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  蜀:吴宓痛斥“文化大革命”

吴宓(1894-1981),著名西洋文学家。1910年考入清华,1921年获哈佛大学文学硕士,1925年执教清华。著有《吴宓诗文集》等。

《吴宓诗话》 吴宓著 吴学昭整理    商务印书馆 2005年5月版

著名学者吴宓,在“文化大革命”中不仅与其他众多学者一样被打成“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而且还曾被打成“现行反革命”。他的所谓“现行”,就是他公开或私下明确而尖锐地发表的反对“文化大革命”、斥责毛泽东的若干言论。在《吴宓日记续编》(吴宓著、吴学昭整理注释,三联书店2006年4月第一版)中,这类言论随处可见,字行间无不闪耀着吴宓自由思想、独立人格的光辉。

憎恶“大批判”

“文化大革命”从1965年11月10日上海《文汇报》发表姚文元的《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拉开序幕。在《吴宓日记续编》中,有关对“文化大革命”的“攻击性”言论,最早见于1965年12月23日。此前,作为四川省政协委员的吴宓到成都参加了四川省政协会议,12月10日回到在重庆市北碚区的西南师范学院,但此日之后至20日前的部分日记在“文革”中被抄走后失去。因此现有记载中已经是在“续讨论”吴晗遭到批判的剧本《海瑞罢官》了。此前的日记中是否另有相关文字,现已无法得知。

吴宓在1965年12月23日日记中记载:“下午……在古典文学教研室续讨论吴晗1961所作京剧剧本《海瑞罢官》……在讨论时,宓闻诸君之发言,愤怒不服,几欲发作,然能始终隐忍含默,未露形迹,幸耳。”(第七册313—314页)

从这则日记可知,从这场“文化大革命”一开始,吴宓就是“愤怒不服”的态度。

1966年1月13日晚间,吴宓应邀至普施泽教授家参加民盟的组织生活(吴宓非民盟盟员,系来宾):他在日记中记载:“座谈《〈海瑞罢官〉应如何理解?》,宓等四人先各抒己见。宓谓:宓一意恭恪服从,但恒苦不知党政每一运动中之真实意旨所在,然自1964春以来,加强阶级斗争,阶级观点,批判吴晗,评斥《海瑞罢官》,只是教我们如何认识历史、文学,即是‘封建社会,地主官僚阶级,从来无一好人,无一好事’,勖我们如是想,如是说而已,云云。……”(第七册338页)

姚文元已经把吴晗《海瑞罢官》中写的“退田”、“平冤狱”都说成是影射、攻击现实了,吴宓却毫不顾忌地在1966年1月15日日记中写下他影射、攻击现实的感慨:
“晚,久读《石头记》抄家前后若干回,与解放土改等比较,伤心落泪不止。”(第七册343页)

1966年2月12日古典文学教研组会议上,讨论到“批判继承”时,吴宓在日记中记下他的发言要点:“宓谓,此中有极大困难,宓不敢言。”接着以小字注:“盖谓,今日并不许人用其理智,作真批判。”(第七册370页)
真是一针见血。吴宓在这里所说的“真批判”,指的是真正的学术批判,而不是毛泽东、姚文元那种所谓的“革命大批判”。

1966年2月19日:
“10—12古典文学教研组讨论《谢瑶环》(田汉1961依据陕西碗碗腔《女巡按》再改编的京剧本,凡十三场),宓最后始作简短之发言,表示宓接受云松文及诸同志发言之见解及主张;但暴露宓极喜悦《谢瑶环》剧中之爱情故事,不嫌其荡(关君斥为淫荡),只觉其美;且此剧文字之工,词藻之美,亦远在《海瑞罢官》以上也。”(第七册377页)
“云松文”指《人民日报》2月1日发表的云松《田汉的〈谢瑶环〉是一棵大毒草》。吴宓一方面表示“接受云松文及诸同志发言之见解及主张”,另一方面却又公开赞赏已经被批判为“大毒草”的《谢瑶环》的内容(爱情故事)和艺术(文字、词藻)的“美”。其天真、无畏之态跃然纸上。

1966年3月23日:
“10—12至文科图书馆读邓之诚编撰《清诗纪事》八卷二册,惜止于康熙中年。然亦可见当时政治受祸之酷,与文字科罪之严。其过程则先松后紧,与近今同。”(第七册399页)
这个“与近今同”的评价,把“文化大革命”比之于清代“政治受祸之酷”、“文字科罪之严”的文字狱,在“文化大革命”刚刚开始,不少文化人还在诚恐诚惶为之欢呼之时,能有这样的洞见,是极具胆识的。

1966年4月14日:
“阅《重庆日报》对吴晗批判汇编。实则晗之所论皆宓之所欲言,特宓不涉政治,既无讽刺指责之私愤,亦乏谏辩箴规之愚忠耳。”(第七册414页)

1966年5月12日:
“8—6古典及现代文学教研组批判邓拓座谈会,宓首发言,其中赞美中国之王道,又谓古帝王亦有爱民而行善政者,皆不合今之说法。”(第七册432页)

已经到了举国上下都在大批吴晗,大批“三家村”的时候,吴宓还敢作这样的发言,岂有不当“反革命”之理?

不堪“革命”盼速死

在“文化大革命”中,吴宓不堪忍受这样的“革命”对精神上的折磨,多次在日记中写下“实愿速死”、“盼早日死去”、“惟祈速死”的文字。

1966年3月4日,吴宓补记了他当天下午在古典与现代文学教研组学习“县委书记的好榜样”焦裕禄讨论中的发言要点:
“宓发言,谓不能亦不敢与焦比较(∵非同路人)。宓今有‘生与死’之矛盾,即是‘生不如死’——盖宓之阶级生身、教育、工作、成绩etc.(指旧时代),皆使宓成为党与人民之‘罪人’,而反蒙党与学校优待,同志们之礼遇,殊深感愧。今宓实已完全不能工作(所有宓之学问、能力、特长、创造etc.,在今不惟无用,而且有害),反不如赖老之早日长眠地下……”

悲愤之情溢于言表。他所说到的“赖老”,是西师中文系教授赖肃(以庄),在此前的2月17日病逝,终年76岁。

1966年3月15日:
“下午……续讨论近日师生《海瑞罢官》学习之佳作九篇其五、其六,记录粘存。中间几乎不能自持,十分气愤。此长期学习为大苦,实愿速死为佳……”(第七册394页)

1966年3月30日:
“下午……中文系教职员教学改革学习会,记录粘存。按,近年厉行阶级斗争,督促思想改造,既举中国数千年之德教习俗、学术文化,摧残澌灭净尽,已使吾侪伤痛已极,而在各种讲演报告学习、讨论会中,更视宓等老教授为阶级仇敌,反动、落后、顽固分子,冷嘲热骂,使耳聆、目击、身受者,更不能堪。宓今日下午学习会中,又起此感,惟盼早日死去,如赖老之长眠地下,真成无知,是诚幸福也已!”(第七册403—404页)

1967年2月8日(“文化大革命”中的第一个除夕),当晚,孤独的吴宓在日记中悲愤地写下:
“宓在世已七十四岁,计生平过年未有如今年之悲凄者。倘于1966春死去(病殁)宁非宓之大幸;今惟祈速死而已。”(同上书第八册38页)

痛恨“破四旧”

在毛泽东和中共中央的大力提倡、鼓动下,“破四旧”之风从1966年8月中旬开始兴起于京城,随即刮遍全国。8月23日,吴宓记载了下午的全校大会上学生代表要求将学院办公楼、图书馆等另改革命名字,院文革筹备委员会主任、院长徐方庭讲北京商店街道的改名情况等,他悲伤地写道:

“知此次由毛主席之提倡,红卫兵之活动,北京以及各地之更改孔多,不但千年中国文化,而全国社会秩序亦骚乱不堪矣。”(第七册529—530页)

8月31日,西师的官办毛泽东思想红卫兵开始抄家,据吴宓在他那几个月日记被红卫兵搜走后所写的备忘录中记载:
“九月二日上午红卫兵(中文系)来宓舍搜查:共来四次,取去《学衡》《大公报•文学副刊》全套,《吴宓诗集》26部,吴宓日记1910至1966八月二十三日,吴宓诗文稿笔记,以及其他书物(生活资料、旅游画片、毕业证书、有关恋爱书刊、西洋名画等)。”(第七册532页)

吴宓在1967年除夕的日记中补记了他给造反派组织“交待”的1966年9月2日被官办红卫兵“破四旧”抄家后的感想:“经过此次‘交出’之后,宓的感觉是:我的生命,我的感情,我的灵魂,都已消灭了;现在只留着一具破机器一样的身体在世上,忍受着寒冷与劳苦,接受着谴责与惩罚,过一日是一日,白吃人民的饭食,真是有愧而无益也!”(第八册38页)

1967年5月9日,吴宓在教师“牛鬼蛇神劳改队”劳动中,再次看到了自己被抄去的心爱的书物,他在当天日记中痛心地写道:
“1966八九月之交,红卫兵抄去郑思虞、徐永年及宓等之书稿文物,均锁置于3121室中。今因需用该室,遂于10—11时,呼劳改队诸君往,将室中所存悉搬来教师阅览室,堆置书橱间及地上,宓之日记及《吴宓诗集》、《学衡》杂志等全在焉。旋命诸君往扫除该室竟。最后二红卫兵(学生)来,贴封条(‘1967五月九日八三一中文系大队封’)书橱巷门及宓之书物上。——宓目睹心爱之书物不得取回,不胜伤心愤恨……”(同上书第八册124页)

怀着这种“伤心愤恨”的心情,吴宓趁造反派组织忙于打内战,管理松懈之机,多次将自己被抄收的书物择要“偷”回(详见笔者所撰《吴宓“偷书”》,载《炎黄春秋》2007年第六期)。以实际行动对所谓的“破四旧”进行了坚决的反抗。

鄙夷“教民作伪”的政治表态

1966年4月6日上午,西师中文系召开学习解放军“三八作风”的讨论会,吴宓在当天日记中记载:
“宓发言一次,自己检查,虽言之甚诚,犹不合格。盖按照‘阶级观点’,则凡我辈地主及资产阶级出身之人,决不能有任何善言善行,且必不能改造。而数千年之中国,古与今之西洋,除马恩列斯及工人、农民外,亦无一好人,无一好事,无一长之可取,无一德之足记。……故学习会中之发言者,率皆依据公式、定规,而巧佞其辞,自贬自责,言不由衷。即座中听其言者,亦共知其非诚,然必如此乃可生存栖息于今之学校、社会。呜呼,是教民相率趋于作伪而已。其不合情理,强人以所难,更不待说也。”(第七册408页)

吴宓入木三分的批评,揭露了这类“教民作伪”的政治学习的虚伪丑陋及祸害,即使今天读来,也会感到有振聋发聩之力。

在最初的批判高潮中,西师中文系教师杨欣发遭到批判,系主任布置教师人人都得写大字报,吴宓写的大字报先是只表态“划清界限”而无内容,后是只写了一件小事而无高度,都不合格,他在1966年6月14日日记中写道:
“盖今者必强以一切事归于阶级,功罪皆然。故众必欲宓承认‘宓之斗争杨欣安不力,纯由宓出身地主阶级(而非因宓今已七十三岁,年老力衰),’……若云‘实由宓曾读孔孟之书,夙行仁恕之道’,则必为诸君所更不容许者矣,故宓心滋痛伤。”(第七册456页)

1966年7月24日,他讥讽当时一般人已经习以为常的“作伪”表态:
“晚……中文系师生员工‘拥护刘少奇主席庄严声明及支持胡志明主席战斗文告大会’……诸人演说,虽旨在援越抗美,而皆力言‘必须尽情揭发,将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且若以文化大革命办成即可保证抗美援越之胜利者,诚宓所不能解也。”(第七册494—495页)

吴宓拒绝参与这样的“作伪”表态,遭到了市委工作组批评。7月29日:“工作组乙同志作总结:诸君应以多写大字报,将中文系揭发深透,完成文化大革命,实行表示热爱党与毛主席——有一部分同志,所写大字报甚少(按,宓首为其一),今后望多写云云。”(第七册500页)次日(7月30日),他在日记中即记载了他的消极对抗:“10—12命写大字报。宓自整编文件及报纸。”“夕5∶30—6∶30众写大字报,宓假寐,坐息。”(501页)

哭“黑帮”

8月1日,中共重庆市委驻西南师范学院工作组在全校大会上宣布:“文化大革命”运动开展两个月来,西南师范学院已经揭发出以副院长王逐萍、方敬为首的“黑帮”,号召全校革命师生继续深入揭批。吴宓在当天日记中写道:
“今知运动转入批判斗争阶段,宓不胜忧惧。众对王逐萍及方敬皆‘墙倒众人推’,纷纷从井下石。其实西师领导人中,能知晓教育、学校及学术、课程、业务为何事者,仅一方敬而已。宓以方敬为西师惟一功臣,亦宓之知己,今见其覆亡,不敢效蔡邕之哭董卓矣。”(同上书第七册502页)

