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之死》与《零八宪章》之下的“宪政当立”

2008年12月初,香港夏菲尔出版有限公司出版了《改革之死》。而2008年12月10日,大陆303名各界人士联名发表了《零八宪章》。
 
这两起看起来毫无关系的事情,却被中共中央宣传部联系在一起。据了解,2008年12月17日下午,中国社会科学院亚洲太平洋研究所开会传达中共中央宣传部文件说,最近有两件大事情:一个是有人在香港出版否定改革的书籍,二是《零八宪章》。这里所说的否定改革的书籍就是《改革之死》。
 
《改革之死》一书由王俊秀策划、余世存主编,作者陈永苗、姚遥、古川等多为”70后、80后”的新锐学者。这部书分别从政治、世道、民生、乡土、传媒、法政等六个方面否定了中共这30年所谓的”改革开放”,宣判了”改革”的死刑,特别是著名宪政学者陈永苗的《给”改革”一个死刑判决》更是直接对”改革”宣判死刑。这部书认为:”30年官方改革已经变为一头怪兽。所谓的中国模式,就是次法西斯模式。所谓的”改革开放”就是经济改革抢劫化、政治改革取消化、对外开放劣质化、对内开放差序化。”
 
实际上,宣判”改革已死”的不仅是《改革之死》一书的作者们,其他学者也是这样认为的。
 
早在2002年6月,前中共总书记赵紫阳的智囊、加拿大维多利亚大学中国研究和亚太关系讲座教授吴国光,就在香港《二十一世纪》杂志发表了《改革的终结与历史的接续》这篇文章。当时,他从八个方面论证了”改革”为什么终结。2008年10月18日,吴国光在美国举办的”中国的历史教训和未来挑战——纪念大跃进五十周年和改革开放三十周年”国际研讨会上又作了《从完美制度到政治革命——三论改革的终结》。吴国光从价格由价格改革、所有权改革、分权化或者说权力下放、对外开放四个层面认为”改革”在2002年就已经终结。吴国光认为,”中国官方还在不断的宣称,说还在進行改革,这是对改革’秘不发丧’。改革死了已经六年了,尸体都烂了,他说还没死,还在进行着呢。”基于吴国光的发言,香港《争鸣》杂志以《改革已”死”六年,中共”密不发丧”》为题对此次研讨会进行了报道。
 
而陈维健在《中共改革已死 左转路线失败》中也认为:”自邓小平提出改革开方路线迄今为止,各个领域的改革无一例外地全部彻底的失败了:国企改革失败了、农村改革失败了、金融系统改革失败了、教育改革失败了、医疗改革失败了,机构改革失败了、江、朱所有立下的改革誓言全部落空。”
 
既然”改革已死”,那么”宪政”就当立。基于此,2008年7月6日,陈子明在悉尼作了《改革已死,宪政当立》的演讲。从这个角度来说,《改革之死》与《零八宪章》确实有一定的关系。
 
正是基于”宪政当立”,在2008年这个历史的”关节点”,在英雄杨佳被杀死之际,在瓮安事件发生之际,在签署《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10周年之际,在”六四”屠杀即将20周年之际,在”西单民主墙”30周年之际,在中共所谓的”改革开放”30周年之际,在大跃进50周年之际,在《世界人权宣言》颁布60周年之际,在中共建政即将60周年之际,在”五四”运动即将90周年之际,在中国”立宪”百年之际,在”戊戌变法”110周年之际,以及联合国人权理事会即将对中国人权状况进行定期普遍审查之际,中国各界人士发起了《零八宪章》运动。
 
正如《零八宪章》所说,发起《零八宪章》运动的目的在于:”我们希望所有具有同样危机感、责任感和使命感的中国公民,不分朝野,不论身份,求同存异,积极参与到公民运动中来,共同推动中国社会的伟大变革,以期早日建成一个自由、民主、宪政的国家,实现国人百余年来锲而不舍的追求与梦想。”最终”建立中华联邦共和国”。
 
在”改革已死”、”宪政当立”的情况下,这一主张立即得到各界人士的支持,签名人员囊括中国各界人士,从法学家到艺术家,从市民到农民,从设计师到工程师,从教授到中学生,从企业主到职员,从党员到公务员,从商人到工人,从律师到厨师,从儒学者到基督徒,从医生到记者,从IT程序员到无业人员等等。这一主张广受欢迎,以致于在短短八天时间,签名支持人数就超过5000。
 
一个签名者说:”在签署08宪章之前,我们征求了上小学的孩子的意见,他说签吧,为了正义。我们决定听从孩子的意见,为了中国的孩子不再死于豆腐渣工程,不再吃到毒奶粉、毒大米,不再有做不完的作业,不再生活在谎言和欺骗之中,我们愿意尽自己一点微薄的力量为孩子们撑起一片蔚蓝的天空。”

另一个签名者说:”为了眼前不再闪烁泪光,为了心底不再流血,为了作为一个人应有的权力,为了民族的百年梦想,为了国家的昌盛……我在这关乎国家与人民福祉的光辉的页面里签下我的名字!”

一个农民签名者说:“俺是个农民,只想有块地,种点粮食过冬。俺讲不清那些大道理,俺只想哪天不要担心一亩三分地被强征,俺只想种稻子还是麦子由自个选择,俺只想一年的收成归自己,吃不完。俺就喂头猪。俺还想像城里人那样,餐餐吃点肉,吃完肉看谁谁谁不顺眼,俺还想骂两句娘。最近村里干部跟俺说,你不要横,有人想骂娘还没开口,就被拿下,你算个屁。俺一听就火了,俺本来觉着俺一个农民的名字,只怕不配跟张祖桦、徐友渔、贺卫方、滕彪、茅于轼、丁子霖、李大同、刘晓波这些有胆识的文化人摆在一起,不过俺也不怕丢人了,俺也要签名。俺也想借签这个名看一看,咱中国的民主和法治、和自由和人权,是不是像新闻联播说的那样比美利坚还优越,远的不说,俺特别想看看宪法第三十五条,究竟是不是骗俺们农民没文化的。”
 
一名志愿宣传《零八宪章》的高三学生,“利用所在学校活动便利的优势,在我年级与我所在的班级,个人主观臆断宣传了一下,也就是利用自习课的时候朗诵了一下。”(《一名高三学生志愿宣传〈零八宪章〉的经历》(
http://crd-net.org/Article/lingbaxianzhang/200812/20081217202011_12455.html)。

这些签名者朴实与真挚的留言,以及这名高三学生的行为,实在让我们感动。这所有的一切更加印证了当下中国的“宪政当立”。

无论中共官方如何对待“零八宪章运动”,只要我们每一个公民,持续不断的为之作出努力,在这个“历史潮流,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国内外大环境之下,我们期盼了一百年的“自由、民主、宪政”之中国一定能够最终实现。

