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家贞:再说我的XX/7蒋忠梅(散文)

再说我的XX/7蒋忠梅(散文)

齐家贞   

 

    

其实,在我和阿弟导演的“母女吵架”那出戏后,在和蒋忠梅完全中断接触前,我还去过蒋家一次。那是因为演戏时,小梅终于没有说出“跑二排”这几个字,蒋忠梅吓得快要断的气又回了过来,摸摸假面具,它还戴在脸上,蒋姐依然是齐家贞的“好朋友”。所以那天,她派小梅来我家,要我去修理她的缝纫机。

修理缝纫机是蒋忠梅的馈赠,是我在劳改队学会的手艺,没有这个手艺,我这辈子大概永远无法自食其力重做新人了。

我一直很喜欢聪明伶俐的小梅,她上门来找我,除了不忍心拒绝外,我对她家要我帮忙做事从来的反应都是没问题。事到如今,我一时还改不过来。

当然,今天站在蒋忠梅身边的,已经不是昨天的齐家贞,蒋忠梅做梦也不会想到,这个蒋姐长蒋姐短对她无话不说、无限忠心的齐家贞,居然会安排阿弟挑拨小梅和她吵架,这个毫无戒心其蠢无比的呆头鹅齐家贞,居然能听懂小梅和她之间的暗语,从而证明交了十四年的好朋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从四九年我八岁起到当时三十五岁,我一贯受人管,想不出那些管人的人,暗中在我档案里乱七八糟塞了些什么,大概包括十岁的我在队旗下受审检举父亲贪污,包括十八岁的我在广东外县和男人睡一个房间甚至一张床,包括亲爱的蒋姐汇报二十岁的我组织反革命集团的检举材料等等。这个近在身边又不知就里的档案──杀人不见血──长期以来神秘地阴沉沉地盯在我身后。现在,档案撕了个小口,齐家贞把呆傻的蒋姐看个清楚,竟感到了一丝痛快。

过去,“每次见到蒋姐,我都是满腔热情,满心欢喜,而她对我时冷时热,有时似乎没有友情。几年好朋友交下来,我发现蒋姐有一些变化,她沉默了许多,也冷漠了许多,我大发感慨或者大放厥词之时,她一般都是静听,不加置评,无论同意还是反对。但是,有一次,我谈到同犯郑明秀告诉我,三年自然灾害时她在劳教队,伙同其它人一起偷花椒,吃得嘴皮发麻像两块木板,他们把蛔虫从大粪池里滤出来煮来吃,后来还把一个干部才七个月大的死婴挖出来吃了。劳教队用木板抬着快要饿死的郑明秀回家,救了她一命。蒋姐听后,冷冷地回答:‘没得这么恼火,我不相信!’蒋姐的回答令我吃惊。但她是我出狱后第一个主动相认的朋友,是岁月淘汰后留下的真情谊,她使我感到人性中最温暖的一面,我倍加珍惜。对于她的阴阳怪气,我毫不介意,我非常理解她不幸的境遇,二十多岁守活寡,一个人吃力地把女儿养大,现在还是单身,怎么能要求一个活得如此凄苦的女人有好心情。我自己对她真心就够了,不需要她的回报。”

今天,蒋忠梅还是那付“十八两的秤”翘起,对齐家贞不冷不热的,我明白,不是真朋友,怎么会有真感情。怪不得庭长孙白亮说蒋忠梅是他所见过的人当中最不自然的一个。

但,我内心很矛盾,说不清楚为什么还舍不得与蒋姐分裂。

我不能和蒋忠梅继续交往下去了,齐家贞二进宫活该,把已经为我受苦受难的父亲和四个弟弟再次推进泥潭,那我就罪不可赦了。我必须管住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修理缝纫机时,我忍不住几次转身看看蒋姐,她正和一位男客聊天。五十出头的她,身材保持得很好,穿戴大方得体,还是那付斯文体面的派头,对人不卑不亢若即若离。她怎么会,她哪里像,是干当面是人背后是鬼勾当的人?她是我出狱五年来唯一一个能够谈心的朋友,她的家是我周末唯一的去处,我多么珍惜这份情谊,要把她从我的心里抹掉,就好象拿走我生活的一个部分,我心痛。我实在不愿意相信蒋忠梅是跑二排的;我实在遗憾蒋忠梅是个跑二排的;我多么希望蒋忠梅不是个跑二排的!

我难过我无奈。

蒋忠梅从来没有朋友,除了一个姓冯的近六十岁的老太婆。听蒋姐说,冯阿姨头一个丈夫解放初就给镇压了,现在的老公在五七干校,每周末回家。冯阿姨长得很富态,笑眯眯一张脸眉清目秀,她说话和蔼,举止稳重,一付大家闺秀的风范。我相信冯阿姨不是出身于普通人的家庭。蒋姐经常带她来我家,我从未听她讲过半句牢骚、落后话,一言一行完全合乎报纸宣传的规格。知道蒋忠梅的身份后,我回忆冯阿姨和也来过我家数次的她的老公,怀疑他俩也是蒋忠梅的猎物。可能他们的社会经验丰富,嗅出了蒋的气味,对她严加防范,不然他们讲的话怎么会如此滴水不漏,他俩对蒋忠梅的客气,简直到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程度。我曾经想把蒋的真实身份告诉冯阿姨,但是我不敢。

修缝纫机的那天,蒋家的那位男客,他先认识蒋的弟弟忠泉,才与蒋忠梅有了来往。那人告诉我蒋忠泉离开重庆前,把一部德国蔡斯相机溅价卖给了他,镜头质量极好。由此,我可以想象,蒋忠泉被自己的姐姐逼到何种程度,他已经身无长物山穷水尽了,否则,他绝不会卖掉这部保存了几十年的唯一的纪念品,他告诉过我,这部相机是他年轻时当侦察员用的。

忠泉走之前去通用厂看望过我大弟兴国,兴国把身上穿的一件毛衣脱下来送给了他。当时,我太穷,帮友人带孩子,知道忠泉经济很困难,我爱莫能助。

蒋忠梅家的那位客人,就是我后来离了婚的丈夫。蒋忠梅在无意间帮我们拉了这个关系,我们在她家结识;蒋忠梅在无意间使我经受了另外一个比十年监狱更痛苦的十年,它断送了我一生中剩下的唯一私产——对爱情的理想。

就这件事而言,我后悔,不该去帮蒋忠梅修理缝纫机。

这以后,我和蒋忠梅停止往来。我和“客人”结婚时,没有请她这个“媒人”喝三百杯,她大约从中感觉到了什么,再也没来过我家。

后来,齐家贞在“客人”家里看到街对面一场戏。杂货铺的售货员偷了店里六块钱,被组长当场拿获,门口围了许多观众,不知为什么蒋忠梅也挤在那里,她装成看客大声帮偷窃者──蒋忠梅的亲人──诡辩,说是组长栽赃。她怎么会表演这种角色,很出乎我的意料,我以为蒋忠梅虽然跑二排,但其它方面应该是不错的。

随着毛泽东死、四人帮倒台、地富反坏右揭帽、右派反革命平反等,由蒋忠梅经手被枪毙的王文英、郑克很可能获得平反,齐尊周、齐家贞平反前就当了电大辅导老师,蒋忠梅看到她丰硕的成果纷纷被否定,她付出的几十年岁月统统浪费。许多事,她已经是袖子长手杆短,够不着了。所以,在拒绝了两个弟弟劝告她别再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她坚持要继续当“无名英雄”几年后,蒋忠梅的跑二排事业,无论她情愿还是不情愿,逐渐进入了冬眠状态。

几年后,阿弟的一位同学,也在蒋忠梅兰香园糖果点心厂上班,他告诉我们,小梅结婚了,生了个儿子,一家三口住在七星岗蒋忠梅家里。一日,蒋忠梅逗刚学走路的小外孙玩,她一边退着走,一边张开双臂鼓励孩子“再来,再来……”。这个外婆可能是太兴愤了,她忘记后面是个高坎,还在叫还在往后退,就摔下坎了。女婿吓得手足无措,赶紧抱住蒋忠梅的两个膀子把她架起来,她痛得大叫,盆骨粉碎性骨折。真是重庆人讲的,“欢喜不知愁来到,挨打不知哪一天”,就像二十多年前的我,头天晚上还在试母亲给我编织的、我等待了十五年的粉红色新毛衣,以为两天后就可以穿它过国庆,第二天,我就给六个公安逮走了,一走就是十年。

