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  平:唯怯懦者最凶残

最近,中共当局大张旗鼓推出《江泽民文选》。这本书虽然洋洋数十万言,但充满假话大话空话,且毫无个人风格。只是其中个别篇章乃至段落,多少透露出一点有用的信息,值得我们略为评点一番。

镇压法轮功是江泽民主政期间犯下的一件最愚蠢也最残暴的罪行。《文选》收录了他在4,25事件后写给政治局常委的信。信中,江泽民提出法轮功中南海请愿“是1989年那场政治风波以来发生的群体性事件”,这“是党的政治思想工作的失误”,“可能同西方有联系”,“幕后可能有‘高手’”,最重要的是,法轮功已形成“全国性组织”。注意,在这里,江泽民根本没有谈到邪教的问题,可见镇压法轮功和邪教不邪教根本不相干。再有,所谓包围中南海事件也不是镇压法轮功的理由。中功、香功总没有“包围”过中南海吧,后来还不是一锅煮了。我们知道,所谓包围中南海事件其实不过是一次集体上访请愿。问题是江泽民从这件事看到法轮功具有强大的集体行动能力,因此十分恐惧,再联想到其他气功群体也动辄有几百万上千万修炼者,俨然成为共产党之外的一种有组织的力量,所以才下令镇压:“一不做,二不休”,统统取缔。江泽民说一万多法轮功成员到中南海请愿是“人不知、鬼不觉”,但那并非法轮功搞什么秘密组织,因为江泽民信上写得很清楚,“从互联网上就能迅速找到法轮功在各地的组织联络系统”。在这里,江泽民不是指控法轮功搞秘密组织——他知道法轮功不是秘密组织,江泽民指责的是下属有关部门为什么事先不注意,如果注意了为什么不反映。江泽民是要一方面消灭在共产党之外的一切有组织的力量,另一方面借此整顿党内,加强对社会的控制并进一步强化自己的权力。

一直有人以为,中共对台湾的政策主要是反台独。错了。在《文选》中,江泽民明确宣布中共对台湾的政策是“全力封杀台湾国际空间”。去年,国民党主席马英九向中共喊话。马英九说:台湾人民值得享有应有的国际空间和尊严,台湾需要在国际外交上获得更多认同,如果中共连这个空间都不给,是把所有台湾人逼反,不一定是台独人士,“我们这些人都会反,这和独不独没关系,你没有给我生存空间嘛!”《江泽民文选》证明,江泽民完全知道台湾的问题不是独不独的问题,是国际空间的问题,而他就是要全力封杀台湾国际空间,中共不是反台独,中共是反台湾。中共不但反对台湾进入联合国等国际组织,而且反对台湾争取双重承认,甚至还要“牵制和组织有关国家与台湾发展实质关系”。好一付赶尽杀绝的架式。如果说现在中共还没做到这一点,那只因为它的力量还不够而已。

关于六四。江泽民照例大骂赵紫阳。他指责“赵紫阳身为总书记犯了分裂党、支持动乱的错误,这是使这场动乱逐步升级为暴乱的重要原因”。数年前,中共在公开发表的文章与讲话中,提到六四都改称“风波”而不再称为“暴乱”。外界普遍解读为当局在对六四问题降调,其实不然。在我看来,那只不过是中共想使外界淡化对六四的印象而已。在谈到六四时,最荒谬的是江泽民居然说“这个用鲜血换来的深刻教训,我们一定要永远记取”。我们知道,一般人说到血的教训,那必定是站在受害者的立场,是“我们”付出了鲜血,因此“我们”要汲取教训。江泽民明明是杀人的一方而不是被杀的一方,然而他却奢谈什么“用鲜血换来的教训”,岂不荒谬绝伦?

江泽民一再告诫全党要坚持一党专政,绝不能搞自由化多元化,否则“就会犯下不可饶恕的历史错误”,红色江山就会改变颜色,“有一天我们的脑袋掉了都不知道怎么掉的”。这套话我们在毛泽东时代听得太多了。共产党要杀人要镇压,可是在和平时期,别人既未作过违法之事又手无寸铁,你凭什么去杀别人?所以共产党就编出一套话,说阶级斗争你死我活,你不杀他,他要杀你。只是这套话连一般的共产党人都难以相信,所以伟大领袖就要说你是糊涂虫,脑子里没有阶级斗争这根弦,到头来“脑袋掉了还不知道是怎么掉的”。这样,共产党就“理直气壮地”大开杀戒了。当年毛泽东就是藉口防止资本主义复辟,防止红色江山改变颜色,防止千百万人头落地,发动了一场文化大革命,其结果倒是实实在在地使千百万无辜的人们失去了生命。现在,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用自由民主取代共产专制就是用“数人头代替砍人头”;苏联东欧的的情况也告诉我们,民主转型并不会让人——包括原来的共产党人——掉脑袋(唯一的例外是罗马尼亚的齐奥赛斯库,而齐奥塞斯库掉脑袋恰恰是因为他下令屠杀和平抗议者)。如今江泽民又重新捡起毛泽东的这套话,他当然无法指望还有多少人相信。只不过他不敢公开讲出我们共产党就是要靠镇压过日子这种话。他必须要把他的凶残掩饰起来,同时又必须让人们感受到这种凶残。如果要问江泽民为何如此凶残?很简单,因为江泽民深知他要维护的政权是不得人心的,是内在虚弱的。哲人曰:唯怯懦者最凶残。诚哉斯言。

——首发《北京之春》06年10月号(总第161期)

冯内古特"封笔"后又出《没有国家的人》

在宣布封笔8年之后,去年美国作家库尔特。冯内古特食言推出了新作杂文集《没有国家的人》,近日由世纪文景出版了本书中译本。

库尔特。冯内古特与约瑟夫。海勒同为黑色幽默文学的领军人物,其代表作《五号屠宰场》与海勒的《第22条军规》被视为这一流派的典范。

冯内古特到目前为止共写了14部小说,其中诸如《冠军早餐》、《囚鸟》、《时震》等已译成中文。今年已82岁的老作家,被誉为目前美国文坛尚健在的屈指可数的文学大师之一。1997年,他曾公开宣布封笔,不再写新书。

《没有国家的人》正如其书名表示的那样,说的是“一个正直、善良、追求自由的美国人表达对国家的失望和批评”。此书批评美国政府的对内对外政策,批评美国当今的社会现实。冯内古特说,他的国家已经使他陷入狂暴的绝望当中,他所热爱的美国,现在只存在于公共图书馆的前排位置上。

不过译者刘洪涛称,本书“决不是纯政治的宣泄,对时事的批评只是书中信笔游走的一部分,更多的是对文学、艺术的杂谈以及对人生和历史的感悟,阅读此书可以透视后现代作家晦涩外表之下的”内里“。

14部作品全出齐 昆德拉新作揭开《帷幕》

记者昨日获悉,米兰。昆德拉最新随笔力作《帷幕》的简体中译本,将在本月下旬由上海译文出版社隆重推出。至此,整个昆德拉作品系列已经出版了14部。这14部作品,涵盖了小说、随笔、剧本等文学体裁,正是迄今为止昆德拉本人剔除“那些不成熟的、应景的或练习性的作品”以后,正式认可的全部作品。

从2003年起,上海译文出版社陆续推出了由国内翻译大家译自指定法文原版的米兰。昆德拉作品系列。到今年为止,该系列的总销量已过百万,其中《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备受读者青睐,短时间内登上全国各大图书销售排行榜首位,重印达十余次之多。此次推出的昆德拉的第14部作品《帷幕》,则是近八十高龄的昆德拉,继小说《无知》出版3年以来的最新作品。有消息称,这将是昆德拉的封笔之作。

《帷幕》原作以法文写成,在法国一出版,所有全国性的报纸、杂志,比如《世界报》、《解放报》、《费加罗报》、《快报》、《新观察家周刊》、《观点周刊》均以专文评论,并被读者评为最为广泛的权威文学杂志《读书》当年最有价值的十本书之一。《帷幕》的中译本由昆德拉指定译者———他唯一的中国学生、北京大学法语系教授董强翻译,是为期待已久的中国读者献上的一份金秋厚礼。

作为昆德拉“文学思辨三部曲”的终结篇,《被背叛的遗嘱》和《小说的艺术》的延续,随笔集《帷幕》概述了昆德拉在前两本书中的思考,并以更自由的笔触探索了与历史和生活现实交织的小说艺术世界。

焦国标:杰出民主人士奖受奖答词

尊敬的蒋会长和中国民主教育基金会的同人,亲爱的各位来宾朋友,大家早上好!

此刻与鲁先生一同站在这颁奖台上,内心无比激动。久负盛名的杰出民主人士奖,至今已满二十届,先后有致力于中国自由民主事业的数十位前行者获此殊荣。跻身于这样一个由贤良、方正、公义、忘身之士组成的伟大行列,我深感无比自豪和荣耀。作为后来者,我愿借此对既往十九届获奖人士致以真挚的敬意,同时对蒋会长和中国民主教育基金会同人致以深深的谢忱。

今年的杰出民主人士奖共有五位获奖者,可是最终站在这里的却只有鲁先生我们二人。高律师至今仍被非法扣押在不为外界任何人所知的地方,喻东岳先生不得自由出入国门,某先生尚系于狱中。使徒保罗说:“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当跑的路我已经跑过,当守的道我守住了。”在为自己得以自北京前来接受这项殊荣献上感恩的同时,我愿以获奖同侪的身份和情意,对高智晟律师、喻东岳先生和某先生未能躬逢此次盛典表示惋惜、同情和问候。

十七年前,喻、鲁、某三位单纯、质朴而热血的青年,因向天安门城楼上的毛泽东画像投掷鸡蛋颜料而蒙受近二十年的牢狱之灾,这实在是一桩旷世奇冤。在自由民主的社会里,天安门城楼的毛泽东画像,充其量不过是一件公物罢了。若说惩罚,那也只须以区区损坏公物论处而已。而在愚昧野蛮的中国,三位青年却为此付出被剥夺自由二十年的代价,这是何等地残忍!这是父兄辈对子弟辈的残忍,这是一种跨代际的、不可饶恕的残忍。高智晟律师,即或言行稍稍出于常人,谅不比章太炎私闯袁世凯的总统府,在新华门接待室内的一顿乱捣乱砸,更不比张学良发动的逼蒋兵变,可是袁、蒋尚能以国士待之。反观高律师,先以黑社会的手段被拘捕,继以四十天的下落不明,妻孥株连被囚。官家行为之堕落,令人痛心。

