用”的基本政治原则,也势必导致另一种政治灾难。

君不见,苏联是怎样解体的?1970年代,小说《伊戈尔。萨沃维奇》、《滨河街公寓》等苏联文学作品,对特权造成的社会问题早有尖锐的揭露,期望引起“疗救者的注意”。但是,当权者以为他们将一劳永逸地享有权力,并不理睬。肆无忌惮地谋求特权,毒化了社会空气,使民众产生离心倾向,是苏联解体给我们的重要教训之一。

邵  建:1925:“歧路”上的胡适

 

获选“中国12个最伟大人物”的胡适,回国之始曾发誓“20年不谈政治”,但他终究按捺不住,政治成了他的“不归路”。也恰恰是在政治上,胡适被年轻人所代表的那个时代潮流视为反动。1925年,时代落选了胡适,胡适输掉了青年。

“一九二五年我应韦莲司教授的邀请,到他家里茶叙,曾与这位奇女子相见。她恳切地向我探问胡先生的近况。我就我所知道的报告她。她听了赞美地说:”他正在创造历史‘。“

这是留美博士萧公权晚年关于康乃尔大学的一段回忆。他提到的那位“奇女子”,正是胡适留学时的美国女友韦莲司。韦莲司并非不知道胡适回国后的情况,因为胡适在书信中对自己在国内的表现并不避讳。韦莲司只是从一个中国学生那里获得了证实。她的赞美是由衷的。问题是,情况真的如此吗?

胡适“正在创造历史”吗?

1923年3月12日,胡适信致韦莲司,他这样向她汇报回国几年的“业绩”:说到中国文学革命,我是一个催生者。我很高兴地告诉你这件事差不多已经完成了……我怎么也想不到我所遭遇到最危险的敌人竟是这个轻易的成果。我似乎一觉醒过来就成了一个全国最受欢迎的领袖人物。去年一月在一个由上海周报所举办的一次公众投票中,我获选为‘中国十二个最伟大人物’之一。很少有人能理解到:与暴得的大名斗远比与反对的意见斗更艰难!(周质平《胡适与韦莲司深情五十年》)

从1917到1925,胡适回国后的声望经历了一个由上往下的大幅曲线。当韦莲司1925年称赞胡适“正在创造历史”时,她其实不知道,这不但是胡适声望下降到最低的年份,而且胡适在年轻人的心目中已经走向反面。颇能说明问题的是,也是在这一年,一个曾经的北大学生在致胡适的公开信中声称,胡适从“百尺竿头掉下来”。

这一年,胡适到底是“正在创造历史”,还是“百尺竿头掉下来”?如果远在北美的韦莲司无从知道,胡适自己是知道的。问题是,短短几年间便发生逆转。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呢?

回望胡适回国之初,是借新文化运动之势崛起。尚未回国之前,《新青年》就发表了他的《文学改良刍议》,看起来,这是新文化运动之始,但真正蔚然成势的,却是后来陈独秀的《文学革命论》以及北大教授钱玄同的支持和介入,甚至包括钱玄同和刘半农假借莫须有的王敬轩而自编自演的那场苦肉计。所谓时势造英雄,是那个时代需要一个胡适,如果没有胡适,也会制造出一个张适或李适,并非胡适本人在实力上一定拔了头筹。话虽如此,但毕竟,新文化运动造成声势的起点,就是胡适的“改良刍议”,这是绕不过去的历史关节。

胡适在新文化中的表现,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作为新文化主体的白话文运动,一是新文化运动中传播西学的思想启蒙。这两个方面都能满足当时年轻人求新求变的精神需要,因此获得声誉。另外,在公共领域之外,胡适以不到三十的年龄荣膺北大教授,而他的弟子傅斯年、顾颉刚等在国学功底上非但不亚于他,甚至有些超出。更何况那些实力派的同事,更是用眼睛盯着盛名之下的他。环境的压力,迫使胡适发奋著述。1919年,《中国哲学史大纲》(卷上)在商务出版,又使北大的胡适在学术上站住了脚。这时的胡适,得尽天时地利人和,可谓如日中天。