方敬是现代诗人、散文作家、教育家,1938年加入中国共产党的“三八”式干部,在西师分管教学业务,对吴宓十分尊重。因而吴宓对他的被打成“黑帮”深感不平。8月2日,吴宓在工会组织生活会上的发言被斥责为“美化方敬”、“为方敬辩护”,他又在当天的日记中写道:
“哀哉!蔡邕哭董卓之死,为王允所杀,宓之谓乎?”(第七册504页)

吴宓两次使用了“蔡邕哭董卓”的典故来表明自己对“黑帮”方敬被打倒的痛心。蔡邕是东汉末年文学家、书法家,在董卓专权时,被迫为官,官至左中郎将(故称蔡中郎)。董卓虽专横,但却很看重蔡邕的才学,对他“甚见敬重”,“厚相遇待”,董卓被诛后,蔡邕在主持诛杀董卓的司徒王允面前“殊不意言之而叹,有动于色”,被王允斥责他“怀其私遇,以忘大节”,并认为“今天诛有罪,而反相伤痛,岂不共为逆哉”,竟将其下狱,后死于狱中(见《后汉书•蔡邕传》)。

8月7日,吴宓读了报上批判周扬、罗列周扬种种“反革命罪行”的文章后,不但没有如批判者所期望的那样对周扬产生愤恨之情,反而在日记中写下了自己独特的感慨:
“阅报,益觉周扬尚有关心文艺、为民请命之意;此后,除歌颂毛泽东思想而外,无丝毫学术文化之存余矣。”(《吴宓日记续编》第七册512页)

痛心文化之亡

1966年8月23日,吴宓在学习讨论会上的发言“遭众批判斥责”,他当晚在日记中写道:
“……自毛主席会见北京文化革命代表后,全国骚然,宓既心痛数千年中国文化之亡,又忧宓本人在运动中能否过关之事,于是近两日宓心神恍惚,已不能神志清明地控制指导自己之言动……”

针对工作组奉命撤走后指派学生组建文革筹委会主持校务的现状,他悲叹:“且自学生主政,运动之期限延长,须至1967年春夏方可望结束,是则宓决难望活至运动结束之时矣。”

在“运动之期限延长”这一点上,吴宓低估了这场浩劫的肆虐时间,他怎么也想不到竟会长达十年之久。

1968年2月27日:
“宓每日阅《新重庆报》,恒感今日中国之报纸,其中所载,无新闻,无纪事,只有宣传与教训(毛泽东思想)而已。学校中所谈所写所读者,亦惟是此种毛泽东思想之宣传与教训;至于中西古今之学术文化,已无人眷念及称道及之者矣。”(第八册391页)

最令人拍案叫绝的,是吴宓在1967年11月28日说的一句话。他在当天日记中记载:
“上午……众论运动之莫知如何‘到底’及十年后运动再来‘应是如何情形耶?’——宓插言曰:‘届时已无文化存留,可资改革矣!’(言出,又甚悔之)。”(第八册303页)

毛泽东一再说“文化大革命”要过七八年就再来一次,当时许多人都曾设想、议论过下一次“文革”中自己应该如何吸取这次的教训,如何更少失误,更多胜算。然而,当诸位“牛鬼蛇神”教师在议论猜测十年后再来一次“文化大革命”应是如何情形时,吴宓却在一旁一针见血地插话说:“届时已无文化存留,可资改革矣!”

文化存留都已经没有了,还谈什么再来一次“文化大革命”!

在当时全国上下的痴迷、疯狂中,吴宓独自清醒地看到了这一可悲可怕的前景。他这一插言,现在读来也令人感到有石破天惊之震撼。

质疑为何搞“文革”

1966年12月15日:
“上午7∶50—11∶30菜圃工具室学习……宓首发言,提出二疑问(为宓所不能解者)乞众指教:(ⅰ)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何故必须有此运动?(ⅱ)此运动何故必须采取群众运动之方式?(宓言颇长,耿、彭二君为归纳成此简题)……”(第七册555页)

这样的问题显然没有人能够回答。但吴宓却耿耿于怀。一年多之后,他再次重提这个问题。1968年3月4日,教师“牛鬼蛇神”小组上午学习结束后,其他人都走了,吴宓走在后面,问“组长”成文辉:“宓读《毛选》四卷,深敬佩毛主席,惟在文化大革命运动中,则疑(不解)毛主席何以不明降惩罚于刘、邓及其党羽,而必作出此广大、曲折、繁复之文化大革命运动乎?祈有以教我。”

“成君答曰:与公同具此感之人甚多。今欲解决此疑难,只有注意一事:在文化大革命运动中,我们方能知悉党内两个阶级、两条路线之斗争是如何剧烈而久长,而毛主席独力卓识,坚强奋斗,经此运动,方得在党内、国内取得全胜,进而可以在全世界取得全胜;苟无此运动,则中国人民大众及全世界人民大众莫能获得解放与幸福——公如此去想,则庶能拥护此运动而益敬佩毛主席矣。宓唯唯,而先出,回舍。”(第八册396页)

“成君”即成文辉,原为西师工农速成中学教员,“摘帽右派分子”,贬为中文系资料室资料员,是他们这个教师“牛鬼蛇神”学习小组中最年轻的一个,被造反派指定为组长。成文辉的家庭经济困难,常得到吴宓的济助,因此对吴宓比较照顾。

显然,成君的回答只是一些大而画之的空话、套话,是不能使吴宓满意的。而且,成君并未体会到吴宓提问中已经含有对毛泽东深深的谴责之意。

痛心学生受毒害

1966年6月1日北京大学聂元梓等人的大字报由毛泽东下令广播发表后,全国各地高校的学生纷纷仿效,一时间大字报贴满校园,20日晚,中文系主任魏兴南来访,问起吴宓对学生大字报的意见,吴宓对一些大字报中牵强附会批判教师的文字进行辩驳:“郑、荀等四人为学生写字以赠,其写‘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及‘先天下之忧而忧,……’似不为错误,前句可以毛主席当之,后句写一人之性行,非必即是忧1962中国之困迫,总之写者初未必有何深心,不当深文加谴,云云。——魏主任答:但何不写录毛主席语录或诗词,则可无讥矣。”(第七册462页)

魏主任的这一典型的“文革”式回答,真叫吴宓无言以对。第二天,就有对吴宓“深文加谴”更加厉害的大字报出现了。吴宓日记记载:“外语系汪兴荣之揭发,多纸,章节区别,书写工整,惟如宓恨吸纸烟人一条,彼插言‘毛主席亦吸烟者’,宓实未闻知,仍续宓前言云‘欲杀吸烟人之苦我者’,今乃指判为‘宓蓄意刺杀毛主席’则太严重矣……”(第七册463页)

从“恨吸纸烟人”联系到“毛主席亦吸烟者”(即“恨毛主席”),再进而将“欲杀吸烟人之苦我者”分析上纲为“蓄意刺杀毛主席”……后人若不知道“文革”中的诸多“反革命”罪名是怎样炮制出来的,看看吴宓这则日记就可明白大半。

吴宓当然深知学生这样的作为是被教唆出来的。他在7月26日日记中写道:
“忆1923济在《学衡》中著论,谓今之中学生感情盛,意志强,而理智弱,知识、经验并乏,言论家(政客)惟事鼓荡,至若辈者弱者自杀、颓废,强者愤世嫉俗,今日本身受损,异时祸及国家社会,云云。又西人恒言:‘天下最危险之事,莫如以利刃置诸小儿之手,使之乱割,伤己伤人。’呜呼,四十年世变,至今文化大革命运动,以上之言验矣。”(第七册496—497页)

1967年1月7日:
“下午2—5清洁劳动;宓从成君,共五人,扫除卫生科至小校门之一段马路,连同马路两边之广场沟渠等。该处聚集外来串连之红卫兵极众,尤其红卫小兵(小学学生),奔跑呼喊,跳荡狂掷,只知游戏,食甘蔗及糖,蔗皮及糖包纸随意弃投,满地皆是。吾不知如此幼稚之人物,其到处串连果有何益哉?”(第八册8页)

1967年3月14日:
“闻诸队员述说:本队在高地所种之莲花白菜一区,有儿童三四十人,成群结队来此,各持小刀,将莲花白菜每株均割断或割裂破碎,又从地中拔出,抛掷陇畔(若辈并不偷盗菜蔬,非为好利贪私,直是有意作践、破坏牛鬼蛇神之劳动成绩而已!)。按,文化大革命运动中,对小儿们无复教育,纵任其放恣横行,于此为极矣。”(第八册67—68页)

“纵任其放恣横行”,显然,吴宓当时就已经明白动乱的责任应由那上头的教唆者来负。可叹的是有不少人至今还未能认识到这一点。

思想精神决不改

1967年9月22日,吴宓在上午的小组学习会批判刘邓陶路线时“原拟发言,大意(1)最近学习后,始明刘邓陶之企图及文化大革命运动之目的;前此完全茫然。(2)多年来,宓只知服从、遵行党国之一切政令及其人员(下至学校、系、组之小组长),不敢有违;又承受党国之诸多设施及条规(如《高教六十条》及注重学术、演唱旧剧等),辄喜其深合我心,因此感激党国之开明及仁惠,而不知其实出于刘邓陶等修正主义,反对毛主席、毛主席思想者也!(3)自1966九月至1967四月初,宓写交述说、批判宓一生之‘罪行’之文章,凡数十万言,又曾重复两三次……今兹又须从头再写备交,宓实厌苦而无力为之矣!至于宓之‘罪行’,主要是顽固之封建思想,表现于《学衡》杂志中者,而与刘邓陶派实无任何牵连与关系也,云云。……然考虑之后,觉(ⅰ)今日宓尽可不发言,(ⅱ)如此言之,对宓无益且甚有损害,故决定沉默不言。”(第八册258页)

过去感到“深合我心”的,在“文革”中都被当作“修正主义”批判了,吴宓对这样指白为黑的现实决不愿意“苟同”。他在1968年6月14日日记中又有一则类似记载。当天,吴宓读了造反派组织发下的“学习文件”《十七年来教育战线两条路线斗争大事记》之后,在日记中写道:
“窃以为,凡当时宓等所喜悦、所认为正确、适宜之设施、文件,今皆贬斥为刘少奇路线;且中国与苏联1959或1960方失和,前此之‘学习苏联’又岂得为罪哉?”(第八册478页)

1967年11月14日,中文系“牛鬼蛇神”教师小组在一起杂谈中,有人“讥斥近百年中之传教士、救世堂、医院以及美国及英国庚款所办之事业如北平图书馆(清华当亦在内),又平民教育会(晏阳初主办)……”“皆美英等帝国主义豢养之走狗,以危害中国而反抗共党及解放者。”吴宓“不能复忍,乃微言……”作了简要的辩驳。他在当天日记中记下此事后写道:
“按:诸君之说法,皆是‘站在正确之立场’,即是认定毛主席所主张、发动之阶级斗争、思想改造、文化革命皆是正确而必要,不容丝毫怀疑或反抗;然此在宓之思想与感情上,断断不能接受,不能屈从与苟同。幸今日宓未再发言。今后应更须坚忍而沉默,方可免祸耳。”(第八册297页)

1968年1月4日,教师“牛鬼蛇神”小组同仁劝告吴宓,“今兹自保、自救之术,首应与众混同,不可在服饰言动之任何小节,与一般人有所别异”,“更论思想、立场、态度,则宓必须诚心认识自己过去一切之错误……必如此,然后方能望‘走到毛主席思想路线上来’,而在文化大革命运动中得免于覆亡之灾祸者也”。吴宓当晚在日记中记下此事后评说道:
“按,诸君之劝告,亦是善意忠言。然若衣饰形貌之见于外者,宓尚可以改;其学术思想之在内心、精神者,宓实不愿改,且不能改也。祸福死生,听之而已矣!”(第八册345页)

1968年1月27日:
“10时休息后,众围火盆坐,谈毛泽东思想及改造问题。宓自念(1)宓不及诸君之灵敏巧妙,善于表现,(2)宓又曾闻中西古今圣贤之教,多读文史典籍,宝爱中国及世界文明,不忍见其澌灭,故不能从诸君专诚一心,接受毛泽东思想,参加阶级斗争,故宓之思想改造实难,而前途之祸福未可知也!念此,忧心忡忡矣!”(第八册365页)

1968年2月16日,成文辉劝吴宓:“公之根本正路,只有经过学习毛主席思想,改造自己之世界观。公每日回家之后,如仍闭门离世,自读旧书,实非计之得者也。”吴宓当晚在日记中记录谈话要点后评论道:

“归途自思,成君教宓之意,可感。然宓对中西古今学术文艺、道德政治之全盘思想(以及宓对天、对人、对物、对事之深固感情)焉能改造?宓在舍,得安居静处,不读旧书,则将作何事?”(第八册378页)

1968年6月7日,教师“牛鬼蛇神”小组同仁谈如何在两派斗争中“趋吉避凶之道”,特别对平时“开口便错”的吴宓进行规劝,“贺明元君只一语:劝宓今即每日读毛主席著作,作出笔记若干条,以后整理、编辑之为一篇,供大批判时、受斗争后,发言(自我批判)之用。”吴宓记下此语后写道:
“宓按:贺君所劝教,极是。然宓殊不能降心、壹志以为此,大异1952之心与境矣。”(第八册470页)

吴宓的“反动立场”何等坚定!

