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有连:谁在人权日践踏人权

今年,贵州人权捍卫者开展了一整年的纪念”世界人权宣言”发布60周年活动。但不幸的是,我们的历次活动都遭到当地警方的阻挠、恐吓、威胁、骚扰,活动人士被拘押,人权宣传资料被强行抢夺、没收。进入十二月,警方加大监控力度,我和另外两位人权活动人士分别遭到近十天的囚禁。

临近人权日之时,3名活动联系人多次被警方传唤,告诫不准在人权日举行有关人权的活动,直言不讳地称人权活动是非法的,如不听告诫,警方将重拳出击。

12月4日,云岩区国保和当地延中派出所警察一伙7、8人来到我家,管段民警逄环举声称派出所传唤,要我跟他们走,如不配合就强行押送。我被带出门后,他们却将我向派出所相反方向推搡,说是计划改变,将我押上了车,送到郊区一个小旅店的104号房中,交给3名警察看押。一进门,名叫肖明达的警察(警号035219)将我的手机粗暴地抢去。我被告知:不准打电话,不准靠近房间门,上厕所不准关门,晚上睡觉不准关灯。我问既是传唤,为何无人询问。警察回答说他们只管看押,别的一概不知。

我被拘押的这个房间,除了厕所,大约有8平方米,刚能放下两张小床。旅店中没有热水和洗漱用具,晚上睡觉只能两人挤一张床,床具十分肮脏,根本无法入睡。

第二天,我再次要求他们告诉关押我的理由,警察回说他们不知。我对此提出抗议,并向房间门走去。刚一出门,就被警察抓住,肖明达恶狠狠地一手揪住我的衣领,一手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推进房间,按倒在床上。他掐着我的脖子凶恶地吼道:不老实就掐死你。我因患有腰椎病,他狠力将我按倒在床上时,使我的腰部承受了过大的撞击力,待他松手后,我费了很大劲才坐起身来。

待到中午,云岩区国保人员和派出所警察到来。我告诉他们我已经被关押超过16个小时,没有任何人对我进行询问,也没有人告诉我关押的理由。并抗议他们非法绑架;在人权日公然践踏人权。他们回说,他们是按照上级的要求执行任务,说我可以去告,但不会有任何结果,还说到时候会送我进监狱。

我要求给家人打个电话。在一再要求下,他们同意我给我母亲撒个谎,要我把谎话先写在纸上,他们看后要我照纸上一字不差地念。但他们不同意我给家属也撒一个同样的谎。我的家属是在我离家几天后,我的朋友们告诉她我是被警察带走的。

下午,换班看押我的警察把我押回贵阳,拘禁在君安宾馆中。派出所长说,他不忍心他的下属呆在那么差的环境中,那会让他们呆出病来的。因此换了一个条件好些的宾馆。我也因此沾了这些警察的光。

在轮班看押我的警察中,有一位警官值得一提。他对我的劝告虽然不可能说服我,但他的诚意和真诚、善意的语言确使人难以拒绝。在整个押与被押的相处中,他虽然是执行命令,原则性很强,确能以礼相待,视为平等。我心想中国的警察如有一半像这位警官那样,中国离和谐社会也就不远了,更不可能产生杨佳事件。

至少轮换看押我的警察中,没有一个知道世界人权日,当我告诉他们我们的人权活动和世界人权宣言以及人权日的产生时,有的警察说,警察也应该有人权,可劳动法也不保护他们,一个年轻警察笑着说,你别再讲了,再讲我们也像法轮功一样中了你的邪。

12月11日中午11点半,在关押我的第8天后,他们将我释放。另两位同样被拘押的陈西和杜和平也同时获释。这是贵阳警方为了阻止贵州公民第四届人权研讨会,阻止我们纪念世界人权宣言发布60周年活动采取的卑劣手法。但人权日这天,贵州地区的人权活动比往年更加隆重,声势更大。贵州公民对人权的索求不可能因一两个人被拘押而放弃;相反只会使人权的呼声更加高涨。

(作者为人权活动人士、自由撰稿人居大陆。)

艾  鸽:还我春天(诗歌)

 

    隐隐轻雷从游鹭边滚过
    天然莹肌秀骨
    向晚阴凝犹在禁街
    没有火炉 暖气和阳光
    并不能窒息我的生命
    我堆积起一个雪人
    却用落英描绘出她的嘴唇
    我还摘来了两颗星星
    相信是她的瞳仁
    即使全身心被白雪冻僵
    我依然会站在寒地里长吻芳菲
    除非这世界还我万紫千红
    否则我永不罢吻
    我相信被踏碎的冰块就会化作春天

刘  水:江艺平——一个比百万军队强悍的女人

只因满怀期许,因此才有失望。也因为稀缺,失望才来得如此直接猛烈。失望的源泉,不是南方周末不想做得更好,全在于反复无常的疯子敲骨吸髓地清洗。

我们知道,许多人尚不知道,这个新闻见不得阳光。南方周末灵魂人物江艺平,再遭整肃。据未公开的消息证实,她的转职与手下在海外发表“西藏问题”文章有关。保留原南方传媒集团副总编职位,撤销兼任的南方都市报总编,转而主管南方日报集团子报南方农村报。她设想主办的传媒研究所也没了下文。

江艺平1956年出生,1982年中山大学中文系毕业。1995年秋,江艺平被任命为社委,由于社委会分工的缘故,与任南周主编的左方先生等人一起为《南方周末》工作。1996年——2000年,江艺平任南方周末主编。这是属于江艺平的时代,南方周末也因此达到巅峰时刻。后遭整肃卸职。

当时的《南方周末》以敢于批评社会腐败现象,经常发表一些很有深度的调查报道而在业内声誉雀起,被中宣部视为“自由主义思潮阵地”,其稿件时常遭中宣部审查媒体内容的“阅评小组”点名批评。

第二次遭权力整肃是在2003年,也是来自北京高层的压力。江艺平时任南方报业集团分管《21世纪环球报道》的社委。2003年3月13日,正常出版的《21世纪环球报道》突遭停刊,据称报纸遭中宣部及国家新闻出版总署停刊,缘于该报发表的敏感文章《李锐访谈》,谈及政治体制改革禁区。

2008年12月3日,江艺平突遭剥夺权力,是第三次被整肃。据称与今年四月底发生的南都周刊副总编长平(本名张平),在英国金融时报中文版新闻网以“特约撰稿人”名义发表《西藏:真相与民族主义情绪》一文有关。

