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亶文:不要让宪章运动成为一场悲剧

随着刘晓波先生被北京警方拘捕,再加上全国范围内对《08宪章》签署者的大规模施压,使得《08宪章》已经从一份单纯的呼吁政改的公民建议书,演变成了一场在官方高压之下依然坚持政治表达的公民运动。

这一演变之所以成立,是基于以下三项事实:

第一, 签署宪章的持续性。自《08宪章》公布以来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签名人数与日俱增,到目前已接近了7000人。尽管与中国人口的绝对数比较,这不过是个很微小的数字,但我们必须基于《08宪章》无法公示与众、又在传播时遭遇种种阻挠的前提来看这个问题,这样就会发现能有7000人响应已是一个可观的数字。而且,现在仍继续有人在努力地突破封锁,把自己的真名发送给签署活动的组织者,因此可以预见签名的人还会越来越多;

第二, 签署宪章的广泛性。从最初的303名联署者到现在的7000人,人员构成之多样性是以往任何一次联署公开信不能相比的。在这份呼吁当局加快实施政治体制改革、引领中国走上民主宪政之路的文本上签下自己名字的,无体制内外之分,更无社会阶层之分,这就充分表明《08宪章》所倡导的理念和所设计的发展路径,已经不再仅仅是知识分子书斋里的理想,而正在成为全社会的普遍共识,对制度变革的憧憬也已不再是某一特定圈子里的人的向往,而覆盖了社会的各个方面;

第三, 签署宪章的坚韧性。《08宪章》在发布之前,就有两位签署人遭到传讯、抄家,特别是由于刘晓波先生被关押至今,更使之有了一个悲壮的起始。此后,各地警方又用各种方式对大部分宪章签署人进行恐吓与威胁,使得参与宪章签署这一举动带上了很大的风险性。很显然,当局拘捕刘晓波的用意不是要阻止宪章的发布,而是借此发出一个信号,表明宪章的内容触犯了当局所能容忍的底线,签署宪章的行为会带来严重的后果,进而试图吓退更多人的参与。但是事实却证明,当局此举的效果恰恰适得其反,刘晓波先生失去自由这一事实本身,就更加反映出要在中国杜绝以言治罪、切实保障公民行使政治权利有何等之艰难、又是何等之迫切。因此,面对官方的打压和警告,积极签署宪章的人不减反增,而且还有不少人愿意公开站出来与刘晓波先生共担“罪责”,这样做所需要付出的就不仅仅是良知,还更多的体现出了一种勇气,体现出了民间致力于推动社会民主化的追求始终都会坚毅前行。

作为一份旨在梳理中国百年历史、又清晰阐明未来政改路径的文本,由于不可能事先进行公开的讨论和征集意见,《08宪章》所做出的结论和所提的建议,自然难以做到尽善尽美,甚至在联署签名的人当中,也不乏有人对其观点持保留意见。但是,尽管在某些问题上存在分歧,却并不妨碍更多的人愿意顶着压力签上自己的名字,大家之所以这样做,在某种程度上与其说是完全赞成宪章中的主张,不如说是对宪章所表达的立场的高度认同,即公民有权行使政治权利,有权对国家的体制设计和未来走向做出选择。同时,《08宪章》也未必会成为一份付诸实施的共同纲领,在现阶段它只能是不同的政改思路达成共识的基础和民间向当局表达异议的共有姿态。《08宪章》所主张的和平、理性精神,决定了它的实现必然有赖于两方面的努力,即一方面当局要确有政改的诚意,另一方面民间也要坚持走和平转型的道路而不轻言暴力。

中国现行体制对民众的伤害和对国家前途的制约,早已是不争的事实。对公民权利的漠视与侵害,也众所周知地通过制度性安排进入了政治、经济、文化等社会生活的各个领域。而任何一次想对这一制度施以变革的努力,都被历史的证明只会招来无情的弹压,甚至会以惨烈的牺牲收场。民间的呼吁虽然一次复一次地被当局所严拒和禁绝,却又顽强地屡禁不止,形成了一个不断抗争和不断施压的怪圈。围绕着这个怪圈,演绎出了一幕幕的悲剧,在民间人士为追求更多的自由而失去仅有的一点自由的同时,当局也不断地为此付出道义与形象的代价,并使自身执政的合法性不断流失。今天,《08宪章》发布后的遭遇无疑又具有了悲剧的预兆,并且随着刘晓波先生被关押的时间越长和因参与签名而遭当局威胁的人越多而日趋明显。通常来说,悲剧的最终指向都是绝望,而往往在理性绝望之处总是一切非理性都可能滋生之地,一旦今后中国社会的演变是受各种非理性因素影响的话,则意味着更大的悲剧还在将来。

2009年1月2日写于上海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居大陆。)

张  裕:“改良派”的道路就是非暴力的“和平演变”的道路吗?

对中国自“戊戌变法”以来有关政治变革之争,一向有个传统的“二分法”概括——“改良与革命两条道路”之争,余杰年前发表的《刘晓波的道路就是胡适的道路》(以下简称“余文”)中延续了这一传统划分,并作了不少独特的发挥,将“两条道路斗争史”归纳如下:
 
“刘晓波的道路是康梁的道路,是胡适的道路,是改良的道路,是渐进的道路,是非暴力的、‘和平演变’的道路,是文化启蒙与人格更新的道路;而与之对立的,则是孙章的道路,是左派的道路,是激进的道路,是革命的道路,是暴力夺取政权的道路,是冤冤相报、以暴易暴的道路。晚近一百年来,极其不幸的是,中国在多个历史转折关头都选择了后者,而抛弃了前者,从而酿成了不断地以更加严酷的专制取代不那么严酷的专制的悲剧。”

以康有为、梁启超为代表的晚清“维新保皇派”一向被公认为中国“改良派”之祖,因此说“康梁的道路……是改良的道路”当然顺理成章,但说“刘晓波的道路是康梁的道路”,也就是说把刘划到当代的“维新保皇派”——“改革保党派”之中,显然没有任何根据,他至少还没有象康梁那样热衷于从政并当官。

当然,根据“余文”,余杰很可能会辩解说,此文把两者的道路等同,并非是基于他们有类似的“保皇”或“保党”政治身份或倾向,而是只强调他们的言行在坚持“非暴力的、‘和平演变’的道路”方面的一致性。但是,只要对康梁的言行和相关史实稍微了解一点的人,就会对此发生疑问,因为康梁不但没有任何坚持“非暴力”、“和平演变”的现代思想理念,反而一直都有主张和支持采用暴力手段推动“变法维新”和“保皇勤王”的言行。众所周知的史实如下:

1)110年前“戊戌变法”的“百日维新”后期,光绪皇帝支持康梁等“帝党”维新派的激进变法措施,遭到以慈禧太后为靠山的“后党”顽固派的强烈抵制,康梁等就曾密谋游说当时正编练“北洋新军”的袁世凯举行军事政变,企图以暴力夺取“后党”的权力并诛杀容禄等顽固派大臣,只不过由于袁的临阵反戈才一败涂地。

2)康梁等“保皇党”在流亡海外之后,虽然与孙中山、章太炎为代表的“革命党”有“帝制”与“共和”之争,但对是否要用暴力推翻“后党”统治的问题上并不存在对立,而且还伪造光绪皇帝的“衣带诏”,组织“保皇勤王”的“自立军”,发动武装起义,并在这方面与孙中山合作,只不过失败后没有象孙等“革命派”那样坚持不懈而已。

3)康梁即使后来分道扬镳,前者坚持“保皇改良”至死,后者转向“共和改良”而在民国成立后加入袁世凯政府,但两人在政治变革中一直没有排斥过选择暴力手段——康支持了张勋的武力复辟,梁不但支持了段琪瑞的武力“讨张”反复辟,与其老师以暴力相对,而且在那之前还策动过蔡锷发动“护国战争”,反对袁世凯称帝。

由此可见,“余文”把“康梁的道路”与“非暴力的、‘和平演变’的道路”扯到一条线上,根本违背史实。一向坚持非暴力原则的“刘晓波的道路”,无论是否可以被看作是“改良的道路”,但可以肯定不是“康梁的道路”。

事实上,那个时代的“改良派”根本就没什么坚持“非暴力”一说的,直到非暴力的“甘地革命”在印度成功之前,古今中外都难找到例外。康梁等“改良派”本来主要就是想师法日本“明治维新”的成功道路,而“明治维新”就是以纯粹暴力的“倒幕战争”为前导的。与康梁同时和稍后的“改良派”,则是以袁世凯为首的前清“立宪派”北洋军阀、官吏及其幕僚,更没有什么一定要坚持“非暴力的、‘和平演变’的道路”的言行。至于此后国民政府时期的“改良派”,“胡适的道路”从来不是公认的此派典型道路,在此暂且不提。