据梁启超的《李鸿章传》记载,以平定太平天国和捻军而位极人臣的李鸿章访问德国,与闻名当世的普鲁士铁血宰相俾斯麦会谈。后者告诉前者:“我欧人以能敌异种者为功。自残同种以保一姓,欧人所不贵也。”自残同种以保一姓的时代过去了,可是自残同种以保一党仍然是我们中国可悲的现实。至今中国举凡一切政治纪念活动,莫不以歼灭多少国民党军队而自我夸耀。今年是红军长征六十周年,老革命的后代重走长征路,一路咀嚼的仍然是国民党杀了多少共产党,共产党杀了多少国民党,总是不离父辈的流血杀戮。按俾斯麦的贵贱标准,即便是贵为太子党,也仍然为“欧人所不贵”。

中国,因缺少民主才盛产民主人士。当此杰出民主人士奖颁奖盛典,我愿献上我的三桩祈愿。第一桩,愿中国早日结束出产“杰出民主人士”这种特产的历史,跨入民主自由的新时代。祝愿中国这块辽阔的土地,今后只出产快乐的公民,不再出产饱经忧患和磨难的民主人士。愿“杰出民主人士”这个奖,早日完成它在中国大陆的崇高使命。

中国,近一百年来,因最高权力者缺少圣德卓识,才使得民主至今仍然是中国人望眼欲穿的奢侈品。当此杰出民主人士奖颁盛典,我愿献上我的第二桩祈愿:愿胡锦涛主席和以他为核心的中共领导集体,以壮士断腕的勇气,主动选择放弃指定接班人的陈腐传统,开出党内民主的活水江河。温家宝总理最近访问欧洲,告诉西方媒体目前中国实行高层民主的条件尚不成熟。那么请问温总理,您所谓“成熟的条件”究竟是什么?可否明白开列出来,公诸国人和世人,好让人民努力去创造这样的条件?如果说乌干达、卢旺达、金正日、卡扎菲之类弹丸之地、蕞尔之国、蒙昧之区、不堪之人,如此搪塞世界舆论倒也罢了。我不是一个大民族沙文主义者,可我中华民族大门大户、源远流长,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在人类民主自由大潮面前,似这等唯唯诺诺,推委搪塞,掩耳盗铃,自欺欺人,一副因循苟且的模样,成何体统。

五千年中国文明史里,有无数可资借镜的圣德资源。帝尧欲让天下于许由,许由不受,逃至颍水之阳,萁山之下,宁肯躬耕而食。尧帝仍不甘心,又召许由做九州长。许由这次更决绝,跑到颍水滨捧起河水清洗耳朵。商汤欲把天下让给卞随、务光,二人皆不肯受,先后投水而死。当此杰出民主人士奖颁奖盛典,我愿献上我的第三桩祈愿:愿中共第五代领袖群体中人,追慕上古贤人,勇敢坚定地对国家最高权力私相授受的传统大声说“不”。杜甫诗曰:“骅骝开道路,鹰隼出风尘。”中共十七大更新换代在即,我衷心祝愿我们的国家能涌现出一批仰望先贤、超迈风尘的鹰隼人物,在我们身后留下一个自由民主的国家给儿孙。

最后,请允许我以十二世纪意大利西西里修士圣弗朗西斯的著名祈祷文结束我的演讲:

使我做你和平之子,

在憎恨之处播下你的爱,

在伤痕之处播下你的宽恕,

在怀疑之处播下信心。

使我做你和平之子,

在绝望之处播下希望,

在黑暗之处播下光明,

在忧伤之处播下欢乐。

使我做你和平之子,

在宽恕中我们便得赦免,

在献出时我们反有所得,

在死亡之时便进入永生。

主啊,使我少为自己求。

少求受安慰,但求安慰人;

少求被理解,但求理解人;

少求被爱,但求全心付出爱。

愿上帝像保佑美国一样保佑中国!

谢谢大家!

2006年9月23日 旧金山

江棋生:从官方拒不批毛说开去

30年前,在最后经受四。五天安门事件的重重一击之后,精于权谋、枭雄一世的毛泽东终于在沮丧和恐惧中命归黄泉。然而,30年来,为毛泽东所最为担心的”鞭尸”却迟迟没有发生——个中原委,值得我们说叨说叨。

在毛的心目中,他一生干过两件事。一件是赶跑了蒋介石,另一件是搞了文化大革命。对第一件事,毛并不担心。他认为死后不会有人拿它做文章。他担心的是,有人会拿第二件事对他实行”鞭尸”:继任的执政者通过否定文化大革命来批他掌权以后的错误和罪行,并进而在制度层面上彻底非毛化。毛没有想到的是,被他用一句”说是永不翻案,靠不住啊!”打下去的邓小平,虽然用计除掉了毛钦定的接班人华国锋,却怎么也不肯当中国的赫鲁晓夫。而曾被毛整得死去活来的黄克诚,也”很有道义地”站出来护毛。结果,共产党于1981年通过的《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不仅绝口不提毛作为独裁暴君的罪行,就连他的错误,甚至发动和领导文化大革命的”错误”都被轻描淡写,谎称毛的动机是好的,是不慎被坏人江青、林彪利用了(难道不是更坏的他,利用和耍弄了江青同志和林彪同志?!)。应当说,邓小平大权在握后,在制度层面上进行了局部非毛化,但是,毛的核心政治遗产——一党专政制度,却被当成宝贝似的,批不得,动不得,改不得。自邓以下,江泽民和胡锦涛也都是这个套路。虽然没有毛那两下子,极权主义搞不下去了,但威权主义还是要搞的。

不难明白,中国官方拒不批毛而护毛,其实是为了护已,护住自己的既得利益。但是,官方能顶住30年,而且看模样还能顶一阵子,这就不光表明他们结党营私天性之顽固,同时也表明,中国民间的觉醒和施压在总体上还并不到位。

当然,要说真正看透毛和毛所建立的制度的人,民间已是大有人在。多的不说,就说李志绥、王若水和高文谦,他们对毛的透视和对毛所建立的比皇权专制更为差劲的极权专制的透视,可谓洞若观火,入木三分。但是,民间怀有臣民心态的人也还不少。10年前,我听说故乡有位先前相熟的人在家中高挂毛泽东像,而且逢年过节还要焚香膜拜。于是我带着《毛泽东私人医生回忆录》前去见他。我自然并不奢望他会轻易认同我的见解,但大大出乎我意料的是,他竟然拒绝听取关于毛”本来面目”的史实,并干脆拒绝阅读李志绥的书!他说,不管别人怎么看,毛在他的心目中,永远是”英雄、伟人和超人”.当时,他的痴迷劲使我又吃惊又气愤。

怀有臣民心态或小农心态的人,在潜意识中总是需要有人代表他们,从上面给他们阳光雨露,从前面给他们指点迷津。2年前,我和故乡的一位朋友发生过一场激烈的争论。那位朋友倒是敢批毛泽东(在私下里),不仅如此,她还大批马克思、耶稣和释迦牟尼。然而,有一个人她不仅不敢批,而且连半点质疑之心

都不敢有,甚至连直呼其名都不敢。我对她说,你受了共产党的迫害,因而盼着共产党早日垮台,这完全可以理解。但是,如果用本质上和共产党的一套相类似的东西去反对共产党,你将依然处于被奴役之中。新的个人崇拜和新的专制,同样会使一个人丧失独立人格,丧失独立思考权利,丧失人之所以为人的尊严。她回答我说,崇拜这个人和崇拜毛泽东不一样;崇拜毛泽东肯定是错的,崇拜这个人绝对是正确的。有了10年前的类似经历,她的痴迷没有使我吃惊和气愤,但是,却使我觉得悲哀和苍凉。

不必讳言,在敢于公开抗争威权专制的民间阵营之中,我们也常常能见到臣民心态的真实流露,见到以专制反专制的以邪攻邪之道:什么”圣人出,黄河清”,什么”红天已死,蓝天当立”,以及八字还没半撇,所谓”总统”人选和”政权接收大员”就全有了。还有,说是要搞天鹅绒革命,但对哈维尔、米奇尼克的”和平演进”,却又以国情不同为由而拒之门外。更有甚者,自己作为硬体动物躲得远远的,却好意思说丁子霖老师等理性、不屈的抗争者是软体动物,还紧着煽乎别人去搞暴力,搞决战,这就连孙大炮和共产党都不如了。

依我个人之见,中国再也不需要另一场现代版的改朝换代。致力于争取中国民主化的有志之士,应该像哈维尔、米奇尼克那样坚守良心的维度,在责任伦理的驱策下表里如一地搞政治,在中国大地上推动实实在在的和平演进和公民社会的创建。为此,我们既不能对掌权者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也不能急功近利,宁左勿右,不择手段。在这里,我愿意坦陈,我不能相信有人在2005年作出的、在我看来是轻率的断言:三、五年之内,国人必将赢得一场天鹅绒革命的胜利,无论这种断言是根据”邪恶政权早该灭亡”的咒语得来的,还是基于《易经》八卦的推演所得到的。

2006-9-23于北京家中

(自由亚洲电台2006年9月26日播出)

王  丹:陈良宇是“三个代表”的代表

关于陈良宇的命运,外界一直有传言。但我们没有想到的是:陈良宇的最终命运比传言中更惨,他没能熬到十七大,没能成为政治局常委,也没能转到天津做书记,甚至连到一个西部省份担任书记的机会也不会有了,和陈希同一样,他从权力的云端一下跌落到千夫所指的境地。

和黄菊一样,陈良宇是深受江泽民赏识的,因此,他对江泽民和“三个代表”的吹捧,也从来不遗余力。直到今年三月份之前,在他的口中,几乎听不到他在讲话中使用“在以胡锦涛为总书记的党中央领导下”这样的语句,反倒是“三个代表”这个滑稽的字眼,总象口头禅一样频频出现在他的口中。而在胡锦涛上台一直今年的两会为止,我们大致可以根据高官讲话中使用以上两种政治符号的频率,判断他们在江胡二者之间的关系亲疏。陈良宇无疑是最为紧跟“三个代表”的高层人物之一。

而他在3月20日向胡锦涛表示服软的讲话,看来是刺激江泽民在四月份公开视察上海交通大学以及五一前后高调出行的诱因之一,如果说连最得力的干将都不得不开始向对手示弱,那么,后台老板就只好出面显示虎威了。相信那时候他是坐不住了,毕竟,就在陈良宇开始将“胡锦涛为总书记的党中央”与“三个代表”相提并论的时候,上海市长韩正甚至已经在某些讲话中只提前者,而“不小心”忘记了“三个代表”,他的急转弯也许显得突兀,但是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他总算成功地保住了自己。其实,无论“胡锦涛为总书记的党中央”或者“三个代表”,就象“按既定方针办”或者“按过去方针办”的文字之争一样,本来都只不过是无聊的把戏,可是在“一国二主”的现实情况下,选择哪一项作为讲话的侧重点,那可是大有讲究的了。