这是一个比百万军队强悍千万倍的女人。尽管她是那么柔弱、低调、平和,却让权力者一再胆颤心惊。

她在践行中国新闻自由理想上,屡败屡战,屡战屡败。让人感动、崇敬。   

一个核心人物的离去,尽管仍在同一座大院,一座大楼办公。但是,从此距离南方周末咫尺天涯。这个距离不是时空意义上的,也不是地理意义上的,而是制度意义上的。   

倘若这个国家还有宪法赋予的新闻自由,哪怕还有一丝良知的话,一个人的离去,不会造就一家媒体倏然变脸。   

打开最近两期的南方周末,不瞒大家,我心痛付出的六块钱。权且把南方周末当做烧纸点燃,一路北伐,照亮北京,照亮新闻自由。   

其实,这个国家一直就是强人的天下。一个政治强人的离开,可以让国家掉色变脸。但是,一份媒体因为一个灵魂的离去,在刺刀下被强制毁容。   

这不仅是南方周末的伤痛,而是广东乃至整个中国的悲哀。虽然我对南方周末充满十万分的理解和同情。但我非常清楚,我的同情一文不值,跟被施加的耻辱并无区别。   

两期内容,犹可见南方周末记者的人心涣散。拼凑、借用现有资料,没有独家视角、现场感和当下感,沦为资料大汇编。内容的沉闷,如同官方对30年成就的敷衍。南方周末对30年改革的总结,便成为60年来的无声抗议和悼词。   

本来就是如此,30年跟谁都没关系,除了官方宣传需要。谁爱吆喝“胡哥加油”“小平您好”,尽管自己吆喝去。   

南方周末一直是中国大陆新闻开放度的晴雨表。近10年来,我在这里结识许多朋友。也曾知道每隔三五年,这里就会发生集体罢工抗议新闻压制、甚至不惜集体辞职抗议事件,记者被监听、跟踪,更是家常便饭。但是一次次整肃和清洗,让南方周末元气大伤。江艺平的离去,终于让南方周末受到重大内伤。   

曾写过多篇有关南方周末的文章,在每次发生整肃的时候。因为,十数年来它曾带给我真实的感动和教益。我无法欺骗自己的内心,一个个快意阅读的夜晚,可以为我、为数百万读者作证。   

虽然我曾是南方日报旗下南方都市报的一员,不全是因为同行同事的缘故。如果说尚有些微新闻人自豪的话,不是因为我做过多么优秀的报道,而是南方新闻品牌给予的。   

我们都是被封堵嘴巴的奴隶,不能左右自己的命运。如果把南方周末当作奴隶的宣言书,那么,今天,在南方温润的冬天,南方周末终于在权力的围剿下,裹着白雪般的丧衣,支离破碎,飘零散落,倒卧在地。   

在威权制度背景下,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倒下,是早到的,还是迟到的。   

北京该满意了。   

南方周末再遭整肃表明,中国新闻媒体的严冬确实到来了。   

汪洋的思想解放口号,跟这两期南方周末一样空洞、苍白。   

记住江艺平曾经为南方周末撰写的新年献词《总有一种力量,让我们泪流满面》,它曾经打动无数人心灵:

 “没有什么可以轻易把人打动,除了正义的号角。当你面对蒙冤无助的弱者,当你面对专横跋扈的恶人,当你面对足以影响人们一生的社会不公,你就明白正义需要多少代价,正义需要多少勇气。”

 “总有一种力量它让我们泪流满面,总有一种力量它让我们抖擞精神,总有一种力量它驱使我们不断寻求“正义、爱心、良知”。这种力量来自于你,来自于你们中间的每一个人。”      

文字永远不会倒下、苍老。权力惧怕它们。

江艺平的同事说:“《南方周末》引领读报潮流的一个时代即将终结了,这没有什么可以值得庆幸和悲哀的,但是我们成熟了,这才是最重要的。无论如何,我尊重江艺平和那个属于她的读报时代。”

寒冬已然来临。不光是经济萧条意义上的寒冬。思想新闻寒冬更加可怕。航渡在哪里?威权在禅让中延续,政治文明、新闻自由也在前赴后继中艰难推进,我们注定是牺牲的一代。

2008年12月19日

陆  文:今天国安找我谈话

今天下午三点,我在方塔公园读电子书籍《1984》时,接到户籍警“汤司令”电话,说有人有事找你。我说没空,隔一会还要接孙子。他说,这时有空的话见个面,我说,好吧,你们到我家里。“汤司令”答应了,大概晓得我宁可绳捆索绑招摇过市,也不会接受他们所谓的传讯。老实说,1974年那次传讯,随之而来的十多小时的扁担绑把我整怕了,迄今心有余悸。

到家,他们来了。来了三个,一个汤司令,一个上次过年时来慰问的市局领导,还有一个姓孙的先生。后来我一直称他为小孙。小孙四十左右年纪,比较精悍,眼睛还似乎有股杀气,一看就不是个等闲之辈。

这次他们来,手里没拿慰问的春联,我起先以为他们想搬电脑,因为他们搬孙文广教授的电脑,比较频繁,至少搬了不止一台,我担心他们惯性运行,搬滑了手。不过心里想,搬就搬吧,反正一台破电脑,值几个钱,要搬就搬吧。连续搬三次,价值也不过相当于一次嫖娼的罚款,只够他们吃一顿金海华的酒水。

这次小孙唱主角,寒暄几句,马上进入主题。问零八宪章的事,还问有没有签名,通过什么渠道。我说,什么零八宪章啊,签什么名啊,你讲个来龙去脉,最好给我看一下,这样能唤起我的回忆。74年,城东派出所所长顾根生将我扁担绑,我的左手至今发伤,脑子也不好使,有些事没法记住。恐怕你也不能记住前几天吃的食物吧。再者,我的签名太多了,也不知哪次签名。我还说,你们要中立啊,不要一头加入党派的纷争,卷入政治的旋涡。

小孙说上面有你的名字啊。我说,你能证明那名字是我吗?你说话要有证据,我可没有义务证明自己所做的一切。陆文的名字没有专利,任何人都可以用。上次,某网站有篇文章叫《剥开中共的画皮》,难道你也可以说是我写的。他哑口无言,不过我晓得他们其中一个身上的录音机肯定在转动。想到这个,我呵呵笑了。我说,调查时最好带个证据或者文本,不要空口说话,要是上门讨债,不带欠条你说行吗?小孙叫我回忆,我说,也不能肯定有没有看到,有没有签名,你按照我说的,说陆文记不清了,跟上面汇报。多大的事,值得这么紧张,又没人有能力抢夺你们的江山。我58岁的年纪,更对你们的政权没有兴趣,我要紧写我的小说呢。小孙蛮尴尬,市局领导在旁边陪笑,汤司令完成了向导的任务,不说话。

我原以为,他们也像其它地方的国安传讯网友那样,给我笔录、拍照,所以打算他们这么做时也掏出手机帮他们三个拍照,并录音。他们不这么做,让我大失所望,使我的手机处于闲置状态。我只好掏出手机,做了个拍照的姿势,对他们讲,你们不这么做,我也不能这么做。不瞒你们,我原打算叫你们填会客单,写明来访的事由呢。

他们三个态度极其平和,一无敌对情绪,有点像例行公事的样子,反而我极其冲动,我想,这大概是文革的后遗症。一有事,就激动,扁担绑时更激动,还破口大骂。我担心冲动时,被高血压病夺了性命,于是当众服下了降压片。他们其中一个说,服药要有时间,我说,一激动我就吃,就像吃炒黄豆。汤司令关切地问我上下压,我说上压150,下压95.他说,他也有高血压,一副同病相怜的样子。我说,父母死于高血压,弟弟死于高血压,我也说不定死于高血压。死于高血压,或许是陆家的宿命。除非今天跟你们去,死于谢桥宾馆(当地拘留所),才能逃脱这个注定的命运。他们要紧说,哪里,事情没这么严重。

四点钟接孙子,时间还早,他们一时不想离去,为避免冷场,我又继续像以往那样诉苦,重点当然仍然是扁担绑。我说文革至今,政权没更迭,政府理应为过去的错误买单,向我道歉,给予赔偿。他们呵呵笑,稍微安慰了几句。接孩子还早,我继续诉苦,我家苦大仇深,父亲拖黄鱼车的,母亲拖板车的,按理是共产党的社会基础,你们不让我入团,不让我入党,让我一直徘徊在革命的外围。我多么想参加你们的队伍啊!你们为什么当初不让我革命呢?