无论如何,“康梁的道路”足以说明:“改良派”的道路并不一定就“是非暴力的、‘和平演变’的道路”,也一样可能“是暴力夺取政权的道路,是冤冤相报、以暴易暴的道路”。

恰恰相反,那些能始终坚持“非暴力的、‘和平演变’的道路”而成功者,倒基本都是公认“革命派”,从菲律宾、印尼“人民革命”,到东欧民主变革典型的波兰“团结工会革命”、捷克“天鹅绒革命”等,也都被认为“是激进的道路,是革命的道路”,但却都不“是暴力夺取政权的道路,是冤冤相报、以暴易暴的道路”。

2008年1月2日

刘晓波最新情况 论者称略感乐观

中国著名异议人士刘晓波
中国著名异议人士刘晓波

人权组织的消息说,因发起“零八宪章”而被中国当局逮捕的北京作家、著名异议人士刘晓波现正被当局在北京郊区的一个秘密地点“监视居住”,等候审判。

中国《零八宪章》的主要发起人之一,著名的异议人士、作家刘晓波在2008年12月8日晚间被中国当局以“涉嫌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被刑事拘留。截至今天,刘晓波仍被关押,而他被关押的地点也不得而知。

刘晓波这次,也是第四次被中国当局拘捕的主要原因就是签署和参与被海内外广泛关注的《零八宪章》。《零八宪章》呼吁中国政府给予公民更多人权并进行政治改革。《零八宪章》原定于2008年12月10日“国际人权日”60周年这一天发表。但是在国际人权日的前两天,刘晓波和另一位主要发起人、中国著名宪政学家张祖桦与外界失去联系。

张祖桦在被长时间传唤盘问后获释,而刘晓波因曾参与“六四事件”并大量撰文抨击时政、呼吁民主改革和关注民间维权而继续被当局拘押。

在刘晓波被抓后,国际社会包括美国、欧盟以及国际人权组织多次呼吁释放刘晓波。但是,中国外交部表示,中国是“法制国家”,中国反对外国干涉中国内政。

*夫妻见面*

2009年1月1日,刘晓波的妻子刘霞被获准与刘晓波见面。这是刘晓波被拘押后首次被允许与家人见面。见面的地点是北京郊区昌平小汤山。刘霞说,刘晓波看起来健康,而且精神也不错。

*从刑事拘留降为监视居住*

北京的资深民运人士陈子明在接受美国之音采访时透露,刘晓波目前的情况是“监视居住”。这与一开始的刑事拘留相比情况略为乐观,因为这说明当局并不一定会以“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或其它较重的罪名来起诉刘晓波。但陈子明说,这样做依然违反中国法律。

“因为按照法律,就是‘监视居住’是要在自己的家里。现在他(们)弄到另外一个地方去,没有法律依据。”

陈子明认为,刘晓波没有做任何违反中国法律的事情,他只是在行使他的公民权利。所以中国当局对刘晓波采取的任何法律措施都是不合理的。

*抓起来?拖下去?*

香港的《开放》杂志的执行主编蔡咏梅也对当局没有以当初的“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拘留刘晓波,而是对他用情节较轻的“监视居住”软禁,略微感到乐观。但是蔡咏梅对刘晓波的未来感到不安,无法预测。她说:

“我觉得,从这个来看,从未来怎么处理他来看,还是不定的。我觉得当局可能是没有作最后的决定怎么处理他。因为这样一个软禁的状况,最后事态一下就变了。他们会(把刘晓波)转为逮捕,也有这个可能。但还有一种可能,按照以前他们的一种做法,他们会把他一直这样不明朗的软禁到那种隔绝的,就是把他跟其他的朋友隔绝,一直到他们认为某一个敏感时刻过了以后才放人。但这样也不太乐观,因为09年全年都会有敏感的日子。”

*当局意在震慑?*

维权网站“民生观察工作室”的负责人刘飞跃认为,中国当局对异议人士采取的高压手段是希望通过对刘晓波的关押起到“杀鸡儆猴”的效果。

“刘晓波先生很显然,他是参加过89年“六四”,是一个知名度很高的异议人士。他在国内外广泛受到关注。首先把这样一个人物在08年底的时候抓起来,当然就是为了在09年对各方面进行控制。为了传达这样一个信息吧,就是把刘晓波这样的人物照抓不误,你其他人不要动。动我们也抓。

“除了这个,它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还有一个就是经济危机的影响。国内民生问题产生的群体事件应该是此起彼伏越来越严重。当局采取一个提前下手预防的措施,把你消灭在萌芽状态。”

*“法制国家”须依法办事*

与此同时,社会各方仍呼吁中国当局能够依法办事,早日释放刘晓波。

陈子明:“我们希望中国政府在这个问题上采取明智的做法,要严格地依法办事。你要是监视居住,就把他放回家里。我希望他尽快回到自己的家中。”
 
关键词:刘晓波,监视居住,零八宪章

余  杰:她是中国的“犹太人”——写给刘霞

晓波北京警方带走之后,已经有十多天没有任何消息了,没有人知道他被关押在什么地方,他的妻子刘霞也没有收到任何来自执法机关的正式文件。外交部发言人在回答外国记者关于刘晓波下落的提问时,居然还恬不知耻地说,这是中国的内政!这个所谓的“和谐社会”就这样让一个公民不知所终——而那个前来与我谈话的北京市国保部门的官员,反倒指责《零八宪政》破坏了中共建政六十周年前夕的“和谐”!我回答他说,你们把人抓走才是最大的不和谐!

十二月二十日下午,我们好不容易摆脱了警察的封锁与纠缠,与刘霞一起吃了一顿饭,得以了解到晓波被抓走时候的一些情况。刘霞说,八号那天晚上十一点,十多名警察冲进来将晓波带走,然后一伙人留下来抄家,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才撤离。他们家早已多次承受抄家的待遇,这次再次被翻了个底朝天。那天,我还在美国旧金山开会,我与美国的友人们一起从网上看到了晓波被警察带走并被抄家的消息,许多对国内情况不了解的朋友深受“抄家”这个词语的刺激——许多人天真地以为,这种粗暴的事件只是在文革那样的“非常时期”才会发生,没有想到,在如今这个御用文人们吹捧的“太平盛世”里,当局居然还会对一名手无寸铁的作家“抄家”!

晓波家的存折就放在电视机旁边的一个小纸盒子里,一名抄家的警官翻开来仔细查看了半天,还有些不相信地说:“你们家的存折就这样随随便便地放着?”刘霞说:“我们家又没有保险柜,况且一直受到你们的保护,盗贼都不敢上门来,当然就这样放着了。”这名警官又疑惑地询问道:“你们家就这么一点钱吗?”刘霞说:“这点钱在我看来已经够多了,够用好多年了。”是的,这名警官难道指望晓波像贵党的贪官污吏们那么有钱吗?从北京市西城区法院院长到苏州市副市长,再到深圳公安局龙岗分局副局长,哪个落马的官僚家中不是有数千万巨款的?

刘霞又将开始孤身与整个国家暴力机器对峙的生活了。我们都很担心她的身体状况,希望她好好保重,要吃得下,睡得好。晓波经常说,与中共的对抗,乃是一场耐力的比赛,一点都不能着急,谁着急谁就失败了。八九之后将近二十年间,当年一起追求民主自由的知识分子和学生领袖们,多半已经改旗易帜、随波逐流、鲜衣怒马,或闷声发财,或向中共献媚,或以“学术独立”为标榜,或尝试再作“帝王师”。而刘晓波在几进几出之后,仍然矢志不渝,坚持韧性的战斗,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与这个独裁政权不依不饶地“磕”上了。这是一场愚公移山、精卫填海、西西弗斯推石头上山般的战斗。晓波之所以能一直坚持下来,很大的一个原因便是有妻子刘霞的支持。

比起失去讲台和发表作品的园地,并常年受到警察监视、骚扰甚至囚禁的晓波来,这些年来,刘霞也没有少受罪。我听到过不少妻子抛弃作为政治犯的丈夫、选择新的安稳生活的故事。我充分理解人性的软弱,谁也没有资格居高临下地去谴责那些无法承受生命之沉重的妻子们,她们有权选择另外一种安稳的生活。另一方面,我也听说过若干异议人士在长期的高压之下心理变态,将妻子当作折磨的对象的故事。有一名异议人士就曾经当众洋洋得意地宣告说:“以后我结婚了,就把妻子叫‘共产党’;以后我有孩子了,就把孩子叫‘共产党’;这样我天天打骂妻子和孩子,就是打骂‘共产党’!”人性扭曲到如此程度,多么可悲啊!