突然听到蒋忠梅给摔了的消息,我的心一惊,跟着又一痛。哎呀,架住两个膀子,重量都坠到摔坏了的臀部,不知有多痛啊。可是,转念一想,蒋氏跑二排跑得别人丧命、坐牢、家破人亡,却对自己的罪过没有反思、没有忏悔,摔得好,这是老天对蒋忠梅的一点惩罚。

我的“父女两代囚徒的真实故事”一书在香港出版后,带了几本回中国送给当事人和同学,他们看了说,蒋忠梅还真算个人物,要想办法帮我找到她,未果。否则,我是很想也送一本书给她的,让她看看书里的她自己。

每个人的历史是他自己写的,不要等到丑行暴露出来后才感到丢脸,才开始后悔。宁可悔了做,不可做了悔,做了都不悔,那就没资格请求宽恕了。

假如蒋忠梅还活着,她应该是八十三岁。无论她活着还是死了,我相信她无论如何都弄不明白,为什么齐家贞要疏远她要与她绝交;无论如何她都想不到,齐家贞对她的来龙去脉一清二楚。当然,她就更无从猜测到底是谁揭了她的老底。

除非她现在还活着,她,或者小梅读了我写的书或者在网上发表的文章照片,除非她的两个弟弟忠直或忠泉或者他们的儿孙,读了我写的书或者在网上发表的文章照片,举着妈妈或爸爸或姑奶或爷爷……的照片,看哪,你们上书了,你们上网了!

其实,哪里需要一定是亲戚,就是邻居、同事、同学、朋友、弯弯拐拐的相识者……都可能由于某种原因读到这本书,都可能上网看到相关的文章和照片,了解谁做了什么事情,发现谁是谁。日新月异的现代电子网络技术,已经有能力全方位地把昨天和今日、历史和现实、罪恶与功绩、谎言与真相……天网恢恢,纤毫毕露,统统呈现在每个人的面前。

一旦记录在网,它就永远存在网上,永远存在历史里了。随着岁月的流逝,读到它的可能性哪怕逐渐小到无穷小,它始终存在,像不祥的幽灵游荡不灭。

那些伤天害理的犯罪者们,忏悔吧,痛改前非吧!否则,你无可遁逃。小心某一天,有人举着你(们)的照片:看哪,你(们)上书了,你(们)上网了!

我认为,这就是正义,这就是正义得到了伸张! 

 

                          

《自由写作》首发

 

铁  流:一个良心没有死的中共党员(散文)

一个良心没有死的中共党员(散文)

铁  流   

 

    

中共的党政干部是“党的驯服工具”。何谓“驯服工具”?就是绝对服从党的领导,无论这个党在干什么坏事,诸如杀人越货,草菅人命,滥屠无辜,坑灭异已,颠倒黑白,指鹿为马,都得口呼万岁,举双手赞成。没想到这个“理论”的制造者和倡导人,贵为帝王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主席刘少奇,当他不再做毛泽东的“驯服工具”时,对所谓的“三年自然灾害”说了一点点实话,即“三分人祸,七分天灾”,结果不为老毛头所不容,发动“文化大革命”把他打倒,最后惨死于开封,连裹尸布都没有,送到火葬场两条腿还吊在外面。新近香港书作坊出版社出版、由中国人民解放军大校辛子陵先生所著的《红太阳的殒落—千秋功罪毛泽东》所提供的最新内部解密资料表明:“大跃进三年,全国有三千七百五十五万人被活活饿死。损失约一千两百亿元。”

在这赤地千里,巢禽无树,鸡犬断闻,易子而食的年代,全国人民仍在高唱“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国家人民生活好……”每天早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仍不停播送“东方红,太阳升,他是人民大救星”。仅管谎言遍及全国,黑暗笼罩神州,也无论时代怎么邪恶,社会是非怎么颠倒,总有不怕杀头、不怕凌迟,敢于讲真做实事的勇士,不然中华民族何以叫优秀的民族?正如文天祥《正气歌》所写的:“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在这举国善恶颠倒,黑白混淆,眼睁睁看着成千上万老百姓饿死的岁月,绝大多数中共产员不管人民死活的时候,照旧为毛伟人颂德歌功的时候,在四川一个僻远的县城,职务近似里长的小官儿,一个良心没有死的中共党员,不顾身家性命,竟然敢于开仓放粮,救济如缕如蚁的饥民,显示出人性的光辉与伟大!

他是谁?古蔺县一个区的粮站站长邹英杰,名字和他性格一样:侠义、勇敢、果断、机智。他自幼喜欢看武侠小说,什么《水浒传》、《七侠五义》、《儿女英雄传》装了一肚皮,那里面的情节记得滚瓜烂熟,那里面的人物如数家珍,诸如“鲁智深拳打郑关西”、“林冲风雪山神庙”等等。

1950年他参军赴朝作战,作为侦察兵,一天夜里摸到李承晚军营抓“舌头”。被几百号士兵围住,他竟脱离险境,背着“舌头”溜回了部队,为此受到上级通令嘉奖,荣获二等军功。区粮站站长行政21级,位在股长,官虽不大,却管着全区20多座仓库,进进出出几百万斤粮食。这些仓库里装的粮食又分为两类:国库粮和商品粮。商品粮系指供应粮,按指标供给老百姓;国库粮是国家救急粮,根本不能动用的,谁动谁掉脑袋。

一天,他去一个乡检查工作,这个乡几百号饥民正围着吨粮的仓库叫饿,男哭女啼,幼悲老嚎,惨不忍睹。一个皮包骨头的孩子牵着他的衣角哭喊道:“邹站长,邹叔叔,我爷我奶整整二十多天没见过一粒米,快饿死了,你行行好嘛,给我家一碗米,熬熬米汤喝。”又一位白发大娘抱着一个小孩,拉住他手叫:“邹站长,你大慈大悲,救我孙儿一命,你看他快不行了。”他注目一看,大娘怀里是个不足两岁的幼儿,枯瘦如柴,两颊泛黄,眼窝深陷,因长久缺乏营养两片小嘴唇快龟裂得开口,着实可怜,叫人看了心疼。他歉然道:“我哪有粮食啊!”嚎啕乞求的饥民,不约而同地用手指仓库。他摇摇头,表示爱莫能助:“那是国家的官粮,动了要杀头的。”大家听他这一说,不少人跪的跪,哭的哭,嚎的嚎,不放他走。见此情景邹英杰忽然想到古书上写过“包公赈灾放粮”的千古美谈。他打定主意,向粮站工作人员吩咐:“开仓,每人给十斤粮食!”

“站长,这是国库粮啊!”粮站工作人员为他这冒然举动十分不理解,好意的提醒他。

“国库粮……”他犹豫了,知道国库粮是不能动的,可眼前的父老乡亲却饿得如此悲惨,难道见死不救?我是共产党员,粮站站长,能眼睁睁看见老百姓饿死不成?做官要有良心,做人要有义举,他再次吩咐工作人员:“开仓,每人分给十斤”。

工作人员怕负责任,仍不愿动,他抢过粮仓钥匙说:“杀头有我顶着,你们怕什么?是拿来救命,又不是贪污私分。”

一片吹呼,一片感激。他流着热泪,笑看着几百号饥民,扶老携幼扛着一袋袋粮食,消失在荒芜的田园中。他高兴地回到家,觉得人生做了件最大的好事,进得门,五岁儿子杰杰扑向怀中,他双手举起儿子在脸上亲了亲。儿子第一句话却是:“爸爸,我今天还有一两粮食没吃啊!”他道:“今天你吃二两,爸爸让你多吃一两怎样?”

在那个年代,全国人民的口粮都有供应标准,不仅按工种、地区、职务不同,还有年龄之分。一般城镇人口为22斤,3—5岁为10斤,5—8岁为16斤,8—12岁为18斤,12岁以上与成年相同。当时不仅吃粮要票,其它副食品也要票,肉、油、糖、蛋、酒、烟、茶、盐、酱油、醋,世面上没有不要票的东西,据统计,大大小小就有82种票证。由于物资匮泛紧张,好些家庭一日三餐均按国家供应的标准吃饭,斤斤计较,少了亲情。此时儿子听爸爸说让他多吃一两,高兴得跳起拍着小手:“好啊,好啊,今晚吃二两了。”听儿子这一闹,邹英杰忍不住潸然泪下:“好久才能结束这困苦难熬的日子,不让孩子挨饿啊!”