此后我们看到:《江泽民出访纪行》在7月份出版,《江泽民文选》8月份在全国公开发行,胡锦涛也在中共中央学习《江泽民文选》报告会上发表了讲话。一时间,江泽民先生给了人们一种“我胡汉三又回来了”的感觉,似乎中共新老领导人之间的关系重新变得融洽起来,似乎有关胡锦涛对上海帮动手的传言都只是虚假的传闻。可是,在宣布对陈良宇进行审查的新华社文稿中,我们却从头到尾看不到“三个代表”影子,文字中出现的,只有“以胡锦涛同志为总书记的党中央”,只有邓小平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却没有第三代领导核心的“三个代表”,一个字也没有,只要对中国政治稍有研究的人都明白这对江泽民和“三个代表”来说意味着什么。我们记得,当年在公布陈希同辞职的新华社通稿中,还安慰性的提及了他在“六四”镇压中的贡献,可是到了今天,当江泽民的得力干将被迫下台的时候,胡锦涛竟然懒得拿出几个字来安抚一下江泽民先生。

这样的通稿清楚不过地告诉世人,拿掉陈良宇,就是拿给你江泽民看的,后面的事怎么做,就看你识相不识相了。

首发RFA

綦彦臣:中国的太上皇政治及其教训

引言:文明传说背后的政治阴谋

中国的太上皇政治源于“尧禅舜继”与“舜禅禹继”的儒家神话。以道德史观如司马迁 的“究天人之际”而论,禅让政治有之两个特点:其一,继位者要经过一段时间的摄政 实习,舜见习了30年,禹见习了17年;其二,老天子要与摄政新天子共同生活一段时间 ,尧在舜时生活了8年,舜在禹时生活了17年。

这种文明的传说为西晋时出土的文物《竹书纪年》所颠覆。《竹书纪年》的记载是:舜 之继位,是发动政变而囚禁了尧的缘故,即迫使老年领导人让出了权力。

如此,所谓舜禅禹继也就不足为训了。政变,已经成为最有效的体制内夺权方式。既便 当代亦是如此,失败者如林彪之欲图谋毛泽东,终至“9.13事件”发生;成功者如邓小 平,终至用“真理标准”打倒了坚持“两个凡是”的毛泽东钦定接班人华国锋。


一、唐朝:完整的制度样本

在卷帙浩繁的中国史卷中能够找出许多文明传说的反证,如曹魏之代东汉、宋刘之代东 晋,最血腥而最成功的则是唐朝初年的玄武门之变(唐高祖武德九年,公元626年), 李世民大肆杀戮宗室政敌后,迫使其父李渊自称太上皇。

确立于一场上政变的李世民政治的背后仍存在太上皇政治的影响,所以在重大政治礼仪 上,李世民对太上皇做出尊崇行为,如贞观七年(公元633年)在接见少数民族领袖颉 利可汗时,李世民仍以儿子的身份给太上皇李渊进酒。李渊也借此再挥权威,命颉利可 汗跳舞为寿,又有当时著名文人献诗,等等。

唐代初期的太上皇政治为唐代中后期政治提供了制度样本,如安史之乱时李亨在危机时 刻即位(是为肃宗),尊玄宗李隆基为太上皇。但事实表明:李隆基的生活远无李渊自 由自在,在郁闷中走完了残生。

太上皇政治的兴起,也为一些利益集团(特别是接近权力核心的食利分子组合)提供了 掌握国家的机会。唐代倒数第二个皇帝李晔曾一度被宦官所废,政变者迎立其子为帝。 此次政变虽未明确昭宗有“太上皇”名号,但因未进行人身消灭而只是一般性圈禁,也 当为太上皇政治的一个“极端案例”。


二、南宋:基于道德反省的政治改进

北宋末期的太上皇政治出现即徽宗赵佶禅位于其子赵桓(钦宗),实在是国家战争形势 严峻且老皇帝受了骗的缘故——有官员欺骗赵佶说:他是道教的某一高级精神领袖,即 是神仙,应该交出世谷权力。

为了让这次政治戏剧有更加庄重的色彩,赵佶还下了罪已诏即皇帝的自我批评与向公众 道歉的书信,在罪已诏中(公元1125年)他说:“现在不吝惜改正错误,可立即执行。 ”这一道德性举措也为中国历史上少有的长寿皇帝南宋高宗赵构作了榜样。公元1162年 ,赵构在干了35年的皇帝后,下诏让位给太祖(赵匡胤)系的宗室成员秀王。在赵构看 来,北宋丧乱主要是太宗(赵光义)系的道德欠缺所致,他要主动将政治资源交回去, 以期树立一个道德标志。在他交出皇权后,又过了25年的无权生活。

在25年的无权生活中,赵构很理智地远离国家核心决策,即便对他辞位当年的新当权者 (孝宗)平反岳飞案,也没做出任何不同意的反应。因为,当时杀岳飞毕竟是不得已而 为之的,否则就无法争取到弱势和平。从道义上讲,岳飞之死也是一场政治谋杀。

南宋的第二位帝王孝宗亦效法其父,在其父死后两年(公元1189),将帝位传给了儿子 (是为光宗)。但是很明显,这次禅让所带来的太上皇政治远无上次那样的道德化,而 是发生了父子反目的丑闻。

这次丑闻缘于一次可能是自作多情的请示:关于光宗继承人的确立问题,其太太李皇后 去请示已退位的公爹,太上皇拒绝认可这一方案。李氏且羞且愧,就挑拔父子关系,称 太上皇有废黜今皇帝的意思。

光宗以不再去拜见父亲的方式对子虚乌有的所谓废立之意进行抗议,甚至其父丧事时, 他也不执丧,反称有病而不便行动。结果,太上皇的太太下令废其帝位,改由原来李氏 举荐的人选赵扩继位(是为宁宗)。

光宗成了两宋太上皇政治中唯一一位不自愿退位的皇帝。


三、中国政党政治对太上皇政治的继承

中国现代政党政治并没有与传统实现“买断”关系,尤其在核心权力运作上,仍是政治 阴谋(如政变废黜)与太上皇政治两种形式相互交替。

国民党的独裁级第二代领袖蒋介石在宣布下野后,由李宗仁以宪法义务继承国家元首之 职。蒋介石过上了传统的太上皇生活,但他比历史上任何一位太上皇更热衷于幕后掌握 权力,遂有“复出”的政治举措。

政治权谋上与蒋介石几为“一师之徒”的毛泽东也不甘以精神领袖的地位过太上皇生活 ,对党选国家元首发动突然袭击,造成了国家无名义元首而“以党代政”的运行模式。 作为太上皇政治,该波段的成本即“文化大革命”的废黜刘少奇国家元首地位的政治成 本,显然比对岸蒋介石“复出”的政治成本高多。

明显的对比就是:蒋氏掌控的国民党集团终于走上了解禁之路,而“非毛氏”的中共党 权传承增多了更大的随机性,所以太上皇政治一直在延续。邓小平之罢黜胡赵二人乃至 于要在1992年换掉江泽民,无非是太上皇政治的一个延续;而江泽民本人再续此“闹剧 ”,留陋于史,后遗症则是今日中共党内权力运行仍处于不稳定状态。

结语:中共应该揖别太上皇政治 粗略疏理中国历史上的太上皇政治,不难发现:(一)它的危险之处在于一个新的权力 机制可能要靠政变这种形式来确立,而政变的社会风险性太高(--既便如赵构那么明 智的人也曾遭遇过“苗刘之变”而被第一次拥为“太上皇”);(二)非家族政治的现 实无疑提高了朋党斗争的成本,现代“太上皇政治”无疑使“政党-国家-政府”的效 率大量漏损在一个执政党的不公开化内争上,“文革”几乎搞垮了经济、邓时代又出了 “六四”,实堪教训巨大;(三)世界政治文明越来越公认选举政治,由一个执政党操 控的名义化选举不仅有失国际威信而且也必将加大民间精英与体制内精英的对抗强度。

因此,在不突然解构现行“政党-国家-政府”运行方式的前提下,应中共当有两项战 略选择:

其一,实行充分的党内民主,像西方民主国家选举总统那样,中共党员人手一票地选举 最高领导人。比方说,从中共十七结束起,不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方式指定接班人。 既便有集体决定之先决意向,也应实行党内的差额选举。

只有充分利用社会给予的理解与忍耐,才能不失时机让中共内部的许多重大危机软着陆 ,以期在执政党与社会共同认可的某个时机使中共真正变为一个现代政治文明上的“执 政党/议会党”。

其二,充分发挥“民主党派”的监督作用,甚至在适当的时机给他们以备位的机会。当 然,这个“备位机会”应当通过一定的宪法程序确立。

在认可各民主党派的作用的同时,选择合适的时机开放政协。这个时机可以是中国议会 (人大)批准的《公民权利与政治权利》的时候。

中国政治文明的落后,决定了中国必然在世界格局剧变的一波中面临重大社会解构性危 机。从西方工业革命至雅尔塔体制的确立,中国作为世界的一部分已经屡经颠覆,付出 的代价足够沉重;从雅尔塔体制崩溃即继苏联东欧之变以来,新一波冲击远未结束,而 本该在这一波趁势平滑转型的社会,先有1989年六四事件(太上皇政治的恶果之一)为先期阻滞因素存在,后又有个别利益集团掌握国家政权挑起了“没有硝烟的战争”—— 徒然使中国在宗教、人权领域与世界对立并与传统中的优秀脉流相揖别。

二十一世纪头20年里,将是决定中国今后二至三百年命运的关键时期,希望中共核心权力集团深察国内国际之变势,做出明智的选择。

2006年9月27日写在中共十六届六中全会召开之前

──《观察》首发   

刘逸明:陈良宇翻身落马,上海帮无力回天

随着十七大的日益临近,中国官场权斗愈演愈烈,海外媒体早就爆出原上海市委书记陈良宇频频对抗中央的消息,但陈良宇的政治地位却一直稳如泰山。直到近期上海违规使用社保资金案浮出水面,局外人才真正意识到陈良宇宝座的岌岌可危。祝均一和秦裕的锒铛入狱被诸多分析人士认为是胡温准备铁腕整顿上海帮的强烈信号。果然不出外界所料,中央向上海派驻100多人的专案组,其最终目的不是抓几个微不足道的官场替罪羊,而是要揪出幕后头领陈良宇–这位上海帮的核心人物之一。