在一个异议人士被边缘化甚至妖魔化的国家里,异议人士要保持牢固的家庭婚姻关系,比普通人艰难得多。晓波与刘霞是这个圈子里有名的恩爱夫妻。当我第一次与晓波见面的时候,刘霞也在场,她的光头打扮让我大吃一惊。那时,我私下里想,难怪晓波是学美学的,找一个如此前卫打扮的妻子!后来,当我读到那本厚厚《刘晓波刘霞诗选》,这才知道他们的爱情有多么可歌可泣。刘霞写诗的历史远远比晓波长,她曾经通过诗歌去追求梦想,但是天安门的坦克碾碎了中国所有的诗情画意。如果说在奥斯威辛之后写诗是一个疑问,那么在天安门屠杀之后写诗更加不可能。刘晓波与刘霞的诗歌是这个时代最真实、最悲怆的“诗史”,诗人廖亦武评论说:“在诗歌娼妓泛滥成灾的上个世纪中国,诗圈外的刘霞是幸存下来的惟一的女诗人。”

刘霞多才多艺,除了写诗,她还画画和摄影,而晓波是她那闪光的艺术才华的欣赏者。刘霞长期患有严重的失眠症状,我们曾经向她推荐过好多种治疗失眠的密方,还买过据说是疗效极佳的枕头送给她用,但她尝试过之后,说这些都没有什么效果。这大概是在中国成为一名异议分子的妻子,所必须付出的代价之一吧。这一次,当我们询问刘霞睡眠如何的时候,刘霞告诉我们说,这些天来,晓波不在身边,她反倒能够睡着觉了。她不无酸楚地说:“多年来,我就像在一直在等候着天花板上掉下另一只鞋子。如今,这只鞋子终于落了下来,我这才安心了。”换言之,她对晓波被捕入狱早已有充分的心理准备,在“老大哥”那无处不在的盯梢与威吓之下,他们从来没有享受过一天的真正的自由的滋味。而他们正是以失去自由为代价,以过着“不正常”的生活为代价,推动着中国早日成为“自由中国”。

几年之前,法国具有领袖地位的杰出知识分子索尔孟(Guy Sorman)访问中国,走遍大江南北,访问了各个阶层的中国人,写出了《谎言帝国》一书。近年来,西方国家元首、商人及文人,在共产党及其畸形的经济改革的泡沫之下迷失,宁可与中共妥协并从中分得一杯羹,而不愿支持那些推动中国社会迈向民主自由的力量。此种严重短视、急功近利的做法,不仅背离了西方的基本价值,而且践踏了中国的未来。对持,索尔孟给予严厉批评,并为西方读者描述出了一个被谎言重重包裹的中国,也描写了若干与谎言战斗的、值得尊敬的中国人,其中就包括刘晓波夫妇。有意思的是,这位敏锐的知识分子,在采访了刘晓波夫妇之后,并没有将刘晓波作为“传主”,偏偏将刘霞当作“传主”,并留下了若干关于刘霞的栩栩如生的文字。

索尔孟将刘霞形容为“中国的犹太人”。经过二十世纪纳粹的暴行之后,“犹太人”不是暗示作为上帝的选民的荣耀,而是隐喻作为受难者的苦难。索尔孟写道:“对她而言,作为犹太人,就是要设身处地地想像一位犹太人如何在纳粹德国压迫者统治下存活。她明确指出,共产党体制与纳粹主义或法西斯主义并无什么不同。谁是所谓中国的犹太人?他们就是异议分子、自由心灵者、知识分子、艺术家、工会分子、带头反抗的农夫,以及独立自主的神职人员。上述均是共产党随时随地处心积虑,想自社会中铲除的‘毒草’,他们就像纳粹德国的犹太人,先被锁定,贴上标签,密集监视,最后斩草除根。”刘霞本来不是一名有“反骨”的女性,她出身于高干家庭,是“既得利益者”,在国家税务局有一份人人羡慕的好工作。但是出于对自由的热爱,刘霞毅然辞去了这份“朝九晚五”的工作,成为一名“无业游民”;更为要命的是,她还爱上了刘晓波,一个“不该”爱的人。既然爱上了晓波,就得承受他所承受的一切——包括被当局贬斥为“贱民”。

今天的中国依然是一个实行“株连”的社会,政治犯的妻子必然“享受”与丈夫相似的“特殊待遇”。正如索尔孟所写的那样:“就跟纳粹德国一样,在中国也是依照血缘或婚姻来判定何谓‘犹太人’,刘霞即是其中一例。她自身并无从事政治活动,也很少公开发言,只是针对自己不对外展出而仅限亲密友人观赏的摄影及绘画作品,偶发感言。当她的夫婿,中国异议作家刘晓波被捕入狱时,她曾籍洋娃娃创作,风格尖锐,拍摄囚犯遭刑求凌虐脸部变形之一系列照片。”仅仅因为是刘晓波的妻子,刘霞也被官方划入了“敌人”的行列之中。此次刘晓波被抓走之后,我和妻子前去探望刘霞,与在楼下监视她的警察发生了冲突,警察既不准我们去晓波家探视,也不准我们将水果转交给刘霞。当我斥责这名警号为“038540”的、自称隶属海淀分局的警察“毫无人性”的时候,此人神色狰狞而毫无愧意。几天之后,北京国保的一名官员约我谈话,我正式向他提出投诉,并反问他说,难道我们去探望刘霞也触犯了法律吗?这名国保官员却说:“刘晓波刚刚出事,在这个时刻去探访他妻子,确实不妥吧。”这是一种多么荒谬的逻辑啊。

几年前,当索尔孟去刘晓波家探访的时候,刘晓波家的门口站着四名安全人员。有些在海外唱高调的人别有用心地说,晓波很会玩平衡术,怎么写“反动”文章都没有被中共当局关进监狱,所以他是共产党特意安排的一个“花瓶”。索尔孟则清晰地看到,晓波并不安全,晓波面对的是一个非理性的政权,是一个野蛮凶残的、无法无天的政权:“共产党可以随时决定锄掉这些‘毒草’,只需指派一名法官,就如同对待其他民运人士般,指控泄露国家机密及图谋颠覆政府即可。这是打压中国所有‘犹太人’的惯用手法。”当时,他与晓波夫妇告别的时候,对这对夫妇既敬重又担忧:“我们心情沉重地向中国这位被判缓刑的‘犹太人’及法西斯体制人质——刘霞告别。事实上,今日的中国可能比昔日的中国更为法西斯主义吧。” 如今,晓波“终于”出事了,我想索尔孟并不会为他的预言成真而感到骄傲,他会加入到为晓波呼吁的人士的行列之中。而那些在海外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民运领袖”们仍然没有闭嘴,他们说这是中共当局的“苦肉计”。是的,某些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差异,确实大于人与动物之间的差异。

时间与品质直接相关:做一天的反对派容易,很多人如流星般升起又落下;但做二十年如一日的反对派难,刘晓波一直坚守在中国本土成为当局“眼中的刺”。做一天的恩爱夫妻容易,哪对新婚的夫妻不是如胶似漆?但做二十年如一日的恩爱夫妻难,尤其是像刘晓波和刘霞这样在逆境中风雨兼程的。此时此刻,我不禁想起了当年刘霞一个人奔波在从北京到大连的火车上的情形,那是一段怎样痛楚的旅途啊。刘霞在一首诗中写道:“驶向集中营的那列火车,呜咽地碾过我的身体,我却拉不住你的手……”一开始,他们只是“恋人”的关系,刘霞无法获得与晓波会面的权利。后来,他们申请结婚,他们的结婚证书是在大连教养院中领取的。为了这份结婚证书,当时还惊动了公安部,层层手续,旷日持久,最后才予以“特批”。“我就是要嫁给那个‘国家的敌人’!”在刘霞羸弱的身体之中,隐藏着一颗怎样倔强的灵魂啊。后来,当他们谈起这段往事的时候,语气平和,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但我想,这张来之不易的结婚证书,既证明着他们爱情的坚贞,也是一个时代良心犯所承担的苦难的鲜活见证。

当年,十二月党人的妻子们伴随着丈夫们踏上冰天雪地的西伯利亚之旅的时候,整个俄罗斯都被她们感动了,连暴虐的沙皇也为之掉泪。然而,在今天的中国,知道刘晓波和刘霞的人并不多,人们都在为各自的“小康生活”而斤斤计较;那么多高官和警察则心如蛇蝎,他们连最后一点良心都荡然无存。同时,念叨着要吃两口“人血馒头”的同胞,在“菜市口”这样的地方熙熙攘攘地排起了长龙。即便如此,晓波和刘霞仍然选择了“中国的犹太人”的身份,他们不求报酬与名利,他们不当英雄与偶像,他们作这样的选择,因为这样的选择符合他们内心深处的道德律令,他们亦相信“一个义人所有的虽少,强过许多恶人的富余。”是的,世间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囚禁晓波的心灵,世界也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将晓波与刘霞分开。这是对这个世界持悲观主义看法的我,少有的确定性的、乐观的判断之一。

——二零零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初稿

十二月三十日定稿

孟  浪:我为诗人辩护,诗人为谁辩护?——写在《零八宪章》发表与《今天》三十年纪念之间

国际人权日前一天,12月9日,《零八宪章》在签署人之一、作家刘晓波被突然拘押的不得已情势下提前於互联网发佈,公告世界。《零八宪章》的签署得到了中国国内及海外社会各界人士的广泛响应和积极的联署声援。

国际人权日后两日,12月12日,《今天》创刊三十周年纪念晚会经数个月的精心筹备在香港如期举行,北岛、芒克、舒婷等13位当代重要的中国诗人登台朗诵,以纪念这份三十年前当大陆开始走出历史误区在”解冻”潮流中顽强诞生的非官方文学杂志。会后有热心的听众因没有听到舞台上的诗人们直接对正成为政治热点的《零八宪章》事态发表意见表示遗憾,我也能深切感受到这些听众热忱的期待之情。