未待儿子吃完饭,妻子风急火急地跑回来,一脸刷白,满头冷汗,见着他便上气不接下气的问:“英杰,你把国库粮拿来分给大家吃了吗?”他默然,不知该怎么回答。妻子忍不住的放声哭道:“天呀,你怎么这么傻,这事作得吗?不砍头也要坐牢呀!你再有同情、怜悯心,也不能拿着身家性命开玩笑。”他不知出于失悔还是出于猛省道:“好汉做事好汉当,我不连累你们母子。”他说完,摘下腕上手表,取出衣兜里仅有的几十元人民币,直径向公安局跑去。身后传来妻子的哭喊声,以及儿子的呼叫“爸爸,爸爸……”。

他没有得到宽大,先是刑事拘留,后转为逮捕。想不到审讯他的预审员竟是当年同一侦察连,比他低一级的班长。在县公安局的审讯室里,两个战友坐在了一起,不过一个坐在高椅上,一个坐在矮凳上,四目相对,感慨万千。

“邹排长,我现在还叫你一声邹排长,你我都当过兵,都是共产党员,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竟然敢动用国库粮做好事?”

他淡淡一笑,显得很轻松地回答:“粮食的作用是填肚子,现在老百姓都快饿死了,我们为什么还放着不给老百姓吃?国库粮又怎样?又没有中饱私囊”。

斑长已不是昔日的班长,他的任务就是要把上级定性为“阶级敌人”的人绳之以法,这是他的职业,也是他崇高的使命。对邹英杰的案件,上面有明确批示:“查实严惩,杀一儆百。”现在他就秉着这个“批示”办事。他正色道:“老百姓饿不饿我不知道,纵然饿也不是我管的事,今天我只问你,你为什么动用国库粮食,目的、动机是什么?”

“目的救人,动机救人。”他不绕弯子,直直的像辆开进山谷回不了头的车。

长期审判的职业己使斑长善于心计,长于权术,他必须要用一切办法、手段,把昔日的排长变成自己的“胜利品”,否则难以交差和保住这个有权势的位子。如果审理不下这个案件,别人定会说他纵容包庇,立场有问题。在他主意打定后,便由衷地笑笑道:“邹排长,你是我老上级,何况我们又是朋友,只要你不为难我,我会尽全力帮助你,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一个人做事总有思想和动机嘛!说千道万,我真佩服你的勇气和胆量,不然你怎么能在部队立功……”

“干脆一点,我到底怎样配合你?”邹英杰毕竟是个浑身是胆的汉子,把话挑明问。

斑长干咳一笑说:“比如你对当前国家的形势有何看法,‘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

邹英杰道:“你我同一县,同吃公家饭,难道不清楚?‘总路线’都饿饭,‘大跃进’不可信,‘人民公社’荒土一片。我看着痛心呀!我同意彭德怀元帅对毛主席的批评,他犯了小资产阶级的狂热病,用幻觉设想未来,用高烧改变社会,如果早知革命如此结局,当年为什么要去抗美援朝参军报国?”他直抒胸臆,把心里积压的东西全吐露出来。

班长把他说的话,一字一句地笔录在纸上,作为坦白交待材料,上报到地区政法委。政法委一再琢磨研究,最后批复下为无期徒刑。判刑后他妻子来看守所探望他,他无悲无泪,反安慰妻子:“你不再要等我了,你还年轻,寻个志同道合的人好好过吧。我只托你把杰杰带大,叫他好好读书,长大要报效国家。我办公桌里还有几斤粮票,你代我送给没有饭吃的人吧。”妻子喏喏点头,早哭成泪人儿。之后,一九六二年送来省四监狱劳动改造。

他在改造中,劳动上积极卖力,加上他天生的侠义性格,人缘关系特好,干部相信他,犯人也相信他。但没有想到,他竟然在“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为首组织越狱暴动。当时若不是我能冷静、理智地对待此事,几乎我也被卷入其中掉了脑袋。

1966年四川省第四监狱从泸州迁到南溪县青龙嘴,我和死缓、无期犯一同关押在严管中队,同组有个比我年轻的犯人叫郭兆兰,自贡人,原是中学语文教师,以现行反革命罪被判处死缓。他原是教师,自幼喜欢文学,在读高中时,就看过我写的那篇“流毒全国的大毒草”——《给团省委的一封信》,故一直呼我署名晓枫。我们两人气味相投,年龄相近,彼此没什么猜忌,没事便在一起谈文学,谈诗歌,论历史,道古今。记得在1967年8月的一个吃罢饭的晚上,关监舍前我们一起去厕所解便,在等人的时候(按监规规定,解便来去为五人,我们先出厕所,等另外未出来的三人),他突然向我说:“晓枫,你准备动不动?”我看他一眼,莫明其妙地问:“动什么?”他见四周没人注意,才神秘兮兮地道:“现在外面很乱,我们十几个人已经商量好,准备行动,你没见煤厂下面的铁栏杆已经锯断了几根。”我心里一下紧张,知道这是杀头的事,共产党不是“饭桶”是“铁桶”,别说你十几个在押人犯,就是几千几万几十万军队,也不会费吹灰之力把你消灭掉。我笑笑,不动声色地道:“今天你是不是没睡醒,在说梦话吧?郭兆兰,我们是朋友,如这事是真的,我劝你不要介入,立即退出;若是开玩笑,今后不要再开这样的玩笑。”他怔怔的,不再说什么。

当夜我不能入眠,在狭窄的不足80公分的床板上翻来覆去,望着昏暗的狱灯,久久想着白天的事,到底该如何处理?向政府检举揭发吧?不是我的性格,如果别人只是说说而已的虚构,干部还会小视我的人格;万一是真的呢?第一我未参加,第二我作了劝阻和制止,也连累不到我。于是,我深深地将它装进肚里。第二天,我们交谈接触依旧,相互均不提及此事,好象没说过一样。大约十天后的早上,监狱出现了许多荷枪实弹的解放军,宣布戒严,犯人分中队集合在监舍的空坝子里,通过广播,听军管会代表宣读公告:大意是有一小撮死不悔改的反革命分子,借我党开展“文化大革命”之机,企图在狱中组织暴动,妄图推翻无产阶级专政,接着宣布逮捕名单。我们中队逮了两人,一是郭兆兰,另一人叫李发华。

风声鹤唳,铁镣揪心。我在极端紧张的状况下度过了近半年的时间,郭兆兰突然被放了出来,他在学习会上发言说:“我重新犯了罪,好在一个同改提醒我,不然今天不会坐在这里,一定死无葬身之地。”我平静地做着记录,无任何异样表情。他发言结束,管教股龚股长把我叫到中队部办公室问:“黄泽荣,郭兆兰今天在会上发言说的谁?”我毫不回避地道:“说的我。”沉默一会,他吸着烟说:“这么好的一个立功机会,你放过了,要是你当时知道后立即向政府检举,现在已经不会坐在这里了,可惜呀,可惜呀。”我淡淡一笑,以极其平静的口吻说:“我想回家别人也想回家,我有父母别人也有父母,我有妻室儿女,别人也有妻室儿女,我不能加长别人刑期来缩短自己刑期,这样做我认为不道德,为我人格所不容。”他十分认真地听着,不停地玩味着自己吐出的烟圈,岔断我的话道:“你呀,你呀,受修正主义思想影响太深。”

大约又过了十来天,监狱召开全狱犯人宽严大会,一个无期犯人因检举揭发了此事,改判为10年有期徒刑;一个20年的有期犯人检举揭发了此事,获得当场释放;为首组织越狱暴动的主犯英杰加判为死刑、立即执行,另外十多个同案犯人有的加刑,有的记过。我就是在這个大会上,看见邹英杰和知道他名字以及众多传说的。。

他个儿单瘦,身材修长,光头大脑,两眼炯炯有光,仅管戴镣披枷站在人前,仍不减英俊本色。军代表厉声问他:“邹英杰,你是不是为首组织犯人越狱暴动?”