三点四十分他们离去,看来凭录音可以向上面交差了。在此,我祝愿他们三个好运!全家幸福!

今天顺便声明一下,交流沟通是必须的,但不要贼头贼脑。天知道鹿死谁手,当心政治清算!要是贼头贼脑,我要告诉胡锦涛:死于高血压,不如死在拘留所。反正命一条,啥时候要,啥时候拿去!

在此,再一次强烈要求释放刘晓波!释放我的兄弟、我的同道!零八宪章万岁!

江苏/陆文

2008、12、23 下午五点勿笔

逮捕刘晓波是杀鸡儆猴

唯有使用大棒?唯有使用大棒?

“08宪章”倡导人刘晓波自两周前在北京被捕后至今音讯全无。德语媒体对他的命运表示高度关注。法兰克福汇报刊登了由德国汉学家翻译的“零八宪章”全文并发表文章说:

“杀鸡儆猴这个中国广泛使用的成语指的是当权者使用的策略,通过惩罚一人恐吓其他人。目前,中国政府对作家和民权人士正在采用这一做法。

对于作家和哲学家刘晓波来说,这次被捕并不是他与当局的首次冲突。他是1989年被军队血腥镇压的示威学生领头人之一,并参加了绝食。后被判处入狱二十个月,1996年被送往劳教三年。

与许多当时的示威者不同,刘至今不与一党专政妥协。他的文章一再反对逮捕异议人士和记者,抨击互联网检查,要求中国人民不要忘记1989年的大屠杀、反对’官方推动的健忘症’。今年三月,西藏事件发生后,刘晓波是公开反对中国政府宣传、主张政府与达赖喇嘛对话的少数人之一。中国政府宣传说,西藏事件是分裂主义分子的阴谋。”

日报也报道说,刘晓波的家属多次询问当局,但当局至今不肯告知羁押刘晓波的地点。同时,该报对签署”08宪章”的中国其它民主人士的安全表示担忧:

“中国’08宪章’的签署人担心当局会在圣诞节期间严厉打击倡议人权和要求政治改革的人士。中国人权保卫网络发表声明说,’大多数外国使馆、记者和人权组织休假后,政府可能将利用这一机会,逮捕宪章的组织者’。过去政府这样做过,最近获得欧洲议会萨哈罗夫人权奖的民权人士胡佳就是一个例子。他于一年前的12月27日被捕。

’08宪章’明确地以捷克斯洛伐克的’77宪章’为样板,这一宪章成了捷克斯洛伐克民权和反对派运动的核心,最终导致了1989年的天鹅绒革命。上周五,当时的倡导者之一、作家和后来的捷克总统哈维尔在华尔街日报上号召声援’08宪章’的签署人。哈维尔说,’2008年的中国不是1977年的捷克斯洛伐克,今天的中国在许多方面比三十年前我的国家更为自由,但中国当局做出的回答与当时捷克斯洛伐克当局的做法差不多。’他说,中国政府应该从’77宪章’运动中吸取教训,认识到恐吓、宣传和压制不能代替理智的对话。’

在打击宪章签署人的同时,北京政府显然收紧了对互联网的检查。最近以来,西方媒体有关网页被封闭的消息增多。据中国人权保卫网络报道,提到宪章的网页和博客文章立即遭到封闭或删除。”

中国的阿根廷模式:地下幽灵终会显现

在发表于一九八一年七月的一篇文章中,阿根廷作家胡利奥。科塔萨尔提到了一个幻想故事。一群阿根廷人决定在一片适宜的平原上建造城市,但是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不知道盖房子的地方是一块墓地,它一点昔日的痕迹也没留下来。只有头头们知道这一点,但他们保持著沉默,因为这是他们整体计划的一部分。

新城市建成了,明亮的灯光与繁荣景象让人骄傲。但也在同时,一种奇怪的骚扰出现了,人们产生了怀疑和担心,总觉得某种奇特的力量在干扰、控告他们,竭力赶走他们。最敏感的人终于明白,他们是住在墓地上,死者以他们的方式回来了,走进人们的家中、梦中和幸福中。

「这似乎是我们时代的某种理想得到了实现,我是说,这是一种技术上的胜利,是被电视机、冰箱、电影、大批金钱和爱国主义的自足保卫的现代生活的胜利」,科塔萨尔在讲述完这个故事后评论说,「它慢慢的惊醒了最可怕的噩梦,惊醒了寒冷而黏滞地存在的无形的鄙弃和一种诅咒。这种诅咒难以言表,但是将其不可言喻的恐怖传染给了那些人在墓地上建造的一切。」

科塔萨尔借由这个故事来说明一九七零年代末流行的「阿根廷模式」。在经过一个动盪不安的时期后,现任军政府给阿根廷带来了表面的平静。国际舆论都认定阿根廷正在「进入一个物质生活和国家政治生活积极稳定的时期」。至于之前几年,政府对于反对派力量的大规模清洗,则没人再提。

阿根廷正展示著它的新面貌,成功举办了一九七八的世界杯,还在重工业和核能源进行积极探索。而对于这一切,科塔萨尔写道:「一个不同的、畸形的现实已经形成,它像一座迅速安装、掩盖著基础的舞台一样耸立。这是一个由劳动阶级的屈从和贫困形成的基础,是一个蔑视一切思想和表现的自由基础,是一个使用著在这种情况下总是有效的爱国语言和沙文语言的无耻和实用的基础。」

二零零六年冬天的一个夜晚,我读到了这个故事。我犹记它给我带来了惊颤,好似一把利器刺穿了一直蒙在脸上的一块又湿又厚的棉布,我大口呼吸到了新鲜空气。在二零零八年即将过去时,这个故事以一种更鲜明的姿态出现在我脑海中。对于改革开放三十週年的庆祝与记忆,正瀰漫于公共生活的每一处,这是一次精心准备的盛大欢宴,是对我们业已取得成就的肯定。

记得一九九八年,也有过一阵类似的喧闹。那一年是改革开放二十年,邓小平则在一年前刚刚故去。两次週年庆祝没有太多的差别,一样的逻辑,一样的细节,从小岗村到联产承包制,到第一家外资企业的兴起,中国人由满街的「蓝蚂蚁」变成了「街上流行的红裙子」……人们感觉到生活的越来越富足和自由,选择的多样化,与外部世界重新建立起联繫.