《零八宪章》的发表与《今天》的活动之间有什么关联吗?没有。

有关联的只是这次《今天》纪念活动的若干参与者,比如徐晓(《今天三十年》主编),比如笔者本人(今天三十年纪念晚会朗诵者之一),也参加了《零八宪章》的先后签署。因此12月11日晚间,当睽违十数年、久别重逢的部分诗人、作家和长年以来为言论自由、表达自由默默奉献的文学义工相聚在一起,听到《零八宪章》的发表甚为鼓舞的同时,得知作家刘晓波被拘捕的消息,也甚为震惊。在场的一位诗人也接到了来自大陆的文化工作者提请与会诗人关注《零八宪章》、关注《零八宪章》签署人被捕命运的短讯。

《零八宪章》的发表与《今天》的活动之间真的没有什么关联吗?否也。

12月12日晚,”今天的昨天与明天”诗歌音乐晚会在香港中文大学利希慎音乐厅揭幕,300多名嘉宾和听众出席聆赏。这是一场文学晚会,这是一场纪念自由文学之精神历程的晚会,参加朗诵的诗人芒克、北岛、严力等,都用自己的作品说话、发出声音。对期待听到不同声音的听众来说,诗人们高低不一、调性各异的音量当然应该是也汇入了那一刻中国未必缤纷绚烂、但却纷纭异常的凝重夜空。笔者作为受邀朗诵的诗人,在”6.4″二十周年正向我们迫近之际,献给听众的是本人写於1989年夏秋之后到1990年期间的三首作品,我在台上告诉听众”把这几首诗献给大家,是为了记住昨天,让我们站在今天,去争取明天”.一位香港诗人在朗诵前向场内听众公佈了来自大陆的声音,呼籲大家关注:”请不要忘记,刘晓波正代替大家在北京的囚禁中”.应该说,为沖破黑暗、迈向民主,三十年以来甚至远溯至”文革”的苦难岁月,中国诗人和其他良心作家、艺术家和知识分子公民一样,从未曾缺席。也因此,《今天》三十周年的创刊纪念活动把参加晚会的很多观众带回了当年的激情年代。

“啊,天空!/把你的疾病/从共和国的土地上扫除乾净。”当诗人芒克在香港之夜、在寂静的音乐大厅高声朗诵起他三十多年前写下的名句,为整个晚会拉开诗人亮相的序幕时,全场观众都被深深地感动了。

《今天》是三十年前随着中国大陆”民主墙”运动崛起的地下刊物,由北岛、芒克主编,1978年12月23日创刊,1980年秋至年末被当局勒令取缔,直到十年之后,1990年夏在北欧复刊,迄今总共出刊83期;其三十年的崎岖历程,也是中国大陆一部民间争取自由写作、自由表达之奋斗史的缩影。当年在北京、上海、广州等全国主要城市涌现过一大批由投身人权、民主事业的年轻人创办的民刊,如还有《四五论坛》、《探索》、《海燕》、《民主之声》、《人民之声》、《学习通讯》等等。尽管这些刊物的创办人徐文立、魏京生、傅申奇、王希哲等作为人权、政治活动人士至今继续在”民运”道路艰难前行,其精神令人感佩,但毕竟——如我在为《今天》三十年写的感言中所述——”在当年各地蓬勃的民刊中,竟只有文学杂志的《今天》倖存至今,这是中国政治现实造成的不幸,却也是中国政治现实导致的’奇迹’.——诗人们有幸了。”竭尽青春发出异议声音的”政治人物”为一个公平、公正和公义的公民舞台的奠基与屹立,付出了不间断的牺牲,也所以”文学人物”幸运了,——至少,今天来自大陆的诗人们可以在香港这一块”共和国”的土地上超越政治、超越意识形态相聚在一起,同样也发出自己的声音,其中也同样有满含异议的不同声音;也所以可以期待一切的人们最终都将得到此种幸运。这是美丽的。

但任何人都有权利声称发不发声这是他(她)自己的个人之事;但,任何人更没有权利阻碍人们去争取发出声音,无论这声音是属於仅仅他(她)个人一己,还是属於整个公共社会的。诗人应该、也已经愈来愈是一个个互不隶属、互不纠集的独立”个人”,而早已挣脱、早已拒绝成为类似极权主义语境中常常不得不成为的灾难性的、受奴役的”集体”.

在本文中,似乎描述的是,一个现场的当事人,我为诗人辩护,但,诗人为谁辩护?——他们没有吗?

答案不言自明。

(写於12月15日,《零八宪章》发表第七日)

[本文首发於《开放》杂志2009年1月号,发表时标题为《〈今天〉诗歌晚会盛况——〈零八宪章〉发表与〈今天〉出版三十年》]

徐友渔:我为什么在零八宪章上签名?

12月29日下午,我接到单位领导的电话,谈《零八宪章》的事。他首先问我是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在《零八宪章》上签名的,然后问我为什么要在上面签名,我回答说,我看了宪章的内容,觉得不错,符合现行宪法精神,与中国已经签署的联合国宣言、公约一致,我签名是在履行得到宪法保障的权利。他说,《零八宪章》违反了现行宪法和法律,我直截了当地呵斥:“胡说八道!我可以在任何时候,和任何人辩论这个问题。”我问他看过这个宪章没有,他说没有,我说,那你应该先看看再作自己的判断,不要跟着上面瞎说。他要求,不能在宪章上签名,如果已经签了,要声明退出,我说绝无可能退出。

过了两天,有朋友告诉我,上面已经对《零八宪章》作出定性,说是国内敌对势力勾结海外民运的活动,图谋颠覆政权。这些天来,不断有消息称,全国各地都有签名者被警方以涉嫌颠覆国家政权的罪名被传唤。

这样的定性和罪名是荒谬的,但在中国并不新鲜。虽然这种指控在法理上完全站不住脚,不值一驳,但考虑到当局已经用这种口实对签名者施压,极有可能用这样的罪名对刘晓波定罪,我还是要从法理的角度说明我为什么在《零八宪章》上签名,为什么签名是合法的,而威胁、阻止和镇压是非法的。

当我面临一份《零八宪章》的草案并被请求签名支持时,我做的第一件事是阅读文本,我以下列标准衡量、判断:一、它是否符合我的价值观,即符合中国人民的利益,符合人类文明的公认准则;二、它是否与中国现行宪法的精神和条文一致,与中国已经签署的联合国宣言、公约一致,与中国已经承诺的国际义务一致;三、它是否有即刻提倡的当下必要性。

我在《零八宪章》上签了名,这是一个公民理性的、负责的决定,这个决定一旦作出,任何威胁、警告、惩罚都不能改变,不论它们表现为赤裸裸的暴力,还是以国家和法律的名义。

在零八宪章上签名的合法性无可质疑地有宪法和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第二章第三十五条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有言论、出版、集会、结社、游行、示威的自由。”公民以“零八宪章”这样的言说形式表达自己的价值立场、对国家政治生活的建言、对未来的期盼,正是在运用宪法保障的正当权利。

在中国,历来有一种违宪地剥夺公民言论自由的借口,“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手法,如果在言论、文本中挑不出毛病,就说背后另有图谋和用心,毛泽东“反右”时“天下大乱、取而代之”的说法就是典型例证,但这在法理上是站不住脚的,因为这种主观臆想或蓄意诬陷缺乏法律上有效的证据。

显而易见,判断人们在宪章、宣言、呼吁、公开信等等文件上签名是否合法的唯一根据是文本的内容,签名者必须,也只需要对文本负责。从言论自由的原则出发可知,这类签名天然就是合法的,言论涉嫌犯罪只发生在极少数例外情况,即言论涉及煽动以暴力推翻现存的政府或社会制度,危及国家或公共安全等,必须注意,这样的危害必须是直接的、清晰可见的,而不是七弯八拐、间接又见接地“分析”和“推论”出来的。

只对文本负责,意味着签名是否合法与签名组织者和其他签名者的身份、背景无关,与他们在其他场合表明的观点、活动无关,也与掌权者是否喜欢无关。而我们历来熟悉的做法是,先把签名活动的组织者或其他一些签名者抹黑,从而把整个签名活动抹黑,达到吓退其他人的目的。通常的口实是“有组织”、“有预谋”、“有海外背景”,但拿不出证据。其实,从法理上严格说来,“有组织”、“有预谋”、“有海外背景”等等只是政治宣传的说辞,它们并不等同于非法,需要其他过硬的证据,才能证实“有组织”、“有预谋”、“有海外背景”的活动也是非法活动。法治社会中,不能靠虚声恫吓定罪。

很长时间以来,一种吓唬人的方法是,任何事情只要弄得和国内或海外“民运份子”沾边,似乎其非法性就不证自明。从宪法和法律的角度看,这种靠名称或标签定罪的手法极其可笑。我们不必说海外呼应零八宪章的人士以余英时先生领衔,而余先生是享誉全球的华人学者。我们需要辨析的是,不论“民运份子”是带褒义还是贬义的称谓,他们是不是合法公民,他们有没有权利与其他公民一道表达共同的观点?在我的心目中,刘晓波是文学博士、学者,如果他本人不反对,称他为“民运份子”也可以,但是,“民运份子”并不天然就是“敌对势力”。再说了,把格外关注中国民主前途的人说成是敌对势力,除了说明自己的立场是反民主的以外,不说明任何问题。

在一个法治国家,判断合法还是非法,唯一的根据是宪法和法律,以及该国认可的国际公约,撇开这些标准,另行发明一个“民运份子”的标签作为是否合法的根据,这本身就是一种违宪行为。

最后,聚焦到核心问题,称零八宪章的签名者“涉嫌颠覆国家政权”,有什么法理上的根据?零八宪章的哪一条、哪一款,哪一段文字包含有图谋“颠覆国家政权”的内容?零八宪章的哪一条、哪一款,哪一段文字的内容超出了言论自由的范围,可以等同于“颠覆国家政权”的行动?