胡适回国之始,曾自发其誓:20年不谈政治。和鲁迅一样,试图从思想文化的角度,改造国民,改造社会。假如他能够恪守其言,仅仅在思想、文化、学术上着力,不逾矩、不出位,其声望或许低落,但毕竟可以维持。然而胡适按捺不住早在美国形成的“舆论家”的志愿,开始想在政治舆论乃至政治运作上发言。一个重要的标志,就是于1922年开始主编《努力周刊》。办刊的直接动因,便是陈独秀被捕,胡适接办《每周评论》后旋即被封,这使胡适产生不能不谈政治的感觉。这样一个政论刊物,刚打出旗帜,就遭到一些青年人的质疑,比如鲁迅的同乡弟子孙伏园致信胡适,表示的意思是:文化比政治更重要,从大多数没有知识的人当中,不可能产生好政治。胡适抛弃思想文化上的事业,来写《政论家与政党》之类,实在是不值。信的最后,孙恳切表示,他要替文化史夺回被政治史拉去了的胡适。此时的胡适,以“我的歧路”为题,慨叹自己来到了一个和以前不同的歧路上。这是一个三岔口:“哲学是我的职业,文学是我的娱乐,政治只是我的一种忍不住的新努力。”但这种“新努力”却成了胡适的“不归路”。哲学,胡适终于没能做下去,学术史上他给我们留下的是中国哲学史的“半卷遗恨”。至于文学,胡适自知缺乏这方面的才质,他曾借重龚自珍的句子自我调侃“但开风气不为师”。只有政治(同时包括思想文化)成了胡适的终身关怀(但并非唯一关怀)。胡适渴望他在美国习得的自由民主在中国制度化,并为此付出了一生的努力。然而,历史似乎和人开玩笑。胡适不但生前没有看到自由民主在中国成为一种制度,而且,恰恰是在政治上,胡适被年轻人所代表的那个时代潮流视为反动。

“歧路”上的胡适向何处去

当然,政治成为胡适的“滑铁卢”,并非仅仅在于胡适谈政治,问题更在他如何谈。从根本上说,胡适不是一个激进的人,即使在文学革命上,他也是被裹挟到那个地位。这从新文化运动两篇“开山作”的题目就可以看出。胡适的题目很谨慎,是《文学改良刍议》,陈独秀不然,直呼为《文学革命论》。“改良”与“革命”最终成为这两个朋友之间的价值分野。在比较的意义上,可以发现,即使在文学革命中,胡适也是一个“改良派”。当他从文学领域进入政治,依然恪守的是“改良”思想。提倡改良于胡适其实很自然,一则他生性温和,二则这是他在美国的习得。他的美国老师杜威就是个尺长寸进的社会改良主义者。陈独秀呢,不仅天性激烈,好骛极端;而且他的思想背景的主色调是法国和法国大革命。在文学领域,他要把胡适的文学改良升华为文学革命。从文学到社会到政治,“革命”逻辑当然也一以贯之。

也就是说,陈独秀是一个单一主义者;胡适在思想上是一个自由主义者,而在政治上,却是一个保守主义者。看起来,这是一种精神分裂,但其实是一种社会观上更为复杂的多元主义。一味地改良,或者一味地革命,有时不免陷于简单。如果说,胡适的改良在文学上被陈独秀裹挟了去,那么,在社会政治领域,陈独秀不断希望胡适再进一步、再进一步,但胡适已经无以前进了。他最终没能越过“革命”这道铁门限,不仅与陈独秀分道扬镳,而且还注定要成为“革命”作为世界潮流的那个时代的落伍者。

胡适刚过而立之年,在改良的一面外,“偶尔露峥嵘”,还有旺其血气的一面。比如,他写过夜半惊醒的“炸弹”诗,满纸是暴力,也在《努力》上发表“干/干/干”的“努力歌”,几乎就是不明所以的鼓动。但这样的内容,哪怕是词句和节拍,都能赢得年轻人的喝彩。因此,年轻人对他的弃取,事实上是有一个以观其变的过程,但看歧路上的胡适往哪个方向走。

这不妨视为个例。胡适的政治主张提出后,北大一些学生郑振夏、董秋芳等致信胡适,他们提出一个要害的问题便是:“你们没有明白告诉我们的──还是取革命手段呢?还是取改良手段呢?还是先破坏后建设呢?还是在恶基础上建筑‘好政府’呢?”