这一切变化是置于这样的逻辑下的——正是十一届三中全会,改变了这一切,因为政府拨乱反正,新生活由此到来。人们似乎懒得去追问,为什麽一九七八年之前整个国家是如此封闭、匮乏与凝固,倘若不是整个社会早已积鬱了要变革的情绪,政府的一道政策,就真的能产生如此大的变化吗?更糟糕的是,人们也对这变革业已产生的牺牲者们、付出的高昂代价,视而不见。

倘若说一九九八年的改革开放二十週年时,牺牲者们的怨恨仍被局限在一部分人身上,到了此刻,你会发现社会愤怒的情绪,已侵扰了大部分人的生活。官僚力量与市场力量的结合,正在造就一个更为严密的联盟,它们控制了主要的资源与声音。消费主义发散出无穷的诱惑力与操纵力量,让人们放弃了追问的欲望。对于道义的漠视,从原来的一种暗暗默许的状态,变成了公然的接受——人们觉得它一直如此。

毫无疑问,此刻的中国就像科塔萨尔笔下的阿根廷模式——它是一场技术性的胜利。但是,地下的幽灵终究会显现出来。即将开始的二零零九年,是另一个充满了週年纪念的时刻。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六十週年,西藏事件五十週年,天安门事件二十週年,它们所蕴涵著更複杂的象徵意义,这些意义都与深埋在底下的幽灵相关系。

倘若,我们能够成功的、开放的、富有创造性的面对这些幽灵,它将给社会带来巨大的和解,部分释放出长期积压的情绪。但倘若,它仍是一种强烈的、不公正的选择性记忆,那麽终有一日,这些情绪将以我们不可控的方式喷涌而出,将整个国家推入动盪不安。

谁欺骗了李大钊?中国误解资本主义30年

我先以偏概全,用一竹竿打翻整船人。黄嘉略(法语:Arcade Huang 1679年11月15日-1716年10月13日)沉睡了约三百年,如今中法交恶,我们中国人才把他挖出来,我则想起他的帽子。

大约三百年前,黄嘉略有一次竟然放心地把他那顶帅气的帽子留在了教堂里,并在外面独自逛了一会儿。可是当他回来的时候,却发现帽子已经不翼而飞。黄嘉略相信“人性本善”,更相信欧洲人(尤其基督徒)有极高的道德要求。看来我们中国人对基督文化至少误解三百年。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我的朋友萧瀚(画家)到达德国法兰克福国际机场,他认为,资本主义人人道德高尚,况且资本主义世界个个富有,不乏货,哪里会有人偷东西,下了飞机,他急迫要看看西方的资本主义世界,丢下自己的行李箱子不管,当他看够了资本主义,回头准备提箱子时,箱子已经不翼而飞。

看来我们中国人对资本主义至少误解三十年。毫无疑问,李大钊是宣传马克思主义的先驱者,他积极宣传马克思主义,为五四运动的爆发作了思想准备。李大钊先后发表了《法俄革命之比较观》《庶民的胜利》《布尔什维主义的胜利》等文章,宣扬苏联的十月革命,介绍马克思主义和社会主义。李大钊将他负责编辑的《新青年》第六卷第五期编为“马克思主义研究专号”,并发表《我的马克思主义观》。

在这篇论文中,李大钊写道:“自俄国十月革命后,德国、奥地利、匈牙利等国也发生了以马克思主义为正宗的社会革命,从而使马克思主义有风靡世界之势,他编这期马克思主义研究专号和写这篇论文的目的,就是要使中国人民对马克思主义有一个正确的认识。”

1918年7月20日,胡适在《每周评论》第三十一号上发表《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一文。文章说:现在舆论界的大危险,就是偏向纸上的学说,不去实地考察中国今日的社会需要究竟是什么东西。

第一,空谈好听的“主义”,是极容易的事,是阿猫阿狗都能做的事,是鹦鹉和留声机都能做的事。第二,空谈外来进口的“主义”,是没有什么用处的。一切主义都是某时某地的有心人,对于那时那地的社会需要的救济方法。我们不去实地研究我们现在的社会需要,单会高谈某某主义,好比医生单记得许多汤头歌诀,不去研究病人的症候,如何能有用呢?

第三,偏向纸上的“主义”,是很危险的。这种口头禅很容易被无耻政客利用来做种种害人的事。现在中国的政客又要利用某种某种主义来欺人了。罗兰夫人说,“自由!自由!天下多少罪恶都是借你的名做出的!”一切好听的主义,都有这种危险。

李大钊要使中国人民对马克思主义有一个正确的认识,“伟大领袖”说:“认真学习,弄通马克思主义”。但是,我们接受的教育,没有人把一个真实的马克思告诉我们。

马克思 (Karl Marx,1818 – 1883)是犹太人,六岁时在特里尔洗礼,改为信仰基督教。他对宗教的批判不是对上帝的批判。(W. Hasenclever: Ehen werden im Himmel geschlossen, Reinbek 1963, S.262f. )

当然,马克思六岁洗礼不能证明他就是有神论,他后来更加叛逆,鼓吹无神论。其实,无神论是认为神灵不存在或者不接受有神论的一种哲学思想和立场,广义上则是对神存在缺乏相信的思想的总和。无神论并没有统一的哲学思想。成为无神论者不需要任何诸如皈依或洗礼之类的仪式,因此对于无神论者不容易判断。只有少数声称自己是无神论者的人,一般可以肯定他们是无神论者。

马克思六岁时接受洗礼,这是历史事实,我不敢说,中文资料里没有记载,但是,我敢说,我没有读过。我不明白的是,我读书不多,可是为什么我读到的全是无神论的马克思、唯物论的马克思、辩证法的马克思,而没有读到有神论的马克思、唯心论的马克思、真实的马克思?对于我这些读书不多的人,为什么人们总要把马克思“不光彩的一面”掩藏起来?总是不断地推销马克思“光彩”的一面?

新闻学有一个铁律: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才是新闻。像新闻学一样,有神论和无神论也有一个铁律:在无神论里,没有上帝把真理交给人类;在有神论里,上帝没有把真理交给人类。可是,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违反了这些铁律,因为我们被教育:马克思主义毛泽东思想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

到了1978年,邓小平号召“摸石头过河”地改革,我说邓小平是胡适的好学生不是李大钊的接班人,那不,我们的总设计师喊话:不问姓社姓资,管他白猫黑毛,管他什么主义,发展是硬道理。

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的分析,以人性开始,以非人性结尾结论,哪怕是现在金融海啸,西方人也就是喜欢读马克思《资本论》1867年出版的第一卷,很少人喜欢读第三卷。人,自私自利,喜欢相信:原来我之所以穷,是受别人的剥削;人,害怕面对现实:金融海啸来了,资本家倒了,连受剥削的机会也没有啦。

李大钊把马克思的唯物辩证法当成科学介绍给我们,但是,他没有告诉我们唯物辩证法是达尔文进化论成立以前的玄学,不是什么科学,由于十月革命由于五四,中国选择了共产主义,共产主义的理想是美丽的、伟大的、无懈可击的,但是,李大钊又忘记告诉了我们,美丽的、伟大的、无懈可击的空想就是唯心论。

根据历史资料,马克思在写《资本论》第三卷中,已经动摇了他在第一卷中劳动价值论的论据。他在1872年海牙大会的讲演中,也有“我们不否认有些国家如英国、美国,甚至荷兰的工人们,可用和平方法达到目的”的石破天惊之言,可见马克思本人,对自己也怀疑。恩格斯1890年写信给施密特,提到马克思曾自讽地说:“我所知道的就是我不是一个马克思主义者!”