直斥元凶

在1966年7月19日的日记中,吴宓就“含沙射影”地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6时起。思‘天作孽,犹可违;人作孽,不可活’之理,古今应作何解。”(第七册489页)

随着“文化大革命”的发展,吴宓越来越来越愤恨,他终于忍无可忍地在日记中写下了直接指斥毛泽东的言论。

1968年2月22日:
“成君述其家况之艰窘,尤因文化大革命中秩序破坏,长女在南江‘上山下乡’者,因其地骚乱,回家久居,工资未发,口粮为人取占。(贺君一子亦同)。二子初中毕业二载,迄未分发工作,皆闲居在家,故成君钱粮俱缺,赖本组同人济助,每日全家啜粥,杂以青菜,恒不能饱等情……”(第八册385页)

吴宓在这段话后面意味深长地写了一句加在括号里的感叹——“然称颂毛主席,毫无怨言”。

吴宓的好友凌道新(历史系“右派”教师)被罚在教师“劳改队”劳动,1968年6月1日,凌道新向吴宓诉说了被造反派“苛虐”管制的情形:“全日劳动”,“几次排队举大黑旗,敲锣鼓,游行校内及碚市”,“责令队员跪泥地上,并以钢条锄柄痛打队员若干人次,而新受打尤重且频。……更命新操杖击漆宗棠,怒其击之不重而酷打新焉。”吴宓在日记中记下这段血泪控诉后,怒不可遏地写下了自己的评语:

“呜呼,人道何存?公理何在?毛主席应负其责也!”(第八册464—465页)

真是一声石破天惊的呐喊!

读到此处,使人不能不对吴宓这个被“革命左派”们视为“老学究”、“老废物”、“反动权威”的杰出学者肃然起敬。

李昌玉:老当益壮解“马”“列”――记丁弘先生自编《随笔》

 

(一)丁弘自写自编自印《随笔》 

今天中国的思想界,有两个不可等闲视之的群体,一个是七老八十群,一个是五○年代群。现在我要说的是前者,例举丁弘先生。

友人给我寄来6本《随笔》,不是广东省正式出版的那个《随笔》,而是标明“丁弘著,内部交流文稿”的《随笔》,2007年第一到第六期,32开,每本薄薄的只有30页,厚的46页。这种自费印刷的装订简陋的白纸黑字的小册子,估计是一个月一册,可是读了起来,却有手难释卷的魅力。

为什么要采用这种费力费事的办法交流呢?大概一来是所谓“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写作旺盛,作品甚多;二来是有些文字触犯禁忌,也难以发表;三来是许多七老八十的朋友不会上网,而讨求文章的人又多,因此采取了这种自费印刷互相交流的办法。

这个《随笔》中,大部分是作者个人的著作,也有三四好友相互切磋的文章。作者丁弘,还在人民网开设了自己的博克,据介绍,丁弘,原名丁德生,1927年生于安徽萧县。老报人。教授。1938年日军来袭,老家被付之一炬。八年抗日,流亡苏、皖、豫、鄂、陕诸省。战后,就读南通农学院两年多,地下党安排去解放区,在新华社工作。解放战争后期,随军南下,落户南通,参与创办《南通日报》。1956年去北京中国人民大学新闻系学习,毕业后,奉命创办青海《柴达木报》。“文革”下放农村八年,返城后在南通大学做政治经济学、伦理学教授。离休后,应聘于深圳大学中文系客座教授。著有《流年回眸》、《历史履痕》、《探访陈独秀》、《晚睛之旅》、《天地悠悠》等。

由此可见,这位丁弘先生是属于那种在政治运动中没有受到大的冲击的人,因此可以比较客观冷峻地来回眸历史。他又是位有丰富阅历的老革命,老新闻工作者,因此他的文章简洁明快,能够用极为俭省的文字准确地表达出明确的意思,所谓“宝刀不老,出手不凡”。他更是一位坚持不懈地追求马列真理的知识分子。这里所谓的“真理”,其实都是一些被弯曲的历史事实,可是现在都成了假冒伪劣的精神鸦片,却穿上“红色经典”的朝服,招摇过市,欺世惑众,因此丁弘作为一位不懈地探索历史真相理论真相而又正直的知识分子,年虽老而心不衰,胸有成竹理直气壮地予以揭示,以恢复马列历史的真面目。

(二)解析马列,拨乱反正,正本清源
 
丁弘退休后,致力于研究马克思主义和中共党史,是谢韜、辛子陵等群体中的一位。他们经过实事求是的研究,已经明确分清了两个马克思。一个是早年、中年提倡阶级斗争和无产阶级专政、建立共产主义社会的马克思,一个是晚年主张和平过渡、议会道路、建立民主社会主义的马克思。他们在解析马列、拨乱反正、正本清源方面,为中国的政治改革提供了“话语权”。

这里我稍稍介绍一下《随笔》2007年第一期丁弘的文章《马恩晚年思想的转变》。这是一篇读书笔记。所读的第一篇文章,是胡晓风、金成林同志的《莫将龙种变跳蚤——重读马克思》,正面介绍了马恩思想转折的内容和背景。

他引用了马恩的三句原话:

1880年马克思说:“有一点可以肯定,我不是马克思主义者。”

1886年12月28日恩格斯说:“所犯的每一个错误,遭到的每一个失败,原来都是纲领中的各种错误和理论观点错误的必然结果。”这个“纲领”当然是指《共产党宣言》。

1895年3月6日恩格斯说:“历史表明我们曾经错了,我们当时所持的观点只是幻想。”这个“观点”当然也是指《共产党宣言》。

恩格斯晚年已经明确地摈弃了阶级、阶级斗争、阶级专政的思想,说“历史证明,我们以及所有和我们有共同想法的人都是不对的。”

普列汉诺夫在十月革命之前预言:“无产阶级专政,今天和永远都不会实现。”被列宁斥为无产阶级叛徒和修正主义。

丁弘读的第二篇文章是王若水同志的《我的马克思主义观》,阐明了马克思主义和列宁主义的区别,剥离马列,捍卫马克思主义。他列举了列宁歪曲马克思而标榜为马克思主义的三个观点,第一,认为社会主义是高于资本主义的历史阶段,第二,认为帝国主义是腐朽的没落的垂死的,因而到了无产阶级革命的阶段,第三,提出“民主集中制”的建党学说。如普列汉诺夫所说,这是“以流氓无产阶级的道德为价值取向”。总之,列宁主义和马克思主义是两回事。十月革命之后,这两者的距离是越来越远了。

丁弘读的第三篇是谢韬同志的《只有民主社会主义才能救中国》,第三篇,介绍了马恩晚年思想对人类社会发展的重大影响,明确指出,只有民主社会主义才能救中国。

他说“在这样的背景下,谢韬老的文章使人豁然开朗,在学术理论界当形成一个冲击波。他回答了两个问题:一、回顾过去,谁‘修正’了马克思主义;二、展望未来,中国应走怎样的路。他论述这些问题,有许多话,使人感到有千钧之重……20世纪末,社会民主党在欧洲大多数国家竞选执政,使欧洲和平进入民主社会主义,以此告慰马克思和恩格斯的在天之灵。”

他说:我们可以说,马恩是“和平进入社会主义”的首创者,民主社会主义才是马克思主义的正统。

他总结全篇说:我们要发展马克思主义,是否应从认真研究马克思说“我不是马克思主义者”开始,学习他的思想是怎样发展的。我们要把马克思看成社会学家、经济学家,而不仅是“革命导师”。如果沿着马克思早期的观点“发展”下去,会距离马克思更远了。这样马克思更要说 “我不是(你们所说的)马克思主义者”了。

我们要发展马克思主义,应注意到他是一个民间理论家,不是当权者或御用的笔杆子。在那个时代还有产生大理论家的生存空间。今天,当权的同志应为创造这样的空间作努力。理论研究是理论家的事。迷信权力和金钱,叫理论家为政治服务,不可能产生马克思主义。科学只有建立在民主的基础上。我们希望能出现“政治家”向“理论家”请教的局面。马克思和恩格斯并没有官衔和级别。

丁弘先生强调的“马克思是一位民间理论家”非常有意义。从苏联到中国,共产党总是把马克思当作官方理论家,“革命导师”,供奉在至高无上的神坛上,只能由官方独家解读阐释,具有独家专利的话语权,群众只能顶礼膜拜,不可质疑。现在,经过谢韜等人的破解马列,分开了马克思和列宁的原则区别,分开了马克思恩格斯早年和晚年的原则区别,这样为中共政治改革指明的一条正确的途径。

丁弘认为,他所读的这三篇文章都是宏篇巨制,内容丰富。窃自以为这是思想理论发展的里程碑。……我国现存的官本位体制,本能的维护“权威”和“传统”。像马恩这样的民间理论家。自然涌现的机制还没形成。但社会毕竟有了进步。当年,马寅初、顾准、孙冶方……都在事涉国计民生的重大问题上提出正确的理论,因而受到迫害,这样的情况应该一去不复返了。

(三)这是一群民间理论家

像丁弘、谢韜虽然是“体制内”的人,但是已经七老八十,早已退出文坛政坛,但是他们又是不安分守己的离休养老者,不甘心过含饴弄孙、颐养天年、安全平静的生活。他们成了一群民间理论家,他们的著作获得了强烈的反响。现在只要是关注思想理论界潮流的人,包括不同职业和年龄段的人,对于瑞典道路、对于民主社会主义,都是饶有兴趣地在谈论。反之,新老左派提出的“只有毛泽东思想才能救中国”的主张,除了某几个学者和某几个典型,例如北大醉侠孔庆东和河南的“毛泽东思想”的样板村南街村,响应者实在寥寥。不过,我认为,假若有人真要坚持并且实践毛泽东思想,应当予以鼓励。一家独鸣,孤芳自赏,就不叫民主了。窃以为,在这方面仍然要坚持并且真正地而不是虚假地实行一次“双百方针”。

在以往的几十年中,中共都是把是否承认坚持阶级斗争,当作真假马克思主义的分界线。十三大宣布取消以阶级斗争为纲,但是并不放弃“四项基本原则”,因此并没有走出理论的困窘,获得充分的话语权。

现在中共的官方文件,一般情况下,不提马列主义和毛泽东思想,只提“邓小平理论和三个代表”,可是即使是“邓小平理论”,也是正确解读马克思的不可逾越的障碍。邓小平确实说过许多有意义的话,比如《解放思想,独立思考》(1988年5月18日)、《思想更解放一些,改革的步子更快一些》(1988年5月25日)、《形势迫使我们进一步改革开放》(1988年6月22日),但是这里所说的“思想解放”和“改革开放”是不能对马克思的阶级理论表示怀疑,是以不能突破“四项基本原则”为前提的。邓小平还说过《中央要有权威》(1988年9月12日)、《压倒一切的是稳定》(1989年2月26日),这些说辞是在“不能乱”的借口下,把仅有的一点民主都剥夺干净。至于“六四”以后的主张就不必说了。

对于社会主义,中共二十多年来,一会儿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一会儿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都是把西方民主、三权分立、议会道路视为不共戴天的仇敌,目的就是维护一党专制。

十七大即将来临,应该结束这种左右摇摆,“打左灯向右转”的改革了。

丁弘在同一期的《旅途杂感-(四)无产者联合起来》中说,旅途中,在一家书店,看到一部新书,不言而喻,指的是《江泽民选集》。对此,丁弘作了一点描述和议论:

我走到突出的专柜前,看那新出版的新书。版面设计和装帧完全和“毛选”一样。翻开第一页,上书《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这一口号。立即产生三个印象:一、看来这部书和马列那些所谓“经典著作”是并列的呀;二、恩格斯在1888年,已经把“无产者”改写“劳动者”,这是马恩思想发展史上重要的事情,是马恩从激情、义愤转向实事求是的重要标志。这本书的编者不知此事吗?中山先生对恩格斯此举十分赞赏。他的《遗嘱》也有类似的情况,把“联合世界上被压迫民族”改为:联合世界上以平等待我之民族共同奋斗”。换一个词,意义重大呀!三、建国已半个多世纪,无产者早已成了有产者,特别是“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了。今天,号召“无产者联合起来”,干什么?今天号召“全世界”谁会来响应呢?