零八宪章在表达了自己的价值立场和政治诉求之后,在结语中总结自己的意图和要求时说,“政治民主化变革不能再拖延下去”,请问,这是非法的吗,这是在煽动在“颠覆国家政权”吗?这是在和执政党不时许诺的“推进政治体制改革”对着干吗?

我要问那些滥加罪名的人:重申宪法、《世界人权宣言》和《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中载明的人权和公民权,就是“涉嫌颠覆国家政权”,你们把这个国家政权的性质看成是什么,这就是你们的价值观和政治立场吗?

因为零八宪章而拘押刘晓波是非法的,传讯和恐吓众多签名者是非法的,一经比对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第二章第三十五条,其非法性显而易见。而诬称或定性零八宪章非法,则找不到任何法理依据。目前严重的、大规模的非法行为不会因为行动由穿着警察制服的人员实施,不会由于使用了国家的名义而改变性质。

这是一场合法与非法的较量,有人在明目张胆地侵犯、践踏公民的言论自由权,从而违反宪法。

这是一场真正的爱国者与反对国家的人的较量,有人想把中国的合法公民变成唯唯诺诺、俯首帖耳的臣民,妄图强加给他们可怕的、莫须有的罪名,有人要把祖国忠诚的儿女打成国家的敌人。

零八宪章的合法性不言而喻,其遭遇雄辩地证明了它的必要性和意义。

艾  鸽: 《假如生活重新开始》(诗歌)

 

   我依然会牵着露珠的早晨
   去告别睡眼惺忪的那只月亮
  
   我依然会站到菩提树下
   寻找你失落的片片芳馨的秋色
  
   我依然会捕捉你的飘逸
   然后到山坡上去放飞蝴蝶的寂寞
  
   我依然会感受你的音韵
   直接到深海中呼吸无形的郁金香
  
   我依然会走近你的门翎
   悄悄在夜光中贴上一个不安份的吻
  
   我依然会躺在悬岩上
   让记忆的皮鞭抽打无奈的懊悔
  
   我依然会钻进热带雨林
   用眼泪体验远离你的蓝色孤独
  
   我依然会坠着彩云散步
   然后在你的倒影中小憩片刻
  
   我依然会随鸽音远航
   到天鹅湖边拾起你童年的梦幻
  
   我依然会踏响长江河波
   垒起一串串的宝石蓝的情书
  
   我依然会打开历史的天窗
   在上面插上一朵自由的芬芳
  
   我依然会一千次地拥抱太阳
   直到溶化为一克拉的纯真

廖天琪:新的一年献给晓波

2008年末最后一分钟,我和特里莎及成百上千的人挤在科隆的莱茵大桥上,桥下数十艘彩灯的游船聚集,倒数计时开始。刹那间,教堂钟声和船上的汽笛齐鸣,焰火爆竹升空,香槟开瓶,人们欢呼拥抱,2009年在硝烟弥漫、水天一色的热闹欢腾的夜景中被迎来了。

科隆,这个公元50年罗马人建立的城市,经过了快两千年,还依然保持了它原来的拉丁文名字Colonia (Cologne),这个字现在既是科隆的名字,又是殖民地的意思,而科隆经过罗马人的统治和中世纪各方诸侯的割据,甚至到近代还被法兰西的军队占领,当过拿破仑的殖民地。莱茵河畔的科隆人以开朗、开放和乐观幽默而著名,他们高高兴兴地背着历史殖民地的“黑锅”,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既无国仇又无家恨。这是有原因的,各代外来的殖民主没有让当地人受过什么严重的屈辱和压迫,反倒是1945年春天科隆城内被自己祖国的纳粹军屠杀了1800名抵抗法西斯的抗暴者。现在科隆城里到处都有罗马帝国留下的遗迹,全都是重点保护的古迹和文物,而且科隆人也因当过法国殖民地而感到跟法国在语言和文化上的亲近。笔者青年时代就来到科隆, 这里几乎算是第二故乡。可是,此时此地站在莱茵河大桥上,怎能不想到曾经提出“中国还需要三百年殖民地”的刘晓波呢?

1988年刘晓波从美国返国途经英国殖民主义造就的自由港香港,并接受《开放》杂志主编金钟的采访:“那甚么條件下,中國才有当然需要三百年殖民地,才會變成今天香港這樣,三百年夠不夠,我還有懷疑。”黑马刘晓波从此走向一条义无反顾、上下求索、追寻自由、人权、民主、理性的不归路,他成为专制政权的眼中钉、爱国愤青口水战中的卖国贼,也成为无数有良知的中国人的偶像楷模和我所尊敬又亲近的朋友。今夜,晓波被关在中共政权的某个不知名的牢里,虽然令他的妻子刘霞和无数的友朋忧心愤慨,然而这样的发展几乎是威权体制下的一种必然结果。

新年伊始,北半球这边昼和夜的比重在天平上已经对换位子了,白昼的时间会逐日增长,黑夜慢慢在缩短。2008年对于中国人来说,是充满了焦虑、激荡不安、痛苦悲伤、愤怒加上期待的一年。从年初的雪灾到三月的西藏镇压、汶川大地震、京奥、杨佳事件到三鹿毒奶粉丑闻,可以说天灾人祸不断,最后是年底晓波因“零八宪章”遭羁押,至今已经有26天了,刘霞依然不知道丈夫身在何处,也不知道他被国安从家中架将出去、家里被抄、电脑文件被没收的理由,虽然全世界各地,澳洲、欧洲、美国、香港和各个国家的知名人士和普通民众,不分中外,都发起了“寻人启事”,向北京公安要人,支持宪章签名的人于短时间内就超过七千,然而中国政府处惊不变,始终没有给出任何正式的说法。

2009年将是北京政府难过的一年。二十年前中国的青年学子、有志之士鉴于法国大革命的两百年和五四运动的七十周年,在北京发起了一场震惊国际的天安门民主运动,运动被血腥镇压,但是同一年柏林的围墙被东德人民推垮,接下来是整个苏联和东欧社会主义阵营的分崩离析,为二十世纪末期的历史着上了绚丽斑斓的一笔。2009年全世界都要为共产主义破产的二十周年庆祝,海内外的中国人和国际人士要纪念六四,反思检讨当年风起云涌的民主运动的得失。其实二十年来,人们不断地在思考讨论,其中有一个不争的共识是,当时的知识界在理念上不成熟,并且不具有实际的操作经验。鉴于此,“零八宪章”适时地于2008年年底出现,为当年运动在思想上的生涩和缺失作了恰如其分的填补。也就是为了这个原因,北京“未雨绸缪”地动手了。掌权者的逻辑是,抓一个刘晓波,总比再度出动坦克、浴血京城来得合算。

然而今天的中国已经不是二十年前邓小平麾下的那盘棋了。加盟世贸、办过奥运,跟八国峰会的首脑平起平坐的胡温不是山坳里的山大王,而是一心要跟世界接轨的大国领导人,如今还摆这种土匪黑帮的做派,也太上不了台面了。哈维尔在《华尔街日报》的文章说得好:“2008年的中国和1977年的捷克斯洛伐克是不同的。与30多年前我的国家相比,中国在许多方面更为自由,更为开放。然而,中国当局对08宪章的回应在许多方面和捷克斯洛伐克政府当年对77宪章的回应十分相似 。”中国今天的社会错综复杂,刘晓波的被抓虽然并不至于产生多米诺效应,因为中国社会里充斥着多米诺石子,只不过还没有串联起来,但是一个政府这样因恐惧而做出的怯懦举措,其产生的负面影响之大,是难以估计的。政府的举动不正好为零八宪章提供了最强有力的证据,证明宪章里面的陈词句句都是不可反驳的真理,不能动摇的现实吗。北京政权的愚蠢再一次为晓波先生载上了文章道德的桂冠,为零八宪章在中国当代的政治和社会史上奠定了至尊的地位。