中共中央总书记胡锦涛在日前纪念中共确定改革开放路线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三十周年大会上讲话,表示要“不动摇、不懈怠、不折腾”,坚定不移推进改革。胡锦涛说,中国将坚持“由中国人民自己选择”的社会制度和发展道路,不会屈从于外部压力。什么是外部压力,胡锦涛没有说,总不该是马克思主义吧。

写于2008年12月21日,德国班贝克

王  丹:2009年的前哨战

2008年岁末发生在中国的《08宪章》事件,以及中共当局对于这一事件的反应,为我们展望和观察中国2009年的政治局势提供了最佳的参 照系数。一言以蔽之,2009年将是中国的公民社会力量开始展现实力,并试图挑战国家力量的一年,同时也是国家力量将要尽全力维护自己的绝对优势,并力争 扼杀公民社会的崛起的一年。也就是说,2009年我们将比以往更加清晰地看到国家与社会力量的对峙,而08宪章的发表,就是这场较量的前哨战。
 
中 国的民间情绪,历来重视借助于整数周年的纪念日这样的时间点,作为自我动员的心理基础。1976年开始的改革开放所积累的社会情绪,在1989年爆发出 来,演化为全国范围的政治风潮,这并不是偶然的。1989年是法国大革命200周年,是五四运动70周年,这些周年纪念的历史象征意义,对于民间社会力量 来说是精神上的鼓舞和信号。1989年之后,民间社会在政治民主化方面的需求被极大压抑,这种压抑或许因为市场化经济的突飞猛进而暂时得到转移,但是转移 并不是消失,它只是转而压抑在心中,其表现形式,就是出现了在政治表态问题上的“沉默的大多数”。然而,当经济改革面临瓶颈之际,转移民众目光的策略无可 避免地会逐渐失效,而原本就潜伏在民间的政治热情就会有一个自然回归的过程。这样的热情,经过长期的压抑,一定会寻找一个时间点进行宣泄。

而 作为五四运动90周年,六四事件20周年的2009年,毫无疑问就是这样的一个时间点。这一点,无论是中国的公民社会力量,还是作为执政者的中国共产党, 双方都心知肚明。此次中国异议知识分子总动员,第一批就有303人签名,其中既有原来体制内的党内民主派人士如原中共中央委员鲍彤,原新华社副社长李普 等,也有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的领军人物如政治学者刘军宁,法学家贺卫方等,既有资深的反对运动领导人如陈子明,刘晓波等,也有新一批异议声音的代表人物,如 艺术家艾未未,文学家查建英等,此外,无论是世代,地区,还是职业,也都呈现了极大的多元性,因此,这可以说是1989中国民主运动之后,社会民主力量最 大的一次整合,最具规模的一次亮相。值得注意的是,在300多名签署者以往的公开论述中,存在很多分歧,他们关于推动中国民主化的想法也不尽相同,但是这 次在08宪章的旗帜下能够团结一致,这个意义,在中国公民社会的发展历史上极为深远。因为它不仅代表公民社会整合的初步成功,也代表中国的公民社会力量已 经认识到,社会变革的时机即将到来,正所谓“春江水暖鸭先知”。因此,08宪章不仅是给中共当局发出的信号,更是给关注中国未来发展的全世界发出的信号。 对于这样的信号,外界应当予以高度的关注。

目前为止,随着刘晓波的被捕,这场2009年的前哨战究竟鹿死谁手还不得而知。但是目前,08宪章的签署者人数已经直逼万人。它是否可以延续下来,衍生成一场广泛的宪章运动,具有最关键的指标意义。

崔卫平:宪章体现公民首创精神

“必须把尊重人民首创精神同加强和改善党的领导结合起来……30年来,我们坚持人民创造历史这一马克思主义科学原理,真诚代表中国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紧紧依靠人民,最广泛地调动人民群众的积极性、主动性、创造性,从人民中汲取智慧”。

——国家主席胡锦涛

《在纪念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30周年大会上的讲话》2008年12月18日

宪章不仅是写在字面上的那些内容。就字面上的条款来说,正如艾晓明教授恰当指出的,它们并不新鲜,其中无一不是多年来人们在不同场合听说过、议论过的、见到过的,可以说是老生常谈。真正新鲜的是,这样一些不同身份、不同面貌的人们,在观点上也不完全一致,他们互相之间的差异比人们想象的要大得多,但是他们能够走到一起,就我们民族的现状及存在的问题形成某些底线共识,发表某些共同的看法,提出某些共同的诉求。因此,它不仅是一个文本,而且是一个举动。

这样的举动并不多见。在人们不远的记忆中,能够数得出来另一个鲜明生动的例子是,1978年岁末的一个夜晚,安徽省凤阳县小岗生产队共十八位农民兄弟,在生产队长严俊昌、副队长严宏昌的带领下,冒着坐牢杀头的危险,共同签署了“分田单干,包产到户”的契约,并先后在这份契约上摁下了手指血印,以一种最古老的方式体现了他们绝不动摇的决心:“如果失败,坐牢杀头也心甘。”

这就是公民首创精神。也许有人会反对,说这些人不过是被饥饿所驱使,他们是一些缺乏自觉意识的人们,此言大谬。所谓“首创精神”,是这样一些初始性的举动,它不同于现有的、习惯的那些做法,不是发生在日常工作的既有轨道之内,而是如同石破天惊,在现有框架之外,自发地产生一个新的起点,让人们精神为之一震。这之后也许又会感到气闷疏异, 觉得不好马上理解,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够对付。而且还不是那么容易对付,它存在于那儿,始终令人不安,感到那是一个刺激。

简单地说,它是一个意外,像是一个事故,有许多现成的理由及规定不允许它发生,并因为不允许,它便仿佛绝不可能发生,但是最终它还是发生了,大大超出人们的意料。目前摆在面前的联署宪章这件事情也是如此。人们并没有事先准备好有这样一件事情发生,某种深感意外的感觉,甚至对于宪章签署者都是如此:签完名之后若干日,愚钝如本人已经将这件事忘掉了,数日来都在紧锣密鼓地写作一篇关于波兰导演基耶斯洛夫斯基的长文,这是早就计划中要做的事情,也是自己十分感兴趣和投入的事情。但是宪章的公布、刘晓波先生被抓,将我从书桌又拉回到现实,来思考包括自己在内的这件事情,到底意义何在。