“不是暴动,是越狱”他毫无惧色。

“谁是主谋?”

“我。”

“有多少人参预?”

“不知道”。

“你们为什么要越狱?”

“你们太专横残酷,不给我们饱饭吃,不给我们书报看,成天逼着我们劳动劳动。不跑怎么办……”

军代表岔断他的话:“你不知道,你又重新犯罪了?”

“我本来就无罪,所谓‘有罪’是你们强加的”。

军代表不再问下去,只草草收场宣判。

宣判死刑后还有10天的上诉期,执行又得配合全国和地区的革命形势需要,在这等候斩的他被关入监狱的小监。小监是一排石头嵌砌的矮房,四方四正很像个石匣子,门是铁制的,上面有个不足20公分见方的孔,用以送饭送水。小监里没有灯,成日黑古窿冬;小监里没有床,睡的地方是块石板;小监里没有马桶,大小便从床下的石洞中流出。

小监设在距狱部办公场地不远的地方,有一道砖墙围着,外有看守武装,内有看守犯人,全天候24小时都有眼晴。关在這里的人别说跑不掉,就是只麻雀也飞不出去,何况邹英杰还戴有脚镣手铐,可是他跑掉了。

那天早晨监狱又戒严,几十个解放军端着有刺刀的冲锋枪在附近的山岗、乱石、树丛等地跑来跑去,紧张极了,象在找寻什么东西。到了下午才隐隐约约的听干部说,邹英杰从小监跑了。我听到心里着实为他高兴:真有本事,逃出了鬼门关,却又担心,怕被抓回来。因为共产党国家组织严密,到处都是眼睛,“居委会”、“群专队”、“人保组”,不仅住旅店要证明,吃饭、穿衣要票证,连在街上站一下,也有人问你,何处可以藏身啊!果不出我所料,不到15天他被抓了回来。据说他跑回老家去看他儿子杰杰,匿藏在一家当年曾被他救过性命的农民家里。这家农民开始很仁义地收留了他,没过几天却心生二意,一是要用粮食养活他,又要承担包庇、窝藏反革命的风险;二是上面放出话:提供邹英杰下落者奖励100元人民币,谁能交出邹英杰奖励500元人民币。500元人民币在当时是笔庞大的天文数字,对一个农民家庭来说,简直是一笔财富。“人往利边行”,这家农民偷偷地向当地“人保组”作了举报,他被捉回来重新关进小监,除戴两付脚镣手铐外,脖子上还系了一根铁链,24小时有解放军轮流值班看守。大家认为他有神人本领的“分身术”,要不怎么能从插翅难飞的小监里脱逃?邹英杰究竟是采取什么办法逃出去的,至今也是一个难解的迷,无论干部怎样拷问,就是得不到答案。结果留在他身上是一道道无言的伤痕以及警卫受上司呵斥后而报复他的刺刀洞孔。由于不断的严重折磨和恶劣的环境,使他身体失去了抵抗力,健康状况日趋恶化.,竟然一天昏厥两次。为配合地区“大好革命形势”的杀人宣判场面,上级来命令:还得等待半月。没办法,只好将他送至监狱医院“特别病房”抢救。这时的邹英杰已不成人形,虚弱得近似游丝,莫说逃,就是放他出去也会死掉。但是监狱军管会不敢掉以轻心,竟然派出一个班的兵力看管他,并向狱医下达实难完成的“艰巨任务”:必须保证邹英杰活过48小时,务必配合宜宾地区召开的公判大会,否则要承担责任。

狱医都是服刑的犯人,个个担惊受怕,不敢有丝毫懈怠,唯恐出现半点意外。医院组成了8人医疗小组,寸步不离地守侯在邹英杰病床前,输液、输氧、打强心针,到了20小时,狱医向军代表报告:各种临床体征显示,邹英杰顶多再能活几个小时。

军代表怒吼:“还有32小时,宜宾才能开公判会,你不能再把时间拉长一点。”

“不能。”

“我处分你!”

“你杀了我也没办法。”

军代表气得直跺脚,有什么办法,这是科学。为了不让邹英杰就这样自然地便宜死去,经请示上级,回复:“立即就地执行!”

于是监狱变杀场,医院变刑房。在“特别病房”里,军代表宣读了宜宾地区公检法军事管制委员会对他的死刑《判决书》,最后问他还有什么话说。这时的邹英杰因刚刚注射了200毫升高渗葡萄糖加樟脑磺酸钠和可拉明等兴奋生命中枢的药物,一度又从休克死亡的边缘上醒来,似乎思维也异常清晰,双眼微开,轻蔑地扫视了一下对方,用极其平静和坦然的口气微声说道:“你们今天的判决是错误的、非法的……历史将会宣判我没有罪……”

未等邹英杰把话说完,军代表气极败坏的高喊:“拖出去!给我拖出去!拖……”

四个彪形大汉行刑的解放军,将邹英杰连拖带抬地拽出医院大门,顿时,医院的四周响起了阵阵凄厉刺耳的口哨声,在医院围墙外庄稼地边的一块小空地上,“叭叭”两团殷红的火,从行刑者的枪口喷出,飘在湛兰兰的上空。邹英杰死了,可流出的不是血,是清清的水,因为他身上早没有血了,他的血早为这死亡前刺刀的穿插的洞孔流干流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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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塞尔:蜡烛的故事(短篇小说

蜡烛的故事(短篇小说)

威塞尔     

     周琳 译    

 

这是一个犹太区的故事;不,一个犹太区家庭的故事;不,一个犹太家庭成员的故事。不,这是一根蜡烛的故事。归根到底,这是一个故事。

事情发生在那个年代,那些岁月,有一个智慧和虔诚的人,人们叫他老伊则克。事实上,这个诨号很适合他。他看上去一付老相,像是天生带来的。但是他的妻子很年青,美艳夺人。她叫米拉姆,

但人人都叫她米莱拉。他们有六个孩子,最大的巴鲁赫,15岁;最小的苏里克,3岁。他们是一个幸福的家庭,和谐又友善。伊则克潜心研究,米莱拉经营生意,他们的孩子们做自己最喜欢的事。他们在柴德,在邻居的花园,在市场上玩耍,或和流浪的乞丐做恶作剧。

后来,战争爆发了,波兰被占领,犹太人互相询问怎样看待他们的结局。“哦,我生活在希望里” 伊则克说,他解释他的道理:“时间可以改变,但是神、上帝不会。”米莱拉也持同样的观点,孩子们自然也这样认为。还会怎样呢?从世界的开始,犹太人就在受难,即使他们始终面临一个强大凶恶的敌人,犹太人仍然等待被拯救。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进,这个敌人愈加凶恶和强大,像波兰的占领区一样,这里的犹太人被赶出自己的家门。他们必须适应在铁丝网的阴影下生存。“我活在希望里”老伊则克这样说,由于孩子们在等待更多的答复,他补充道:“我保证一切都会好,上帝会善待我们,相信上帝。”

在那些天,对上帝的信任不断受到考验。情况一天天变坏,设想一下:城里最受人尊重的拉比,在德国军官的强迫下,去用他的胡须清扫街道;而旁观的士兵、武士们则拍着大腿取笑。设想一下:一个杰出的军官,出身良好的人,命令犹太孩子像兔子一样奔跑,然后掏出手枪对准那些吓坏的活靶子开始射击,驱散他们,撂倒他们。设想一下,不,别再设想了。那些日子里,那些执行者比受难者具有更多的想象力。受难者总是被惊愕所压倒,谁也不能预料下一步的风风雨雨。你能怎么办?那些执行者太聪明,他们干得准确无误。他们知道怎样遣散犹太人,解除犹太人的警戒,销蚀他们。更准确地说,德国人知道怎样扑获、愚弄、欺骗犹太人,使他们像瞎子一样。

他们运用每种科学和技术在他们之中有哲学家、心理学家、医生,艺术家和管理专家,所有的人都在民族爱国的使命中协调一致在孩子和他们的家长中播种死亡。

老伊则克,一贯都是乐观的人,拒绝相信那些最近开始传播的谣言。面对在森林另一边发生的事,和上了封条遣送的火车。他说:“上帝会记住,上帝能看到一切。”