蒋亶文:囚笼里的“自由”

近期,中国各地都在轰轰烈烈地开展纪念改革开放三十周年的活动。在官方主导的各类文字与影像展示中,这三十年自然被浓墨重彩的表述为高速发展的三十年、成就辉煌的三十年,进而也将之断定为中国人生活得最好的三十年。在官方话语铺陈的各类纪念与总结中,最被津津乐道的当然是经济的发展和国力的增强,并总会配以一系列的数字来使这些成就显得更具说服力。宏观如GDP的增量和增幅,微观如收入水平和居住面积的新旧对比,林林总总这些数字都被用来证明官方想要证明的一个事实,那就是这场所谓的改革确实惠及了十几亿人的温饱和小康。

但是,无论有多少种华丽的表述,无论宣传机器如何开足马力齐唱赞歌,无论用多少数字炫耀物质的创造与积累,却还都没有敢于宣称这三十年里中国人获得了足够的自由,因为对公民自由的限制依然是我们这个国家的事实。建国六十年,改革三十年,一部社会发展史,在某种程度上说也是一部民间不断争取自由、官方不断压制自由的历史。

我们有自由吗?从表面上看,在这三十年里我们确实要比过去多了不少选择的机会。我们不必再像螺丝钉那样被指定分配在一个岗位上终身无法离开,我们的生老病死也可以从户籍所在地摆脱出来,只要有生存下去的能力,换一座城市生活并不见得有多难,甚至如果不喜欢这个国家了,我们还能找到许多途径远离它。在一定程度上说,有选择就是有自由,没有非承受不可的,就似乎意味着什么都是可以放弃和改变的。

但事实上我们所能拥有的只是放弃的自由,而并不是改变的自由。置身于人的个体权利应该得到充分保障和发展的时代,虽然这个国家也用宪法承诺公民可以表达和行使自身的政治权利,但远比宪法上的文字更为真切的现实却告诉我们,并不是所有的言论都可以公开表达的,只有基于当权者允许的范围,只有基于不触及某些敏感的区域,只有基于圆滑地世故地转寰在当局的封锁与控制之下,才可能有些许的“自由”,才会被允许“争鸣”。更有一些血淋淋的事实告诉我们,有一些威权是不容忍挑战的,凡是那些被当局冠以“坚持”或者誓言为“不动摇”的,便受不得公众的质疑,更遑论对其生出变革之心。

迄今仍有不少人留恋上世纪的八十年代,当时一方面官方会经常打出解放思想的旗号,不论出于何种目的,至少一度激发了各种新思潮对人们的启蒙。另一方面民间的思想也空前活跃,并且努力拓展着表达的空间,往往还会促成知识界的学术争鸣走向公众视域。国家前途、民族兴衰、文化反思等宏大叙事,在当时不仅是知识分子热议的话题,也同样可以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然而,这一切到了1989年枪声响起的那一刻就嘎然而止,当一个国家能以武力清场来压制民众的异议时,实际上就是在以一种最极端也最暴力的方式昭告天下,在这个国家有的话是不可以公开说的,有的思想一旦表达出来,滋养思想的生命就会遭遇黑狱囚笼的窒息或者漫无归期的流放、甚至枪弹致命的射杀。也可以说,正是从那一刻起,恐惧深植进了很多人的心底,什么是自由的边界深深地烙印在了人们的记忆之中。

恐惧和无畏,软弱与坚强,都是人的本性,因此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成为勇士和斗士的。在现代法治社会,自由的边界应该是法有明文的条律,只有法律才能限制人的行为,而且即便如此,法律也不能控制人的思想。但在中国的现实条件下,自由的边界往往潜伏于人的内心,是我们内心的恐惧带给了我们种种无形的禁忌。当一个人想要表达异议的时候,有时最先遇到的并不一定是来自官方的压力,而是自己内心生成的自我警示。

三十年改革,于当局来说确实是通过“两手抓、两手都要硬”的方针来成功地维持了其统治,即一手促进经济领域的开放,一手狠抓意识形态的管控,在诱使民众追求物质享受的同时,用各种手段整肃和钳制任何可能动摇这个体制的思想。而于大多数普通民众来说,在这场只允许由上至下进行的改革中,他们所能获得的利益往往并非源于自己的取向,而只能被动地接受分配,甚至每到利益格局需要重新调整的时候,他们曾经获得的利益又最容易被官方所谓的大局“牺牲”掉。

所以说,这只是一场听任独裁者意志单向推进的改革,即使让大多数中国人确在其中有所获益的话,其出发点和落脚点也主要在于维系和巩固一党专制的统治,由此也可见始终拒绝政改的中共,其推动经济改革的目的恰恰是政治目的,而并非单纯的民生目的。这就使得在近三十年里,无论中国经济如何积极主动地去融入国际产业分工,甚至不惜用充足而又廉价的劳动力换取“世界加工厂”的转移,用巨大而又富有增长潜力的市场空间吸引国际资本的投入,但在政治体制和公民权利上,当局则一贯用极其强硬的姿态抵制西方政治制度和国际公认的人权准则对中国社会的影响,并将之视为敌对力量,最终也就造成三十年改革之结局,到今天仍然无法消除制约生产力发展和妨碍社会公平正义的各种制度性因素。

今日之中国,在经济上由代表少数人利益的权贵资本全面垄断社会共有资源的分配,贫富差距已在更大范围和更深层次上无法逆转;在外交上先以韬光养晦做好自己的事为借口拒绝融入世界主流文明,后又自恃国力增强妄批普世价值不合中国国情,而所谓的国情说到底就是为了有利于长期地逞一党之私;在公众生活中不断刺激和放纵物欲,营造盛世狂欢的景象,并通过让渡部分利益的形式在不同的社会阶层收买和网罗其代言人,为强权下的和谐制造种种借口和伪装;在文化思想领域则是竭力压制一切有悖于其需要的声音和主张,加强对包括互联网在内的各种传媒的监控,这方面最明显的例子就是当今的中国既拥有世界上数量最多的网民,同时却又对利用互联网传播真相和观念实施着最为严厉的监管;在社会制度上更是进一步强化独裁集权统治,党国不分、党政一体的权力架构助长着党权的无限膨胀,无论依法治国还是依法行政,无论是强调政府职能转变还是开放基层直选,都只不过是党权的新的实现形式而已。

专制的权力越是肆意扩张,则自由的空间越会受到挤压,虽然也有抗争,但坚持抗争的却总是为数不多的少数人。那么,为什么民间的政治热情远比八十年代消沉,为什么在一个相比过去显得更加开放的时代背景下,很多人都对不自由不敏感了呢?固然有整个社会的价值取向发生变化的因素,但更不能忽视的原因则在于,当局以其长期的强硬与高压态势,成功地在人们心里投下了恐惧的阴影。