而谓之“首创”,不仅因为其新奇和带来意外,而是它所蕴含的潜在能量,它所代表的那个维度,对于未来所产生的巨大影响。显然不是所有刚刚出现的新生事物都能够做到这样:在提供一个新的起点的同时,能够开启一个新的局面,打开一个新的、生长性的空间,预示一个新的前景,带来一些新的实质性变化。

小岗村农民在那个寒冬之夜不怕杀头的举动,给后来中国社会变革带来了不可估量的影响,这是写进历史、有目共睹的。当然,当事人在当时并不知晓他们行为长久深远的意义,它是在中国改革的大环境、大脉络中逐步显示出来的。从人数上讲,这里只有十八位兄弟,比宪章签署者还要少得多,但是他们的举动,反映了亿万农民内心深处的强烈愿望,体现了经济生产的基本规律,因而代表着当时中国农村改革的历史方向。当然,历史也不只是这十几位农民创造的,而是上上下下众多人们的共同努力所造成的,就像恩格斯所说的“平行四边形的合力”,当时国家的领导人功不可没。

目前这份联署的宪章,与小岗村农民兄弟手上带着血印的那份是同一个血脉,同一个类型。它同样是自发的,来自民间,由一群看起来不怕坐牢的人们所为(今天的社会无疑开放了,“杀头”完全谈不上)。宪章提出了方方面面的诉求,说到底是政治方面的,是对于我们社会政治改革的要求。而这项要求,同样深刻地反映了人民群众的内心深处的愿望,体现了我们民族三十年来从基层到高层各界人士的要求和努力,为踏上这条道路许许多多人们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包括两任共产党的总书记胡耀邦、赵紫阳,他们如此令人尊敬至今被人们所怀念,他们的英名矗立在人们心中。宪章的努力,与他们的努力是一致的,是继承了他们的道路和遗志。反过来说或许更恰当:他们的努力方向,正是代表了广大中国人民群众的深刻意愿。

如果说,小岗村农民关于大包干的秘密协议,开启了中国经济改革的大门,那么,众人签署的这份宪章,正面临着这样的一个时机:它能否成为中国政治改革的一个契机,一个启动之点,一个标志性的事件——用以衡量中国政治改革的决心、诚意和看得见的举措,并且预示中国政治改革强而有力的前景,开启我们民族千百年前赴后继的追求平等、自由伟大事业的新阶段?

这当然需要各方面的努力,尤其是当权者的努力。处理这桩事情,不仅需要政治家的政治智慧,而且需要政治远见,更加需要的是,政治家对于我们民族未来的使命感、责任感,对于我们民族命运的真正负责和承担。需要引进“历史”这个维度:是与千年的历史长存还是服从一时需要?

面对诸如此类大胆新奇的事务,人们的思路越是停留在从前的某些记忆之中,想到的是从前人们如何处理和如何做结论,便越是没有出路。当年若是在全国范围之内批判小岗村的农民之举,其实也就是一念之差、一步之遥,根据过去的经验,拒绝和排斥这十八位农民兄弟的做法,似乎更加顺手和合乎逻辑。然而,当时我们国家的领导人却高瞻远瞩,从小岗村区区十几个人“大逆不道”、“违反常规”的做法中,看到了中国潜在的希望和力量,并将它们发展为富有希望的中国现实。

谈完“首创精神”,它的冒险性和开启性质,再来谈谈“公民”。

联署宪章,这是一桩公民的举动。“公民”这个词各人的理解有所侧重,譬如公民权利、公民义务等等,我愿意特别强调它这样一个基本方面:那些不同身份、不同利益和兴趣、不同思想和信仰的人们,他们既然生活在一个共同体(国家或城邦)当中,就要为这个共同体承担责任,以及互相之间承担责任。“责任”,是公民的根本要义。

一个人当然要将自己的事情处理好,以免将自己弄成一块不幸的灾难之地,弄成别人的麻烦和负担——这样讲并不等于说麻烦是自找的,许多不幸是实在是自己无法控制的,但同时他也需要将自己的眼光放在所处共同体上面,他与其他共同体的成员们,有着互相关联的共同处境和命运。比如地震、毒奶粉、煤矿失事、被城管追打,所有这些或近或远的事情,大多并不直接发生在我们自己身上,但是都与我们有着一种休戚与共的关系。我们感受着他人的痛苦,如同感受着我们自己的痛苦。“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中国古话里就是这么说的。

我所研究的那位波兰导演基耶斯洛夫斯基,是一位从内心气质来说,最好离政治越远越好的艺术家,1981年他的电影前辈瓦伊达,拍出了《铁人》这样“团结工会的宣传片”,他却拍出了一部看上去不疼不痒的《机遇之歌》,在影片中沉湎于“偶然性”这种哲学问题。但即便是他,在谈到死刑时,也说出了这样的话,:“我是这个社会的一名成员,我是波兰的一位公民。因此,在这个国家里,如果有人将绳索套在别人的脖子上,他就是以我的名义在做这件事。”他以影片《杀人故事》参与了当时社会的讨论。这就是说,每个人与他的国家不可分割。他需要关心他的国家发生的事情,如同关心他自己的事情。

说这些并不是唱高调(这个年头,高调如此令人反感),而是因为始终有人不能理解我们通过签署宪章所表达的,不过是一个公民的小小愿望,不过是一个公民对于自己周围同胞与自己国家的责任,并认为这样的责任是不可推卸的,需要将它大声说出来。那些不能理解的人们为我们举动所假设的前提是——你们这些人,肯定是有政治野心的,是在政治上有自己图谋的,说到底是你们自己想掌权,想取而代之,如此等等。

我要说,这是这些人他们自己唯一的思路,那更加符合他们自己的情况,即认为凡是自己所关心的,便是自己所图谋的,否则还关心这些事情干什么?这些人被他们自己的自私、陈腐限制住了,还没有来得及发展出另外一些思路。他们心中能够想到的,就是项羽看到秦始皇出巡时所发出的感叹:“彼可取而代之”及“大丈夫生当如此”。这都几千年过去啦。

需要提醒这些先生——作为一个现代公民,他觉得这个世界上好玩的、有吸引力的事情,比当一个统治者要多得不可比拟。他在自己的生活中就有着那样多丰富广阔的乐趣和享受,这我就不一一列举了。实在要举一个,就是像杨佳那样的,当一个驴友与朋友们一道爬山旅游。一个如此生龙活虎热爱生活的人走上那样一条道路,一定有他不能咽下去的理由。我的朋友卢雪松在《签名后的补充》一文中写道:“其实我无意于政治,我热爱艺术,感兴趣对于人性的理解”,此说法深得吾心,卢老师的想法与我完全一致。笔者也觉得自己永远也不会走上权力政治的道路,不是因为别的,而是本人对此毫无兴趣,也不擅长。要有兴趣早就表现出来了,何必等到今天?