一叶知秋。这样一个称谓,如果对于马恩思想没有准确的全新的考察和理解,是不会发现什么问题的,“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喊了快160年了,已经成了陈词滥调,谁还怀疑呢?可是马恩自己后来已经改变了用词,现在中国和世界的环境也变化了,可是我们的执政者,仍然刻舟求剑,死死抱着早年宣传阶级斗争的马恩不放,也实在是理论的侏儒,马克思的不肖子孙。如果江泽民读了这篇小文,不知有何观感。

(四)小议七老八十群

现在我回头再来说一下所谓七老八十群。对此,谢韜老今年2月22日给丁弘的信,说得非常深刻。他说:“最近写了一首诗,‘八十人生正风流,精神枷锁笑中丢;一石击水测浪涌,炎黄肩上写春秋。’这当中也包括你和我们这一代人。说明历史过程多么艰难;摆脱思想束缚多么不易。老人们一旦觉醒了,就无所顾忌猛勇向前了。十三人写信为‘冰点’呐喊;你为陈独秀恢复历史真实;何方为张闻天写出真相。《炎黄春秋》的作者大多是耄耋之人,但他们代表的是历史的心声,是一代人历史的反思。他们敢发表我这篇文章,是表现多么勇敢的担当。是他们一石击成千层浪。‘肩上’一句,是说炎黄子孙,都是在前人的肩膀上不断前进的。中国历史发展到当代这一步,政治体制改革已成一切矛盾的中心问题。历史的浪潮是无法阻挡了。善良的人民总是抱着避免大动乱的良好希望,希望我们党能顺应潮流。自觉地、由上而下地和平演进。这对人民有利,也是党自觉改革的最好时机。真正的有眼光的政治家是会看到这一步的。历史的主动性,向政治家提出考题,看谁来答卷。”(谢韜《一代人历史的反思》,《随笔》第三期)

这个七老八十群,人数众多,遍布全国。他们自认为是“两头真”的革命者。他们大多是在意识形态部门工作了几十年,自己充当过党的宣传“喉舌”, 有的更是直接接触过“龙颜”,领教过圣上的喜怒无常。他们对共产党的历史最为谙熟,对共产党不可救药的弊端洞幽烛微,对中国改革发展的前途最为关注,“把脉”最准。他们在党内人脉深厚,资望高远。文革后,他们是最早觉醒的一部分,顾准是卓越的代表,正如鲁迅所说“又因为从旧垒中来,情形看得较为分明,反戈一击,易制强敌的死命。”(鲁迅《坟•写在〈坟〉后面》)几乎可以说,他们早已从意识形态上“终结”了共产党的命运。

还是例举丁弘。丁弘先生对陈独秀情有独钟。他说:“在20世纪波澜起伏的时代潮流中,我们这个民族产生了些历史巨人。对史实进行梳理、比较,我认为在这个世纪里。最有戏剧性、最为耀眼的政治明星是陈独秀;最有思想光辉和人格魅力的是陈独秀;最应重新认识的是陈独秀;真正拥有未来的历史巨人,最是陈独秀。这个“四最:是否可以成立呢?可以存疑,可以商榷。当然,应以事实为据,求得科学的结论。”(《光昭史册,拥有未来――怎样认识陈独秀》,见强剑衷主编《历史大趋势》)这样石破天惊的评论,把一部“伟光正”的中共党史就颠覆了,正如谢韜所说:“全部党史都要重新清理真伪”。

但是,仍然有许多革命老人,不能像谢韜、丁弘这样爽然解脱“精神枷锁”。习惯势力习惯思维是一把沉重的“精神枷锁”。笔者所在的大学有一位年过80、自称熟读《资本论》等马恩原著的马列主义老教授、老共产党员,至今仍然坚持认为谢韜他们没有读懂马克思。林荫树下,三五闲谈,每当辩论起来,他就不依不饶地反问:“你读过《资本论》?”“你读过《反杜林论》?”“你错了!谢韜错了……”那种砥柱中流舌战群雄的姿态,实在是可钦可佩,好在戴帽子、打棍子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一些老马列,老革命,老教授,老党员,要他们放弃念了几十年的这本“经”,放倒“精神支柱”,认同马克思恩格斯晚年的“觉今是而昨非”,“与时俱进”,那是非常痛苦的选择。不是小事一桩啊!

(2007/9/8于山东大学附中)

国际笔会狱中作家委员会关于拘押记者齐崇淮的紧急行动通报

 

2007年9月18日
紧急行动网络2007年第34号 

中国:记者齐崇淮因其揭露腐败被捕遭控罪 

国际笔会狱中作家委员会强烈关注拘押记者齐崇淮,齐于2007年6月25日遭押至今,显然与他发表的一篇揭露官场腐败的文章有关。国际笔会担忧关押齐崇淮违反中国已签署的《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第19条,如是就呼吁立即无条件释放他。 

根据笔会消息,齐崇淮发表了一篇揭露官方腐败的文章后,于2007年6月25日在华东的山东省首府济南家中被捕。据报道,他的记者证和电脑设备均遭没收。齐崇淮最初被指冒充记者“招摇撞骗”,2007年8月2日则被控以“敲诈勒索”罪名被正式逮捕,此前一直遭关押禁见。至今并没有证据支持该项指控,而齐却被关押在腾州市看守所等待进一步调查。记者齐崇淮的被捕,是在一篇揭露腾州共产党委腐败的文章于2007年6月发表在新华网后。2007年6月16日,自由摄影记者马世平因与文中照片关而被捕。在齐崇淮公开支持马后,当局据称决心使齐名誉扫地。 

自2004年6月起,记者齐崇淮曾为数家出版物工作,包括《人民公安报山东周刊》和《中国安全生产报》。2006年6月,他开始担任《法制早报》(事业发展部山东部)主任,该报于2006年12月停刊,其工作人员一起改组为《法制日报·周末版》。他还是《法制周报》和《记者观察》的特邀通讯员,以报道山东省的腐败和社会不公而知名。 

请发出呼吁:
——表达对齐崇淮因批评腐败的文章而遭押的关注;
——呼吁根据中国已签署的《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第19条,立即无条件释放他; 

政府地址: 
中华人民共和国,北京,邮政编码 100032 
国务院转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主席胡锦涛阁下 
中华人民共和国,北京市,邮政编码 100726 
北河沿大街147号 
最高人民检察院检察长贾春旺先生 

请注意:中国当局没有传真号码,或许可以请你所在国的中国大使馆寄出呼吁书。 
进一步消息,请联系国际笔会狱中作家委员会的Cathy McCann, 
地址: Brownlow House, 50/51 High Holborn, London WC1V 6ER, 
电话:+ 44 (0) 20 7405 0338, 
传真:+44 (0) 20 7405 0339 
电子信箱:[email protected] 

(独立中文笔会狱中作家委员会翻译)

国际笔会狱中作家委员会关于拘押记者齐崇淮的紧急行动通报

 

2007年9月18日
紧急行动网络2007年第34号 

中国:记者齐崇淮因其揭露腐败被捕遭控罪 

国际笔会狱中作家委员会强烈关注拘押记者齐崇淮,齐于2007年6月25日遭押至今,显然与他发表的一篇揭露官场腐败的文章有关。国际笔会担忧关押齐崇淮违反中国已签署的《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第19条,如是就呼吁立即无条件释放他。 

根据笔会消息,齐崇淮发表了一篇揭露官方腐败的文章后,于2007年6月25日在华东的山东省首府济南家中被捕。据报道,他的记者证和电脑设备均遭没收。齐崇淮最初被指冒充记者“招摇撞骗”,2007年8月2日则被控以“敲诈勒索”罪名被正式逮捕,此前一直遭关押禁见。至今并没有证据支持该项指控,而齐却被关押在腾州市看守所等待进一步调查。记者齐崇淮的被捕,是在一篇揭露腾州共产党委腐败的文章于2007年6月发表在新华网后。2007年6月16日,自由摄影记者马世平因与文中照片关而被捕。在齐崇淮公开支持马后,当局据称决心使齐名誉扫地。 

自2004年6月起,记者齐崇淮曾为数家出版物工作,包括《人民公安报山东周刊》和《中国安全生产报》。2006年6月,他开始担任《法制早报》(事业发展部山东部)主任,该报于2006年12月停刊,其工作人员一起改组为《法制日报·周末版》。他还是《法制周报》和《记者观察》的特邀通讯员,以报道山东省的腐败和社会不公而知名。 

请发出呼吁:
——表达对齐崇淮因批评腐败的文章而遭押的关注;
——呼吁根据中国已签署的《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第19条,立即无条件释放他; 

政府地址: 
中华人民共和国,北京,邮政编码 100032 
国务院转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主席胡锦涛阁下 
中华人民共和国,北京市,邮政编码 100726 
北河沿大街147号 
最高人民检察院检察长贾春旺先生 

请注意:中国当局没有传真号码,或许可以请你所在国的中国大使馆寄出呼吁书。 
进一步消息,请联系国际笔会狱中作家委员会的Cathy McCann, 
地址: Brownlow House, 50/51 High Holborn, London WC1V 6ER, 
电话:+ 44 (0) 20 7405 0338, 
传真:+44 (0) 20 7405 0339 
电子信箱:[email protected] 

(独立中文笔会狱中作家委员会翻译)

 

国际笔会关注西藏作家仁青桑布

 

【2007年9月20狱委讯】自由亚洲电台驻香港特约记者严修采访报道/

根据国际笔会狱中作家委员会的项目主管萨拉瓦特的新闻稿,西藏僧人、作家仁青桑布去年7月遭拘押一个月被释放出来后,他的行动仍受到当局的限制,并不断受到骚扰以及不当待遇。对此国际笔会狱中作家委员会表达严重关切。

星期三,记者致电向国际笔会提供消息的在印度的海外西藏作家笔会,该会的副会长昆图告诉记者,他们通过一些秘密渠道从仁青桑布的朋友得到的消息,但并没有直接联络过仁青桑布,目前也没有仁青桑布最新的情况,“目前没有新的消息,前几天仁青桑布的一个朋友跟我们约好了时间进行采访,但现在这位朋友到印度南方去了,我们就无法了解情况,后来我们又跟他失去了联系,我们现在正在通过朋友跟他搞联系。现在(仁青桑布)在什么地方我们也不知道,只有找到他的那个朋友,我们才能想办法知道他的状况怎么样,到底中国政府是给他扣的什么罪名。”

据海外的藏文西藏时报报道,最近仁青桑布曾经与他印度的一个朋友通过电话,讲述他在西藏生活所面对的危险和痛苦的遭遇。

国际笔会的新闻稿中指出:仁青桑布于今年4月在西藏安多果洛地区参加一次宗教节日时再次遭到了中共有关部门的逮捕,并被关押了5天,他被拘捕期间还受到中共警方的殴打和折磨。他们相信可能是因为仁青桑布最近两本未能发表的作品《血的故事》和《拉萨故事》而受到骚扰。这两本书都批评了中国政府。

星期三设在伦敦的国际笔会狱中作家委员会的凯西麦肯向记者表示,他们已经致函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表达关切并呼吁北京政府,确保仁青桑布在“联合国公民及政治权利国际公约”第19条之下的言论自由权利。她说:“仁青桑布现在的举动受到当局的严密监控,仁青桑布为了他自身的安全,无法返回到拉萨的哲蚌寺,现在他没有一个固定的居所,只能在西藏的乡村地方匿藏,继续写批判性的文章。”

记者致电西藏自治区人民政府办公厅希望了解仁青桑布的情况,但在截稿前电话一直无人接听。

据西藏时报报道,仁青桑布呼吁各界尽量通过不同的媒体把他的消息发放,他恳请国际社会对真理的支持。这是他的唯一要求,他不惧怕任何事情和任何人。

国际笔会狱中作家委员会中国委员,旅居瑞典的张裕星期三告诉记者,被该会报道的案子一般都是与言论自由有关的,“我们国际笔会上的案子全部是跟言论自由有关系,国际笔会接受某一个案子是很慎重的,都要经过各方面的调查,落实了,确实是言论方面的问题,写作方面的问题受到当局的追究,被判刑或者被逮捕起来,一般知道得早的话,从被逮捕起来就开始关注,然后呼吁释放。”

仁青桑布出生于1974年,从16岁开始在位于西藏安多海南州贵南县沙沟乡的查纳寺出家为僧,他曾担任过文学杂志的编辑,并在许多文学杂志和报纸上发表过多篇文章。

 

张  真:飞越时间的鸟巢(诗体回忆录)

飞越时间的鸟巢(诗体回忆录)

—— 上海篇(之一)

张  真   

 

    

1. 