就在9月中旬,香港《动向》杂志就披露了陈良宇向中央请辞的内情,在上海官场已经风声鹤唳之际,此事虽然在当时难以证实,但其可信度却非同寻常。江胡之间的矛盾早就被媒体传得沸沸扬扬,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政治习惯决定,胡锦涛上任之后,必然对江泽民的上海帮人马进行清洗。因为上海帮人马对江泽民余威的倚仗,中央的一些政策时常在上海搁浅,据称,上海在房地产方面竟然出现了和中央公开对抗的局面。面对上海帮由来已久的顽固和霸道,胡温早就痛下了除陈良宇而后快的决心。曾庆红的政治立场转向使得上海帮迅速失势,今年上半年以前,胡温与上海帮可能还势均力敌,但在近期,人们却可以窥见胡温稳操胜券的明显迹象。

上海的腐败并不逊色于中国其它地方,只因为有中共前总书记江泽民的高度庇护,偌大一个上海似乎成了官员清正廉洁的世外桃源,其它地方的党政大员都纷纷落马,唯有上海风平浪静。胡锦涛虽然贵为中共第四代领导集体的首领,但像江泽民当年那样的核心地位却一直未能确立,究其原委,不是因为胡锦涛在中共党内的威望不够,而是因为上海帮的掣肘。作为上海帮重要人物的陈良宇,在胡温的眼中毫无疑问地成了眼中钉和拦路虎。陈良宇虽然可以在从前凭借他和江泽民铁打的关系呼风唤雨、纵横捭阖,但仍然有着一丝识时务的清醒,据说,他曾在今年年初向胡温表忠心,并在近期请辞时主动交待自己的问题,无奈,早已被胡温视为不共戴天之政敌的他,即使是真心诚意地效忠胡温,但要想讨得胡温的欢心,也只不过是一厢情愿。

胡温虽然名义上成为了中共第四代领导集体的领袖人物,但在日常施政中,仍然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而无法驾轻就熟、游刃有余。眼见十六届六中全会即将开幕,十七大也为时不远,因此,对政坛中反对势力的清除便日益迫切。今年中共建党85周年之际,胡锦涛再度高举反腐败之大旗,向民众表明中央反腐败的决心,国内有网站就胡锦涛的反腐言论进行过民意调查,大多数人都倾向于认为该讲话对反腐败”没有促进作用”,不少学者和观察人士都乐于将胡的讲话看成是准备发动新一波剔除党内异己分子的强烈信号,因为在专制制度下,反腐败不可能彻底,大多数时候,它只是为权力斗争服务的一个工具。

9月25日,中国官方的新华网在显著位置刊发了陈良宇被免去几乎所有职务的文章,文章特别强调陈涉及社保基金一事,还有以权谋私和官商勾结等问题。已经刑满释放的周正毅极有可能会因为陈良宇的翻身落马而重返牢笼。据9月号的《动向》杂志透露,”上海市现职二百三十多名市(省)级干部的子女,95%在金融、国土、工程承包等系统任要职,97%的市(省)级干部住宅是欧陆式花园别墅;上海市党政、国家机关公职人员年均收入,是同地区在职职工年均收入的四点五倍至十二倍。”陈良宇在任时,不光上海的官场腐化堕落,而且对言论的控制和对访民的打压比其它地方更加严厉,因此,上海民众对陈良宇可谓是怨声载道。不管导致陈良宇下台的原因是因为派系斗争还是因为什么,他的下台足以给老百姓一个兴高采烈的理由。

陈良宇作为黄菊离开上海后的继任人,和江泽民、黄菊的关系可谓是非同寻常,有人曾把他们三人称之为上海帮的”金三角”。此次社保资金案除了涉及到陈良宇之外,据说还涉及到黄菊夫妇。此前,外界一直都盛传黄菊身患绝症,但黄菊却仍然时不时在媒体显露头角,只是不如之前频繁而以。黄菊的健康出现问题看来是无可非议,但是否会出现生命危急一时还难以定论。黄菊如果真是离大去之期不远,胡温也许会网开一面,放他一马,如果不是,这次便有了一个顺藤摸瓜,彻底整肃上海帮的绝好机会。不论如何,陈良宇的下课将大大削弱上海帮的势力,甚至给上海帮带来致命的影响。常言道:”打狗欺主”,对陈良宇的严肃处理必然会让原本就对胡锦涛心存芥蒂的江泽民怒火中烧。然而,极不得民心的上海帮就算是怒气冲天,又何来回天之力?

从《江泽民文选》高调出版的情况看,胡温对陈良宇的整肃之火至多延烧至黄菊,而绝不会延烧至江泽民。对上海帮的清理既可以为”胡温新政”扫清道路,又可以赢得民意的欢迎,胡温此举可谓是”一箭双雕”。陈良宇的覆灭虽然不至于让上海帮的影响力彻底消弭,但却标志着江泽民时代的结束,《江泽民文选》的出版也许正是上海帮回光返照的一瞬。

2006年9月27日
民主论坛

何三畏:永不裉色的温暖

八十年代留下的悲凉无法形容。

上个星期天上午,我听到那个年代的歌声。确切点说,是那个年代的台湾的歌,是罗大佑等人的歌。我禁不住眼泪直流。

我不会刻意地找歌来听,在这方面,我是一个真正的流浪汉,精神流浪汉,遇到什么听什么,没遇到就不听。我也很少看电视,但在无聊的时候,也不免把遥控板乱摁一气。上个星期天,9月3日,星期日,上午,十一点,我在无聊的中央电视3台停了下来。所谓“同一首歌”,那是真正的同一首歌,台湾原产。我甚至因此而感谢宿迁市,它以建市十周年的名义,又以央视“同一首歌”的名义,请来了港台“十大巨星”。我希望所有的地方,都以庆祝地方建制的名义,请港台,主要是台湾八十年代的音乐人来,让我们重温那个激情而忧伤的年代。在宿迁的那台晚会上,主持人请宿迁市的主要领导说话,该领导显然动情了,他是这么说的:罗大佑的歌,在我心中永远占有最高的位置。——须知他是共产党的厅级干部,他能这样说,可见那个年代的精神生活。

昨天晚上,已经是凌晨两点了,我等在西安的半岛洒店,摁到央视一频道,宿迁的“同一首歌”经过删削,再一次重播。我又听了一遍。

我真的佩服宿迁市的领导,连龙飘飘都请来了(我瞎猜,要请哪些人,是要该市领导圈定的)。设想如果邓丽君香魂不断,也要被请来吧。

当年,不仅有龙飘飘,还有凤飞飞呢。我上中学,最爱的事情之一,是听“敌台”。台湾的“敌台”,每次新闻的间隔,都是这几个人的“糜糜之间”——直到上大学的时候,报刊杂志和老师都还这么称它们。有一位老师做“音乐欣赏”讲座,讲道:邓丽君的歌,站着听想坐,坐着听想睡,睡着听不想起来!这是什么样的精神原子弹啊,能让人不听吗?其实,当人们表面上还在这么说的时候,已经是全社会都在听了,“白天听邓小平的,晚上听邓丽君的”了。那位音乐老师,想必也是听的,他被该精神原子弹深深地击中,才道出了上述的经典感受,然而,他站在台上还得反着讲。这样才符合那时的“八荣八耻”。

听“敌台”的美好,一直温暖着我的记忆。台湾的敌台新闻,每次导出的音乐,都是“我要为你歌唱,唱出你心中的希望……”接下来才是“亲爱的大陆朋友……”的开场白。这样的歌声,现在觉得这再正常不过,什么感觉都没有,但是,那时,是不可思议的。那时,我们在革命电台只能听到革命歌曲,革命新闻之间也有音乐,那都是激昂的革命进行曲。主持人以无比的革命正义,以高吭而嘹亮的战斗激情说道:“下面是……时间”,甚至于“什么节目板块”,报出他们自己的节目行话;如果是音乐,则是,“下面播送的是——”,那语气是,你若是不好好听着,你全家的日子都不好过——事实确实是这样,因为那里面就是波诡云谲,经常突然刹车或者三百六十度转弯的政治,性命悠关。——如果这么说了,你还是不理解那时我们听到台湾的“靡靡之音”的激动,我就没办法说了。反正这就是历史,这就是历史和政治的荒谬。世界上没有比政治更荒谬的东西了。总之,那时的年轻人,只要听了那些靡靡之音,即便是优秀共青团员,都可能被击倒,“倒下去不想起来”。也难怪那种意识形态的紧张。

多亏宿迁想得出,他们居然把这些靡靡之音的传人请来了。

他们还请了罗大佑。

后来,真正在大陆公开炸响的原子弹是稍后一点的罗大佑。我到这时已经疲倦和麻木了,我不大听他们,就是无可无不可,遇到就听,听了也好的样子,我的感觉是远没有大陆青年通常那么强烈。

罗大佑是一个天才青年。现在还看得出,他在台上那上不大协调的姿势,他的沙哑而悲凉的声音,都是天才的病态。他像鲁迅写《野草》一样写歌,只不过野草是不唱的,而罗大佑的“野草”是歌唱的。从八十年代到现在,这位老愤青有一百多首歌曲在流行。要在大陆,他应该死过五次了,不是困厄死,也是安乐死。他唱出了一代人的激动、希望、愤懑和悲伤。他的歌声里有台湾社会,或者中国社会二十多年来的密码。他的幸运是,没有跟着爱情来到大陆,那位在某一天早晨,听到美国跟大陆建交而写出《龙的传人》的大学生,现在不知道在哪里去了,而他还在继续。

那个年代的歌声里,标识出两岸青年的精神差异。“宿迁晚会”里费玉清唱了“梦驼铃”,那里有台湾的旁徨和梦想。“梦回秦关”又怎么样!那是个千载一遇的怪异时代。台湾在“解严”中,我们这边猛烈欢呼“第二次解放”。罗大佑唱“恋曲1980”,“愿世界更美好”的时候,我们这边在悲痛着“一无所有”,主流渠道在傻乎乎地在唱“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

我教书的时候,自觉地远离了歌声。但学校里,未来的小学教师们每天早晨都在唱这样歌。二十多年的岁月飞快地过去,现在想起来,那些歌声已经十分遥远。所有的歌声都失落了。罗大佑越来越老了,但他还在唱。