中国是不同于世界其他国家的,每年发生几万宗大规模的群众抗议、发生死伤众多的工伤矿难和天灾,换了任何别的政府都要下台的。中国经济增长的底线是“保八”,超过8%才能稳住阵脚,维持社会的安定与“和谐”;在别的西方国家,增长能到达2.5% 至3%那就皆大欢喜了,执政党必能持续获得选民青睐。西方国家的失业者能得到国家的补助,失业率一上两位数,政治家就惶惶不安,因为不单税收减少,国家负担增加,民心也会不稳。反观中国,近期沿海省份受到国际金融风暴影响,订单减少,单在广东省就有上万家企业倒闭,民工失业,流离失所,冲击社会。但是省政府和中央还是稳坐泰山,还有闲情逸致来对付一纸零八宪章和一名异议作家刘晓波。这不是中国特色又是什么。

在这新旧交替,充满危机亦充满契机的新年度里,谨将胡锦涛先生的九字诀“不动摇、不懈怠、不折腾”借花献佛转送给已经一甲子高龄的中共政权,快快地启动政治改革、推行宪政法治,痛下决心杜绝贪腐、为人民的福祉服务,归队到现代文明的国际社会中,别再把国家的人力、金钱花在控制打压异己的无谓事情上,就从立即释放刘晓波跨出第一步,庶几于党于个人还有一线存活的生机,于国于民则是万幸。

杨  光:中国经济危机与政府拯救方案

一、2007年的泡沫化繁荣

2007年,中国GDP增长11.4%(这已是连续第5年超过10%),上半年狂飚猛进,于年中达到顶峰,下半年略显疲态,轻微回落。全年财政收入的增长率接近GDP的3倍,达到了惊人的32.4%.政府岁入在短短5年间从不足2万亿涨到5万亿以上,还不包括执法部门庞大的灰色收入和非法收入,这又是一个“中国奇迹”。但是,由于官员们大手笔花钱早已上瘾,对政府增收仍意犹未尽。又由于中央与地方、此地与彼地之间多寡不均,事实上大多数的条条和块块还是感到手上的钱不够开销。因为“政绩”特别优良,各级官员、官方学者们大都是一副牛逼哄哄、志得意满之态,但总理温家宝对经济前景似乎有点忧心忡忡。

这一年,中国经济显出了一系列狂躁症的典型特征。外贸继续大幅出超,盈余的美元和投机热钱呼呼啦啦涌入中国,外汇储备到年底已超过1.5万亿美元。太多的美元对中国没有任何实际用处,祇得再转手借给美国的投资者和消费者,成了美国最大的债权国。可是,外国债务人的信用状况却变得越来越可疑。货币政策几乎完全受美元驱使,央行为了收进美元向国内市场投放了大批的增量人民币,这使得“流动性充裕”。全国显出一派“繁荣”景象,百业兴旺,似乎处处都是商机、人人都有钱赚。一时间,“股市上万点”、“房价50年上涨”似成共识。京沪深穗的房价有如坐火箭,一年翻了一到两番,70个大中城市房价也均有大幅上涨。A股更是大放卫星,沪市指数从1000多点狂飚至6000多点,股市充满了投机和欺诈。2007年的中国到处都是“经济增长点”,凡是“有故事”的行业、产业都获得了大量的新增资金,直至资金量大大超过其真实所需。总而言之,中国成了投机客的天堂。中国实体经济的粗放增长伴随着巨大的资源、能源与环境消耗,加上华尔街贪婪的金融资本推波助澜,这些因素共同推动了国际市场上石油、矿产、原材料、粮食价格的轮番暴涨。显然,经济泡沫正在加速膨胀,但人们不太愿意去正视它。尤其是中国那些学识不多常识很少的乐天派学者,他们总是感觉良好,认为从今往后,“天天都是好日子”。

然而,当国内外投机家在中国大赚其钱的时候,“国际的大气候和中国自己的小气候”正在发生逆转。其中,“大气候”是美国的次贷危机,它迅速扩大,并逐渐向全球蔓延:“小气候”则从中国人的“菜篮子”开始,进而消费物价全面上扬,官方统计的CPI从年初涨2%到年底达7%.于是,聪明的投机客感到了不安,开始从市场上逐步撤退,普通老百姓则对物价产生了惶恐,变得越来越心神不定。必须指出的是,尽管2007年中国的资产价格大幅上涨,但工薪收入的涨幅却是微乎其微的,所以,“繁荣”与否与平民百姓基本无关,而物价上涨却首当其冲让他们受罪。

二、通货膨胀、“中国模式”与“和谐社会”

岁末年初的通货膨胀不仅让城乡中低收入者恐慌,也让中国政府很是紧张。这是一个通例,所有的社会主义国家都很害怕通胀,甚于害怕停滞和衰退。这有两个原因:一是因为通胀太直观,直接影响城乡居民日常生活,政府虽然可以在物价指数的算法上做些手脚,但光靠胡说八道、伪造数据是遮掩不住的,而停滞和衰退不同,它们很有可能成功地被宣传机器和统计部门的封锁和谎言所掩盖;二是较高的通货膨胀对居民的心理打击特别大,低收入尚可以解释为暂时的困难,即:你今天买不起,明天不困难了就能买得起,而高通胀则明白告诉人们:你今天买不起,明天涨价了更加买不起。由于价格信号失灵,人们对未来生活的预期也就乱套了。所以,通货膨胀更容易成为大众话题,更容易引发公开抗议,而一党制政府天然对公众抗议缺乏免疫力。当底层社会失去了对未来的改良预期,他们会倾向于接受对当局不满的观点(那可就不仅仅是对涨价不满了),会加倍地厌倦现实。就是说,通货膨胀是社会不满的适宜传染环境,如果通胀率高到一定的程度——比如超过了20%,绝大多数人都会变得牢骚满腹、怒气冲冲。而当民众的怨愤大规模传染和汇聚,在一个没有宪政民主的国家就有可能酿成大事。在转型前的苏联、东欧,在邓时代的中国,持续波动的通胀或突发的高通胀往往是学潮、工潮、异议潮大爆发的前奏,二者的相关性几乎是肯定的。

好在年初的通胀率还不算很高,还没到群情激愤的程度。但中国政府之所以担心通胀还有另一个原因。这个原因人所共知,就是“中国模式”很对不起底层人民,而底层人民却受通胀之害最深、抗通胀能力又最低,此中危险,不言而喻。当通胀来袭,中国的问题是:对愤愤不平的底层人民,还能再压下去几根稻草?人民何时会勃然大怒呢?长期以来,中国经济增长的主要得益者是官僚集团、投资者(包括投机客)和外国消费者,与之相比,底层民众的受益最少。更荒谬的是,中国的高增长与低民生竟然是相辅相成的。现行的经济增长模式要求各级政府保持强大的投资能力和吸引投资的能力——这需要政府有超强的“汲取能力”,也要求“中国制造”在国际市场保持其廉价竞争力——这需要劳动力始终足够便宜,这两条都事关“发展”,都是雷打不动的“硬道理”。但这两条“硬道理”却对底层民生有直接的排挤效应,甚至可以说,正是拜劳工收入低增长之赐,政府操控投资的能力才能猛增,中国商品也才能在全世界让价于人、施惠于人。因此,高投资和高出口是中国经济的两大增长动力,低民生则是中国经济增长的承重结构。对此,底层人民已经越来越难以忍受。同时,近些年来,精英社会的主流也渐渐从漠视平民转变为同情弱者(像张五常先生轻视民工权益、反对新《劳动法》那样的观点已经沦为“极少数”,都快有些说不出口了)。这种情形和法国大革命之前很相似,当国王、贵族和教士都对第三等级有了些愧疚之意,就弄出了一个既非三院制又非一院制的畸形三级会议,第三等级不愿合作,革命就成了突破口。底层的反抗通常不是因为被加重了剥夺,而是因为剥夺者和被剥夺者大都已经意识到这种剥夺应该停止却尚未停止。

然而,中国政府却很难成为一个仁慈的专制者、一个真心诚意的“亲民”政府。因为真要“亲民”,那就意味着已经僵化的“中国模式”将要失效,位于政经有利地位的既得利益者们将要抗拒,中国经济恐怕也就必须改弦易辙、另辟蹊径。无论如何,非大仁大德大智大勇者,是很难做成这件事的。现执政当局以“科学发展”、“和谐社会”作招牌,虽口惠而实不至,但我们不妨猜想,他们是曾经打算过要另辟蹊径的,大概是因为利益牵制、形格势禁而无从下手。这两个口号说明他们对以下两个事态并不完全糊涂:其一,现行的发展模式不可持续。这种模式过于依赖投资和出口,但是,在这个产能严重过剩、内需严重不足的国家,中国真的还需要更多的产业投资和廉价产品出口吗?继续扩张粗放的产能、继续囤积无用的美元还有多大的意义呢?再不将更多的经济资源、更大的收入份额用之于笼络人心、改善民生,可能就要出大事。其二,中国人民不是傻瓜,民间对现状早就有太多的怨愤,这些怨愤之所以大多以温和的形式表达,仅仅是因为人民既惧怕政府的暴力,又对政府的善意还没有死心、对未来还抱有希望。载舟覆舟的大道理在中国家喻户晓,若久等无望、信心破灭,民愤就是政府的致命毒药。