那个周日下午我在哄鹿歌睡觉时错过了一个打给我手机的电话。孩子睡着后我回到小书房本不想回电,急于回到午餐前中断了的工作。但忍不住查了一下手机打入电话历史栏里那个最新的号码,非常陌生,好像是用电话卡打的,连从哪个州来的都无法判断。 换了平时我会置之不理, 判断要么是错号要么是讨厌的促销广告电话。我停顿了一下,隐约感觉到那个号码后面潜伏着一种能量,那个拨号的手是否握着一把通向我过去或未来的钥匙?

这与以往寂寞空旷中期待爱情甚或任何事件的发生很不一样。这个多事之春延入一个难得不是海陆空时差中度过的夏季,一挡子一挡子发生了许多事,见了很多我笑称为 ‘牛鬼蛇神’ 的故人或新友。(是的,新人也有感觉像故人的, 相见恨晚或似曾相识。) 本来生了孩子买了房子拿了资本主义式的 ‘铁饭碗’ 后的似乎超稳定的中产阶级生活突然变得危机重重,却又似乎充满了变数和契机。很久以来我重新获得强烈的梦境,感受到身心的饥渴,从中获得种种微妙的启示。我重新开始用中文写一些东西,短短续续的不成篇章,跟心情梦境呓语一样破碎,没头没尾,压根谈不上创作。真儿把经的创作于我已是很奢侈的一件事。好像收入够维持开销后才能开始考虑储蓄甚或投资一样。有了孩子更是连睡觉看报的时间都没有了。 

是的,当母亲好像是重新学会看钟,重新认识时间这个神奇的,像空气一样不可或缺的存在。那没日没夜的婴儿的混沌,混合着奶香,弥漫于每分每秒,似乎把我也席卷而起,然后抖碎,像星尘一样散落,不着边际。当一个晚而又晚的母亲终于宣布青春是真的收场了,这部青春残酷物语有意无意地拖了很长,中间有不少插曲或说平行线索。但这个漫长的绕了地球好几圈的故事我一直没心思也没时间去整理, 现在突然面临一个呀呀学语的幼儿, 面临不久的将来如何向他交代他的来龙去脉, 用哪一种语言在什么样的场景, 我突然觉得脚底要踏空的感觉。 意识到自己从八十年代初开始的那次为了自由和爱情背井离乡, 好像既是被迫的又是奋不顾身的,借用当时的一个与晚期社会主义抑或‘修正主义’ 有关的比喻, 更接近人造卫星脱离地面被射向星空的状态。 但不寻常的速度似乎使我早就脱了轨, 与任何指挥中心失去联系。卫星上天,红旗真的落地吗?我真的上了一条无归路吗?

在没有游乐场穿山道飞车的时代,那种先是由幻想,小说, 诗歌以及电影承载, 后来干脆跳上长途汽车火车能去多远便多远的义无反顾, 成为之后轰轰烈烈的出国大潮带着光速的先声。 未完成的青春序曲和没有读完的学位, 与之有关的年久失修的家乡与国家都被远远的抛在身后, 抛在破旧肮脏的大小站台上。

“为了大沼泽的呼唤
我驶出月台
驶出深深的夜……” 

(《月台》, 1982)


2. 

我拨通了那个异样号码,谨慎地用英文说明我是谁,是回答一个不知来自何方的电话。一个轻扬的女声用上海话惊喜地说她姓周,我中学同学,从朋友那里得到我的消息。听不出像个中年妇女的声音。 她说没能在纽约碰上头, 很遗憾。 此刻她和家人在回中西部的高速公路上, 老公开车, 两个男孩自顾自玩, 没事试着给我打个电话。 我从电话的时强时弱的声频中似乎听到汽车轮在横贯美国80号公路地面上的因高速产生的摩擦。 那个快速行进中封闭的铁盒载着一个与我1983年盛夏留在上海北站的过去多少有关的女人, 还有她在美国创造的家庭。 他们年前已随 ‘海归’ 大潮回沪, 这次是来度假。 我很抱歉地说我不记得她的名字, 也许见面会想起。 她的声音好像来自一部录音书磁带, 清晰悦耳, 却勾勒不出任何我能记起的脸庞。 就这样, 她用亲切的乡音带我上路, 开始了我完全没准备的一次时间之旅。

我说我最近刚看完好友唐颖亲自从上海带来的新作《初夜》, 这次比前看完她关于上海70年代以降的诸种小说更强烈地感受到那个年代, 那个拉扯我们长大的城市在无可挽回地消逝。 那些营养不良, 缺乏血色的日子很荒诞地浇灌了无数关于飞翔的梦。 出国前唯一使我接近飞机的是随中学的迎宾队去西郊的虹桥机场, 我那时虽然跳舞不错, 但被认为长得不够俊俏可爱, 被排在后面, 离开飞机, 跑道和外宾都很远。 好像压根就没看到一个外宾的高鼻子红头发, 只见同学们挥舞的手臂彩带—周姓同学是否也在呢?太阳也刺眼得很, 机场上连块阴影也没有。 我急于一切快快结束, 可以上厕所回家。 我对那些让女孩子跃跃而试, 可以借此化妆打扮充当 ‘祖国的花朵’ 迎宾活动很快就厌倦了。 倒是夏夜乘凉时仰望星空里偶尔掠过的机器鸟一般的飞机, 不知从那里来到那里去, 对黑夜毫无畏惧, 使我生了很多遐想。 不知自己来生是否能坐上飞机或飞船, 去哪里倒不是最重要的。

唐颖到纽约上州Ithaca来看这个香格里拉似的大学城, 来看今夏无法飞越美国国境的我, 是说来就来了, 从遥远的上海飞来, 有点不可思议。 到纽约还没倒完时差她就坐 ‘短线公司’ (Shortline)的长途车来到离纽约五个小时的 ‘手指湖区’ (Finger Lakes Region)。 一周我们絮絮叨叨地用上海话谈天说地, 话东道西, 没完没了的girl-talk交换为人母的喜悦与烦恼。 唐颖飞回上海后, 在我步入中年的一个重要时际, 深夜读完作为生日礼物的《初夜》, 我好像被推上一条无形的轨道, 射入时间的黑洞。 三十年前的上海突然从失忆的迷雾里渐现, 如电影里的闪回一般。 小说主人公蝶来三十多年后在寂寞寒冷的美国中西部小城通过迂回曲折的电话线, 重新正视少女时代的创痛, 本为了重续初恋旧情, 却引出另一段被长久压抑的幽怨, 名不正言不顺, 剪不断理还乱。 正是这个她生命里的 ‘不速之客’ 及其不期而至的病逝, 不仅给予蝶来的过往和现状新的意义, 更使《初夜》进入了文化史的范畴。 从冷战到全球化, 蝶来和她的青梅竹马的友人和情人们, 追求着物质的自由, 远走高飞的自由, 性和爱的自由, 弥补青春实现自己的自由, 却无时不在地被那个叫做 ‘自由’ 的多面怪兽驱赶着, 疲于奔命。 这已经不只是一个关于上海的故事。

第二天我在笔记本里写道: “小说里看到TY的影子, 也看到自己的影子……70-80年代的上海已成废墟, 埋葬了我们的青春。 去年夏天回沪, 与TY在淮海路见面逛街, 她拐弯带我去看了她家老房子弄堂, 还在, 仍充满生活气息。 但对她已是’鬼域。’……小说带来的怀旧感, 有点象追悼感。” 十年前我回到市中心儿时的老房子, 听说快要拆了, 我照了几张相片, 没有勇气去敲门找旧日玩伴就匆匆 ‘逃走’了, 好像一半是怕无人应门, 人去楼空, 一半是怕找到了人相见不相识, 无言以对。 ‘逃’路上经过曾充满欢笑与眼泪的幼儿园, 一半已是短墙残壁, 不知为何让我想起以前接受爱国教育时必然提到的八国联军和颐和园。

我对在高速公路上的老同学大力推荐这部小说, 她好像一边在忙着找从手提包里找纸笔记录, 好像一边在点头同意我说我们的 ‘重逢’ 很多是因为见证我们少年时代的老房子, 学校, 邻居,等等都荡然无存了。 我好像患了失忆症, 记不起她的名字和面容, 她说身边开车的老公也是老同学, 我也无法回忆。 但说起小时住处, 南京路华侨商店后面, 六合路中百公司对面弄堂, 西藏路北京路口, 等等, 那些市中心街区里弄三十年前的样子, 特别是 ‘后面’, ‘对面,’ ‘路口’ 这些浸透了人气, 体温与故事的微观地理与人文空间, 虽然大都已从上海最新版的地图上消失, 突然在我眼前清晰具体到可以触摸。

“我们都是属于阁楼的女孩子
我们的梯子的色泽和极数相差无几
我们互相爱慕又互相嫉恨
时而是天使, 时而又是女巫
我们为无从认清的情谊烦恼哭泣
我们是彼此心上的麦芽糖
永远的伤痕”


(《阁楼》, 1983)


3. 

好像电源的正负两级相通产生能量。 这位老同学的出现与那些作为我们少年青春载体的时空化为乌有有关。 我没有提到其它的因素, 比如人到中年感怀流年似水, 流落他乡的最好的年华与童年少年之间的桥梁要么早就断裂, 要么已成浮桥, 没有确定的方位。 也没有提到可能是唐颖这个我近几年才获得的乡亲挚友, 用她的记忆和文学再现的魔力棒, 将这个 ‘老同学’ 变戏法似地引出场。 不然怎么我刚看完小说, 泪眼迷朦地试图追鎙自己的少女时代, 却为什么也记不起而羞恼的时候, 老同学 (确切说, 她的声音) 就出现了呢?

她的落落大方的上海话, 是从没间断过使用和刷新, 从小天地到大世界, 出国又回沪, 多次回炉后的那种, 包涵量很大。 语气里丝毫没有怪我 ‘贵人多忘事’的意思。 我开始安心下来, 但仍紧握手机, 神差鬼使似的任她的声音带我走向那些尘封的地域与形象。 她先说到我们不是同班的, 这让我的愧疚稍稍减轻。 不可思议的是, 她竟然记得好多我们8 班 的事, 而我连自己是8 班都忘了! 首当其冲提到我们的班主任, 对, 是姓吴。 她说他十多年前就去世了, 那时孩子还很小, 很可怜。 这消息如晴天霹雳, 怎么说我也没料想到拿个时代比我父母还年轻的人会这么快就走了。 

读《初夜》产生的浓重的追悼感忽然铺天盖地弥漫到我个人很具体的历史里了。 吴老师是那时知青回炉训练后来当我们的语文老师, 兼班主任, 比我们也就大十几岁吧。 他个子不高, 精瘦, 与其他老师不一样, 很有幽默感, 背一个当时算时髦有风度的洗得发白的军用书包。 他跟我们这些发育中的小孩子有点没大没小, 象我们的大哥或小叔似的。 他教中国语文, 却用上海话授课, 唯有朗读正文时会用蹩脚的普通话, 常常令我们发笑。 他为了维持课堂纪律或保持那么一点 ‘师道尊严’, 故意扳起脸装严肃, 却 ‘噗哧’ 自己先笑了。 那些年的课本里充斥了不少泛政治化的内容, 但也有不少中国文学史上佳作段落。 吴老师对古文诗词和二十世纪初散文情由独钟, 对我那时开始写诗有影响。 这个老师我当时并没有看作自己的启蒙者, 以为自己从饥不择食的大量课外阅读中得到了足够文学养分。 更何况我们几个 ‘高才生’ 视他为兄长, 还去他家玩 (那时他还是单身, 随父母住), 好像在八仙桥那边。 他家二楼对天井的客厅, 宽敞明亮通风。 这也许是后来刚上了大学后去他婚后住的北京路一带一条弄堂里昏暗的小房间以后产生的对照印象。 

他和显得很和善的妻子坐在床边的阴影中, 突然给我一种时过境迁的荒凉感。 我那时最怕的就是看见生机勃勃的青年人结婚后被拙襟见肘的日常生活吞噬掉, 为此自己想好不要结婚成立家庭, 不要为要命的房子问题, 油米酱醋之类而过早衰老, 放弃追求。 他不经心地问了我一些近况, 一点也不谈自己的事。 好像我们都感觉到了距离, 好像师生关系走到头了。 我去看他一方面是要取回寄他的一些文学习作, 他说搬家后还没找出来。 我感觉是他弄丢了, 就不好意思再提。 他对我和随同去的女友微笑着说, ‘看着吧, 张真是很有野心的。’ 我当时一愣, 不知这话的含义, 是好是坏。 多年后想起与他这次最后的见面, 就会想起这句不着边际的话, 觉得不是滋味。 这也可能是我再没有拜访他的原因之一。 没过几年我就离开上海翻山越岭, 横跨西伯利亚赴北欧了。 那时出国没钱有胆, 有一种赴汤蹈火, 好像飞向太空一去不复返的气势。 