然而有一天,他似乎被震动了。他在犹太区的一个拉比家参加了一个秘密集会。一个形如鬼魅的人、人们叫他幽灵一个刚从另一个世界归来的逃生者,他向大家讲述了他经历目睹的事情:“我们成百人离开犹太区后,穿过围墙,那是个好天儿,温暖的日子。我们缓慢地走向森林,万物肃静,突然”。

他停住了,由于太激动而说不出话来。有人递给他一杯水,他汗流满面,喘不过气来。大家央求他接着将讲发生的一切。他开始说下去,声音断断续续,那些老人的名字,那些恐怖中的孩子,那些疯狂嘶喊的母亲。记得那个泽利格那个鞋匠和特威那个卖肉的屠夫吗?他们被提拔为掘墓人,带领着一队年青人挖了四个大坟墓。孩子们睁大眼睛,不知发生了什么。成年人惊愕得将一动不动。一个老女人在轻声祈祷,一个哈依教徒对自己发笑。德国士兵们看上去很烦躁。而那时的天气那么好,暖和极了。

“我、我”,幽灵想接着说,但话又断了,讲不下去。他的肩膀耸了一下,是恐怖,是绝望,还是疯狂?他半张着嘴。“我,我看到了一切,听到了一切,把我耳闻目睹的一切都带了回来。那些人的生命都在我的心上。他们死亡,也是—-

人们不相信地摇头,眨眼。“他一定疯了”,一个人这么说;“他是饿坏了”,另一个也说。可是他们都错了,他既不饿也不渴,他绝不比你我更疯,只是比你我更孤独。

“你怎么想,伊则克?”他的妻子米莱拉问道“你觉得他说的都是真的吗?人类能干出这么罪恶的事吗?”老伊则克没有立刻答复。他在等,直到他的六个孩子到齐,还有一些邻居也来了。这时他温柔地端详着他的家人和朋友,老伊则克开始说话了。

“上帝告诫我们,我们活着要等待他的使者基督。在太平的日子里等待是容易的,但在世道变的艰难的时候,我们也必须等待。当我们几乎要失掉所有的一切,当人道已丧失了存在的理由,社会也脱掉了面具和道义,我们犹太人就应神圣我们的希望,在众人面前宣称它。”他看上去有些异样,老伊则克变的年青了。他从没有这样动情,这样富有生命。他是否意识到他的听众被感动了,但也还抱有怀疑?他一定是想到了。突然他站起身来,走到一个角落,打开他的一个袋子,掏出一支长长的白蜡烛。他带着自豪,举起蜡烛,“看, 我一直保存着这根蜡烛,以它的名义照亮道路。我向你们保证,有一天我们会看到它闪烁。”是的,这一次人们都跟他站在一起。蜡烛变成了一个罕有的、珍贵的,属于另一世界的圣物。只要它在那里,他们就会安然无恙。

“让我告诉你们这根蜡烛的故事”老伊则克说“它是我的老师给我的。他对我说:“留着这根蜡烛,用在最后的时候。”我曾想过,应该用于我的婚礼;又曾想用于我大儿子的出世。现在我知道是需要它的时候了,这个时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重要。你们会知道,我们所有的人都将加入其中”。

有些邻居在第二天被带走了,走时没要求他们带上劳工牌。一个月后,整条街道都腾空了。老伊则克和他的妻子、六个孩子饥饿、疲倦 。那是个秋天,一阵凉风吹过树木,他们开始唱歌。天空,一面巨大兰色的屏幕,云在高空中迷失。远处的农场,传来农人耪地的声音。他们一家随着人流被德国士兵驱赶出犹太人驻地。“幽灵的话是真的”,米莱拉轻轻地说道。伊则克没有作声,他看着前面。前面,前面是森林的尽头,他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他们中的有些年青人会被叫去挖坟墓。但是他错了,坟墓已经挖好了,正等着孩子们的身体去填充。

一个拉比开始祈祷,一个脚夫反驳着他:“别撒谎,拉比,别说我们有罪。你知道我们是清白的。别说我们做了错事,我们没有欺骗上帝,也没违反他的法令。”拉比似乎同意他的说法,但是他始终用低沉的声调念诵着经文,声音中充满悲哀和痛楚。“爸爸”一个孩子问“祈祷,我们应该说什么?”

伊则克一直沉默无言,这时他好像是喃喃地自语:“听,以色列,主,我们的上帝,主是唯一的。”“我们知道这个”,孩子们说。又安静地过了一刻,孩子们补充说:“谢谢你,父亲!”。

接下来将是由死亡来回答一切,由死亡来发布命令。似乎事情自然而然,似乎创世时即如此。反抗是对的吗?人不能违抗创世的规则。哭泣有什么用吗?哭泣,它对世界没有价值。老天怎么样?老天太遥远了。在地上要发生的事情,现在正在地上发生。男人们被命令脱去衣服,女人也是。谁反抗就被殴打,有人已经被杀戮了。

伊则克是最后的一个。“可是我”他叨念着,不能集中“我怎样?我是谁?我”。

突然老伊则克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他打开经书的袋子,在底部摸出那根蜡烛。他想点燃它,但是没能。他又努力,像疯子般试图点燃这支蜡烛。他看见没有他的第一个孩子已经掉入坑内。他的第二个孩子?他的最小的孩子?我不知道他看见没有。我知道他最终成功地点燃了那跟宝贵的蜡烛。他将点燃的蜡烛高举过头顶,在他生命最宝贵的一刻,他最后的孩子丧失了生命—-

 

 

                            

《自由写作》首发

 

樊心民:岁岁花开一忆君(长篇小说·节选·2)

岁岁花开一忆君(长篇小说·节选·2)

张  裕:笔会之诞生

笔会之诞生

法新社:中国博物馆—-民族主义的温床

 

在三四十年代,日本的中国俘虏中的幸运者们得到一颗子弹。而其他(不那么幸运)的人则面对“滚笼”。

这个两米长的金属圆柱体内有数百根一英寸长的、锐利的钉子,滚动这个工具,里面的人就会慢慢而痛苦地死去。但这些日子里,它扮演的确是一种不同的、政治的目的。

这是中国东北城市沈阳“九一八”历史博物馆图片展的一个组成部分。第一次带着女友参观该博物馆的20岁学生赵小穗(音译,Zhao Xiaosui)表示,在看完日本人的所作所为后,他感到满腔仇恨。“幸运的是,日本人再也不敢这样做了。中国已经变得强大。”

这座博物馆于1991年成立,以日本1931年9月18日入侵中国东北的日子命名。

随着时光流失,越来越有了紧迫感,因为三代人以前发生的事件逐渐无情地淡出生活的记忆。该博物馆的副宣传主任金衡伟(音译,Jin Hengwei)表示,“再过几年就没有人真正记得这些事件了。所以我们要在这里,确保关于这些惨事的记忆一代传一代。历史一定不能忘。否则就等同于背叛祖先。”

博物馆的游客的留言本上留言,显示该博物馆在贯彻自己的宗旨。一个中学生写道,“我必须努力学习,帮助祖国变得强大。如果我们落后了,我们就会被欺负。”60岁的彭素仁(音译,Peng Suren)带着四岁大的双胞胎孙子走过令人毛骨悚然的支离破碎的尸体展时表示,“让下一代理解历史十分重要。”“如果他们不了解,他们就不会明白我们国家要增强自己对付外国侵略者的必要性。”

宽敞的博物馆的第一批房间展示中国是日本侵略的受害者,但当游客走到出口,他就得到中国几乎是亚洲唯一的二战胜利者的解释。

被普遍认为是结束战争的两个因素只得到草率的对待。苏联在1945年夏天入侵日本占领的东北亚被顺便提及,而美国在广岛和长期的原子弹则提都没有提。

乔治华盛顿大学学者雷利(James Reilly)曾研究中国历史博物馆的作用,他表示“在某种程度上他们向人们传达对过去的更积极的诠释”。他认为博物馆发挥重要作用,呈现过去的某个版本,推动党和政府的利益。

雷利认为,传达的信息与其说是修理日本,不如说是推动国内在党的指引下的团结,而且这是它们(博物馆)近年来不断增长的主要原因。

 

译文为摘译,英文原文: http://afp.google.com/article/ALeqM5j5-G0wqaz42zHTLkUFcUvXqXdUog

中国独立阅读报告2007年9月(节选)

 

细则:

1、中国独立阅读报告力求独立但不宣称中立,撰写过程谢绝图书作者、出版者、发行者介入,观点尊重个人趣味,不求客观统一。

2、自2007年7月1日起,独立阅读执行编辑谢绝出版机构赠书,赠书将自动排除出推荐行列。师友赠书将注明图书来源,对于相关部分,读者可以抱十倍怀疑之态度。

3、独立阅读欢迎读者提出不同意见,将选登部分批评类读者来信,但谢绝只有观点没有论证过程的批评。

4、独立阅读观察员欢迎申请加入,但谢绝出版从业人员参与,来信烦请告知专长领域并附上阅读报告一份。

5、独立阅读欢迎订阅,凡订阅者将成为阅读报告的定向发行对象,在第一时间与阅读报告小组共享阅读成果,读者来信、作者申请以及订阅事宜,烦请发信至[email protected].