我们唯有充当沉默的大多数才能保全我们自己,我们唯有放弃对这个国家的要求而只接受其赋予我们的现实,才能保持生活的平静。我们今天的幸运是免除了饥饿和遭受杀戮,但我们的不幸是我们还只有在不断的放弃中才能免于恐惧,我们依然是在囚笼里生活,虽然这个囚笼里的自由是比过去多了一些。所有限制自由的空间都是囚笼,区别就在于如果追求的自由是被法律所禁止的,那么限制追求的囚笼便是刚性的,而如果想去践行的是被法律允许却又被统治者用恐惧来阻挡人们接近的自由,那么我们首先就要有足够的勇气和力量冲破自己心中的恐惧,虽然那座囚笼看上去是柔性的。

2008年12月18日写于上海

欧阳小戎:在冬夜中想念我的良师刘晓波先生

北京的冬天和往年一样寒冷,但是还没下过一场雪。没有雪的话,冬天会显得孤单,大街上的热闹劲也消失了,不知是因为这枯燥的天气,还是因为经济危机正在蚕食着整个城市。

我的老师刘晓波先生曾经以桀骜闻名,是以在没有遇上他之前,心里总是忐忑不安,认为假如有机会见到他的话,有可能会被他指着鼻子一通臭骂,因为我听很多人说曾被他臭骂过。所幸的是他从未对我那样。

他略显清瘦,常年剃个小平头,脸色颇深,不似东北人。惯常卡一副深度近视眼镜,额头上虽然略有几丝细纹,不过看上去仍旧生气勃勃。你对他说话,他就张嘴竖起耳朵,同时微微伸头够出脖子望着你,摆出呆头呆脑的样子,仿佛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明白你在说什么。轮到他接嘴时,偶尔还要结巴一会。如果不是敬于他的声望,你也许会忍不住笑出来。但是现在最好不要笑,因为他被警察带走了,已经好多天,除了知道被关押以外,没有一点别的消息。如果我猜得不错,他现在正再次“回味”着看守所里馊窝头的滋味。尽管很多人盼望着他能早日脱离桎梏,但是悲观的气氛渐渐占了上风,不少人觉得他将在劫难逃,如同这干枯而萧条的冬天。

1989年,军队即将进入北京城,一些人开始考虑如何逃离中国大陆。时在国外的刘晓波先生却毅然回到国内,试图与市民、学生们一同为阻止屠杀而努力,直至6月4日凌晨被迫从纪念碑前撤离。以及随后不久那位如今已魂归阴曹地府的红朝第二代皇帝钦点之”黑手”云云,广为人知,不再赘述。只是二十年来,始终坚持作为一名异议知识分子或曰一位良知作家应尽之职责,出入囹圄,几进几出,作品虽丰,却无一篇可在大陆问世……其中艰辛,亦是一言难尽。

某次,我在一个饭馆里遇上他,那时已是深夜,他正在饭馆里吃宵夜,我得知地点后前去拜访他。天早就黑透了,很多商铺打了烊,街上冷冷清清没有什么行人。饭馆楼下停了两辆(或是更多)车,几条彪形大汉站在车外深夜里,我远远感到他们借着微弱光线直直盯着我,知道那是刘晓波老师的”保镖”。这些密探几乎把住了饭馆大门,目光凶悍而专注,我只好一路和他们对视,压抑住心头阵阵厌恶,从他们眼皮子底下走进饭馆。

那天晚上他照例叮嘱我不可冲动,需要花长时间磨练自身,以和专制者比拼韧劲。临别时已是深夜,饭馆打烊,他看我上了车,一路跟着车走。一串”保镖”凶神恶煞地在背后如影随形。他却如同一切都不存在一般,不紧不慢。从对面驶过的车辆将灯光投射到他脸上,瞬间照亮了他挥别时脸上略显憨态的笑容。以此同时,我看见不远处”保镖”们的车灯亮了,然后他的身影消失在车后夜色中。

我到过北京多次,也见过他多次,每次的情景都大同小异。他会先把我稍稍”数落”一番,然后告诉我,我所做的某事或者写的某篇稿子还是不错的。密探们大摇大摆跟在他屁股后面,他也大摇大摆走在密探们的鼻子前面。这些密探大多五大三粗,估计是为了在必要时对他或者与他接触的人动用武力。

我也曾经被密探跟踪过,是明跟,暗跟的不算。跟踪我的,是一个老弱病残,我和他很熟悉,他的日常工作除了酗酒之外,剩下的便是与男女同事们编排色情段子打发时光。半路他还买水果请我吃,但是我没吃。我想他之所以买水果请我,是在寻思若是动起武来,他占不了便宜,于是只好寄希望于我不会烦他。我自然不会烦他,如果连这都值得烦恼的话,那么刘晓波老师岂不是烦死了?

有密探跟踪的日子很不自由,但较之囹圄,还是有如天堂。被强行剥夺自由的生活,我连一天也不愿去过。我想刘晓波老师自然也是同样,但他仍旧被做公的捉去了,捉他的罪名似乎是因为他参与起草了一份《零八宪章》。这份《零八宪章》里的一切我都完全赞同,并签名其上以示支持。如果他没有参与《零八宪章》,也许一样还要捉他,这是坚持的结果。只要你仍在为自由坚持,那就得随时做好为了自由失去自由的准备。

晓波老师一贯给人个性张扬的印象,其实他话并不很多,至少,在我面前,他丝毫也没有传说中那种张扬,而是温和可亲,甚至显得有些笨拙滑稽。他心中有很多愁苦,这些愁苦远远多于如我一般的寻常人士,而他却不能象如我一般的寻常人士一样肆意表达心绪,只能把苦水一个人往肚子里咽,大概是因为声名在外的缘故吧。有时他会点燃一根烟,然后一言不发坐在电脑前,吧嗒吧嗒吸着,就象赵树理之类作家小说里那些吸旱烟的北方老汉,独自坐在炕头上吧嗒吧嗒,若有所思咂个不停一样。有一次我在深圳赵达功先生处,他从网上一耳朵听出我声音来,似乎显得有些忧愁,”呵、呵、呵”地轻轻喘气:”喔……你在达功那里,那我、我、我……就放心了。”然后一言不发。

每当想起那天深夜挥别的瞬间,我就急切地祈祷他能马上回到我们身边来,和我们一道为自由做坚韧不屈的守望。当然,你可以说,他此时在囹圄中,同样是和我们在一起,一道守望自由。不过他若能早日回来,我们将获得一个短暂的皆大欢喜,年关将至,总要喜庆些,才符合传统。

我有一条香烟,是刘晓波老师送我的,武汉黄鹤楼牌,据说是很好的烟。我抽得很少,因为舍不得。那是缘于某日我去为他修理电脑。一进门,他便送我。我说这烟给我抽可惜了,拿去送别人吧。我们之间推让了许久后,他忽然眼睛一亮,向我凑过来,压低声音,好象要告知我一个天大的秘密:“你把它拿到下面小铺,一条能换好、好、好几条呢……”

冬天很冷,经济危机中的冬天则更冷,许多人交不起暖气费,甚至有人买不起棉衣,冬天的看守所呢?这都是源于专制那比冬天冷酷万倍的心肠,他们从不知道什么叫人性,一切为了政治生存而你死我活。我会象过去几天一样,在每个野望入睡前,期待着明朝一觉醒来,有人告诉我:”晓波回家了!”