现在想来, 吴老师怕是当时我从少年迈向成人阶段最了解我的人了, 我的强势与弱点他似乎一目了然。 他也从我父母那里了解到我作为长女大姐 ‘母性’ 的能力, 将在郊区学农的全班的采购与伙食的重担委任与我。 在电话里, 老同学提醒了这个细节, 说, “你们吴老师说让你当家,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嘛。” 吴老师没有我认识的其他大人们的病态或虚伪。 他似乎看透了那个才气逼人的少女对一种莫名的 (或者就叫自由的) 东西的向往远胜过对知识或名利的渴望。 我此刻才意识到, 也许那正是他自己的 ‘野心’! 我离开上了两年的初中去浦东上重点高中, 后来考上复旦大学都没有善始善终, 对那些框框很多, 束手束脚的机构很腻烦。 住读使我从家庭和弄堂的嘈杂中解放, 但七, 八人上下舖挤一室, 军队化的集体生活让我更压抑, 连个藏日记的角落都没有。 顶着当时 ‘四个现代化’ 口号的压力, 不顾父母的反对, 我设法脱离了那个集中营一样的理科高中, 将自己转回市区人民广场附近一个普通高中的文科班, 满腔热情地补修地理历史。 每天穿过当时仍需门票或月票的人民公园, 出西门经过上海图书馆 (现美术馆), 黄陂路上的花鸟市场, 再转入弯弯曲曲的窄巷。 

那是些在普通地图上找不到的城市密径, 细微的神经末梢。 我每天独自一丝不苟地穿梭来回, 在那个多雨的春天, 读烂了很多书本, 做了很多梦, 迫不及待地走完了缺乏营养, 发育不足的少女时代。 那条七转八弯的小巷里, 有时我会从雨伞下瞥见令一个为别的原因从浦东高中转来这边理科班的男生, 远远走在我的后面。 他原来坐我后排, 早我半年转走的。 现在好像我们从不认识似的。 后来上了不同的大学后我们却成为好友知己。 最终他也象卫星一样弹飞出去了, 在法国谋生, 学建筑之余给《今天》 编辑小说。 周姓同学来电前不久, 我刚收到他与法国女友生的女儿的照片。 她比鹿歌小几个月, 但神情中那一丝忧愁与鹿歌的很象, 似乎都与那些雨巷有关。 说远了, 那该是另文详述的一个故事。

“我们是孤儿, 是囚徒
是那车窗外即逝而永存的树木
是那光团里湮灭而升腾的烟雾”

(《潜行》, 1983) 


4. 

吴老师的死讯, 差不多跨越了一个时代, 越过了新世纪才抵达, 我才真正体会到人去楼空了, 更确切地说, 是人亡楼废了。 吴老师随着一个消失了的上海走了, 化为灰烬与烟雾。 但他的幽灵是否还常常尝试沿着熟悉的马路弄堂, 去探访1949 年前曾是英国租界巡捕房的校舍和住在周边 ‘南京东路街道’ 的学生们?我突然很想回到西藏路已不复存在的老房子, 回到初一的我, 看到老师走近我们8 号大门, 赶紧进屋按家里招待来客的 ‘仪式’ , 打开日光灯, 沏上一杯茶, 然后安静地坐在一边, 听老师与父母交谈。 

这个画面让我突然想起吴老师并不是我的青春回忆中第一个英年早逝的, 虽然他是最早认识我的 ‘野心’ 的一个有趣的成年人。 从我上大学后, 进入诗歌圈子, 到出国前, 来我家找我的人越来越多。 处在市中心的我家, 交通方便, 虽然窄小, 却在那没有茶馆咖啡馆之类公共空间的年代成了一个小聚会 ‘沙龙’。 每次来人, 我照样开日光灯, 沏茶, 有时也会用母亲珍藏的咖啡器具煮上海咖啡, 还必然拿上精致的玻璃烟缸。 当时男人, 尤其诗人大都抽烟, 我也就跟着一起吞云吐雾, 摆一个潇洒入流的样子。 抽得最凶的是王小龙, 比我们这些 ‘校园诗人’ 大一拨, 是个兄长角色。 但其中一个不抽烟的, 也不留长发的诗人是顾城。 好像还是王小龙介绍带来的。 顾城不是上海人这一点也很突出, 一口标准的北京话, 加上他才气过人, 出口成章, 又是 ‘奇装异服’ (雪白的衬衣或浅色中山装扣到脖颈), 一切都不同凡响。 顾城1993年秋在新西兰小岛上自杀, 可能要比吴老师病逝走得更早更匆忙, 更没有后者死在家乡的运气。

当时顾城和他的诗歌已名扬四海, 认识他我有点受宠若惊, 好像见到天仙下凡, 果然也食人间烟火。 他是带着新婚的妻子谢烨来的。 听他们说是在京沪火车上认识相爱, 之后顾城就穷追到上海求婚。 岳母不同意女儿嫁给穷诗人。 因为谢烨也深爱顾城, 两人还是结成了婚。 但上海住房紧张, 顾城没有户口, 又是无业游民, 两人无处安身, 便在两幢房屋之间的一块方寸之地上自己动手盖起一个小屋, 也就是违章建筑吧。 我当时听着这现世童话, 看着眼前黑眼睛闪亮的金童玉女, 怀疑自己随他们去了火星! 同样的, 他们看着快要启程赴离安特生故乡不远的瑞典南方的我, 扎着两根辫子, 形同灰姑娘跃跃欲试要去参加舞会, 就差水晶鞋 (或曰出国护照) 没到位了。 跟他们在一起, 与跟其他忧国忧民的诗人好友见面不同, 更象玩家家的伙伴, 盖房做饭作诗, 都是儿戏一般认真而脱俗。

我没去过他们的那个小屋, 现在看来, 那个在过去未来任何版本的上海地图上不存在的微型棚户, 其实是他们多年后在南太平洋激流岛上白手起家盖农舍的排练。 他们一生中唯一拥有过的这两间房子, 根本不象卫星或宇宙飞船, 而是风雨飘摇中的住家船, 驶出苏州河黄浦江, 飘洋过海, 闯过无数风浪, 却经不起波及全球的海啸。 我每次送他们到弄堂口, 老有心惊肉跳的不祥之感, 怕他们就此从密密麻麻的人堆里无声息地消失了。 

“我抱着白天妈妈晒过的枕头
望着他们的位置
望着黑暗的幸福”

(《梅雨季节到来》, 1983) 


跋.

之后好像一直在披星戴月地赶路, 在无边际的太空中经受失重带来的快感与孤独。 很多人催我写下自己的 ‘传奇’, 作为对个人和历史的一个交代。 因为害怕直面往事, 更怕伤害还活着的人们, 我不敢贸然。 而且, 甜酸苦辣的日常生活将我磨练成一个新人, 演出各种社会角色, 承担很多责任, 很少再有时间与力量回首过往。 随着时光流逝, 大量日记书信在迁徙中的遗失, 与一站又一站的同学, 朋友, 邻居失去联系, 感觉象交通事故后动过多次大手术, 换上的死者捐献的角膜和新装的义肢没有与我的大脑和心脏同步的记忆, 所以无法找到回归的方向与轨道。

老同学从高速公路上的来电突然象一只看不见的手拉开了西藏路老房子里的日光灯。 在黑暗中尘封了二十多年的屋子, 家具摆设, 还有方桌上残留的茶烟具一下子被照得通明。 但我的眼睛却不能适应这突如其来的记忆黑洞里射出的强光。 我握话筒太紧, 手心出汗, 似乎怕我刚开始进入情景, 突然光又灭了, 一切都会化为烟霭。 我的眼睛牢牢地聚焦在书房窄窗外, 树冠上方慢慢浮动的夏日白云上, 好像从那里可以瞥见往西疾驶载着老同学的车子, 还有吴老师在西天腾云驾雾的身影。 我突然很感激这个老同学好像从光年之外传来的信息, 吴老师的死使我明白回归之路真的已经断裂了, 那些人事地貌岁月, 从这一刻起已经进入了传说的世界。 

电话刚挂断, 鹿歌午睡醒了, 揉着眼睛, 光着脚轻轻地来到我身边。 我猛然意识到这溪水叮咚, 奇花异草飘香的Ithaca 并非虚构却也不是真实的。 我好象进入了Tarkovski 的电影《镜子》, 和Kubrick 的 《2001: 空间奥德赛》 片尾新旧交替, 时空翻转的场景。 我用手指梳顺儿子睡乱了的头发, 突然十分思念从未见过的吴老师和顾城夫妇分别留在上海和激流岛毛里人家中的孩子。 他们的命运与上一个世纪的上海有关而截然不同, 我从心底为他们一样深深祝福。

“……
我的一生中失去的发辫
悬着永不停息的秋千
我们的孩子坐在上边

我们的孩子坐在上边
一只猫头鹰唱出他的语言
他转过脸看熟睡的父母
那脸是一片无边的风景
他捧着的那本大书
只限于被打开的一页
森林的浆汁从他指缝中流出

……
他捡起一只桔子放在耳边
听到我们絮絮情话和心脏
他忽然感到无比羞愧
为这一切所暗示的久远的山水
他转回脸重新面向那一边
我们无力看到的世界
他的背上映出一条纵深的道路……


是否还有力量与我一起
去梦见我们孩子手中的书
我们美丽的孩子”

(《在岸和岸之外 ……》, 1985)

Ithaca,2007 夏

 

                          

《自由写作》首发

 

万  之:幸福大街十三号(话剧·上)

一  平:一年的最后一天(诗三首)

一年的最后一天(诗三首)

一  平   

 

    

一年的最后一天,思念亲人。大雪覆盖原野。妻子在远方。她孤零的身影,比蜡烛孤零温暖。儿子的呼吸升过梦境。如此熟悉,饭桌、暖酒、母亲的祝愿。圆月--东方自古以来的家乡。

一年的最后一天,站在飞扬的大雪中,用我的孤独祝福这座陌生的城市。竖起大衣的衣领,仰望茫茫中教堂的尖顶。我理解了那每一份必定的孤独和命运。

最后一天,最后的一夜,透过窗纱,一片欢庆的酒盏。用生疏的耳朵, 在大雪中倾听教堂生疏而告慰的钟声。

我祝福每一个人。

91年12月31日 波兹南

 

你美得使我惊讶。心像惊鸟,飞过廊顶。你走过,万物宁静。你的脖颈清晨的鸟语;你的眼睛白昼的黑夜,把我引向神秘的羊群。

褪去你风的内衣,让我看到你。你的晨光,果实。你熄灭了春天,美丽的双腿绽开所有的鲜花。

如果没有你就没有世界。你是大地明亮的教堂。伟大的时光驻步吧,它为你沦为废墟。

92年 波兹南

 

祖国

1

它们离我渐渐远去。使我空荡,亦使我安宁,像空寂的天空,停泊的雪。一天天,我瞭望树木、飞鸟、季节……我终生的期待。

喧嚣,并不拯救,那只是我的疾病。舒展的窗幔——缓缓的云,像一页书,让我念到清晰的字迹。火焰——蓝鸟之翼,刹那飞升。我已离开大地,驶入时光。

然而,我依然不安。

我看到那个庞大的帝国,腐烂、崩溃。这一个世纪都在其中。危亡、恐惧、暴乱、罪恶、堕落,殉道者的狂热和虔诚……啊,那是我的骨片和叫喊。绝望和虚妄遮蔽了微小的字迹,也遮蔽了久远的道路。喧嚣和暴行来自骨髓深处,那是一场毁灭——它恰恰就是一场毁灭。

都在其中,我不再谴责。

3

只是我的记忆无法铲除,也无法以字迹清晰地填写。

多么安宁的日子和雪,像我窗前冬日的果园。但是我的恶梦总是不期而至,即使是白日,它铁兰的利爪也会突然将我混乱撕扯,像讨要不能讨还的债务。

我不能安宁,祖国。

94年于波兹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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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小滨·法 镭:众皆革命,我独恍惚

众皆革命,我独恍惚

——再读陈建华六十年代诗作

杨小滨·法 镭   

 

    

许多年后,当哈佛大学博士生陈建华在他剑桥的寓所里再次夜半失眠时,将会想起1967年2月15日那个阴冷的清晨。这一天,陈建华所迷恋的旧上海靡靡之音的鼻祖黎锦晖在上海离开人世。而在同一座城市的另一头,在石门一路华顺里三弄三号的亭子间里,这个耽于幻想的年轻人,在一夜失眠的折磨之后,写下了《梦后的痛苦》一诗,其中有这样的句子:“梦中的美景如昙花一现”……

1967年初,文革正如火如荼地展开。在这首诗完成的第二天,中南海的新旧权力集团将爆发一场前所未有的激烈冲突。战斗诗篇和革命文艺的红色海洋淹没了中国大地。而这个南方大都会亭子间里的年轻人却沉浸自身的内心憧憬与幻灭的冲突中,他的呻吟似乎在表面上无关乎广阔的社会环境。不过,从深层的意义上说,那种对“昙花一现”的幻觉的哀悼,对梦醒后“无数条蛇盘缠着,含毒的 / 舌尖耳语着可怕的情景”(《梦后的痛苦》)的描绘,又何尝不是对历史心理的象征化表达呢?