三、2008年的经济掉头与政策转向

2008年初,中国的宏观经济政策是“双防”:防过热、防通胀。政策手段仍然是“宏观调控”:削藩(加强对地方政府和央企的垂直监管)、收权(上收部分审批权)、夺利(加税、减少出口退税)、紧缩银根(升息、提高准备金率)、价格管制、人民币升值等等。政府预期中国的经济高热还会惯性地延续很长一段时间。很少有人想到热潮会迅速衰竭,更没想到疯牛会掉头变成疯熊。虽然美国的金融危机日渐恶化,但人们认为中国不存在与美国相似的风险。一是中国金融系统基本封闭,与美国金融资本交叉感染的可能性很小,二是中国的贷款条件一向苛刻,房贷据说都是“优质贷款”,企业贷款通常也祇给予垄断型国企为主的“优质客户”,别说是收入低下的穷人,就是业绩不错的民营中小企业也很难得到信贷支持(当然,愿意大把行贿的除外)。因此,人们觉得次贷危机与中国风马牛不相及,甚至于有人洋洋得意,不无隔岸观火、幸灾乐祸的快感。居心叵测者竟然认为这是个趁火打劫的良机,他们说:让金融风暴来得更猛烈些吧,祇要美国垮下去,中国就能站起来,“大国崛起”的目标必将提前实现。也有许多心地纯良的乐观主义者,他们认为中国可以独善其身,而且还能兼济天下,充当西方世界的大救星。

但是,正在乐观之际,中国的情况很快就有些不妙了。股市垮了,从2007年四季度起股价盛极而衰,持续暴跌了一年多,到11月份已跌去七成以上,跌幅高居全球之冠。刚开始政府显然不以为意,因为中国股市与宏观经济相对疏远,股市的资产损失也都由普通股民承担,政府大概是无关痛痒。政府历来祇打算用股民的钱去为国企脱危解困,却从未打算过向普通股民施以援手。经济学家们也有类似的声音,他们认为恐慌性下跌是对投机过热的最好惩罚,暴风雨将使污浊的空气变得清新,“跌出一个健康的股市来”。然而,股市下跌与经济下行有着必然的联系,熊市当道使投资者信心尽失、恐慌万状,当股市成了绞肉机,也就完全丧失了融资功能与对实体资源的调配功能。这意味着当实体经济遭遇严重困难时再也无法得到资本市场的支持,股民自我疗伤还来不及,不可能再去帮政府的忙,上市公司的包袱祇能甩还给政府了。接着,房市也撑不住了,房价虽然硬挺着不跌,但交易量大幅萎缩,闲置房大量增加,房地产商们“富”得祇剩下土地和房子了,资金链岌岌可危。但房市与股市不同,因为它是政府的钱袋子,土地出让金占到地方财政半壁江山,地方政府当然急了。银行也捏了一把冷汗,害怕一旦房价下跌过快,如果跌幅超过了首付比例,银行将会有一堆烂帐缠身,由此将爆发中国本土的次贷危机。正是由于有地方政府和银行作人质,房地产商反而能强装镇定,他们料定政府必挺身而出施以救援,所以大都拒绝降价。庞大的出口部门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一是来自美国欧洲的订单减少,企业开工不足、产能闲置,二是人民币升值,外汇收益变薄,三是新《劳动法》实施,人工成本增加。多重压力之下,外贸行业风光不再,出口加工业出现了多年未见的外商撤资潮、中小企业倒闭潮、民工返乡潮。再接下来,钢铁、建材、有色、汽车、机械、化工、煤炭、电力等曾经迅猛扩张的各大行业也纷纷走入低潮,大企业或降价、或减产,小企业或关停、或并转,盈利前景一片暗淡。至此,中国经济实际上已经全面掉头向下,且减速之快为中国改革开放以来所仅有。

对中国经济形势的判断,人们仍有很大的分歧。主流观点认为,全球均处于下降周期之内,与西方国家的经济衰退相比,中国虽然增速逐月回落,但至今仍然拥有全球最高的增长速度,所以不足为虑、尽可放心,一当外围转好,我们自然重拾升势。他们以为,中国经济的不确定因素大多来自境外,我们自己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问题,“基本面”或“持续较快增长的基本态势”并无明显变化,“维稳”、“保增长”、“一枝独秀”是完全有能力实现的。但是,中国政府却似乎没有这么乐观,他们将宏观政策从“双防”改为“一保一控”(保增长、控物价),随着CPI回落,两个月后又从“一保一控”转为“全力保增长”。不过才半年功夫,中国的经济政策就已经实现了一个180度的大转弯。与年初相比,一切都是反其道而行之,积极财政、宽松货币,“宏观调控”破产了,如今不仅放权、让利、减税、补贴、降息、降准备金率,而且高调出台了4万亿的中央政府投资计划,各级官员们摩拳擦掌,分钱分项目真忙。到了省一级,配套投资规模又惊人地翻了两番,中央4万亿扩张为全国20万亿。与中国目前的经济规模相比,这真是一个匪夷所思的巨大金额。看起来,除了官场好大喜功之外,一个可能的事实是:政府官员们所看到的经济危机远比经济学家所感受到的要严重得多、可怕得多。如果祇是应付两三个百分点的增速回落,何至于杀鸡用牛刀呢?如果不是有经济衰退、市场萧条、通货紧缩的强烈预期,难道政府就不怕这么多的资金集中投放下去,刚刚压住的通货膨胀又报复性反弹吗?

四、对中国实体经济危机的分析

到目前为止,中国的情况强于欧美。欧美的危机是从高端到低端:从虚拟到实体、从金融到实业、从巨无霸企业到中小企业,因为虚拟经济的泡沫破裂,导致实体经济失血,因为银行受了损失,导致企业告贷无门,因为大企业运转不灵,导致依附型中小企业失去支撑。而中国的金融机构目前仍然有很高的帐面盈利,似乎毫无破产倒闭的可能性,国有垄断型大企业也仍然钱程无忧,似乎绝没有等米下锅的迹象。中国的经济危机仿佛局限于在低端肆虐、在中小企业徘徊。在中国的经济滑坡中,首先倒霉的是一批专营出口的低附加值中小企业,以及在那里就业的廉价农民工,他们是真正被危机吞没了。但有高级官员说,他们是“落后生产力”,破产了并不可惜,反而有利于新陈代谢、产业升级,这正是“科学发展观”的体现。同样的情形是,中国股市虽然垮塌了,但上市公司尤其是大公司仍然巍然屹立,倒了大霉的也祇是股市里盲目做多的中小股民,精明的投机客和恶毒的欺诈犯早都跑掉了。为未来的健康股市清理门户,这大概也不足惜。房市虽然寂寞冷清,但房价依然高企,银行手上的抵押品并没有大幅贬值,贷给购地者、购房者的巨额贷款似乎也还安然无恙,倒霉的不过是一些财务枯竭的中小开发商和高位套牢的炒房者。此番情景,依然是不足惜。

是这样吗?我们要弄清楚的是:中国经济到底出了多大的问题?或者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问题?是纯粹从美国传过来的问题,还是内忧外患相互叠加的问题?在当前局势下,出于政治目的而掩饰或夸大危机都是愚蠢的。在笔者看来,中国处境强于欧美极有可能祇是暂时现象。中国与欧美的处境之异,不在于欧美大危机中国小危机,更不在于人之危乃我之机,祇不过是危机的发展阶段不同、传导路径不同、表现形式略异而已。如果说美国欧洲的危机已渐至高潮,那么,中国不过是慢了半拍,危机正向纵深展开。如果说美国欧洲是金融风暴拖累了实体经济,那么,中国将会是实体危机连累到银行金融。

首先,中国绝不可能在全球性危机中“独善其身”。与其说是美国把危机传给了中国,不如说中国与欧美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全球化的舞台上根本就没有“敌退我追”或者“东风压倒西风”的民族主义剧目。中国高度依赖出口和外资的外向型增长模式本来就建立在美欧持续繁荣的假设之上:中国靠压缩民生而增添了严重过剩的产能,我们一个地级市的服装生产能力足以满足一个中等大国的需求,我们一个县足以生产一个大洲所需的打火机,如此,人家少穿一件衣、少吸一支烟,我们就得多关几间厂、多裁一批人,人家刮风,我们就会下雨,还要说什么拒西方危机于国门之外呢?