让晓波回家,那是我们的宪章,那是人民的宪章。

张博树:我所理解的公民社会

公民社会作为制度现代化之结构分殊的重要组成部分,在批判学理构成上有重要意义。众所周知,“civilsociety”这个词通常被译为“市民社会”,在黑格尔-马克思学术传统中,“市民社会”主要指与国家相分离的、关注特殊利益的私人领域;[1]这个领域其实就是以市场化为核心的现代经济结构本身。本文所说的“公民社会”乃指这样一个公共领域,在结构上,它是与政治(权力)体系、经济体系鼎足而立的第三极,在功能上,它的作用恰恰是要弥补现代政治结构、经济结构的某些致命缺陷。换言之,本文对“公民社会”的界定一方面继承了半个世纪以来、特别是近10年来由于对极权主义的批判而产生的新的、具有全球性质的政治哲学理解趋向,[2]另一方面又体现着某种概念建构的批判哲学尝试,这个概念建构不但植根于现代专制主义解析的主题性需要,而且――更宽泛地讲――亦植根于哲学人类学意义上人性理解的需要。

从前现代家族-伦理社会(臣民社会)到现代公民社会

从结构发生学角度看,现代公民社会的前身可以追溯到前现代建立在血缘、亲缘基础上的家族-伦理社会之农业社会整合,我们在东西方不同民族的历史发展中,都可以寻觅到这种整合形式的存在。“家族-伦理社会”这个复合词的意思是社会整合是以家族(宗族)为基础的,家族成员之间遵循辈份、性别、长幼等自然秩序,并承担相应的伦理义务。需要指出的是,在前现代社会,家族-伦理共同体既是农业社会整合的基本单位,又是自然经济的基本单位,基础经济结构与社会结构的同一反映了前现代社会分化尚未开始,或处于一个很低的水平。另一方面,相对于前现代国家建构而言,家族-伦理共同体又是所有专制王权的社会基础,且或多或少表现出“家-国同构”特征。在这个意义上,“家族-伦理社会”又可以称之为“臣民社会”,其价值体系必然会服从于专制王权的合法性论证。(http://www.tecn.cn)

现代公民社会的产生是城市化和近代社会分化的结果,这个过程是与商品经济的发展、独立的自主个人的发展并辔而行的。社会整合超出血缘、亲缘的自然边界,显然与交换关系的普遍化趋势相一致。邮政、报纸、杂志的出现,使一个新型的、完全不同于农业社会整合的公共领域初露端倪;随着近代科学的发展和教育的世俗化,教育内容与教育目标发生了质的变化,教育本身也成为一个全新的职业领域。在这个基础上,独立的、批判的、并拥有高领悟力和高素质之读者群的学术作品和艺术作品的产生,亦成为可能。它们往往成为统领时代新潮流的旗帜或先声。现代意义上民间社团的出现,同样是公共领域发展的重要表征。人们学会了、并逐渐习惯于在各种公开或私下场合,通过个人的或组织化的方式,就公众共同关心的问题发表意见,针砭时政。(http://www.tecn.cn)

这样,公共领域的发展,不但表征着一个更高水平的社会结构分化的达成,而且代表着一种新的社会整合原则的产生。我把这个原则称之为公共理性原则,它既不同于前现代社会的家族-伦理原则,又不同于现代社会通行于政治结构与经济结构的利益原则。毋宁说,恰恰是公共理性原则与利益原则之间的张力构成了现代社会理解上的枢纽。

公共理性范畴作为现象逻辑在社会交往行为分析中的作用

“交往”(communication)本来是哈贝马斯批判理论建构中的核心术语。在哈氏的概念界定中,与追求功利目标的“战略行为”不同,“交往行为”的目标是达至行动者之间的“相互理解”;在交往行为基础上构建起来的世界是一个“生活世界”,其哲学根据是主体哲学向互主体哲学的范式转变。[3]这个形成于上个世纪80年代的批判哲学构造意在为发达世界的“现代性”困局寻求出路;但鉴于哈贝马斯哲学蕴含的深厚的历史感,我以为在概念意义上构建制度现代化的抽象结构模型并在现象逻辑水平上展示其内在关系时,哈贝马斯的工作对我们有重要参考价值。本文所用的“社会交往行为”这个术语,其意很接近哈贝马斯的“交往”概念;但我只把这个词用于现代公民社会的讨论。

现在我们来看“公共理性”这个范畴。

在讨论民主政治与市场经济中的利益范畴时,我曾指出,对利益的追求是人类政治行为与经济行为的重要动因,乃至基本动因。当然,在政治行为场合,作为委托人的公民与作为受托人的公共权力持有者,由于各自所处位置不同,会产生不同的利益谋求方式;其中,公共权力的持有者由于权力本性使然,几乎都会产生以不正当方式谋取非法利益的冲动,且有膨胀化趋势。这正是对权力实施一系列制度规约与制衡以防止其“异化”的现实根据。现代市场经济中人们对利益的追逐更是公开的、赤裸裸的,符合从马克斯?韦伯到哈贝马斯所说的工具合理性或目的合理性的全部特征;而无论是通过“看不见的手”对市场运行的“无意识共谋”,还是借助“看得见的手”对社会财富分配实施的“有意识转交”,其全部设计仍植根于“人人都会见利而为”这个行为前设。但是,难道给人类社会带来巨大变迁的制度现代化只有利益这一个向度么?连经济学家们都不这样看问题。道格拉斯?诺思就曾问道:为什么人们会参加匿名的自由献血?为什么当可能的惩罚与收益相比显得微不足道时,人们并没有去欺诈偷盗?答案是“家庭和学校教育反复灌输的那些价值观念”会“引导个人约束自己的行为,不采取像搭便车人那样的行为”。[4]