二十多年过去了。这两天的新闻告诉我们,唱“恋曲1980”的,今天可能正在操心他们的“总统”是否廉洁;唱“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的,正在“八荣八耻”,如果他不是已经下岗,住在解困房里的话。

激动过的心灵在岁月中逐渐变凉,但青春的记忆并不裉色,当年的歌声在无尽的伤感中散发出一缕温暖。(2006年9月10日星期日上午,西安)

唐代诗人花边大全集19-25

19、王绩:壶里乾坤大

(代表作)野望

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

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

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

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

王绩,字无功,山西绛县人。龙门王氏人才辈出。王绩家一门数杰,煞是让人艳羡。王绩几个兄弟中,最有名的当属隋末唐初大名鼎鼎的儒生文中子王通,其次就是写下初唐第一篇传奇小说的王度。

王绩从小也是聪明过人,十五岁的时候游历长安,出席了宰相杨素家举行的宴会,被人称作“神仙童子”。不过这哥们做官不怎么上心,隋炀帝大业末年,才因举孝廉而出任秘书正字,如假包换的正九品下。在伟大的首都做官滋味并不好,满大街跑的人都比他官大,所以王绩比较郁闷,不久就借口身体不适而辞官。当政者知道王绩同志的真正想法,于是把他派到六合县做政府秘书长,官品虽然还在从八品到正九品,却算是地方上的第二号人物。可是,王绩还是觉得自己屈才,心情不爽就天天喝酒,正经事儿啥都不干,彻底堕落成了一个“酒麻木”。不过,醉眼朦胧并不妨碍王绩对时势的分析,他预见天下将乱,于是撒谎说自己得了轻微的中风,连夜驾了一条船,再次当了官场的逃兵。他长叹道:“天下一乱,逃到哪里都不安全,我能往哪里去呢?”于是干脆回到老家。

唐朝建立后,唐高祖为了收买人心,到处网罗名士。严重没有官德的王绩也被朝廷征聘了,让他在门下省做些抄抄写写的工作。过了不久,他的弟弟王静问他:“你在门下省工作,感觉还快活吧?”王绩说:“做个小公务员极不爽,又不给涨工资,实在是没搞头。不过,好在每天都有三瓶好酒喝,要不然老夫早就撂担子了。”门下省最高长官陈叔达听了,说:“一天三瓶酒,恐怕留不住王先生。小的们,以后每天给王先生上十瓶酒!”于是,人们便把老陈特批供应十瓶酒的王绩唤做“斗酒学士”。不过,王老爷子写了篇《五斗先生传》,说自己能一次喝五斗酒,看来他还觉得陈叔达不够大气,十瓶不过是毛毛雨,也就够漱漱口而已。老王天天喝酒还真喝出了点道道,写了《酒经》、《酒谱》二书,皇家天文台的台长李淳风跟他开玩笑说:“老王,您简直就是为酒作传的太史啊。”

可能是酒喝多了,王绩患上了严重的脂肪肝,最后不得不提前病休。官家的酒是喝不成了,以后要喝酒,可就得自己想办法。王绩回到家乡,跟一个叫仲长子光的老光棍住在一起,弹琴、写诗,仍然每天对饮。他的枕边就放了三本书:《周易》、《老子》、《庄子》,一般的书他是不屑于看的,觉得没有技术含量。王绩写诗学陶渊明,生活上也信效老陶,把家里的地都用来种产量比较高的黍,有了收获就用来酿酒,还养了些鸭啊鹅的来做下酒物,甚至种些药草泡酒。总之,一切以酒为中心。即使本地的市长大人前来求见,如果没有捎上几瓶好酒,无论如何他都懒得接见。

壶里乾坤大,酒中日月长。王绩同志把他的一生毫无保留地献给了酗酒事业,写诗也不忘念叨古代酒鬼的逸事,“阮籍醒时少,陶潜醉日多”,这两个前代最有名的酒鬼就是他的精神偶像。有时候家里喝得不过瘾,他还要跑到酒店去喝,喝高了便在酒店的墙上涂鸦:“此日长昏饮,非关养性灵。眼看人尽醉,何忍独为醒。”读他的诗,蛀书总有一种胃下垂的感觉,即使是那首看起来还比较正常的《野望》,也有一丝病酒的疲沓和宿酒初醒的落寞。

20、崔融:写文章也能写死人

(代表作)塞上寄内

旅魂惊塞北,归望断河西。

春风若可寄,暂为绕兰闺。

崔融,字成安,山东济南人。可能列位看官都觉得崔融这厮是个寂寂无名的家伙,不过,在他那个时代,老崔却算是最牛叉的文化名人之一。记得“文章四友”这个名头吧?崔融就是四友中的老大。

崔融时代的最高统治者武媚娘跟曹阿瞒有点像,都是重才轻德;再加上媚娘患上更年期综合症后喜怒无常,能不能升官发财甚至保住吃饭的家伙也就是女皇一句话的问题,做事业与拍马屁两者的投入与产出完全不成正比,孰轻孰重,那些老于世故的大臣们心里清楚得很。所以在那个君臣关系严重不健康的时代,谁都不会刻意砥砺名节,大家都以会拍马屁为荣、以做人正直为耻,以杨再思、沈佺期、宋之问、苏味道为代表的同志就是这个时候涌现出来的马屁大师。

崔融年轻的时候倒是个好孩子,只是后来在官场跟马屁精们学坏了而已。崔融同志学习努力,是架极厉害的考试机器,据说一连考了8个制科,全部高中,蛀书蛀过几本史书,好像没有见过考试比他更厉害的。俺前面说了,唐代搞的是素质教育,会考试的人都是有真本事的。所以中宗李显在做太子的时候,特意把他请来做侍读,东宫所有的重要文书都是崔大学士的手笔。武则天祭中岳时,读了崔融所写的《启母庙碑》,非常喜欢,钦点他来写封禅的碑文。得到了武则天的重视后,崔融官运亨通,几年时间就做到了凤阁(中书)舍人。

其时小白脸张氏兄弟得志,不知道崔融怎么就踩到张昌宗的尾巴了,一下子被贬到外地做婺州长史。小崔这才明白,事业做得好不如马屁后得妙。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于是他开始虚心地学起拍马屁来。张昌宗一高兴,马上把他调回来做礼部郎中,兼任武则天的秘书。从此以后,崔融的官位上去了,名节却毁了。

有一个道行极高的马屁精向武则天上了一个折子,胡说张昌宗是仙人王子晋的后身。武则天一听,还真的让张昌宗穿上仙人的羽衣,骑在木鹤上吹箫,搞得蛮像回事。大臣们纷纷写诗称颂这次盛典以及小白脸的“仙”意,苏味道写道:“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崔融写道:“昔遇浮丘伯,令同丁令威。中郎才貌是,藏史姓名非。”论拍马屁的水平,崔融诗明显盖过苏味道,所以那次唱和以崔融为第一。可惜后来却让苏味道先做到了宰相,崔融便讽刺他说:“老夫的诗之所以不如您的,是因为诗里没有‘银花合’啊。”苏味道也不示弱,回应说:“你的诗里虽然没有‘银花合’,但是有‘金铜丁’呀。”意思是,俺老苏的诗虽然拍马屁,但你的马屁更响,咱哥俩一个半斤一个八两,就别也别笑谁了。

不过马屁归马屁,崔融的文章写得确实还不错,特别是写文采华丽的典册文章,可以说是一世无匹。所以朝廷遇到比较重要的典礼,一般都会特意指定让他起草诏书。相传武则天死后,中宗就让他写《则天皇后哀册文》。崔融为对他有知遇之恩的武后写哀册文绞尽脑汁,尽力把这篇文章写得高华典重,结果用力过猛,文章写好了,人也翘辫子了。

写文章也能写死人,怕怕。

21、卢藏用:随驾隐士

(代表作)奉和幸安乐公主山庄应制

皇女琼台天汉浔,星桥月宇构山林。

飞萝半拂银题影,瀑布环流玉砌阴。

菊浦香随鹦鹉泛,箫楼韵逐凤凰吟。

瑶池驻跸恩方久,璧月无文兴转深。

卢藏用,字子潜,河北琢州人。范阳卢氏,自南北朝以来便是北方赫赫有名的大族,不知道卢藏用跟另一个著名的范阳卢某人──卢照邻之间有没有亲缘关系。

卢藏用同志出身大族,他爷爷就曾官至财政部长,自己又是天下最有名的文学青年之一,精通琴、棋、书法,人称“多能之士”,所以很容易就考上了进士。不过,考上进士后的小卢却怎么也得不到人事部主管官员的赏识,好久都没有安排他上岗。小卢写了一篇《芳草赋》来表达郁闷的心情,然后就跑到终南山做起隐士来了,跟山中的道士们学道术,据说颇练得一身辟谷的好本事,好些天不吃饭,照样有力气吹牛。

不过,小卢胸怀大志,做隐士和道士可不是他的最终追求,他在终南山中始终琢磨着如何下山觅个官儿做做。蛇有蛇道,鸟有鸟道,小卢选择了隐居作为自己入官的路径。怎么隐居也成了做官之道呢?在古代,一个人要是下定决心做隐士,别人便觉得他澹泊名利,是个道德高尚的人。孔夫子曾经说过:“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虽然大家都好色不好德,但不管怎样,面子上的工程还是要做足的;所以好不容易逮着一个有“德”的隐士,人们都要想方设法把他弄出来做官(你想一个人高尚?没门)。假隐士就是瞅准了人们这种心态,才躲在山中沽名钓誉。看官们不妨想想,天下偌多名山大川,哪里不能隐居?要不是心里打着歪主意,哪里用得着非杵在终南山里头呢?终南山离大唐帝国的伟大首都非常近,站在山上都能望到大明宫的屋脊。要是在终南山中隐居,一有了名声立马便能被皇帝老儿知道,然后便能顺利地进入官场了。这与请公关公司炒作自己是一个道理,效果比单纯的炒作好,还省了炒作经费。

小卢苦心孤诣,在山中混了好些年。皇帝在长安办公,他就住终南山;皇帝移驾洛阳,他就跟着跑到嵩山隐居。于是大家都知道这小子醉翁之意不在酒了,赠给他一个“随驾隐士”的外号。还好,武则天知道了他的存在之后,终于请他出山去做左拾遗。这个官虽然是八品,比县令还低了一级,但却是引人眼热的清望之官;同时,因为是在天子身边工作,容易升官。果然,小卢不出几年就做到了吏部侍郎。