在花城出版社的《陈建华诗选》(2006)的封底荐语中,我曾这样写道:“《陈建华诗选》的出版具有改写中国当代文学史的重要意义。早在四十年前,在红色口号诗铺天盖地的年代里,陈建华以诉诸内心晦暗的象征主义写作开创了当代中国现代主义诗的先河。这些埋没了数十年的诗作的问世, 让读者看到了一个滚滚洪流中的文化独行者形象。”毋庸置疑的是,陈建华在六十年代中后期的诗歌语汇迥异于当时席卷中国大地的狂风暴雨般的大批判文字。不过,这并不是说,在陈建华的文字中找不到一星半点的现实的影子。比如在写于1966年12月的《急漩涡中的孤舟》一诗中,就可以看到这样的诗句:“突然眼球爆裂,迸出闪电的银剑, / 杀散江鸥,砍倒江畔的楼阁”,其中“迸出”、“杀散”、“砍倒”本来就可能属于革命暴力美学的词汇表,只是在这里脱离了阶级斗争的语境,而成为内心狂乱和骚动的表征。“急漩涡中的孤舟” ,未必不是革命历史中的个人境遇,这里的抒情主体始终无法踏上乘风破浪的巨轮,而是在一叶情势危急的孤舟中与历史的巨浪作“殊死的搏斗”(《急漩涡中的孤舟》)。

这首诗中出现的乌鸦的“嘴尖一齐啄向夕阳垂死的白眼”这样的意象,可以说是对太阳意象最早的亵渎式处理——几年之后我们将读到根子的“这淡薄的云 / 这高高的抖瑟的风筝 / 它的细长的系绳 / 是不是仍然拴在 / 太阳铁青的手脖上”(《白洋淀》,1972),或芒克的“太阳升起来,/ 天空血淋淋的 / 犹如一块盾牌”(《天空》,1973)。这无疑是对主流象征体系的一次激烈的挑战。在另外的诗里,陈建华用以书写的意象也常常蔑视了标准的象征规则。比如《无题》(1968)一诗中被比作“蝼蚁”的似是不屈的、苦难先行者的形象,而“我将祭起 / 黑色的大纛,使你在微笑中合眼”——凸显出中国大地上森林般遍布的猎猎红旗中一杆至为特异的旗帜。

不过,陈建华诗的主要面貌是婉约的、幽怨的,深植于那个在新中国文化体系中被适度压抑的中国古典诗学传统里。比如,一次郊游引发了“黍离”般的哀歌:

乾隆的行宫,如今的废墟,
一抬眼满山凄凉,破墓纵横。
……断桥颓垣长满了荒草芊芊。
(《登吴郡华山》,1967)

陈建华所见的已不再是可用以滥情式咏唱“情一样深呵,梦一样美”(贺敬之《桂林山水歌》)的,作为宏大象征体系一部分的大好河山。只有从六十年代的历史语境下来看,我们才能意识到,陈建华从这个符号化的风景中看到的,恰恰是一种颓败,一种伟大历史骚动的终极荒凉。这难道不是一种历史废墟的寓言,体现出总体化象征的破碎吗?

在更为个人化的诗意选择上,陈建华同样刻意远离了主流的或标准的抒情模式。题为《赠侬》(1967)的那首表达的也是对美好时光流逝的感怀,诗的标题就用沪语的“侬”——与占统治地位的豪言壮语相对的吴侬软语——来表达某种与战斗豪情格格不入的儿女私情。诗中不但有“纤指的温抚” 、“盈盈的泪珠”等语句熟练地化用了古典诗词的意境,而且起用了“黏湿的声音”、“欲梦的孤灯”等具有通感、隐喻等修辞策略的结构来表达丰富甚至复杂的情感,而这种情感在当时的公共领域是遭到禁止的。

除了中国古典诗歌美学外,陈建华对波德莱尔式的象征主义诗学养分的汲取也十分显见。他曾说,当时一方面对李白、李贺、李商隐爱不释手,另一方面也极度迷恋他的朋友朱育琳翻译的波德莱尔,当然,还可以看出中国二十世纪早期受法国象征主义影响的一些诗人,包括李金发、穆木天等人的影响。《流浪人之歌》(1966)和《瘦驴人之哀吟》(1966)两首诗在节奏上同穆木天的《苍白的钟声》等诗如出一辙,每行诗句的几乎每个词与词中间都安排了微微的停顿,好像一个多愁善感的柔弱少年无法用顺畅完整的气息吐露出真挚的话语,像这样:“迷蒙在 只剩下 蜘蛛的 破网的 颓墙上”(《流浪人之歌》)。这首写于1966年2月26日《流浪人之歌》在两个月之后的4月12日的《瘦驴人之哀吟》一诗中发展成了更为碎片化的喃喃低语:“讥讽 瘦驴的踌躇 我的懦弱的 唏嘘 哀吟”——几乎不能连贯成有语法构成的语句——这何尝不能看作是在那种社会重压下破碎了的个体深层心理图景呢?

一个1968年中国的波德莱尔式游荡者(flâneur),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但确实出现了:

这城市的面容像一个肺病患者 
徘徊在街上,从一端到另一端。
(《空虚》,1968)

这个与宏大历史无关的、缺乏革命思想价值与理想道德意义的形象,同当时的社会步调完全格格不入。当然,由于汉语语法的省略与模糊,这两行可以理解为诗人“我”的徘徊或者城市作为“肺病患者”的徘徊,但无论如何,将城市的面容出奇地比作肺病患者,不仅是对病态的波德莱尔式敏感,更是对时代的敏锐界定——无论是苍白(营养不良、恐惧、精神压抑)还是潮红(发烧、激情),都是对历史病症的诗意诊断。在陈建华的诗中,《空虚》、《荒庭》、《致命的创口》和《无题》(我想起你,像一只蝼蚁)这几首具有最浓厚的“恶之花”风格,在《致命的创口》(1968)一诗中,陈建华把爱情、迷幻、厌倦、恐慌等混杂在一起,激进地瓦解了话语符号体制的压抑性统治:

啊,不灭的名字,可爱的倩影!
我镇日精神恍惚,不胜疲惫,
笑声、枪声、马蹄
声喧响在耳畔,
我梦见刺杀、流血,在洞林山涧。

我们不仅又一次看到个体对爱的憧憬被集体历史的骚乱所击溃,同时还体验到了这种个体性溃败状态下的精神错位——欢乐的“笑声”与历史暴力的“枪声、马蹄声”混合在一起,还同恐怖的“刺杀、流血”联系在一起。直到这首诗的末尾,我们似乎看到的是一个鲁迅式狂人对这种狂乱现实的回应:“发出放纵的狂笑,把铁窗震撼!”这是一次“铁屋中的呐喊”——借用陈建华的哈佛导师李欧梵教授的著作标题——但值得注意的是,和鲁迅那个具有社会文化批判性的狂人不同,这是一头野兽——

它从昏迷中醒来,却愈加疯狂,
眼中射出令人眩惑的光焰,
纠集所有帮凶——本能、惰性和情感,

或者说,它不再像狂人那样在指斥他人吃人的同时建构起自我的道德批判主体(哪怕是意识到道德缺失的道德主体)以至于历史主体的位置,而是展示了自身的“疯狂”和“眩惑”还有“精神恍惚”,暴露了自身的“本能、惰性”,这些负面的特性拒绝建立起抒情主体的绝对主体性。正是在这种拒绝中,陈建华的现代主义修辞撤离了中国现代性主体的符号化宝座,并且以自我“眩惑”的“狂笑”“震撼”了现代性体系的文化根基。

 

                          

《自由写作》首发

 

胡  俊:在滇北的天空下(散文)

在滇北的天空下(散文)

胡  俊   

 

    

城市的喧嚣与炎热在这片天空下早已不知踪影,我注定被她吸引,被她感动。

——题记   

当老同学在电话的那一头告诉我说他正穿着夹克衫在巡视獒园时,煎熬在高温橙色警报中的我无法想象同一时间中空间的另一处会是怎样个凉爽法。

经过近4小时的飞行后,飞机徐徐降落在丽江机场。灰白的阴云下,群山逶迤,满目苍翠,草香袭人,我立刻感到一阵透心窝的舒畅、凉快,淤积在肺腑深处的浊气、火气立即被荡尽,一种对自然的敬意油然而起。

身穿红色夹克衫的老同学早已迎候在出口处,接我上车后便说,7、8月间丽江是雨季,今年雨水特别多,下得连活都不能干。话语刚落,天就下起了雨,而且越下越大。我这个刚从艳阳高照的东海之滨走来的人任由雨水打进车窗,打湿自己的脸峡;此时此刻,除了雨水之外,我不想听见其它的声音,在这时分里,一切全是湿润、清爽的。

同样的景物,不同的人会看到不同的东西,因此也就会怀有不同的心境。三毛以《雨季不再来》为题,追忆了她豆蔻年华之际好打扮自己的心情,老同学因赶活而埋怨雨水太多,我的滇北之旅,却是从对雨水的喜悦开始。

 

一、快活在拉市海畔的古獒王朝

一年前,老同学放弃南方繁华的都市,来到穷乡僻壤拉市乡,租赁十亩田,办起了“古獒王朝”。獒园建在一个小山坡上,背靠青山,面朝高原湖泊拉市海,青山盈盈,绿水如带。

拉市海位于丽江县城西面8公里处的拉市坝中部,是云南省第一个以“湿地”命名的自然保护区,也是丽江旅游的一个著名景点,被誉为“茶马古道上的一道清泉”。“拉市”为古纳西语译名,“拉”为荒坝,“市”为新,意为新的荒坝。拉市海实为断层构造湖,湖面海拔2437米,是当地有名的候鸟聚集地,每年冬天约有两万多只候岛在此过冬。

坐在獒园四周开着无名野花的凉亭里,举目远眺,拉市海碧绿得象无瑕翡翠,如镜的湖面倒映着玉龙雪山,潋滟迷人;水鸟安然栖息,或栩翔于蓝天白云之间,给安静至极的湖面增加了轻灵,构成一幅祥和、快乐的美景。

下榻獒园的次夜,雨过天晴。天空出奇的明澈,偌大的苍穹和大地都变得异常的宁静,风声没了,蛙声没了,犬声没了。站在獒园的山坡上,我突然觉得宇宙中充满了一种庄严肃穆之感,抬头仰望,惊叹无比:我从没见过这么多的闪烁着不同光芒的星星,它们就象璀璨的钻石镶嵌在夜幕中,又如华丽帷幕后隐隐传来的古筝的乐音,悠远、古朴,又雍容华贵。在我看来,这些或明或淡、伸手可摘的星星,闪烁的似乎不是光,而全是明净、清澈、鲜亮、灿烂等这样一些词汇。此刻,我回味着《圣经》上说的一句话:“你要向天观看,瞻望那高于你的苍穹。”我想所谓观看和瞻望,就是以一颗赤诚之心,与天地灵光相沟通,以获得博大高远的生命和伟大高贵的灵魂。

我赞叹古獒王朝的美景,更为老同学的田园生活叫好。在獒园周围的山坡上,有苹果树、梨树、李子树,还有无数的野蘑菇。獒园里,散养了羊、鸡,还种植了许多种类的蔬菜。每天,老同学和三名纳西族员工一起喂獒、养羊、种菜,并干一些平坡筑路的活。獒园的生活虽然简朴了一些,但不乏快活:毛色铮亮的藏獒自由地在野外奔跑,洁白的小羊尽情地在山坡上吃草,硕果累累的果树姿意地生长,憨厚朴实的纳西员工山歌不断,皮肤晒得幽黑的老同学品茗溜獒。

担水砍柴,自有妙道。我明白了老同学的生活选择,由繁而简,由简生乐。我想起海子的诗:“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在拉市海畔古獒王朝,我想把无数神秘的闪星、带露的小花、快乐的歌声一起摘落,藏入心底。

 

二、梅里雪山,我的神啊!