我想我们会比经济学家走得更远。本文所构建的制度现代化概念框架中,与利益原则并存的还有另一个原则,那就是公共理性原则。这个原则或范畴是通过公民的社会交往行为予以体现的。毫无疑问,公民的社会交往行为要以公民的个人权利为基础,但公民权利通过社会交往行为所要表达的,却不再仅仅是公民个人的政治或经济利益诉求,而是某种超越了一己利益的公共意愿或意志。一篇大学讲演、一部小说、一台艺术作品的公演,只要它传达了此时此地公众的所思所想,并符合了、代表着这个社会向前发展的内在要求,作品本身就被赋予某种“形而上”的品格,发表作品的个人也在同时完成了某种转换:这部作品既是个人的声音,又是公共的声音;且首先是作为公共的声音,它才能真正引起社会共鸣。这样,公共理性范畴赋予社会交往行为的逻辑是:公民个人意志直接表现为公共意志,公共意志直接通过掌握了时代脉搏与社会发展趋向的个人意志加以表达,而不再借助那些体现了“历史的狡猾”之历史运作特征的中介形式。

如此,我们亦理解了什么叫“互主体性”。以达至理解为目标的社会交往必定是双向的、交互性的;公共理性作为现代公民社会的核心范畴也奠基于互主体交往这个坚实的基础之上。但这里的互主体不再局限于两个行动者之间,而是整个社会。互主体关系的建立当然要以主体性本身的存在为前提,从社会发展角度看,这涉及到普通公民的启蒙问题。哈贝马斯曾援引康德的观点,认为“所谓启蒙,即是脱离自己所加之于自己的不成熟状态。就个人而言,启蒙是一种自我反思的主体性原则;就全人类而言,启蒙是一种迈向绝对公正秩序的客观趋势。无论是哪种情况,启蒙都必须以公共性为中介。”[5]这最后一句话很重要,我们可以把它理解为:公民社会的形成本身,乃是公民个体走向成熟的社会结构条件。而若从更严格的辩证逻辑角度看,也许这样说更为准确:反映互主体交往本质的公民社会的发展与公民个体主体性的确立乃是互为条件的同一个过程。仍以康德举的例为例:

当权者或许可以剥夺我们说和写的自由,但永远无法剥夺我们思考的自由;但是,如果我们不和彼此相互交流思想的群体一同思考,我们的思考又会有多少内容和多大的正确性呢?[6]

公民社会的基本功能(1):对公共权力的社会监督

为遏制公共权力的异化趋势,对权力的监督是绝对必要的。民主宪政之政治结构本身已经设计出一系列制度安排以为达至这一目标的手段,包括竞争性政党制度、代议制度、分权制度、有限政府、文官系统和武装力量的中立化等。但仅仅依靠这些来自权力内部的监督机制和反异化机制是不够的,权力还需要来自社会的监督。无论立法机构、行政机构还是司法机构,也无论它们是最高国家权力机关还是地方或基层政府,作为受托权力机构,委托人对其进行批评、监督,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反过来说,哪里有关于国家事物的交流,哪里具有批评意识的公众也就成了作为公民的公众。“在‘共和制宪法’的前提之下,这种具有政治功能的公共领域成了自由主义法治国家的组织原则”。[7]换言之,具有社会监督职能的公民社会本身就是广义的政治结构的组成部分,权力的内部监督与外部监督需要紧密配合,才能相得益彰。

社会监督只有在非意识形态独断下才有可能。这包含两层意思:其一,只有在非意识形态独断条件下,公民的知情权才能得到保障;而唯有当公民知道政府在做些什么,又是如何做的时,方才谈的上实施有效的监督。其二,这种监督不是通过选票进行,也不是通过利益集团的压力进行,而主要是用笔来进行。“笔”在这里当然不仅仅是书写工具,它是自由意志的象征,又是公共意志的象征。作为前者,“笔”表达独立公民的声音和要求,是公民个体主体性的体现;作为后者,“笔”表达公共理性的声音和要求,是公共领域之互主体性的体现。所谓“笔的自由是民权的唯一保障”,其意是指唯有通过“笔”对政府行为的公开监督,对任何可能存在的政府腐败的毫不留情的揭露,政府才不致于从公共权力的受托人异化为公众的统治者。

如此,我们就不难理解何以世界上的大多数国家都把保障公民“言论自由”、“出版自由”的条文写进宪法。现代公民社会监督政府之政治功能的发挥,正是立基于这两大“自由”之上。再强调一遍:“言论自由”和“出版自由”不仅仅指一个公民有“说”和“写”的权利,它同时意味着其他公民有“听”和“读”的权利。因此,这是一个通过社会交往行为进行的公共交往领域。当这个交往领域的主题话语是与国家权力的运行有关的公共事务时,国家机关将自然被置于公共舆论的监督之下。现代民主政治和现代专制主义的根本区别之一就在于是否真的尊重公民“说”和“听”的自由,是否真的尊重公民运用“笔”来表达个人意志、同时又是公共意志的权利。如果这种尊重只停留在口头上、表面上,而没有兑现为实实在在的制度安排,那么这往往是一个公共权力机构拒绝社会监督的开始;而若这个政权刻意用意识形态独断的手段来消灭一切公共领域的声音,则它已经在事实上走到了自己的反面,成为公共意志的敌人。

公民社会的基本功能(2):理性的文化再生产

文化再生产当然不是现代社会才有的现象,前现代社会中传统价值的延续也要借助文化再生产才得以实现。教育是文化再生产的基本形式。但在前现代文明发展阶段,教育是与宗教、家庭伦理混在一起的,尚未形成一个独立的、系统化的职业领域。如前述,这样一个独立职业领域的出现,是现代社会结构分化的结果。

那么,何为“理性的文化再生产”?这个概念意味着教育的现代功能较之前现代教育有了一个本质性的变化:它不但要完成传统价值中所有仍然具有生命力的东西的批判性延续,而且承担着与现代文明相应的新价值、新思想的启蒙与创新使命。正是由于这一点,使教育成为现代公民社会的重要结构组成部分,教育的功能亦成为现代公民社会的基本功能。让我们对此稍做展开。

读者已经知晓,从专制社会向民主社会的转变,最根本的标志之一是臣民向公民的转变和公民权利的确立,公共权力的受托和正确行使都要以公民权利的行使为前提。但是,公民并不是天生就会行使他们的权利的;如果说行使权利之权利的获得乃是宏观社会变革之结果,那么行使权利之能力的获得则有赖于现代教育之所赐,而且这将是一个代代相传又不断更新、不可能一劳永逸的过程。公民必须有拥有权利、使用权利的意识,同时还要有运用权利的知识和能力。无论是做一个合格的选举者或被选举者、成为一个称职的公务员还是优秀的企业人,都要具备现代知识,能够运用它既造福于自身又造福于社会。而这一切,离开了教育是不能想象的。在这个意义上,以教育为手段的公民社会之理性文化再生产的目标乃是建立与民主政治、市场经济相适应的公民文化-社会系统。对公共权力的监督与批评,是离不开这样一个系统的。在此意义上我们又可以说,监督与批评作为公民社会的结构性功能(对政治-权力结构领域内负面因子的抗衡作用)乃是以公民社会本身的理性文化再生产功能为前提、为根据。