编者按:

诸位读者或许已经发现,“中国独立阅读报告”八个字长得像绕口令一样,需要有特别的肺活量才能一口气说完,因此,从本期开始,标题缩减为“独立阅读”。由四位观察员撰写的“中国独立阅读报告”将继续保留,作为“独立阅读”的一部分而存在。

这里需要重申,无论编者还是作者,都无意于也不可能垄断“独立”两个字。恰恰相反,我们期待更多的朋友一起分享这两个字。陈寅恪先生所谓的“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已经众所周知。这里,我们还想重读他的另一句没有成为名言的名言:“无自由之思想,则无优美之文学”。进而言之,我们亦可说:“无自由之思想,则无优美之文字”。“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优美之文字”,正是我们期待的——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当然,以上均属对未来的想像,“独立阅读”在近期所能做到的是从执行编辑谢绝出版机构赠书做起,尝试建立一套独立的书评程序。

限于精力,译著未能如部分海外读者所愿一一标明原文,由此带来的不便,还请谅解。

目录:

中国独立阅读报告

戴新伟:写作

苏小和:经济

成 庆:思想

王晓渔:文史

专题

吴强:抗争与民主:蒂利对法国、英国民主道路的解读

羽良:“政治是战争的延续!”——评查尔斯?蒂利《强制、资本与欧洲国家(公元990-1992)》

书评

严飞:中国打工妹:失语者的呼声

张昕:“竞争”与“稳定”的悖论

李冬君:关于《叶隐闻书》和武士道

刘柠:《叶隐》、武士道及其他

成庆:音乐就是自我殉道

话题

莫之许:最后的出版人

声色

汪伟:安东尼奥尼在中国

中国独立阅读报告2007年9月(节选)

写作

观察员:戴新伟(广州)

黑塞,这位德国作家在中国的面世情况与上面那位庶几近之。为大多数读者知悉,作品一直在重版重印,各种版本都有(2006年8月上海译文才出过一本厚厚的黑塞中短篇小说选《婚约》)。最近出版的《黑塞文集》(上海译文出版社,2007年7月)囊括了黑塞最著名的小说如《在轮下》、《荒原狼》、《玻璃球游戏》和《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散文、诗与画合集《堤契诺之歌》。我无意于对黑塞小说版本评头论足,以及这些小说对于个体读者的阅读记忆,所想表达的无非和对加缪的类似——他们的名头固然充满了经典性,但他们在散文文体上的成就,却有更多跟他们的生活息息相关的东西。《堤契诺之歌》上海译文出版社在2001年1月出过精装本,用的是台湾天下文化公司1999年7月的译本。1919年,已近中年的黑塞经历了丧父离异的家变,来到了瑞士南部的小村庄堤契诺定居。在这里,黑塞迎来了他创作的高峰期:长篇、诗歌、书评以及散文和水彩画。必须要看到,在1919年之前,成名黑塞的中产阶级生活以及整个德国的形式,一战所给欧洲带来的普遍灰暗精神,也必须看到,在《堤契诺之歌》里袒露的不仅是黑塞的个人灵魂生活,某种程度上也能看到20世纪初的“编年”。这本书里呈现的,也不只是一个作家遭遇精神危机的心灵旅程,当读到字里行间所表露出来的安全感(一个作家经历大劫之后的满意),哪怕是一些无所事事的描摹,其魅力却比我们读他任何一部小说主人翁的危机都要让人感动,对于今日更加劳心劳力的读者而言,恐怕也不只是羡慕吧?

《时光中的时光:塔可夫斯基日记(1970-1986)》(周成林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年6月)比《堤契诺之歌》更直面灵魂。必须说明,我并非塔可夫斯基的粉丝(可以理解为我看不懂他的电影),并不是借此来读这部日记。让我感兴趣的其实是塔可夫斯基的身份,比如他作为社会主义苏联的电影导演,所遇到的官僚体制阻力,但同时他的电影在整个国家体制内收到的待遇又与之形成了双刃,在与其他国家(西方以及日本)的电影体制比较中,可以看到发生在塔可夫斯基身上的这种身份悖论。

经济

观察员:苏小和(北京)

自门格尔写作《国民经济学原理》算起,奥地利学派已经持续了一百多年,其生命力越来越强大。它在古典政治经济学面临困境之时出现,其根本特征是方法论上的个人主义、主观主义。它通过对个人的主观认知的理解,来解释经济活动,及制度的形成与演进。这种新颖的理论范式直接启发了公共选择、宪政经济学、信息经济学、演化经济学等等热门学科。

在某种意义上,正是奥地利学派坚持比较彻底的个人主义与主观主义的方法论,所以,当今世界风起云涌的个人价值自愿选择,自由市场经济制度才构成了对人类社会经济形态的巨大推动力。中国改革开放以来,一直受惠于奥地利学派的影响,尤其是他们对于计划经济、对于政府干预的剖析和批判,直接促进了中国经济的发展。

目前,中国正处于经济及社会转型过程中,中国所需要的经济学首要的研究课题,理应是市场制度及支持它的法治、宪政等等制度如何生成的问题。假如没有一个健全的自由市场制度,主流经济学最关心的“效率”也根本没有落脚之处。奥地利学派对于个人自由、自由选择的坚定信念,奥地利学派关于自由市场制度的深入讨论,奥地利学派关于制度生成的自由秩序理论,对于中国学者、及普通读者理解中国现实的变化,思考中国应当如何变化,将具有极大启发意义。

回到济南大街洪水事件和凤凰垮桥事件,在粗读奥地利学派译丛之后,我们郁结的心思应该会豁然开朗。比如罗斯巴德的《权力与市场》(刘云鹏、戴忠玉、李卫公译,新星出版社,2007年8月),秉承奥地利学派对政府控制和干预的一贯警惕,对政府干预市场的各种具体形态进行细致的归类、分析和批判,对反对自由市场的种种伦理论点提出了反驳,指出政府的控制和干预必然会损害正义。还比如米塞斯教授的主题是,官僚体制才是我们必须要解决的真正病因,这与哈耶克的《通往奴役之路》异曲同工。大师们在用深厚的著作提醒我们,发生在济南大街上的洪水事件和凤凰垮桥事件,最本质的原因在政府这里,是政府对市场的过度参与才导致了如此荒谬的悲剧一件又一件在我们的周围上演。

各位,如果说“奥地利学派译丛”是在理论上呈现了人类社会最近几十年以来自由市场经济的发展路径,那么,美国三任总统经济顾问,经济学家罗斯托(Walt Rostow)先生的《概念与交锋:市场经济60年》(王琛、邝艳湘译,中央编译出版社,2007年6月)就应该是在历史的层面呈现了自由经济蓬勃展开的发展历程。那些喜欢在象牙塔里品尝理论意味的人,可以借助奥地利学派的理论建构消磨时光,但喜欢历史细节的人们,则可以走进罗斯托的回忆里,去感受60年以来,自由市场经济是如何影响和改变了我们身边的这个世界。

1984年的秋天,罗斯托和他的朋友埃尔斯佩思在中国的乡村访问,一个明媚的早晨,他们被一名健康又快乐的妇女的背影深深吸引:这名黄皮肤的中国女人当时正站在一辆擦得光亮的丰田汽车旁边,盘算着如何在开放的市场里卖出更多的鸡蛋。