如果说官场是一棵大树,那官员们就是猴子。猴子一爬上树,站在树下的人就能清楚地欣赏到它丑陋的红PG了。小卢如愿以偿做了官,却把自己的人格缺陷暴露出来了。他在官场上是个烂忠厚没用的人,做吏部侍郎时,面对各路权贵跑官要官,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出卖自己的良心。史书中说他“趑趄诡佞,专事权贵,奢靡淫纵”,指责得可是相当严厉啊。唉,在山中呆着好好的,干嘛要出山毁掉自己的名节呀?再后来,唐玄宗以他曾经拍过太平公主的马屁为由,甚至把他流放到广东。晚节不保,可惜可惜。

要是小卢知道自己最后落得个如此下场,他会不会有悔吝之心呢?同样是在山中当道士的隐士司马承祯在长安混了几年后,最后还是决定重返终南山。临行时,小卢指着云遮雾罩的终南山对司马承祯说:“山里面风景真不错,好好享受吧,哥们。”这牛鼻子也不是省油的灯,语带讽刺地回答说:“在贫道看来,山里风景倒可忽略,重要的山中是有一条通往官场的捷径。”读书至此,蛀书总要坏坏地想象小卢听了这话后,脸胀成猪肝色的样子。

不过,虽然小卢做官没官德,做人却还不错。他跟陈子昂、赵贞固是莫逆之交,陈、赵二人早死之后,妻小都靠他照顾着。陈子昂的文集隆重出版时,他还给写了一篇热情洋溢的序言呢。

22、卢照邻:一个彻头彻尾的衰哥

(代表作)长安古意诗长不录

卢照邻,字昇之,河北涿州人。范阳卢氏,自东汉卢植以来,一直是北方传统大族。单就文人来说,隋唐间就出了卢思道、卢照邻、卢纶、卢仝等好几个诗人,也算得上是诗礼传家的高门。

卢照邻早慧,十余岁就以博学闻名,还善于写文章。他做的最早的官是邓王府典签,邓王李元裕对他极为看重,曾对别人说:“前汉梁孝王有司马相如这样的大才子做幕僚,小卢就是寡人的相如啊。”可惜卢照邻八字不好,虽然他也说“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不过好象没听过说他跟司马相如一样时不时整点绯闻。倒是在“多愁多病身”上跟比那个相如强多了。那个相如还只是有点糖尿病,注意一下饮食就无大碍;可卢照邻同志患的病要严重得多,他的病足以让人痛不欲生。

卢照邻是初唐四杰中最衰的一个,历代文人中罕有其匹。他在邓王府干得好好的,不知道犯了啥事儿,被人抓进局子里了。幸好邓王对他还不错,想法把他给保出来了。可是从此后他却再也没脸在邓王府混了,只好选择离开。离开后,卢照邻做了一任新都县公安局长。大好生活才刚刚开始,命运中那只幽灵就开始作恶了:尊敬的卢局长,他患了中风。

在蛀书的印象中,好象中风这病是老年人的专用病。可能是小卢写文章写得太猛,身体机能过早地衰老了吧,所以他也中招儿了。先是双脚痉挛,后来一只手也罢工了。手脚不灵便,怎么带领众捕快抓贼呀?卢局长只好辞职。

对于卢照邻来说,无官并不就意味着一身轻,他得想法子治病啊。这位涿州病人为了治病,隐居在太白山中学道、炼丹。炼丹这东东,蛀书一直以为是骗人的把戏,当年英气盖世的唐太宗,就是吃了王玄策同志带来的印度游医炼的丹,仙去了;《红楼》中的贾敬老爹,吃丹吃得肚子硬得象石头,最后也得道了。不过,卢照邻还真炼出了能治病的丹,吃了自己炮制出的仙丹后,腰好腿脚好、吃嘛嘛香,走路也不抽筋了,疗效堪比哈药六厂的拳头产品。

要是老卢的日子就这样继续下去,那他就不是天下第一衰哥了。他病症才好了些,偏偏遇上了老爹去世。这老卢是个孝子,老爹over,他哭得死去活来,结果伤心过度,吃进去的丹给呕出来了。辛辛苦苦好多年,一病回到解放前,老卢的手脚又停摆了。

病情恶化之后,老卢决定不再做道士,改做隐士。于是他迁居阳翟具茨山下,在那里买了几十亩田,过起了小日子。可是他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以至于十余年连床都起不了,惨啊。到了春天、秋天艳阳高照、风和日丽的日子,老卢会吩咐家人把他抬出来,一个人独自面对满溪烟云,暂时宽解一下郁闷。在病榻上,他悲伤地写下了《释疾文》,说:“复帱虽广,嗟不容乎此生;亭育虽繁,恩已绝乎斯代。”唉,有什么别有病,没什么别没钱,看来这是古今相仍的大道理啊。老卢知道自己这毛病是没法治好了,于是让人事先给自己挖好墓坑,有事没事便躺进去体会体会。最后,他失去了与病魔周旋的耐心,跟家人一一诀别之后,跳入颍水,走了,享年40岁,天妨英才啊。

卢照邻是个十足的衰人,身体衰,官运更衰。他在《五悲文》中说:高宗重视官员的吏干,可是他却是个儒士;武则天时酷吏得志,他却因为炼丹而迷上了道家学说;最后朝廷祭祀中岳,在全国范围内征辟才士,他却已经卧床不起了。总之,他的一生是“树杈打兔子──每下都打在空里”。

唉,造化弄人,只是弄得忒狠了些个。

23、骆宾王:算博士算不到自己的命运

(代表作)在狱咏蝉

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侵。

不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

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

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

骆宾王,字观光,浙江义乌人。骆宾王名气极盛,却在“初唐四杰”中叨陪末座,实在是有点委屈他。

骆宾王从小就被人目为神童,相传他七岁时在池塘前玩耍,大人指着池塘里几只大白鹅让他赋诗,他随口吟道:“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您看,白毛、绿水、红掌、清波,这小家伙的色彩把握能力实在是没得说。好象唐人中文学天才确实不少,武媚娘就曾召见过一个广州的小丫头,让她以《送兄》为题赋诗一首,小姑娘咏曰:“别路云初起,离亭叶正稀。所嗟人异雁,不作一行飞。”啧啧,从意境来看,很有点王勃同志《山中》诗“长江悲已滞,万里念将归。况属高风晚,山山黄叶飞”的味道,只是稍稍稚嫩些而已。不过,考虑到人家不过是个七岁的小姑娘,能写成这个样子,已经牛皮哄哄了。

骆神童之所以在四杰中排行最后,跟他做人比较低调是有关系的。四杰中的其他三个,尤其是王、杨两个小P孩,都是仗着自己才华盖世而极其狂妄惹人厌。小骆不,他谦虚着呢。小骆最初在道王府做官,道王李元庆让他介绍一下自己都有些啥本事,小骆摇摇头,啥都不说。他的意思是:俺就是一把锥子,要放在袋子里才能显露出锋芒,叫俺自吹自擂?恕不奉陪。李元庆这孙子是个糙人,不懂小骆的深沉,就以为他真是啥本事也没有,所以小骆在道王府不得志就是必然的了。小骆脚踏踏实实地地爬啊爬,终于做到了长安县政府秘书长的位置(一般的县主簿都是八品,因为长安县是京县,所以主簿是六品)。

骆宾王同志谦虚谨慎,做起官来却升迁得很慢,不可能没有牢骚。所以他郁闷之际,时不时会跑到赌馆散散心,结果却落得了一个“落魄无行”的坏名声。武媚娘执政时,骆宾王正当侍御史,上书言事,不知道怎么就触到了媚娘的痛处,先是被扔到局子里关了些日子,然后又贬到浙江临海县做秘书长。骆宾王心中老大不高兴,六品的秘书长他都做着不高兴,何况八品的秘书长?于是,不几天,他撂担子不干了。但是,他心中从此就种下了仇恨武媚娘的种子。

公元684年,名将徐茂公的孙子徐敬业在扬州起兵反对武则天。这徐敬业又姓李,因为他爷爷跟随唐太宗鞍前马后、劳苦功高,唐太宗给赐的姓。所以徐敬业以李唐宗室的名义起兵匡扶王室,特有号召力,不几天就拉起了一支十余万人的军队。骆宾王听说,赶紧投奔徐敬业,一起做事业。徐敬业正需要人参赞军事呢,正好委托骆宾王来写讨伐武则天的檄文,来赢得天下更广泛的支持。骆宾王写这样的东西是相当拿手啊,一气写成《为李敬业檄天下文》,文采斐然,檄文一出,江南州县传檄而下。武媚娘听说了,让人把这篇檄文念来听。念前面的时候她倒是泰然自若,笑嘻嘻的;当念到“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安在”的时候,媚娘耸然动容,马上把宰相叫来教训说:“你这宰相怎么当的,这样一个才子,怎么就从你的人才清单里遗漏了呢?”

可惜骆宾王所托非人,这徐敬业是个没啥出息的持不同政见者,造反没多久,就被老辣的武媚娘给收拾了,骆宾王同志在乱军之中下落不明。

再过了许多年,宋之问同志从岭南回来,到杭州灵隐寺游览。晚上,他诗兴大发,吟道:“鹫岭郁岧峣,龙宫隐寂寥。”然后就卡壳了,戳在那里徘徊吟哦。僧房踱出一个老和尚,手里端着烛台,问道:“小伙子,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宋之问说:“小生来贵寺,本来想题首诗作为到此一游的纪念,可惜写了两句,诗思便再也接不上。”“把你那两句念来听听。”老和尚说。宋之问念罢,老僧随口给他接了两句:“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宋之问一听就愣住了,好家伙,这两句诗来得气势非凡,一般人哪里写得出来!列位看官有兴趣可以去读读宋之问同志这首《灵隐寺》,老和尚这两句便是全诗的警句,其它几句,平平而已。

天亮后,宋之问同志想再去拜访一下老和尚,讨教一下诗艺,却再也找不着了。一个知情的和尚告诉他:原来这老僧就是骆宾王。宋之问大惊:“骆宾王不是死了么?”和尚说:“当年徐敬业兵败,徐、骆二人都逃了。平叛的将领抓不到这哥俩,惧怕朝廷治罪,只好胡乱捉了两个跟他们长得像的砍了头送上去,算是交差。到了后来虽然知道两人没死,却也不敢再大张旗鼓地抓了他们。”承认他们没死,那就说明以前是“欺君”,欺君,那可是死罪啊。所以这两条漏网之鱼都能逍遥法外,徐敬业跑到衡山当和尚,活到九十多;骆宾王则在杭州灵隐寺住下了。