不但如此。借助教育实现的公民社会之结构功能不但表现为对政治领域内权力结构的负面因子有抗衡、遏制作用,而且对经济领域内市场结构的负面因子同样有抗衡、遏制作用。知识当然是获得财富的基础――这一点前文已经指出;但在一个唯利是图的社会中,金钱与良知发生冲突是正常的,甚至是不可避免的。任何政府形式的介入、社会分配之“转交系统”的建立都不可能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因为它们都不是对金钱原则(市场动力学根据)的否定,而毋宁是对它的利用。公民社会则不同,理性的文化再生产所高扬的乃是使整个社会精神系统得以维系的伦理价值原则,这里所说的“伦理”当然不再囿限于前现代社会的宗族范围之内,而是以全社会为范围,惠及每一个公民又以每一个公民的自觉认可、自觉响应为特征的互主体范畴。它所内含的“形而上”要求是:当良知与金钱发生冲突时,一个理性的公民应当自觉抵制金钱的诱惑。――尽管大量事实证明,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

总之,体现社会交往互主体本质的公民社会既要监督权力,又要监督金钱。前者表现为来自外部的监督(相对于权力结构内部也有制度规约而言);后者表现为来自内部的监督(良知是自律,而非以法律、社会规则等形式呈示的他律)。然良知又是什么?良知作为人类理性之积淀,永远是教育这一人类文化再生产的精神产儿。

公民社会的基本功能(3):沟通、理解与社会自律

公民社会作为制度现代化之结构组成的第三极,其重大功能性意义除上述两个方面外,还有一个重要方面,那就是以非官方、非市场形式实现社会资源的动员和整合,用公共理性的力量锻造为社会所需要的“公共产品”,在国家、市场力所不及或不宜由国家、市场力量染指的领域营造人类的精神家园。

生活中这样的例子可以举出很多,小到社区内居民利益冲突的自我解决、自我调整,大到国际性的全球生态保护运动。还有和平运动、女权运动、“少数者权利运动”(诸如老龄者、特殊爱好者、残疾人)、一些宗教或准宗教团体组织的活动等也都可以列入这个范畴。自治是所有这类活动的组织特征;行动的自觉自愿和义务性则凸显了这类活动的道德意义。这是一个在公民自我动员基础上实现的沟通、理解与行动过程,公共理性之互主体本质往往借此得到更为明晰的呈示。本文把此类情形称为“社会自律”,它以每个公民的个人自律为前提,又通过集体形式把个人自律外化、组织化、行动化。

在民族国家内部,公民社会的沟通、交往与社会自律功能可以在条件事宜时与政府施政功能及市场经济调节功能形成互补。这意味着制度现代化的三大结构在民族国家水平上既有相互制约的一面,又有相互补充的一面。而在超民族国家,也就是全球交往水平,自由公民之间的联系、沟通乃至组织化往往能够更加突出地表征公民社会(这里已经是全球公民社会)的建设性功能。由于现代国际关系领域内主权国家框架的有限性,“公用地灾难”问题在国际层面通常比国内层面表现出更加复杂、更难以应对的特点,解决全球“公共产品”稀缺的希望除借助联合国之类政府间国际组织外,全球公共领域完全可能、也应该发挥更大的作用。公民的自由交往是不受国界限制的,以互主体性为特征的公共理性在全球水平的宏场,可以借助其特有的融批判与宽容双重含义于一身的人类家园伦理,勇敢面对那些由于民族国家政府或企业的短视、自私造成的问题。这个全球“社会自律”的建立,虽然离落实尚远,但从制度现代化和全球民主化的大趋势看,却早已是题中应有之义。

公民社会的“硬件”系统:传媒、教育、民间社团

公民社会的社会监督功能、文化再生产功能、沟通和社会自律功能乃是通过不同的“硬件”系统实现的。传媒系统、教育系统和民间社团就是这样的“硬件”,它们和公民社会的三项功能大体呈对应关系,但也有重叠关系。比如,社会监督虽主要由传媒系统承担,但教育系统、民间社团并非完全与对权力的监督无涉。为了保证公共理性的社会交往本质不变味、不走样,切实发挥公共领域在制度现代化进程中的结构支撑作用,公民社会的诸“硬件”系统在自身历史演化中生发出不少重要的运行规则(制度安排),我们不妨作一简单论列:

先来看传媒系统。自从世界上诞生第一张报纸、第一份杂志以来,经过数百年的发展,特别是20世纪信息技术的革命性创新,传媒系统已经发展为一个包括现代报业、现代出版业和现代广播、电视、网络媒体业的庞大职业领域。在已经建立起较为成熟的民主体制的国家,传媒业的社会监督职能得到了十分充分的展现。这种展现的根本前提是:尊重新闻独立、出版自由这一公民社会的核心原则并把它们落实为相关法律和组织建构体系。举个例子,在美国,无论是国会、行政系统和法院都有允许媒体采访、报道的传统,有新闻发布制度;国会两院早在1789年和1795年就通过了允许记者列席会议(秘密会议除外)的法律。时至今日,大部分国会举行的会议,不但记者可以列席,任何人都可以旁听,而且通过电视、电台实况转播。英国新闻自由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更早。1688年“光荣革命”后仅7年,1695年由议会通过的许可证法即彻底结束了英国的书刊检查制度。法国1791年《宪法》有关于“公共领域”的明确条文:“思想和意见的自由交流是最可宝贵的人权之一,人人都享有言论自由、写作自由和出版自由,但要对滥用法律所规定的这种自由承担责任”。1793年《宪法》又把集会自由列入言论自由的保护范围,并明言“规定这些权利是因为专制主义的存在或人们对其记忆犹新”。这些保障公民社会行使其职能的法律规定,作为民主体制的重要制度安排,显然经受住了时间的考验。

教育系统在公民社会之“硬件”意义上,亦包括了相当广泛的职业范围。除通常所说的基础教育(中、小学)、高等教育、成人教育外,科学研究机构也可列为广义的教育系统的一部分。在大学中,教育与科研本来就是融为一体的,没有高水平的、创造性的科研工作,也就没有高水平的、呈扩大规模与越升态势的理性文化再生产。除大学外,还有一部分独立或半独立的研究机构,它们接受政府、企业或私人的委托从事某些领域的研究,并得到相应资助。艺术创作和演出部门也是广义教育系统的一个分支。借助美的形式沟通人类情感、升华人类情操、鞭笞人类丑恶,乃是所有文学与艺术创作的根本使命。