其次,中国经济自身的问题远远大于输入的问题。近些年来,中国的资产价格一路高歌猛进,股市和房地产泡沫急剧膨胀,这使得城乡居民收入的缓慢增长与资产价格的暴涨之间再也无法协调共存。2007年,中国经济已经到达盛极而衰的边缘,位于泡沫破裂的临界点附近,而要阻止泡沫破裂,必须有越来越多的敢死队新增资金入场,而这是不可持续的。就在这个时刻,从美国传来了越来越多的坏消息。诚然,美国的危机并没有直接破坏中国的金融系统,然而,在临界点附近,甚至一个象征性的微小事态都有可能成为泡沫爆破的导火索,接下来将是一连串事件:投机性资产市场停摆,出现恐慌性抛售,进而投资萎缩、信贷萎缩、消费萎缩、贸易萎缩,再进而实体产业收缩、经济活动沉寂。很不幸,美国的次贷危机给我们送来的正是这样一根导火索,但中国经济早就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

第三,中国的经济危机不可能止步于出口部门、中小企业和微观层面。各行各业相互关联,共处于同一个制度环境与市场环境之中,因此,中国的金融机构和内需部门不可能在出口部门和实体经济陷入困境之际独自繁荣——除非后者真的祇是微不足道的“落后生产力”。然而,在东南沿海,在珠三角、长三角的许多先进地区,出口加工业、中小企业绝非微不足道,至少是半边天,在中西部许多落后地区,农民工也绝非“落后生产力”,而是顶梁柱。看不到这一中国国情的,那大概是些瞎子。随着出口部门减产、中小企业破产、农民工返乡,压力已经部分地转移到了上下游的产业和农民工的故乡。事实上,房产商哭穷、钢铁大降价、发电量减少、煤炭滞销,从这些多年罕见的事件可知,历来牛气冲天的一些大行业、大企业的寒冬也已经来临。而且,几乎没有人相信中国畸高的商品房价格能够长久坚守下去,若房市追随股市,哪怕跌幅祇有股市的一半,房贷危机一到,银行业里还能有几家不亏本的呢?

第四,中国的经济结构抵抗危机的能力大大不如欧美国家。如前文所述,中国经济过度依赖投资与出口,过度盘剥民生,产能过剩,内需不足。而之所以缺乏内需,是因为“中国模式”一向以低民生为其承重结构。这个结构很脆弱,有效率而不公平,存在着巨大的政治与社会风险。经过较长时间的高速增长,承重结构之上的上层建筑变得越来越宏伟壮丽,也越来越沉重无比,因此,“中国模式”也就成了一幢抗震性能薄弱的危楼。可以想像,欧美国家即使在剧烈震荡、严重衰退之中仍能平顺地度过难关,而与之相比,中国经济则有可能在一个仅仅是不太令人满意的增长速度之下就内部失序、无法运转了。二者的差别,就像日本和中国的校舍在大地震中的差别一样大。

五、政府巨额投资方案能否奏效

我们看到,中国政府不会放任危机自行蔓延、自行消散,他们并没有按乐观派学者的意见而轻视危机,相反,政府如临大敌,在金融危机到来之前就走上前台,充当起“最后贷款人”的角色,比美国欧洲有过之而无不及。这说明前景不容乐观,政府对经济恶化的预估比大多数人更严重。但问题在于:中国政府凯恩斯主义的拯救措施与刺激方案是否可靠、可行、有效且适度——即:他们能否避免出现更大、更多的问题,并尽快解决已经出现的问题,而且保证不制造出新的麻烦问题?答案恐怕也不敢乐观。

首先,中央的4万亿、全国的20万亿拯救资金从哪里来呢?当然,政府并没有这么多的钱放在阁楼上,而且它答应减税,所以,这一大笔钱原本是不存在的,祇能靠发债、透支或者挪用居民存款去筹集。总而言之是把老百姓不敢花的救命钱替他们先花掉,买成钢筋混凝土之类的“优质资产”。从这个意义上讲,还真是“有什么样的人民,就有什么样的政府”,中国居民的高储蓄、低消费恰好成全了中国政府的大手笔、大投资。在探讨政府方案的可行性之前,我们得首先记住这一点:这笔钱若解决了问题自然是皆大欢喜,若解决不了,打了水漂,它本身也就成了天大的问题。也就是说,如果政府把事情办砸了,后果将极其严重——这后果可能完全要由居民承担、把社会压垮;但也有可能让政府再也透不过气来,声名狼藉,威风扫地。

其次,政府将把巨额投资用在哪些地方、施惠哪些人群?当然,中央政府将力保宏观经济稳定,目标可能是GDP“保8”或“保7”,这要求保金融稳定、保重要行业增长、保大型国企不出事,为此,中央将会给它们提供足够多的订单与盈利。地方政府将力保本地经济繁荣,他们的目标会比中央更高,而地方政府最真实的任务,恐怕还是自己救自己,他们会首先救助那些有助于增加地方财政收入的行业和企业,比如泡沫依旧的房地产业。那么,目前又是谁在张开大嘴、嗷嗷待哺,等待着政府施米下锅呢?首先是失业的农民工,真正的“产业工人阶级”,身无长技,家无余钱,养老育幼,不可不救,但政府大概不会去救他们。因为他们不属于地方政府的“优质资产”,也不属于中央政府的“先进生产力”。其次是股民,即“被套牢的中产阶级”,股市业经暴跌,泡沫大致挤出,已有应救之理,但是,政府大概也不会去救他们。因为在信心崩溃之际,股市是个无底洞。由此可知,救与应救不相对应,政府祇救值得救的:大的、重要的、有杠杆效应的、有即期财政回报的行业和企业,而最需要被救的那些中国公民,却不一定在此列。救谁不救谁,当然不可能面面俱到,必有轻重缓急,在中国与美国这是一样的。所不同的是,中国的事情祇许私下上书、不能付之公议。

最后,政府的投资计划会奏效吗?得承认,作这样的判断非常困难,因为人们事先并不知道如果政府放任自流或者采取其他的方案,危机将有多么严重、将在何时结束,所以,也就无从判断政府出手与不出手、此方案与彼方案之间的后果差距。在回答这一问题时,政府实际上享有优先权,他们可以说:这个人本来要死了,现在政府出手,终于把他救成了植物人。但是,我们仍然可以设定几条简单的标准:如果政府阻止了危机、推进了民生,它是成功的;如果政府把危机限制在底层社会,而“权贵”们反而因危得机,它是卑鄙的;如果政府让本该破灭的泡沫继续膨胀,让本来过剩的产能更加过剩,将危机更加放大,让复苏更加漫长,却把老百姓的钱花光用净于好大喜功之处,它是失败的;如果以上情形兼而有之,它是狡猾的。老百姓应当睁大眼睛观看政府的动作。                                      

(2008-12-8)

王  丹:对台湾的新春祝愿

2008年3月的时候我在台湾观选。选后第二天,我就发表声明指出:台湾政治版图的蓝绿比例是五五比四五,但是选后在从中央到地方的各级政治权力机构中的代表比例几乎为八比二,这样严重的比例失衡对台湾社会未必是好事,因为它会导致弱势一方因为无法充分利用机制性手段表达意见而逐渐回归街头甚至诉诸暴力,台湾社会有可能重新面临动荡。因此,我表示深切的忧虑。
  
2008年岁末之时我又来到台湾观察新的局势,非常遗憾地发现,我当初的预感多少变成了现实。经济的严重衰退,政治上的依旧纷扰,都使得台湾社会整体的焦虑气氛并没有随着政权的二次轮替而减缓。尤其是陈云林来台期间,绿营民众的激烈反应以及马政府的过当执法,都使得1980年代的街头气氛似乎重新笼罩了台湾。政治上的比例失衡,已经使得激烈抗争成为台湾社会的旧梦重演。然而,我当初没有预料到的是,更加令人忧虑的还不是社会的动荡,而是台湾的国际形象的变化。

有两件事,是我的忧虑的根据:一件是台湾婉拒达赖喇嘛的来访;另一件事是美国十几位国会议员敦促美国总统关注台湾的人权状况。今天的国际社会,拒绝达赖喇嘛入境的国家屈指可数,而这种拒绝,绝对是面对中国压力丧失自己立场的指标,台湾成为这样的少数,实在令人哀伤;而被美国议员关切人权状况,过去我一直以为是中国,奈及利亚,北韩等作为极权国家的专利,现在居然台湾也入列,更是令人不忍。台湾是否会向威权制度倒退,已经成为一个现实中的观察指标。
  
台湾今天能够在国际社会得到尊重,台湾能够在很多大陆人民心目中成为期待的对象,并非因为台湾的经济成就(这方面,台湾无法与中国大陆相比),而是因为台湾的民主制度的发展始终走在东亚地区的前列。换句话说,台湾的民主与人权形象才是台湾最大的无形资产,也是台湾面对世界的美丽面孔。因此,如果你问我对于2009年的台湾有什么祝福的话,我要说:我充分理解经济发展的重要性,但是我不认为为了经济增长速度的提高而应当放弃基本的普世价值,那样会让台湾失去别人的尊重。我也同样认为两岸之间应当维持一个和平的关系,但是我并不认为台湾坚持自己的民主形象,会使得中共断绝与台湾的来往,以及中止国共的合作。台湾也不应当因为中共得反对而任由自己的人权记录出现污点。因此我衷心祝愿在新的一年中,台湾朝野双方都能从维护台湾的民主制度的意愿出发,维护台湾民主发展的成果。

如果台湾为了经济的发展,在民主形象上自我萎缩,对台湾,对中国,对整个东亚来说,都不是一件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