这样的论调和胡适的“炸弹”诗倒不无吻合。胡适这样回答了他们:“可改良的,不妨先从改良下手,一点一滴地改良他。太坏了不能改良的,或是恶势力偏不容纳这种一点一滴的改良的,那就有革命手段的必要了。”是审时度势,还是在改良与革命之间模棱两可?以后,作为鲁迅同乡和学生的董秋芳又曾登门拜访。然而,胡适这个人温和理性的时候多,偏于激情的时候少。当他们上门时,胡适的激情像打摆子一样已经过去了。据董秋芳在后来致胡适信中的自述,他们“在先生家里谈起,先生便郑重地说:你们要放手枪炸弹,去放就得了”。显然,胡适的话不是支持而是讽刺。本来董秋芳们还“以为先生是打破恶势力的急先锋”,然而,胡适让登门的他们失望了。

案:没有让董秋芳失望的是鲁迅。鲁迅是个革命家,他的社会思想在于“改革最快的是火与剑”。董秋芳受过鲁迅的亲炙,他以后走上革命道路,应该与鲁迅的感召有关。作为北大学生的董秋芳,同时接触胡适与鲁迅,他在胡鲁两人之间的弃取可谓有相当的典型性。

“百尺竿头掉下来”

应该说董秋芳登胡门时,就胡适而言,改良还是革命,只是观念上的不同,尚未涉及社会具体事务。因此,年轻人对胡适的热情尚有一定保留。然而,1924年底,冯玉祥驱逐溥仪出宫,胡适当即为溥仪辩护,情形立刻就不同了。因为这是和复辟联系在一起的事。紧接着,胡适不爱孙中山“国民革命”的高调,转而出席段祺瑞的“善后会议”,这更惊动了新闻视听,因为它属于和军阀同流合污了。两事迭出,情势丕变,尽管胡适自己尚未察觉。在那个不革命即落后的时代,如果再有复辟、合污,无论胡适出于什么理由,也无论我们今天可以给予同情之理解,放在当时,放在普遍激进的年轻大学生那里,已然“是可忍,孰不可忍”了。

1925年1月,董秋芳在致胡适信中不客气地说:“……数年前先生所提倡的思想革命、文学革命等等新文化运动,原来是窃猎浮誉,以为现在活动的一种步骤(笔者案:”现在活动“指胡适参加善后会)……已经‘从百尺竿头掉下来’的胡先生呵,如果你再愿意牺牲‘新文化运动’的荣衔,去参加少数人宰割全体民众的善后会议,恐怕一试之后,便不容你再试了。”

1925年8月,上海学生联合会致信胡适,指责:“比年以来,先生浮沉于灰沙窟中,舍指导青年之责而为无聊卑污之举,拥护复辟余孽……呜呼,首倡文学革命之适之先生乎!” 1925年9月,胡适应邀到武汉武昌大学讲演,之后,该校青年职员李翊东针对胡适要求学生“闭门读书,不管闲事”,李在信中质问:“试问你来是不是运动复辟呢……”

另外,胡适在武汉讲演所记的“南行日记”中,也保留了一些来自青年学生的攻击,作为史料,不妨继续摘出几条:

“胡适之在中国最近文学革命上有相当的功绩,但是他思想的进步也就止于此了,就不能与时代俱进了。因其不能与时代俱进所以做出一些七颠八倒的事来……”

“胡先生遇事处处怀疑的态度去尝试,是说:”无论那一件事是好是歹,是杀人放火,是降志辱身,我都是尝试的,并不负什么责任。‘胡先生,你的乖巧,比那八大胡同的名妓还要可爱,不过你的姘头已经很多了,味已尝够了,你那清倌人招牌下了罢!江汉不少的游女,你不来好了。“

插:这样的语气句子乃至词汇,不独出自学生,就是共产党人瞿秋白也运用得十分娴熟。1925年,他在指责梁启超对五卅的态度时写道:“可爱的梁启超!你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我的乖乖,你实在讨人欢喜。足见你不是初出茅庐的清倌人,却是老于世故的混倌人。难怪外国报这样称赞你……”(瞿秋白《可爱的梁启超》)两下比对,如出一川。