许多年后,罗斯托写作《概念与交锋:市场观念60年》,特意把他在这个早上的发现记录在书里。作为一名中国人,尤其是亲身经历过1984年市场经济刚刚起步的中国人,直到今天我们都还在怀念那一年,经济和人性像春天的百草一样,争先恐后的萌生。我们对罗斯托的描述如此熟悉,记得那时我们的父母忙碌得像是一些吃了兴奋剂的运动员,深夜还在农田里耕耘,而大清早则又把农产品搬到市场里换取纸币。现在我知道那是我们的学费,是日后我们这些农村里出生的孩子之所以能在城市里生存的精神砝码。

那是一个多么激动人心的年代!尽管我们鼠目寸光,但来自美国的罗斯托先生帮助我们看得更远。在今天看来,至少罗斯托在当时看到了市场化和全球化的力量已经在中国农村起步,是市场拯救了中国农民。

屈指一算,距离那个市场经济的启蒙时代,我们已经走过了23年。这些年,关于中国经济的走向,罗斯托竟然有了一些先知的意味。他本就来自开放的市场,因此对一个新兴市场的起步与发展,便有了比较清晰的展望。在他看来,中国的市场经济建设过程,拥有区别于其他经济体的明显特征,比如相当高的国内储蓄率和投资率,大量外资和海外技术的流入,以及迅速的工业化和城市化,似乎要在短短30年不到的时间走完西方资本主义国家200年的历程。但是,在罗斯托看来,真正唤醒中国市场经济起步的,并且是效益最为明显的,却是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

思想

观察员:成庆(上海)

青年浪漫派意图建立一种宇宙精神的诗学,在德国狂飙运动中发挥了重要作用,而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存在主义思潮作为一种社会集体的思想骚动,整整影响了几代青年人,法国的萨特、加缪以及德国的海德格尔与雅斯贝尔斯都是存在主义的思想偶像。最近推出的《非理性的人:存在主义哲学研究》(Irrational Man, 威廉?巴雷特著,段德智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7年7月)倒是提供了一幅比较完整的存在主义思想地图,该书在英美世界里也算是一本介绍存在主义的典范著作,因此我们也自然可以安心阅读。不过对于笔者这种眼高手低的人而言,对该书的很多说法其实持有相当的保留意见,比如将克尔凯戈尔等人硬拉进存在主义思想的谱系中,对于知识体系而言自然必要,但是这未免又将思想史的很多复杂性给抹掉。

说完西方现代思潮,最后难免又得回到古希腊,这里想推荐一深一浅两本关于古希腊思想的著作,前者是《苏格拉底的申辩》(柏拉图著,吴飞译疏,华夏出版社, 2007年6 月),柏拉图的《申辩篇》的中文译本自然有好几种,严群、水建馥、王太庆以及王晓朝的译本都各有千秋,我并不敢确定吴飞的译文究竟比起前者有哪些长短处,但是值得推荐的是译者吴飞写的一篇长达63 页的引言,将《申辩篇》在西方哲学界以及中文世界里的研究状况作了细致的梳理,对于我们无疑是个相当方便的向导。

另一本则是相当浅易的古希腊哲学教材——《希腊哲学简史:从荷马到奥古斯丁》(王晓朝著,上海三联书店, 2007年6 月),尽管作为教材,该书的体例与文字仍然有许多值得商榷之处,但是考虑到古希腊哲学的广博与复杂,这本教材以如此篇幅能够将这么多哲学家罗列引介,本身就是相当不易的工作。如果对古希腊思想有兴趣的读者,自然可以通过此书按图索骥,获得一个大致的古希腊思想地图,这样的读物无论如何,不是太多,而是太少。

哲学对于很多人而言,自然是枯燥无味,而历史著作只要写的饶有趣味,自然是不论读者年龄、学历,皆可取一瓢饮。最近一本《美第奇家族:文艺复兴的教父们》(保罗? 斯特拉森著,马永波、聂文静译,新星出版社,2007年 6月)倒是值得一读,笔者关心此书是因为马基雅维利,谁都知道,当年这位“权力阴谋论者”所写的《君主论》就是献给美第奇家族的成员,如果了解到那段复杂的权力斗争史,或许应该对《君主论》背后的真实意旨,有了更加精确的理解。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佛罗伦萨在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成就,也与美第其怪家族有关,这也让笔者确信,推荐此书应该会有不少的潜在读者群。

就如当年的佛罗伦萨共和国最终腐化一样,按照美国大左派沃勒斯坦的看法,美国今天也在走向衰落。至于原因,那么就请阅读这本《美国实力的衰落》(伊曼纽尔? 沃勒斯坦著,谭荣根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7 年7月)。大致来说,沃勒斯坦将之归结为资本主义体系的根源性矛盾,而今天弥漫在世界各国的,都是反对由美国主导的世界体系的各种社会政治运动,这已经预示了美国霸权已经在走下坡路。这一论断对于很多国人而言,自然是欢欣鼓舞,不过我们似乎并看不到“反体系”运动在我们的周围,到底有什么动静,沃勒斯坦或许应该要了解,对于世界政治而言,其实是“远近高低各不同”。

最近,一部由旅日独立制片人李缨导演的《靖国神社》据闻将要公映,但在之前,国内舆论已经对此有相当的关注,毕竟如何以中国人的近距离眼光理解这样一个神社,这是从来未有的。而在日本,同样也有各式各样的观察靖国神社的角度,高桥哲哉的这本《靖国问题》(高桥哲哉著,黄冬兰译,孙江校,三联书店,2007年 8月)自从 2005年4 月在日本出版后,印数高达三十万册,似乎可以代表日本公众的一种典型的想法,也就是从日本人的情感、历史认识、宗教、文化以及国家政教关系的角度来看日本人对靖国神社非常复杂纠缠的态度,这些态度背后的政治立场虽然有必要紧守一些原则底线,但是前提是,我们必须要了解这样一个敏感的政治符号,对于彼此到底都有么样的含义,或许只有这样,才能真正的进行对话与交流。

文史

观察员:王晓渔(上海)

苏珊?桑塔格的论著我见一本买一本,比如新出的《激进意志的样式》(何宁、周丽华、王磊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7年7月)。这套书的封底印着三行字“在一个充斥着假象的世界里/在真理被扭曲的时代中/致力于维护自由思想的尊严”,这段话的出处不详,但我始终以为它和桑塔格的精神是相悖的。我很难想象桑塔格会说出或者认同这种“举世皆浊、唯我独清”的说法,“真理在握”的句式应该正是她所远离的,如果这确实是桑塔格所说,肯定也是一时失口。

由台湾学者主持翻译的“韦伯作品集”,我也是见一本买一本,这次又推出第十一本《古犹太教》(康乐、简惠美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年6月)、第十二本《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康乐、简惠美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年7月)。质量如何可靠不敢保证,但至少要比林荣远先生翻译的《经济与社会》(商务印书馆,1997年)略胜一筹吧。林荣远和姜志辉,这两位译者都是勤奋至极、产量惊人,同时又视野开阔、无书不译,我的阅读跟不上他们的翻译速度,所以见一本就放弃一本。雷蒙?阿隆的《论自由》(上海译文出版社,2007年4月)薄薄一册18元,我正犹豫是否购买,一看到译者是姜志辉先生,如释重负,赶快放下。当然,像我这种“以人废书”的做法是不可取的,诸位读者不要效仿。

8月,新星出版社推出“奥地利学派译丛”,包括[奥]卡尔?门格尔《经济学方法论探究》(姚中秋译)、[奥]路德维希?冯?米塞斯《货币、方法与市场过程》(戴忠玉、刘亚平译)、[奥]路德维希?冯?米塞斯《官僚体制 反资本主义的心态》(冯克利、姚中秋译)、[英]弗里德里希?冯?哈耶克《货币的非国家化》(姚中秋译)、[美]穆雷?罗斯巴德《权力与市场》。其中有些超出我的阅读能力,所以我先选了《官僚体制 反资本主义的心态》,其中“资本主义制度下的文学”为一些“进步”作家描绘了生动的写真,如果那些自称“批判的知识分子”的文学教授们看到这些章节,肯定会摹仿鲁迅露出鄙夷的表情。译者之一冯克利先生,不用多作介绍;译者之二姚中秋,即秋风,也不用多作介绍。

日本学者西村幸夫的《再造魅力故乡:日本传统街区重生故事》(王惠君译,清华大学出版社,2007年4月),让我想起盐野米松的《留住手艺:对传统手工艺人的访谈》(英珂译,山东画报出版社,2000年)。《再造魅力故乡》讲述了日本17个小城镇的社区营造故事,《留住手艺》则是对14位手艺人的采访。在翻天覆地的今天,china已经被音译为“拆那”、“拆啦”、“拆了”、“拆啊”,万变不离“拆”字,一些保护文物都无法幸免。台湾学者夏铸九先生,在序里为《再造魅力故乡》破题,他指出:“经由本书,希望有志于中国大陆的小区规划与设计,以及小区维权的朋友们,能够更进一步地‘结合’中国大陆的具体特殊情境,推动改造中国大陆的城市与聚落,让它们慢慢能成为有魅力的地方。”可是,仔细阅读此书,就会发现其中不少举措,碰到中国特色都会失效。即使如此,也不妨碍《再造魅力故乡》作为一种愿景,存在于我们的期待之中。

注:学术中国.阅读在线系中国独立阅读报告授权首发网络媒体,此处为节选,索取报告原文烦请发信至[email protected].