至于保障教育系统发挥公民社会功能的制度安排,核心仍是体现非意识形态独断原则的教育独立、学术独立、艺术创作独立的法律规定和相应组织建构形式。以美国大学自治为例,有人把这套大学制度安排归结为5个“没有”,5个“有权”。5个“没有”是:没有全国统一的招生和录取标准,没有全国统一的课程设置标准,没有全国统一的教师聘任标准,没有全国统一的大学管理规则,没有全国统一的考试标准。5个“有权”是:有权不经过政府审查自行任命教授,有权自由挑选学生,有权自行开设课程,有权自由筹措经费,有权自行分配经费(私立)或有权分配从州政府拨来的款项(公立)。[8]这些制度措施保证了大学做到“四个独立”,即独立于政府,独立于党派,独立于特定意识形态,独立于商业社会的功利与短视。虽然现实不可能如此完美无缺,但制度安排本身的实践意向和逻辑根据却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民间社团何以同样构成公民社会之“硬件”?我们可以引证托克维尔的说法:“如果民主国家的人没有权利和志趣为政治目的而结社,那么,他们的财富和知识虽然可以长期保全,但他们的独立却要遭到巨大的危险。而如果他们根本没有在日常生活中养成结社的习惯,则文明本身就要受到威胁。一个民族,如果它的成员丧失了单凭自己的力量去做一番大事业的能力,而且又没有养成共同去做大事业的习惯,那它不久就会回到野蛮状态。”[9]民间社团有很多种。出于经济考虑而组成的利益集团,有时也采取民间结社的形式,但它们的活动范围主要在经济领域;在本文的定义中,作为公民社会之“硬件”系统的民间社团不包括利益集团在内,它主要指民间各种公益性、自愿性组织,其名称可以是×ד团体”、“协会”、“俱乐部”,有时又可以叫做××社会运动。社团的存在遍布公共生活的各个领域,且分处基层(社区、乡镇)、地方、民族国家、国际社会等各种水平。然无论在哪个领域、哪个层面上存在的民间社团组织,其共同的特点都是自治,都是相对于政府、经济组织而言的独立。没有这种自治、独立,就谈不上公民的自我动员,谈不上体现公共理性本质的沟通、理解与社会自律,谈不上建设独属于理性人类的道德-精神家园。

民主政治、市场经济与公民社会的一般逻辑联系

包括公民个人权利和公共权力这两个根本要素的政治结构、以市场运作为特征的经济结构和体现权力监督、理性文化再生产及沟通与社会自律诸功能的公民社会之社会整合结构,其实都包含某种“公共领域”的性质:公共权力的运作当然是在公共领域里进行;市场通常被理解为“私域”,但马克思早已揭示出商品生产者的私人劳动同时也是社会劳动,市场恰恰是以公共性为中介完成私人劳动向社会劳动的转化。更何况现代市场经济条件下有意识“社会共谋”与“社会转交”系统的建立已经表征劳动交换与财富分配越来越具有“社会的”、“公共的”性质。然而,我还是把“公共领域”这个词的专有权给了公民社会,其根据何在?这一方面是考虑国内、国际学界关于公民社会用语的一般习惯,更重要的是根据本文理解,公民社会所遵循的“公共理性”原则不同于、且对立于政治、经济两个领域中奉行的“利益”原则。这两个原则的分立乃是理解制度现代化三大构造之逻辑关系、特别是这种关系所特有的张力性质的枢纽点。政治领域中的核心问题是权力问题,如何保证受托公共权力机关不被权力的本性所腐蚀?――政治结构领域内的全部制度设计都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而作。然而,这些设计至多可以减缓、而不能从逻辑上解决公共权力与个人权利之间的潜在冲突,因为这里遵循的逻辑本身就是“用权力制约权力,用野心制约野心”,从而预设了利益原则乃是制度设计的根本基础。经济结构领域的情形类似,只不过与“谋权”行为相比,“谋利”行为所谓体现的“利益原则”本性更公开、也更“中性化”罢了。公民社会所尊奉的以社会交往之互主体性为本质的“公共理性”原则体现了完全不同的逻辑。公民在这个领域发表意见,对公共权力的批评或监督,已经不再单纯是个体利益或小团体利益的表达,而是公共意志的表现。理性的文化再生产保证了社会精神价值的传承和社会整体道德水准达到乃至超越一个法治社会良性运转的需要。公民社会的理性批判精神和对所有声音一视同仁的宽容精神使社会得以保持良知和基本的社会判断力。这一切,从制度现代化之结构构造与结构制衡角度看,都成为促进社会进步的重要制度支撑。

以上所谈,还只是从现象逻辑层面分析“利益原则”与“公共理性原则”之间的分立及后者对前者的矫正与补充。我还将另外撰文从本体逻辑层面上进一步深化这个问题的理解。现在让我们换个角度,看看发生学意义上公民社会与民主政治、市场经济之间的关系。我们说,民主政治一定要以市场经济为基础,没有市场经济就不会有民主政治。公民社会同样是市场经济的产儿。试想,如果没有市场化,哪里来的教育、传媒系统的高度职业分化?哪里会产生发达的民间社团?而城市化是经济发展的结果,这个结果又会借助市场关系的普遍化向农村渗透、蔓延。抽象地看,问题的难点不在于现代公共领域之产生如何以市场关系的发展为条件,而在于体现互主体之交往本质的公共理性精神如何既生发于、又超越了市场经济和权力关系的利益樊篱。我们目前尚不能完整地、透彻地回答这个问题;在引入哲学人类学关于人性理解的元规则和社会进化的讨论后,我们才能真正回答这个问题。

公民社会问题在现代专制主义研究中的特殊地位

从根本上说,公民社会问题在现代专制主义研究中获得某种“特殊地位”乃是因为所有的现代专制主义政体都会本能地、想方设法地扼杀这个领域。异化了的公共权力可以与市场经济(当然是“权”、“钱”结合的、不健全的市场经济)共存“共荣”,却不可能与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公民社会共存。道理很简单:如果允许人们自由地批评政府,允许新闻独立、教育独立、民间社团独立,专制政体也就不再是专制政体了。

所有专制主义政体在扼杀公民社会的生长时,都会乞灵于现代意识形态独断。但不同于前现代社会“朕即国家”的简单逻辑,现代专制主义通常会以“人民的名义”制定“宪法”,形式上承认言论、集会与出版自由,承认政府只是人民的“公仆”应该接受社会的监督,而在实际制度设计与体制运行中,又把所有这些自由、或表征这种自由的行动趋向掐死于摇篮中。在现代一党专制之极权主义或威权主义场合,媒体首先是“党的喉舌”,教育首先是“党化教育”,民间团体则是“党联系群众的纽带”,所有公民社会的“硬件”系统都可以转变为一党统治的得力工具。这倒使我想起法国哲学家路易?阿尔杜塞的说法:国家机器分为两种,一种是强制性国家机器,如军队和警察;一种是意识形态国家机器,包括了几乎所有的文化、教育、政法机构。强制性国家机器通过暴力发挥作用,意识形态国家机器则通过意识形态发挥作用(其实不如说强制性国家机器乃是通过物质暴力发挥作用,而意识形态国家机器则是通过思想暴力发挥作用)。阿尔杜塞特别指出:“据我所知,任何阶级都不能长期地掌握国家权力,而不同时对国家意识形态的机器或在其中实施霸权。”[10]在我看来,这个法国马克思主义者为阐释、补充马克思的国家学说而指出的上述观点,反倒是运用“左派”语言道出了现代极权主义的现实。