古獒王朝门前是一条直通香格里拉的公路。公路一侧的田野里,一朵朵金黄色的向日葵,似一张张朝向公路无所畏惧的明亮的脸。这条公路的前世便是赫赫有名的茶马古道。每天,车头写着“香格里拉欢迎您!”,车尾写着“扎西德勒”(藏语:吉祥如意)的旅游巴士载着不同肤色的游客源源不断地驶向香格里拉。

“去香格里拉,一定要去梅里雪山看看,那是一座神山!”老同学极力向我推荐。

梅里雪山位于云南西北,紧邻西藏,澜沧江在峡谷中奔腾,它是藏民精神世界中最为神圣的雪山。它的主峰被称为卡瓦博格爷爷(云南第一高峰,海拔6740米),常年云雾缭绕,一般一年只有60多天能看到主峰,特别是早晨金色的阳光映照在终年被冰雪包裹的主峰上的景致更是难得一见,其景被称为“日照金山”。1991年,一支17人的中日联合登山队攀登梅里雪山,但在一夜之间神奇失踪,音信沓无,7年后人们才发现他们的遗骸。也许是触犯了山神,也许是触犯了大自然的戒律,他们被卡瓦博格爷爷永远留在了山上。因此,至今人类的足迹还没有到达过梅里雪山的顶峰。

去香格里拉的那天,雨基本停止了。出丽江后,车几乎是沿金沙江行驶,新修的柏油马路路况很好,但驶出桥头镇不久,因连日多雨造成山体滑坡,堵住了路面,车子只好拐入旧的214国道北行。中甸(香格里拉县城)的海拔较丽江高出近一千米,所以感觉车子一直在向上行驶。一到中甸,公路两边梳理有条的草原上,一排排青稞架(藏民收割青稞后搁放、凉晒的架子)立刻让人感到一种异域文化;而且,越往北走,天越蓝,蓝得令人心醉。蓝天下的白云,更是一点不黏糊,丝毫不朦胧:有的似柳絮,有的似棉花;有的彩绸翻飞,有的天女散花;有的金戈铁马,有的温婉轻幔;有的怒发冲冠,有的气定神闲……在这一幅幅的云图下,我真想喊叫,让喊声象梭子一样在绵延的山峦间密密麻麻地穿来穿去;在这一幅幅的云图下,我真想歌唱,让飞出胸膛的歌声织一条光与声的哈达;在这一幅幅的云图下,我真想恋爱,与心爱的人拥抱着滚过连片的草坡。

出中甸,高山深谷如迎如送。车在山顶俯瞰,大河如线,车如蝼蚁;人在谷中仰望,山岭如海,道如丝带,一派绝尘净域的风光。车至白茫雪山垭口(海拔4292米),大块大块的云朵似一只只神鹰凌空盘旋,巨大的投影几乎遮住了大大小小的山峰。庄子所言“鹏搏九万”的意境,我算是真正领略到了!

经过2天的旅程,途中游览了长江第一湾(长江奔流到丽江石鼓镇,冲开崇山峻岭的重重阻拦,陡然急转向北,北上后又东去,令人荡气回肠)、虎跳峡(在金沙江上游,海拔落差3900多米,是世界上落差最大的大峡谷。峡谷中一块13米高的巨石犹如孤峰突起,与江流搏击,令人震憾)、松赞林寺(被誉为小布达拉宫,屋顶上有鎏金铜瓦熠熠放光,夺人眼目)、金沙江第一大湾(金沙江在云南奔子栏镇和四川子庚乡交界处,围绕着金字塔般的日锥峰潇洒地画了一个“Ω”字形的大拐弯。从山顶俯瞰全景,你不能不惊叹自然造化的神奇),在黄昏时到达了心仪的梅里雪山的观景地飞来寺,一路上的惊叹不已并没能让我此时停止惊叹:主峰卡瓦博格爷爷在宁静的墨蓝的天幕下,泛着清冷的光,冰清玉洁、晶莹剔透,明亮得象在雄浑地唱着一曲不朽的圣歌,让人似入梦境中。老子讲,天地有大美而无言。在如此大美面前,任何的赞美之词都显得苍白,有的只是前所未有的心灵震撼,我不禁在生理上和精神上发生了变化,双臂起了鸡皮疙瘩,魂魄凝固。我终于顿开茅塞,老同学为何说梅里雪山是神山,藏民为何要跋山涉水来朝拜,因为它的明净、透亮、辉煌,是天堂里才有的,走向天堂,其实就是走向明净与辉煌。

苍穹下,梅里雪山银白的尖顶直刺碧空,与路边的白塔、经幡遥相对应,一起勾勒出一幅洗净双眼、涤荡灵魂的圣景。生命中我还是第一次在夏天里看见如此摄人心魄的雪山景色,我恍如置身传奇中,激动得几乎落泪,情不自禁地跪拜在神山面前,满怀虔诚,祈诉、祈诉、再祈诉,愿神圣与庄严永驻我的心田。

 

三、在大研镇“发古幽思”

在高原爬山,体力支出几乎是平原的两倍。从海拔3000米的明永冰川(位于卡瓦博格爷爷下,是世界上少见的低纬度、低海拔季风海洋性现代冰川,绵延11.7公里)下来后,我累得够呛,告别老同学后便一头扎进丽江古城整休。

丽江古城形成于南宋后期,屋舍的青瓦已经斑驳褪色,屋檐下的石板路已被八百年的时光之梭磨得光滑。古城由大研镇、白沙镇、束河镇三部分组成,大研镇是它们的集中代表,位于丽江盆地的中心,所以人们常常把丽江古城叫作大研古城或大研镇。因丽江盆地象一方碧玉做成的大砚台,古时“研”和“砚”相通,所以古城也叫大研。

大研是一座水灵、明净、华丽、芬芳而又浪漫的古镇:你可以听见清泚的泉水从无数岩石隙缝中涌入巷子里的水渠;你可以在月光洒满石板路的晚上看见自己面容的倒影;你可以在傍晚看见水渠倒映着或长或圆的灯笼长长颤颤地拉出一波红光;你可以随便到哪里总会突然地在哪户人家的门墙上发现一丛爬出来的三角梅;你可以坐在小桥垂柳的大排档里边喝啤酒边请艺人为你唱歌、为你画像。走在这样的小巷里,即便是茕茕独立,也是意味深长的。

“三房一照壁、四合五天井”纳西风格的小客栈里,真可谓是花团锦簇,角角落落都放置着各种花卉,使那粗朴的小门、简单的小庭院陡然地幽雅细致了起来。我下塌的客栈,庭院中种植着一棵金桂,正值流芳十里、沁透肺腑之际。我一向对桂花怀有一种无语言表的心理情结,在我看来,她是一种需要用思绪来欣赏的花。一瞬间,我又产生了这种特定的心理情绪,想起早年在老家西子湖畔读郁达夫小说《迟桂花》时产生的那种缕缕思绪和万千情怀。在一个美好的时光里,拥有一本美好的书,读上一个黄昏,足以影响漫长的一生。

古镇很热闹,林林立立的商铺门前总是人头攒动。纳西木雕店里人们在讨价还价,藏式首饰屋里人们在试着又试。最为热闹的是位于古镇中心四方街水渠两边的酒吧,人们会隔着流水在纳西族小姑娘的带领下互相对歌。也许是暑期旅游高峰,古镇热闹得连一丝安静的气息也感觉要窒息了。

坐在“布拉格”酒吧靠窗的位置,喝着云南小粒咖啡,看着街上的游人,我在想,人们为什么喜欢古城丽江,是因为古城丽江给人一种栖息?还是古城丽江给人一种回归?在古城酒吧里,有人会泡上一整晚。

对我而言,石板路、雕花窗檐、东巴文字等陈旧的东西都有一种让我回到过去的感觉,好象我本来就是生活在那里的,它们构成我心灵的成长史。我想,所谓面向未来就是面向外物,面向虚无;回到过去就是回到内心,回到真实。我愿意在古城里再次回到过去,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些单纯而无忧无虑的日子,那些轻风吹拂和阳光挥洒的日子,那些如烟的往事,美好的青春年华,还有那些淡淡的无奈、轻轻的忧伤,以及对过去时光的温柔记忆,对当下生命的体悟,它们都停留在记忆中,在我心里形成无限的景致。

古城丽江,我好想在你洗尽铅华的时候躺在光滑的石板路上作一生的回忆。普鲁斯特说:“生命只是一连串孤立的片刻,靠着回忆和幻想,许多意义浮现了,然后又消失,消失之后又浮现。”

 

四、放飞心灵的泸沽湖

在古镇整休了2天,终于来了消息,说塌方清除,去泸沽湖的公路通了。

去泸沽湖看看,对我来说,不仅是那里有清澈见底的处女湖和女儿国,而且也因我的另一位老同学前几年深入摩梭人家,在无路可达的村落作文化人类学研究,实地考察了当今仅存的母系氏族中的走婚制。摩梭人的走婚制是世界上最奇特、最有自由色彩的婚姻形态。摩梭女孩成年时会举行隆重的穿裙礼,从此之后,可由她挑选如意郎君,其他人包括父母,均不能干涉。一旦选中,女孩会暗示情郎夜来闺房探访。摩梭人没有明确的婚姻关系,双方不娶不嫁,不建立家庭,全靠感情维系关系。

泸沽湖位于川滇交界处的云南宁蒗彝族自治县境内,水面海拨2688米,总面积50.3平方公里,平均水深40米(最深处95米),是云南省海拔最高的高原湖泊,因形状似曲颈葫芦而得名。她那如诗如画的旖旎风光,被誉为“高原明珠”、“躺在地球表面上的一颗眼泪”。

在去香格里拉的路上就听司机说,去泸沽湖的路很难走,大多数司机不愿开。果真如此。离开丽江市区后,车子就一直往东北方向驶去,时而在峡谷中穿越,时而在盘山公路上回旋;盘山公路上很多路段是石子路,大部分时间游客象筛糠一样抖动不止。不过路途中的丽宁十八湾,还是让人一饱眼福。从高处看丽宁十八弯,仿佛玉带一圈圈缠绕在山腰,兜兜转转,景色雄伟险峻,张艺谋《千里走单骑》的一个场景就在此处拍摄。很长一段路,黄泥色的金沙江就在身旁相伴着,只是背向而去。

200公里的山路,车行驶了近7个小时。在这样的山路上开车对司机岂止是考验,简直就是煎熬!一路无尽的危石嶙峋或万丈深渊的险境,让人想起古希腊神话里被罚整日推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见不到终极目标,是何等的折磨人啊。正当人们准备向瞌睡虫缴枪投降时,司机提醒大家看远处——绵延的山峦簇拥着泸沽湖展现在前方,湛蓝的湖面如明镜般光洁,如绸缎般柔润,错落的小岛点缀在左右,朵朵白云在湖面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美得让人窒息。

下塌山庄后,正值夕阳西下之际。我漫步湖畔,眼前出现了大片色块:一大片湖水倒映着橙红色的光,一直燃到天边;天空的橙,远山的黑和水面的红,几只飞鸟掠过,生动着安静至极的湖面。我几乎无法呼吸,真正体会到“一个人的心灵想走多远多高,来美丽的泸沽湖”这句说词。

次日清晨,白雾朦胧下的芦苇,风情万种地在开着“水性杨花”的水生植物的湖边摇曳着,象在舞蹈,象在歌谣,年轻的摩梭女划浆送我们去湖心岛。晨曦中的湖水,象流质的玉,颤动着、荡漾着。湖水触手可及,清凉的水从我的指缝中滑过,痒痒的,居然有一丝甜甜的惬意。摩梭女说这里的湖水越绿越净,可以直接饮用。本着对习俗的尊重,我不好意思地提到走婚,没想到她毫不迟疑地说,走婚好,没有离婚,没有财产分割,合不来就散。据她说,摩梭族目前有两万人左右,绝大多数人选择走婚。她见大家高兴地聊了起来,不失时机地调侃道:“看你们都有妻室,晚上别胡思乱想啊。”大家被逗得哈哈大笑。

霞光破开云层映在湖面,波光粼粼,船儿悠悠。兴致所及,摩梭女为大家唱起了山歌。曼妙的歌声,和着木桨拍打湖水的声音,泸沽湖上空飘荡着摩梭女的天籁之音。此情此景,恰如仙境。

午后,车子反向又缓慢地在蜿蜒的山路上爬行。我坐在车中不停地向窗外张望,远山含黛,近水吐翠,一座落水,几叶扁舟,我是多么倦恋这块美丽的土地啊!我不止一次地在心里说,真想留在这里欢度余生。但我的命运却让自己每天灰头土脸地在钢筋水泥的森林中穿梭不停,股市、名分、单位、人脉把灵魂搞得支离破碎。

在滇北的天空下,无论是当地居民,还是远方来的游人,她的阳光、雨水、云彩、星光,她的一草一木、一湖一石,总会让心头上的浮躁抹去,血管中的欲望沉寂,剩下的,只有圣洁与庄严,满满地装在心灵中。

二OO七年九月

 

                          

《自由写作》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