以上对胡适密集的讥讽、指责、谩骂,都集中于1925年。这一年的胡适,不是韦莲司所说的“他正在创造历史”,而是正在走向“历史”的反面。新文化运动后的胡适没有“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而是“从百尺竿头掉下来”。这个比喻,形象地表述了胡适在那个时代的命运。胡适是那个时代的“他者”、“异类”,从根本上来说,他不属于那个时代,也跟不上那个时代。那个时代是狂飙突进的,它属于陈独秀鼓动下或鲁迅感召下的青年,尤其是青年中的“精英”。胡适并非不想抓住青年,他也不避讳要承担“青年导师”的责任。但,指导青年,你得站在青年的前面。青年在其青年的年龄,为热血所激,总是呼啸有声、一往无前。一旦落到他们的后面,就别再想抓住了。

胡适有意,青年无情。11年后,当周作人致信胡适:“我们平常以为青年是在我们这一边”,始终不肯学时髦的胡适说:“我在这十年中,明白承认青年人多数不站在我这一边……”这其中,有没有一种殊深的感慨?

胡适的1925,是他个人声望的一个历史转折。这一年,时代落选了胡适,胡适输掉了青年。

(作者系南京晓庄学院副教授、文史学者)
  (原载《同舟共进》2007年第9期)

江  平:发扬“思之精神”——“张思之先生八十华诞暨执业五十周年庆贺文集”之五

 

我和张思之律师并非故交,平日往来也不多,但对他的经历、他的思想有许多了解,他称得上“中国律师第一人”。新中国成立后的最早一批律师中就有他的名字,而且到今天为止仍然坚持在律师岗位上,可以称得是第一人;在第一批新中国律师中他曾受过最完整的法律教育,能够以法律为武器指点江山的律师,可以称得是第一人;在老律师当中经历了各种政治运动,受迫害、受打击最重,见证了共和国全部法治历史而又坚强不屈的律师中,他可以称得是第一人;改革开放后亲身参与第一政治大案——审判“四人帮”活动中,作为专业律师参与而又体现律师作用与风采的,他可以称得是第一人;在近二十年国内各种政治风波中出现的政治审判案件中,能够秉着良知和良心、顶着巨大政治压力走上法庭为被告据理辩护的,他当之无愧地称得上是律师界中的第一人。

既然称得上为“中国律师第一人”,他在律师生涯中的轨迹和思想、作风就值得去发掘、去提倡,把它称为“思之精神”也不为过。我心中的“思之精神”包含三点:

第一,鞠躬尽瘁的服务精神。思之同志虽然名气很大,许多人慕名求其办案,但他总是以一个普通律师的地位和心态来对待当事人。首先想到的是尽千方百计来为当事人利益着想。他在接案子时不是考虑从当事人身上拿到多少,而是考虑能为当事人做到多少。我第一次去朝阳区水碓子他的家的时候,实在不能想像作为一个名律师居然家中“寒酸”到这个地步,也不由我钦佩他“竞业”甚于“竞钱”的精神。

第二,人文关怀的维权精神。思之同志很少办那些标的金额很大的财产纠纷案件,他更多办的是涉及人权的案件。只要他认为侵犯的是公民的基本权利,再大的风险他也敢于接受。思之同志也很少办那些豪门的案件,他更多办的是维护弱势群体利益的案件,只要他认为弱势群体利益受到不公平待遇时,愿意为他们提供强有力的法律帮助。

第三,宁折不弯的抗争精神。律师在任何社会中都可以称得上是“高危”行业。当然,如果你善于“趋利避害”,完全可以没有什么危险,但当你要坚持律师的良心和良知时,往往会和现行体制发生碰撞,那就必然要带来巨大的危险。思之同志就是明知有巨大危险仍然敢于据理抗争的一个。有几个政治敏感的案件当事人曾寻求得到我的帮助,而我不是搞刑法的,我就和思之同志商量,问问他能否为之出庭辩护,思之同志当然知道这里的巨大政治压力和风险,但他仍然欣然承诺。我深深感到正是他的政治理念和他的律师良心叫他无法拒绝。思之同志常说,他在许多案子中都是败诉的。我则认为,明知必然败诉却敢于去承接,这正是见精神之处。如果说“不以胜败论英雄”在律师业中尤应强调的话,那么在有些案件中“胜虽英雄,败更英雄”。

在纪念张思之律师80诞辰之际我想起了鲁迅的那句诗:“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张思之先生是称得起这一赞誉的!