不过,这个故事颇为可疑。骆宾王诗中有《在江南赠宋五之问》、《在兖州饯宋五》,这说明两人是旧时相识。骆宾王兵败后又没有嫠面变容,怎么做了几年和尚小宋就不认识了呢?葛立方还傻乎乎地解释说:“盖是宾王逃难之时,之问不欲显其姓名耳。”老葛忘了宋之问是个卖友成性的家伙,于他有救命之恩的张仲之他都敢卖,再多卖一个骆宾王,难道他就会内疚得睡不着觉了不成?所以,对这样的花边,咱还是姑妄言之姑妄听之的好。

不过,尽管骆宾王不待见武媚娘,武媚娘却还是颇为看重骆宾王的才华的,还特意搜求他的诗文呢。中宗即位后,念及骆宾王保唐有功,再一次下诏求取骆集。这次由郄云卿编辑的《骆临海集》,便流传到后世了。

每个诗人都有自己个性化的写作方式。据说杨炯就喜欢连用古人姓名,什么“张平子之略谈,陆士衡之所记,潘安仁宜其陋矣,仲长统何足知之”,文章里到处都是已死之人的名字,所以大家把他的文章称为“点鬼簿”。面骆宾王喜欢用数字构成工整的对仗,如“秦地重关一百二,汉家离宫三十六”之类,故而人们送他一个绰号叫“算博士”。

可惜,这位“算博士”怎么也算不到自己的命运。

24、张说:他制造了一个大唐梦

蜀道后期

客心争日月,来往预期程。

秋风不相待,先至洛阳城。

马丁•;路德•;金最有名的话就是“I have a dream”,其实,每个人心灵的隐密深处都有一个梦。大唐诗人当然也有梦想,但他们的梦想不仅仅是写几首足以让自己在江湖上扬名立万的好诗,更大的梦想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是出将入相。“郊寒岛瘦”,那是最没出息的诗人形象。大唐诗人追求的是十项全能,文能经国、武能安邦,方不枉此一生。除了骏发昂扬的大唐诗人,谁敢做这样的梦?

这个“大唐梦”的制造者,便是大名鼎鼎的张说。

张说,字道济,一字说之,洛阳人。张说二十岁那年,武媚娘刚登九五,觉得朝臣大都是李家的人,不好使;于是打算选拔些能为武氏服务的,聚天下文士万余人于洛阳,亲自在洛阳城南门主持考试。在这场史无前例的万人对策中,张说荣居第一。武则天考虑到自有科举以来政府还从来没有给予过士子甲科的待遇,最终还是空出一等奖,以第二等的名义录取了张说。

一举成名,张说的“大唐梦”开始了。他先是以学士的身份参预修撰大部头的《三教珠英》,之后任考功员外郎,成了科举考试的主考官,提拔了N多著名文士(如张九龄辈),不久又荣升中书舍人。前面说了,武则天跟曹阿瞒一样,重才不重德,所以她手下那些大臣,除了狄仁杰、张柬之等少数人之外,基本上都是马屁精、白眼狼与告密者。张说便是这少数有气节的人之一。媚娘的小白脸张易之、张昌宗瞅着御史大夫魏元忠(又是一个耿直之士)不顺眼,诬告他谋反,还威逼利诱地把张说弄来当证人。兹事体大,武则天亲自审问此案。结果证人张说最后关头反水,站在魏元忠这一边。魏元忠保住了一条老命,张说却因为触怒二张,被流放到钦州,闭门思过。还好他运气不错,在钦州才呆了一年,武则天倒台了。新即位的中宗将张说召回,让他在国防部做司长。

作为文人,张说是坚定不移的儒家理论的支持者和实践者。中宗景龙年间,张说老母仙逝,他依例辞职回家守制。朝廷看重他,居丧未满,又把他请出来担任黄门侍郎,这事儿术语叫“夺情”。对于一般官员来说,“夺情”象征着无尚荣耀──您想想,朝廷不惜违反礼制规定硬要把您老人家请出来做官,似乎离了你连地球都不转了,搁谁身上都倍儿有面子吧?所以张居正同志的父亲去世了,明神宗还没拿好主意是不是另外任命一个首辅呢,他自己就先把儿子派回去处理丧事,而让别人跟神宗吹风,要皇帝老儿下诏夺情,搞得天下士人都拿白眼瞧他。张说是个讲原则的人,别人以夺情为荣,他却要老老实实地在家守三年孝。朝廷拗不过,只好顺着他,这也使他得到了广泛的赞誉(老实说,要是他做三年官,效果还不一定有这么好呢)。三年守制期满,张说官拜工部侍郎,不久又转兵部侍郎,成了国防部副部长,鉴于他在文学上的巨大成就,朝廷还让他兼任弘文馆学士。

是金子放在哪里都会闪光,张说这样忠直多才的人,搁在哪朝都是做宰相的材料。睿宗即位后,马上任命他为中书侍郎兼雍州长史,相当于现在的北京市委书记。谯王李重福在洛阳造反,事情平息后,要追查首恶,办案的人费了老鼻子的劲儿,总摆不平。睿宗派出张说鞠问此事,结果张说只把唆使李重福造反的张灵均、郑愔二人抓起来,其他的都放了,然后回长安复命。睿宗很高兴,说:“朕就知道你会办事,既不会让坏人漏网,又不会牵连好人。除了张爱卿这样忠正的人,谁能把事情办得如此利落呀?”于是不久,张说升任宰相。

一天,睿宗对大臣们说:“有术士夜观天象,说五天内将有军队进入宫中作乱,你们赶紧替朕做好防备。”明眼人一听就知道,这是太平公主背地里使坏陷害太子李隆基(即后来的唐玄宗),但这是皇帝的家事,大臣们都不知道如何应对,才能两面不得罪。张说进言说:“这肯定是小人离间陛下父子关系。陛下要是下旨令太子监国,一定可以安定人心,也能平息谗言。”睿宗毕竟还对得起这个“睿”字,马上接受了张说的建议。第二年,睿宗更是主动退休,让太子即位,做起了自得其乐的太上皇。

唐玄宗的姑妈太平公主一心想作皇太女,眼见着侄儿作了皇帝,没指望了,便想通过政变的手段来达到目的。太平公主先是把自己的心腹萧至忠、崔湜安插进内阁,然后又把不听她使唤的张说贬为尚书左丞,让他分司洛阳,省得在长安坏她的大事。张说知道事情不妙,赶紧向唐玄宗献上一柄宝刀,暗示他先发制人。玄宗早就知道姑妈绝非善类,不把太平除掉,自己睡觉都不安稳。于是采纳了张说的意见,将太平公主党人一网打尽。在这场宫闱之变中,张说居功至伟,被拜为中书令,封燕国公。

拜相、封侯,一个文臣能得到的所有荣誉,张说全都得到了。位极人臣的张说,其实最引以豪的还是自己文人的身份。他跟苏颋二人,一个封燕国公、一个封许国公,两人都以善文而著称,朝野号称二人为“燕、许大手笔”。文人出身的张说没有忘记自己的本行,他不时建议唐玄宗提高文士的地位,著名的集贤殿书院就是在他执政的时候设置的。集贤院原名丽正书院,位于集仙殿内。建院之时,陆坚就以书院于国家无益而且耗费巨万为由,坚决反对。张说驳斥道:“丽正书院象征着国家对文化建设的重视,跟它带来的巨大收益相比,这点费用实在算不了什么!”唐玄宗一次大宴学士,对张说说:“出席今天宴会的都是当世贤才,朕就把集仙院改成集贤院,让它更加名副其实吧。”集贤院建立后,张说以大学士的身份总理院事,把集贤院办成了所有文人最向往的地方。当年贺知章任礼侍郎兼集贤学士,一天得到两道任命书,源乾曜问张说:“贺知章这次算是为读书人长脸了。不过,侍郎与学士相比,哪个职位更让人羡慕?”张说答道:“侍郎虽然是个人人钦慕的高贵职位,但它不需要像学士那样具有超人的文才。所以,我觉得还是集贤学士一职更值得羡慕。”

张说虽然才华过人,但毕竟是文华之士,玩起政治手腕来,不如正宗的吏干之臣,所以在跟姚崇的较量中落败了,被贬为相州刺史、河北按察使,转岳州刺史。被贬谪的几年里,张说诗歌境界大变,由原来高华典重的风格一变而为健朗沉雄,人们说他是“得江山之助”。确实是这样,诗圣说了,“文章憎命达”,不上山下乡地折腾一阵子,哪能写得出好东西来呢?

对于文人来说,“入相”相对要容易一些,“出将”就难了。张说虽然以前曾供职兵部,却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戎马生涯。被贬谪的几年里,他曾做过幽州都督以及并州大都督府长史,实打实的军区司令员。开元八年,朔方节度使王晙杀死千余投降的突厥人,山西一带的突厥人惶惶不安,皆有造反之心,眼看事情就要闹大了。张说分析了形式后,决定率领一支二十余人的小部队,亲赴突厥各部安抚人心。他的副手李宪听说后,赶紧派快马制止上司的疯狂举动。张说对李宪的使者说:“我又不是黄羊,恐怕突厥人对吃我的肉没有兴趣吧?我这次单刀赴会是有点冒险,不过既然朝廷将此地军事交付于我,就是死我也得去。”突厥人哪里见识过这样的孤胆英雄呀,见张说不但轻骑前来,还敢放心地在他们的帐蓬里住下来,终于知道张说此行确实有诚意,于是造反之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这就是张说,在朝能为百官首,在边能安九姓胡。这是新型盛唐文人的典范,文人,从此不再是南朝高门那样峨冠博带、扪虱而谈的文弱形象,而具有了文武兼备的健康气质,出将入相也就成了后世文人的梦想,成了戏曲非常喜爱的题材。

补白:《酉阳杂俎•;语资》载,唐玄宗封禅东岳,以张说为封禅大使,按惯例,封禅后三公以下官员都可以升迁一级。张说的女婿郑镒本为九品,封禅后一下子被提拔为五品,穿起了绯色官服。玄宗见郑镒官升得太快,很好奇,特意把他叫来问了问,郑镒不知道怎么回答。著名笑星黄幡绰在玄宗前开玩笑说:“此泰山之力也。”意思是张说借祭泰山之机,违规提拔自己的女婿。从此后,人们就把妻子的父亲称作“泰山”或者“岳父”(泰山为五岳之首)了。