【书籍下载】丁东编:顾准寻思录

 
 
顾准,仍然是一个崭新而启人深思的话题——顾准的震撼来自时代深层。本书收集了我国学界迄今为止评论、介绍顾准其人其学的主要论述,其中有些为首次面世;其史料的珍贵、新鲜,思考的深邃、现实,无疑在启示:这是一本生逢其时的书——越来越多敏感而执著的心灵,不再满足于“对父辈露出屁股撒野”,不再只能承受“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书末所附的顾准著译目录、顾准研究论著索引为意在深入了解和研究顾准的读者提供了便利。
 
 

綦彦臣:“两换选择”与十七大全局“换思想”

 

中共政治传统上讲「不换思想,就换人」,此为「两换选择」模式,其经典版本就是邓小平南巡讲话时针对江泽民的经济保守政策的发言——不听话的,仍可以下去,云云。

在「党内民主——社会民主」路线图未见雏型的当下,「两换选择」模式仍然有效。关於十七大常委结构的各种民间预案,就是在这个模式下衍生出来的,其中也不乏党内派系利用网络传播及民间情绪来表达自己方案的可能。

安排各方利益的「党内和谐」

以大力压缩省级副书记职数为目标的「改革」,很好地说明了北京权力核心追求「党内和谐」的愿望:已经被拿掉省委副书记职务的五十八人,有十四人交流进北京,二十七人转到省人大和政协(或平级安排或官升一级),升任本省常委的也有六人,年龄到限而卸任的只有九人,去企业的一人,违纪而丢官的一人。这串数字说明有百分之八十的减职对象得到了「妥善安排,并且官升一级的多达六人,如北京市委副书记杜德印转任市人大主任。而最引人注目的官升一级的人士非胡春华莫属,以四十四岁壮年由西藏的副书记调任团中央第一书记。

综合国内媒体的报道来看,此次「减副」也是点到即止,甚至只是平息党内的一些不满而已。原计划从省到乡四级共减副十万,结果只减了不到六万.在这种「实验背景」下,也可以推论十七大的核心权力变化(即常委)基本上会保持稳定,只是政治局(一般)委员的变化会大一些。

在所有的民间预案中似乎只有「九变七」一说比较有可能,但并不一定会出现其具体的人员构成之状。相反,原有人员即年龄到限的罗干一人退下而其余七人继任,倒很有可能。在高度稳定下,对政治局委员的构成进行大调整,为第五代构局,也是风险较小的策略性选择。当然,就目前的八人班子现状,「退一留七」也不是绝对模式,某种程度上的微调也将有可能,但「仅胡温曾三人留任」的说法就不大现实了。

「解放思想」与南辕北辙

胡锦涛「六?二五讲话」逐渐固化为「四个坚定不移」的模式,但是主管思想宣传的高官(政治局委员)刘云山并没如贾庆林率先在政协、郭伯雄最后在军队那样表态.这是一个比较「奇特」的现象。应当说,自二○○五年十月的十六届五中全会以来,中共意识形态就出现了重大调整。虽然说,该会还是讲实践「三个代表」及「保先」,但本质上是以国民经济「十一五」规划为契机,全面推出了胡温的和谐社会口号。和谐社会口号是导向「四个坚定不移」的治党方针的中介。「六。二五讲话」后,《人民日报》连续发表评论员文章,又力欲将「四个坚定不移」由党的方针转化为社会共识,可谓费尽移山心力。但刘云山发表在《党建》杂志六月二十九日的文章(原为六月五日「全国宣传部长座谈会上的讲话」)却坚称:「当前要切实抓好《江泽民文选》的学习活动,组织广大党员干部认真读原着,更深入系统地掌握《文选》阐发的基本思想和重要观点.」

出现此种「乌龙现象」,有一定的「党内民主」含量,但更说明从和谐社会口号到「四个坚定不移」治党方针的转变,对於宣传系统是很突兀的事情。与刘云山的主张学习《江选》不同,一直被外媒认为对「六?二五讲话」不表态的中央军委三副主席之一郭伯雄,在七月二十九日视察河北与北京两地驻军时发表讲话:「胡主席「六?二五」重要讲话,主题重大、立意深远,深刻回答了党和国家未来发表的一系列重大理论和实践问题.」

对比刘郭二人相隔整整一个月的文章与讲话,可以说胡锦涛「以军队为权力底线」的举措收效明显,但党内分派的观点仍然不言自明地存在。如何协调种种不同的认识,又不致於让「四个坚定不移」中的第一条即解放思想不致南辕北辙,成了十七大之前的一大考题.

党内学者代签「民主支票」

中共十七大将是决定中共在新世纪命运的一次「豪赌」。因为一方面,胡的「开明专制」比江的「腐败换团结」之国家治理模式要好得多,被各种力量寄予的希望也近乎无限扩大,但「一人难称百人心」,政策协调难度空前加大;另一方面,中共开明派本身深知只有推动实质的民主程序,才能遏止腐败、纠正司法非正义、解决分配不公等一系列社会问题,但是,以党内民主促社会民主的方式见效缓慢,社会问题的累积会吞噬微量改革成果,结果会导致社会精英不愿看到的「参与爆炸」。

在这种情况下,继贺卫方「西山论政」、谢韬「民主社会主义论」之后,党内理论专家急忙开出「民主支票」。如中央党校的研究生院院长、教授刘长春,清华公管学院政府研究所所长于安,国家行政学院教授汪玉凯等人,力主中共实行「多层次协商」,似为对「党内民主」模式的一种突破。该部分人士的言论是以接受《暸望》周刊专访方式发出的,但反过来看,《暸望》周刊确实也是在依靠特殊身份「借他人之口」,向社会散播十七大的「民主希望」的。

继《暸望》周刊「借口」之后,新华社专发江苏的党内民主「成绩汇报」,并引证中央编译局副局长、比较政治与中心研究主任俞可平的话,说:「通过党务公开、扩大党内民主,推动全社会民主,是推进中国民主的现实道路。」

比较而言,「民主支票」有额度较大的,如「多层次协商」;也有额度较小的,如「俞可平论」。但就近期效果看,开出「民主支票」有利於稳定人心,即无论《暸望》专访还是新华社江苏报道,都被官方列入了「喜迎党的十七大专题」。不言自明,这些「民主支票」都得到权力核心认可,而支票是否兑现,其结果仍在於权力核心在「两换」之间摇摆后的结果。

整体「换思想」更重要

尽管预测而言,中共十七大「换思想」超过「换人」的可能性已经出现.这样,也有利於影响公众的政治判断即渐去情绪化而使庞大的底层与政治精英找到最大公约数,但是,就中国民主化的道路的选择来看,中共统治集团仍没有清晰的思路:一方面,惰性的思维方式仍很强劲,如靠大规模动用合法暴力的方式解决「政治目标」之选择,各种「专项整治」层出不穷,大大激化了社会矛盾;另一方面,胡版「解放思想」仍没确定的内容,即在「四个坚定不移」之外,缺乏较为清晰的国家政治治理的战略规划,一些技术性操作(如非中共人士任「不重要部」部长)没有多少分析价值。

所以说,十七大的关键即其国家治理的战略价值端在於补缺如上,换人与否已经不是根本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