谢  泳:设法解决群体事件中谈判者缺席问题

 

随着改革开放进程的加快,中国社会已大致形成各种各样的利益群体。由于各种利益群体间的差异一时很难消除,所以中国社会近年发生群体事件的比例也相对较高。社会各阶层,通过各种和平方式维护自己利益的现象,应该说是一个社会迈向文明和进步的表现。政府近年对待群体事件的处置方式,也发生了很大变化,由强势压制转向商量对话。在政府一面,表面看起来由硬到软,好像是退让,细想却发现这是政府强大和自信的表现。一个负责任的政府,应该是具有用最小成本化解社会矛盾的能力的政府。最近中组部和人事部下发文件,要求劳资纠纷仲裁中要有员工代表参加,也是这种认识的表现。

承认社会存在正常矛盾,是现代政府的基本行政前提;如果没有矛盾和冲突,也就不需要政府了。中国政府工作,近年最大的一个变化,就是倡导以人为本,这看起来是一个平常的说法,但它的意义却非常深刻。以人为本意识的觉醒,其实可以看成中国人权意识的觉醒。当政府具有这种执政理念时,处理社会矛盾的方法,必然要发生变化。从前些年的“孙志刚事件”到“重庆钉子户事件”,政府不但得分,而且为化解各种社会矛盾,提供了新思路。

在政府执政理念发生变化的同时,我感觉还有一个问题需要政府更用心来调整,就是如何对待群体事件中谈判者缺席的问题。所谓谈判者缺席是指当群体事件发生时,政府很难找到事件的真正组织者,也就是谈判者。任何群体事件发生,一般来说,都有不同程度的组织者和动员者,但在中国社会中,由于长期以来政府对待群体事件的组织者态度较为强硬,所以在近年发生的群体事件中,当政府需要对话和需要沟通时,却发现这些事件参予者中,很难出现坦诚和负责的谈判者。谈判者缺席现象,一是加大了政府判断事件的难度,二是难以正确预期事件发生的趋向,三是对事件的善后工作不能确定。这些现象在事实上,都加大了政府的管理成本,同时也使政府对于预期的社会矛盾失去判断力。

在讲阶级冲突的时代,群体事件也时有发生,但因为政府对待群体事件采取敌对态度,这在事实上对群体事件的组织者有暗示作用,最终形成了组织者的恐惧心理。这对于化解社会矛盾其实是不利的。

准确判断社会群体事件发生的基础,是政府处理和应对的基本前提。政府对社会群体事件的发生,要视为正常社会中的正常现象。对于群体事件的发生,只要不违反法律,就应当和事件的组织者形成正常的对话和谈判态度。从政府来说,准确寻找到谈判者,其实就解决了事件的一半;从群体事件的组织者来说,表达自己的合理诉求时,要光明正大,要敢于负责任,要懂得承担组织群体事件发生的相关法律责任和社会责任。当谈判机制形成的时候,化解社会矛盾的具体方法,才能进一步找到。

在这个问题上,我以为关键还是在政府。社会矛盾冲突时,妥协的诚意只有首先来自强势,那才是真正的诚意。单方面要求弱势者具有妥协谈判意识,我以为不现实,不公正,也不正义。政府现在要养成容忍的雅量,对于群体事件中产生的谈判者,要以法律为依据,只要没有违法,在群体事件解决后,对谈判者不应再施以其他压制措施,不搞秋后算账。要提倡养成对社会负责的态度和习惯,社会利益群体在和政府博弈的时候,一定也要形成懂法、守法,负责任,不无理取闹的风气。政府不把谈判者当敌人,谈判者以不把政府当敌人,大家共同的目的是用最小的成本,化解社会矛盾。当政府和谈判者都养成这样的风气时,我们处理社会矛盾的成本会大大降低,这也是建立和谐社会的题中应有之义。(作者为厦门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