所以,请不要把我们当作敌人,当作权力的竞争者,当作危及自己的“政敌”。这不是恳求,而是事实,这同时也是对于各路同胞发出的吁求。想想看,我们当中有些年迈的“六。四”母亲,她们已经到了风烛残年(很抱歉这样说),她们难道还具有政治野心、指望自己有一天会执掌权力么?显然不是。退一万步说,即使是权力的竞争者也没有什么,权力是允许竞争的,通过正当竞争而来的权力才具有合法性,但是有关这种竞争,距离我们实在太过遥远。

有人会说,那是你们现在的说法,实际上你们心里怎么想的,谁知道?谁能够保证你们今后不那样?提及经受时间和历史的考验,这是一个好主意!那么好,让我们所有的人,一起来平等地接受历史和时间的考验,接受后人对于自己行为的评价,任何人也不能从中逃脱。这样的可能性也是有的:我因为在宪章上签了字,从而陷入不断的麻烦和误解之中,需要不停地为自己的行为作出解释,那么我就有可能发展为一个政治批评家,而不是从事自己最为擅长的电影与诗歌的文本分析,以及关心叙事这种形式如何与现实相匹配这样的文艺理论问题。

也有人批评道,你们的宪章中没有特别提及工人与农民的利益,没有提及广大人民群众的要求,因而你们是少数精英分子的想法。此话差矣。难道那些整天将“广大人民群众”挂在嘴上的人们,就真的做到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作为公民,我们认为自己的这项行为不仅仅在于呼吁某些人的利益,更重要的在于促使产生一个自由宽阔的公共平台(言论平台),并由这个平台促使产生出这样的制度,于其中不同利益不同意见的人们,都可以表达他们自己的观点,提出自己的诉求;关键不是由谁来代表谁,而是存在这样一个属于所有人的共享平台,让每一个人、每一种力量能够自己代表自己,走上前来大声说出他们自己的想法要求,并由自己来同别人进行互动协商,达成互相承认的某些共识,不因为他的出身、身份、社会地位而遭到压制和抹杀。将“右派”的标签加在我们当中许多人身上是不妥的,我们脚下有什么样的现实土壤、现实依据,让这些人发展为一个“右派”呢?

不是为了权力,而是为了自己的同胞和我们民族——这种公民参与的行为,同时也是我们自身的生长和培育,是我们自身的发展和提高。在某种意义上,并不是你落地在什么地方,你就天生是那个地方合格的公民,还需要看你对待自己的同胞和共同体是否尽责任,是否与周围的人们一道,分担这个城邦这个国家的处境和命运。而与他人并肩一道,哪怕是冒险的行为,也是寻找自身意义的一部分。我们所拥有的价值不应该只是独享的,而是在与他人分享中才能体会和实现的。在人与人的联系和联合当中,我们的理想才能够增值和增强,我们的思想才能够生出翅膀,得以飞翔。

2008年12月21日

乔新生:中国政治改革路在何方

乔新生
中南财经政法大学社会发展研究中心主任教授
 
 
一边是汹涌澎湃报考公务员的浪潮,一边是接二连三披露出来豪华的官员别墅;一边是中国基层政权的捉襟见肘,一边是公务员境外的豪华旅游。中国的政坛究竟发生了什么?

长达半个多世纪的执政,使得中国的政治改革步履维艰。从微观的技术层面来看,由于中国的公务员法中没有“总辞职”制度,所以,国家权力机关的首长犹如走马灯似地轮换,可是机关公务员却按部就班。这一方面使得国家权力机关行政效率低下;另一方面也使得中国官场上出现了特有的“内部人控制”现象。从宏观政治制度设计的角度来分析,由于缺乏定期民主选举制度,所以,在中国的政坛沉淀了一大批党政干部,这些党政干部利用手中的权力,谋取个人利益,从而使中国反腐败的制度形同虚设。从中国反腐败的现状来看,中国的腐败问题,已经不仅仅局限于个人,而是一种集体腐败或者说是体制性的腐败。部分地方政府修建高档豪华别墅,从一个侧面反映出在利益均沾的体制之下,普通公务员的福利待遇也会水涨船高。只不过在腐败的过程中,出现了特有的等级差序——那些掌握着核心部门权力的公务员,可以享受更多的腐败收益;而那些不掌握核心权力的公务员,则只能搭便车。修建豪华别墅,集体出国旅游,都是看得见的腐败。

但为什么中国的执政当局没有及时发现呢?在中国国内提出这个问题,就会显得十分怪异。因为在中国这样的行为普遍存在,甚至在公务员队伍中已经没有人认为这是腐败问题。只有当好事之徒将有关信息披露在网络上,从而引起社会各界广泛关注的时候,执政当局才会雷厉风行,处分有关责任人。换句话说,那些受到处分的公务员不是因为参与腐败,而是因为在腐败的过程中过于张扬,从而引起了公愤。君不见,中国党政机关普遍分配了出国考察的指标,处级以上领导干部还可以定期到国外去接受公务员培训,这种打着提高公务员素质的幌子,公然提高公务员福利待遇的做法,在中国早已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正是基于这一点,一些学者在讨论中国政治体制改革方案的时候,不由自主地采取全面否定的态度,认为如果不彻底推翻现有政权,那么,就很难根除腐败现象。这种带有理想主义的革命精神值得钦佩,但是,任何人都知道,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借助于革命的手段实现改朝换代,几乎是痴人说梦。

当前中国政治体制改革正处于一个十分微妙的时期。一方面执政者希望公众监督执政者;另一方面也不希望因此而引起社会动乱。这就是为什么在一些地区,党政机关领导干部频频使用专政的手段,希望将少数“破坏安定团结”的分子镇压下去,从而营造歌舞升平局面的原因。

但我们不能不遗憾地指出,在互联网络时代,这种做法不但十分幼稚,而且万分危险。道理很简单,当公众的愤怒积累到一定程度,从而大面积暴发之后,执政的合法性就不复存在了。

现在,中共最高当局试图通过技术上的改良,来换取人民的支持。所以,在民主发展的过程中,非常小心地扩大公众的参与程度,甚至在某些不重要的岗位,直接以民主选举的方式,挑选公务员。这样做的正面效果无疑值得肯定,但是,它所蕴含潜在的矛盾和冲突,值得决策者认真关注。

民主是一种权力不断释放的过程。随着权力重心下移,越来越多的人会改变固有的观念,大胆地质疑政权的合法性。现在已经有学者在讨论,执政党为什么不能实行财务公开?在党政合一的政治体制下,如何确保纳税人的利益不受损害?还有一些学者提出,执政者推行的各项改革政策,到底有多少合法性?在人浮于事的国家权力机关内部,究竟存在着怎样的分赃操作模式?