25、张九龄:盛世的背影

(代表作)望月怀远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张九龄,字子寿,一名博物,不知祖籍何里,因曾祖曾任韶州别驾,所以后来就在韶关始兴安下了家。九龄自幼聪敏,以能文著称,据说七岁就能写得一手好文章。十三岁那年,他投书广州刺史王方庆,王方庆对这个小P孩的文采大为赞赏,说:“这位小同学以后一定能有大出息。”可惜九龄同志出生于韶关这个穷乡僻壤的鬼地方,没人提携,所以虽然才华过人,却到三十岁才以第二名考上大学,官授秘书省校书郎,在大唐国家图书馆工作。人言“大器晚成”,所言不虚(古人有“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之说,但跟王维等人比起来,三十岁确实是比较晚了)。

唐玄宗做太子的时候,搞了一次制举,专门挑选文学人才,张九龄与郭待封等五人并列第一名,于是改到弘文馆任职。几年以后,他渐渐声名鹊起。张九龄以善于识鉴人才而著称,所以朝廷常常让他与左拾遗赵冬曦主持科考,两人都以公正平允闻名。开元十年,中书令张说大人注意到了张九龄,非常看重他的才华,对别人说:“以后他恐怕就是学科带头人了。”于是跟他叙为同宗,两人惺惺相惜。开元十三年,唐玄宗见和谐社会已经建成,于是整了一个封禅大典。张说担纲封禅大使,出于文人的私心,他所任命的封禅工作人员全是中书、门下两省的文士。张九龄赶上了这个机会,被提升为五品。可是张说太重文士,做事有点绝对,结果被御史中丞宇文融揪住弱点一弹劾,被罢免了总理的职务。跟张说跟得太紧的张九龄也因此被贬为冀州刺史。张九龄是个孝子,在京城做官,想把老母亲带在身边;可是他老娘是个老顽固,外面的世界再好她也不愿意离开家乡,所以就一直在韶关老家呆着。张九龄给皇帝上疏,说河北这地方虽好,但离家乡太远了,想尽尽孝心都不容易,要求改到江南做官。唐玄宗是著名的以德服人,马上就给他换了个洪州都督,让他在南昌做官,好照顾家里。后来又任命他为岭南道按察使,还把他的弟弟张九皋委任为岭南某州刺史,离家是越来越近了。

话说张说以前做宰相,还兼任集贤殿书院的院长,相当于现在的中国社会科学院院长。张说看重张九龄的文才,多次在唐玄宗面前说他的好话,要把张九龄弄到中国社会科学院去做研究员。张说死后,唐玄宗想起了他的话,于是把张九龄从广东召回京城,让他在集贤院任大学士兼副院长,不久又将他提拔为中书侍郎,成了唐玄宗的私人秘书。

这时张九龄的母亲去世,他跟张说一样选择回乡守制。丧满后重现江湖,唐玄宗仍然以中书侍郎的职位虚席以待,还给他加了一个“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衔,这样,张九龄就正式成为大唐的宰相了。开元二十二年,范阳节度使张守珪派安禄山讨伐契丹,大败,张司令大怒,用一条绳子把小安子捆了送到京城,要求唐玄宗砍他的头治罪。张司令真是个厚道人,在哪里砍头不是砍,直接一刀把安禄山结果不就行了么,非要把他送到京城砍头,结果唐玄宗恻隐之心一动,饶了小安子一命。张九龄一看急了,跑去跟皇帝争辩说:“从安禄山的脸相来看,这人以后必定是个叛贼,陛下一定要借这个机会把他除掉,免生后患。”唐玄宗说:“当年王衍听了石勒一声长啸,就认定他将来是个叛党,要把他杀掉。虽然王夷甫同志确实是对了,但朕觉得安禄山跟石勒还是有区别的。”所以唐玄宗思忖再三,最终还是把安禄山这头吃人的老虎放跑了。后人对这段历史极为惋惜,宋人晁无咎感叹说:“九龄已老韩休死,无复明朝谏疏来。”唉,玄宗一点妇人之仁,害国害己,还害了风情万种的杨妃。后来唐玄宗出逃的时候,肠子都悔青了,赶紧着人拿着祭品去张九龄的墓前致祭。

张九龄是个风度翩翩的宰相,他的人跟他的诗一样,从容不迫,端的是一付盛世重臣的落落风度。九龄体弱,别人上朝,都是把记事的笏板别在腰间,唯有他特立独行,让一个小厮用锦袋装着跟在身后,就像现在的领导们出门由秘书拎着公文包似的。唐玄宗任用张九龄做宰相的时候,正是盛唐的顶峰。玄宗对张九龄非常看重,早朝时看到大臣们雁翅排开,独有九龄同志“风威秀整”,气质卓异于其他人,便高兴地对左右说:“朕每次见到张丞相,都感到精气神为之一振。”可是,玄宗励精图治了一辈子,累了,想过点享乐日子,于是天天跟杨妃粘在一起,如胶似漆。而且他老了,免不了要做点昏庸事,喜欢听些好听的话。于是李林甫之流马屁精的机会来了。一天,玄宗在内苑大宴臣子,酒酣耳热之际,突然来了观鱼的兴致。子非鱼,安知我不知鱼之乐?看见小池塘里的鱼儿活泼地游来游去,玄宗对张九龄、李林甫说:“众位爱卿,你们看,那些鱼儿多么鲜活可爱!”这李林甫是属猴的,是个见着竿子就要往上爬的主儿,一见皇帝老儿发这样的感叹,马上接口说:“它们过得自在,是因为陛下恩泽所及啊。”张九龄不高兴了,打断李林甫的马屁,正色道:“鱼儿就如同百姓,它们能不能生活自在,得看陛下任用什么样的人来管理他们。观鱼自乐这样的事儿,只是装点景致而已,是小儿女玩的情调,希望陛下不要过分沉溺其中。”这张九龄虽然是个好官,却显然不懂得语言艺术。皇帝老儿天天批阅奏折,三更灯火五更鸡的,偶尔玩点小资情调,别总是一本正经地,逮着机会就给他上政治课嘛。所以,这次搞得唐玄宗很不高兴。

李林甫拍马屁的手艺实在是太高了,不由得唐玄宗不喜欢。不久,玄宗终于决定把他也结合进宰相班子。李林甫没啥文化,知道自己一个人斗不过张九龄,何况他还有裴耀卿帮衬着呢。于是,他琢磨着要把一个叫牛仙客的老好人拉进内阁,这样自己就多了一只跟屁虫。可是张九龄犯了驴脾气,硬是不干,惹得唐玄宗老大不痛快。张、李二人本来就结下了很深的梁子,以前李林甫当吏部尚书的时候,曾把萧炅提拔成吏部侍郎,做自己的副手。萧炅也是个粗人,有一次跟严挺之一起去别人家里拜贺,看到桌子上放着一本《礼记》,为了显示自己有文化,便拿起来读了几句,结果眼神不济,把“伏腊”读成了“伏猎”。严挺之捂着嘴偷笑了好久,回去对张九龄说:“你这做宰相的人怎么搞的,居然能容忍尚书省有‘伏猎侍郎’这样的草包存在?”张九龄当然不能容忍,马上就把萧炅撵出京城,让他去歧州做地方官。九龄同志也真是太较真,咱们这个时代的人,把“致仕”解释为初次出仕的先生都能在大学里当教授,萧炅又没有教书育人的重任,读错了一个字儿有啥子了不起嘛,值得如此大动干戈?再说,萧炅是李林甫的打人最顺手的棍子之一,整他的心腹爱将,李宰相当然不高兴了,要瞅机会把失去的找回来。开元二十四年,李林甫终于抓住了张九龄的小辫子。张九龄曾经向朝廷推荐过一个叫周子谅的人做监察御史,很不幸,周子谅是个不负责任的大嘴巴,牛仙客入相之后,他私下里对御史大夫李适之说:“牛仙客是个烂忠厚没用的人不说,还连大学学历都没有,让他这样的人做宰相,实在有失体统。您是皇帝的宗亲,哪能坐视不管呢?”李适之将这话跟唐玄宗说了,玄宗大怒,把周子谅叫来,亲自审问他。这周子谅也不想想,让牛仙客进内阁是唐玄宗的主意,说皇帝陛下任用的宰相是草包,这不是打皇帝的脸么?这个时候,周子谅百口莫辩,被唐玄宗一顿板子打得皮开肉绽,死在流放的路上。张九龄也因为所荐非人,被贬为荆州大都督府长史。

张九龄心里那个冤呀,呆在荆州,心情极其郁闷,只能带着孟浩然等一帮诗人,天天游山玩水,聊纾愁闷。他这段时间写的诗也是哀哀切切,全没了往日的雍容气度。张九龄做宰相的时候,曾跟皇帝建议把那些犯事的大臣流放到蛮荒之地,千万不能让那些人好过。结果,他自己被贬官,还只被贬到荆州,就长吁短叹的,在诗歌中把自己比喻成囚徒。后来刘禹锡也受了这条政策的害,被贬到湖南常德做司马。刘郎很恼火,骂张九龄说:他自己出生于蛮荒之地,尚且一遇贬谪还牢骚满腹,却偏偏要把那些生长于文化发达地区的高门大族官员贬到穷地方,真是居心不良,可见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活该。

不过,重文尚气的张九龄确实算得上大唐数得着的名相。张九龄是个耿直的人,杨贵妃受宠之时,大家有事没事总爱去杨妃的哥哥杨国忠家里坐坐,跟现在的人走领导的夫人路线一样。只有张九龄从来不去,搞得杨国忠好生没面子。他主政的时候,京城的粮食供给非常困难,国家每年花在粮运上的开支极大,效果却很不好,使得伟大的首都常常闹米荒。张九龄采取了分段运输法,从根本上解决了这个难题,还使老百姓轻松了不少。以前朝廷让正八品的小官考功员外郎主持科举这样的大事,张九龄觉得这是对知识分子的不尊重,改由正三品的礼部侍郎来当主考官,这样一来科举考试的地位就极大地提高了。正因为张九龄的巨大功绩,唐玄宗在他罢相之后还对他念念不忘,每次任命一个新的宰相,总要先问别人:“这个人的风度跟张九龄比起来如何?”

后来崔群给唐宪宗总结前朝时政得失时说:“别人都把开元十四年安禄山造反看成大唐衰落的开始,微臣却独以为,大唐的衰微,是从玄宗罢免张九龄、宠信李林甫开始的,这个时期才真正是大唐国力变化的分水岭。”这话说得不假,张九龄确实是盛唐标志性的人物之一,他视同寇仇的两个人──安禄山与李林甫──正是后来葬送盛唐一片大好、好得不能再好的形势的罪魁。这位名相从盛唐政治舞台上的退出,留给了后人一个风华绝代的落寞背影,盛唐的大幕在他身后也徐徐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