政治体制改革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不可能毕其功于一役。但是,政治体制改革决不能偏离方向,不能把“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作为改革的策略和指导方针。如果每一次改革都使公务员优先从中受益,每一次改革都让弱势群体被彻底边缘化,那么,改革的合理性和正当性就不复存在了。所以,中国的政治体制改革绝对不能走机会主义的路线,更不能打着行政体制改革的幌子,将既得利益者的不法所得合法化。面对此起彼伏的“群体性事件”,执政者已经没有多少可供选择的余地。现在一些地方党政官员在政治体制改革上所制造的“噱头”(譬如,在电视上公开竞选,让党政官员作为现场评委,评头论足;再譬如,实行所谓博士生挂职锻炼制度,以此来提高执政团队工作人员的学历,或者营造五湖四海的假象),除了增加公众的反感情绪之外,不可能有其他的结果。中国的政治体制改革必须面向大众,必须将公民宪法上的权利落到实处。

当前,中国的政治体制改革正面临着以下艰难的选择:首先,是坚持马克思设计的人民代表制度,还是实行西方国家的议会制度。当年马克思在设计人民代表制度的时候,充分吸取了巴黎公社革命的经验教训,害怕人民代表脱离群众,从而成为骑在人民群众头上作威作福的官老爷。现在看来,人民代表兼职化固然实现了代表与群众之间的直接接触,但是,由于人民代表选举制度不合理,使得许多愿意投身政治,为选民服务的有识之士都望而却步。可以这样说,中国的人民代表大会制度,已经形成了特殊的逆向淘汰程序——凡是那些明确表示愿意接受选民监督,并且主动监督各级权力机关工作人员的竞选人,一般很难获得人民代表大会代表资格。人民代表大会成为政府官员退居二线的养老院。所以,中国国内一些学者认为,在人民代表大会制度难以发挥作用的情况下,不妨考虑实行议会选举,让那些接受选民的意见,并且愿意监督国家权力机关工作人员的公民成为国会议员。笔者认为,制度的设计和制度的实施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人民代表制度是马克思极为推崇的政治制度,它的优点就在于人民可以随时罢免人民代表,从而最大限度地实现主权在民。但是,这项制度的实施必须制定具体的规则。如果缺乏操作程序,那么,人民代表很可能转而成为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的腐败分子。所以,笔者的观点是,现在应该完善人民代表大会制度,建立一种直接选举体制,而不是建立一种间接选举制度。

其次,是坚持社区自治还是坚持民主体制?古希腊的政治家在讨论城邦国家政治制度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那就是民主选举在一定范围内有效,如果人口众多或者地域辽阔,那么,这种选举制度很可能会出现边际效用递减的现象。通俗一点说,当每个人都必须为国家负责,而每一个人都不能对国家政权行使否决权的时候,那么,国家的代表很可能会转而成为独裁者。提出这种观点的古希腊学者认为,实行民主选举是需要先决条件的,不能在任何国家推行所谓的大民主原则,因为那样就意味着表面上的民主体制被实质上的专制统治所取代。

中国是一个人口众多的国家,所以,中国的民主政治改革必须考虑中国国情。在笔者看来,短期内实行联邦制具有一定的难度,但是从长远来看,中国必须变成联邦制国家,让国家权力的重心逐渐向下移动,让各个联邦主体(state)享有充分的绝对的权力,只有这样,才能防止形式上的统一掩盖实质上的不统一。不仅如此,在描绘国家政治版图的时候,既要考虑到国家政权结构,同时又要考虑到公民自治组织,尽可能地扩大公民自治的范围,相对缩小国家权力机构的规模,约束国家权力的触角,让整个社会呈现出一种以社区自治为基础,以地方政府直接对选民负责的社会形态。

社区自治与的民主政治体制并不矛盾。社区自治是民主政治发展的前提和基础,而民主政治体制则是保证社区自治权利不受损害的重要力量。假如能够在扩大社区自治范围的基础上,由自治团体选举代表参政议政,那么,就可以公民集体行使权力的方式对抗国家权力,防止国家权力机关以势压人。笔者曾经说过,中国现行的人民代表大会制度,是一种充满矛盾的宪法制度。假如真正按照人民代表大会制度的要求,由各级地方人大代表选举产生地方政府机关和法院、检察院,那么,很可能会出现地方权力过大,中央政府难以指挥的局面。所以,每一次宏观调控,中央政府总是三令五申,要求地方服从中央,通过宪法体制之外的执政党的力量,使中央政府的政策方针贯彻落实。但是,这种非体制性的安排,不可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所以,每一次宏观调控都会引发一场政坛大地震。

第三,是一党专政还是多党轮流执政?在中国的学术界,对于多党轮流执政几乎到了痴迷的程度。其实,多党轮流执政,只不过是把社会阶层分化所产生的政治组织公开化;而一党专政则是把社会多元化所产生的矛盾集于一身的政治安排。实行一党专政,执政党必须对国家和民族完全负责。如果在执政过程中出现了差错,要么面临着公信力下降的政治道德风险;要么面临着被推翻的危险。所以,实行一党专政,是一个风险较高的政治选择。许多国家在政治体制中确实存在着一个政党长期执政的现象,但是,由于在执政党内部出现了不同的派系,不同派系相互竞争,在一定程度上满足了公众的知情权和参与权。换句话说,学术界在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不要罔顾事实进行形而上学的分析,而应该在尊重历史的基础上,寻求中国未来政治发展的正确道路。

笔者认为,多党轮流执政,可以通过政党之间的相互竞争,最大限度地减少腐败。当执政者被选举下台之后,继任者就可以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认真彻底清算执政者的罪行。所以,多党轮流执政是克服腐败的最有效方法。但是,由于中国在短期内很难实现多党轮流执政,所以,我们只能寄希望于在共产党内部出现不同的派别,通过不同派系之间的相互竞争,在一定程度上揭露腐败问题。当前纪律检查委员会和检察院查处的腐败案件,绝大多数都是由于内部分赃不均,发生内讧,由内部工作人员举报而产生的案件。所以,在绘制中国政治改革路线图的时候,不能脱离中国的国情,希望改革一蹴而就。中国民主政治的发展,既要尊重历史事实,同时也要看到未来发展的方向。通过不断加强民主政治宣传教育,使共产党内部的有识之士真正意识到执政者的合法性所在,从而在共产党内部通过合法的程序和手段,逐渐实现政权的合宪性改革。

总而言之,中国政治体制改革不会天上掉馅饼,更不会在一夜之间实现全盘西化。中国政治体制改革必须坚持人民代表大会制度,坚持社区自治与民主体制相结合的原则,寄希望于执政团队内部出现不同的政治派别,并且通过彼此之间的相互竞争,逐渐实现还权于民。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既要强调公众监督、新闻舆论监督的重要性,但同时又必须时刻注意宪法和法律上的权利,借助体制内部的制度安排,逐渐地实现权力的回归。基于这样的考虑,笔者对执政者逐步扩大选举范围、实现城乡居民政治权利统一的举措表示赞赏,但是,对某些地方政府官员的政治表演深恶痛绝。政治体制改革必须充分尊重选民的意见,必须在法律许可的范围之内,循序渐进地推进改革。任何脱离了宪法和法律的制度设计或者权力更新,都可能会形成错误的思维定势,从而使执政者打着改革的幌子,不断地践踏国家的法律。中国的改革必须法律先行。在改革的问题上,执政者没有任何特权,恰恰相反,执政者是我们未来改革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