总之,恰恰是现代专制主义对公共领域扼杀的历史经历,从反方向刺激了、且有利于反叛者得出公共领域之积极政治功能的一般性结论。我们这里没有更多地讨论概念史,这部分是因为当代历史经验的特殊性已经为概念的普遍性注入了新的内容,本分是因为本文的主题要求和实践意向不允许我们在纯学理层面的讨论上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笔墨。我赞成一位中国学者的下列观点:“必须把作为分析概念的市民社会(即公民社会――作者注)与市民社会概念演变的学理考察相区别,因为考察市民社会概念史本身不是目的,关键在于从中‘建构’出可以适用的分析性概念。”[11]

正是由于现代专制主义的格外垂顾,对公民社会的概念建构或概念重构才成为可能。对此,我们应该感到荣幸。

   注释:
    [1]如果继续追溯这个学术传统的根源,则可以举出亚当?斯密、法国重农学派和更早些的英国哲学家约翰?洛克。洛克视“社会”为一个外在于政治的实体的观点,在后来的英国古典政治经济学和德国古典哲学中逐渐被化约为带有资本主义性质的经济领域。 
    [2]正如哈贝马斯所指出的:“市民社会这一概念的总体发展趋势应当归功于国家社会主义的叛离者对极权主义毁灭政治公共领域所做出的批判。”(见《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1990年版序言)事实上,正是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东欧和苏维埃红色帝国的革命性巨变,有力地证实了公共领域的复兴对推翻极权主义统治所具有的伟大意义。(
    [3]见J.Habermas: The Theory of Communicative Action, Boston, Beacon Press, 1984(Vol.1), 1987(Vol.2)。我的博士论文“现代性及其超越:哈贝马斯研究”(作于1991年)曾对哈氏研究理路做了一个大致勾勒,见拙著《现代性与制度现代化》,上篇。 
    [4]诺思《经济史上的结构和变革》,页46。
    [5]哈贝马斯《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页122。
    [6]同上。
    [7]同上,页124。
    [8]参见沈红《美国研究型大学的形成与发展》,华中理工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页158。
    [9]托克维尔(D’Alexis de Tocqueville)《论美国的民主》(Democratie en Amer’que),董果良译,商务印书馆1996年版,下卷,页637。
    [10]见路易?阿尔杜塞“意识形态与意识形态国家机器(一项研究的笔记)”,载斯拉沃热?齐泽克等著《图绘意识形态》,方杰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02年版,页148。 

    [11]见邓正来为他本人和J.C.亚力山大共同主编《国家与市民社会:一种社会理论的研究路径》一书写的“导论”,中央编译出版社2002年版,页20。

中国近代著名人物败笔拾遗

康有为、严复、孙中山、宋教仁、章太炎、胡适、鲁迅,都是些叱咤风云、名列鼎甲的人物,其中两位维新家、一位国学家、两位政治家、两位文学家。他们的生平活动几乎构成了中国近代史的基本骨骼。然而后人评论他们常常施墨于其得意处,而回避其败笔。现将这些重量级人物之败笔,择其荦荦大者,揭示出来。需说明,余胆也小,惟恐落得嫉贤恶谥,故按俗套在败笔前先略摆其功。   

康有为(1858~1927),维新派首领,官至工部主事,多次上书光绪皇帝,请求变法。国难当头,知识分子站出来大声疾呼,接连上书,直至皇帝采纳,这在中国历史上是不多见的。他组织了强学会、圣学会、保国会等组织,并办报纸宣传改良。   

康有为最伟大之处在于他破天荒地想到用非暴力手段解决国家与社会的种种危机与难题,进行了社会改良的艰难实验。这一实验恰恰是中国最需要的。中国几千年历史不乏革命家,只缺改良家。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康梁横空出世,此前无人与其颃颉。康有为的业绩不在于改良本身——改良在中国一蹴而就的可能性本来就近于零,我们不必苛求康有为,康有为的功绩在于他发现了改良的正途,想了并且做了。只是因为遇到袁世凯这样的小人才失败了。这本身就说明,康有为已经最大可能地接近了胜利。   

关于康有为的败笔,最流行的说法是他在变法失败之后组织了保皇会,成为了厕中之石。对此,我不以为然。保皇固然不好,保那些走马灯似的“大总统”就好吗?那些靠军队横行的权贵们,既与民主不侔,又与文明制度相违,他们笑保皇派,实五十步笑百步也。保皇派至少无意中保住了一些必要的文明制度,避免它们彻底毁灭,而那些军阀与政治大擘,无论多好的文明他们都敢将其置于兵燹战乱之中。   

康有为没有逃脱造神的窠臼,他为保住变法神坛坛主地位,捏造了一些假象,这方面的史料正逐渐被挖掘出来。然而这些终究还算不上了不起的败笔。   

康有为的最大缺失在于,他不安于改良家的名分,反而弃大而就小,觊觎圣人、学者的名分。这是非常让人不解、遗憾与痛心的。学者之可贵就在于他以天下为己任,造福于民,造福于社会。改良家乃是极有价值的学者,是学者中的佼佼者。得到改良家名分,已属大幸,夫复何求?何必非要著作等身,戴上圣人的光环?   

康有为为著书而著书,反而心长力绌,弄巧成拙,暴露了学术上的浅薄。他写了《大同书》,但大同本属子虚乌有,大同了,差异没有了,人类也就走到了尽头。大同永远不可能出现,它本身就是一个伪问题,不值得作为学术题目加以讨论。至于《新学伪经考》、《孔子改制考》,更有抄袭嫌疑,犯了文人之大忌,书中的主旨多出自四川学者廖平的《辟刘篇》。廖平其人没有心计,城府洞开,在《辟刘篇》尚未正式出版之前就让康有为过目。而《知圣篇》的内容,最少也稀稀拉拉向康有为讲过。康有为得廖平的思想如饮甘泉,不久就写出了《新学伪经考》与《孔子改制考》两部书。书一出版即遭腾议,人们纷纷指责康有为抄袭,成为当时有名的学术公案。梁启超说,康有为“见廖平所著书,乃尽弃其旧说”,一语道出了廖对康的影响。假如康有为以改良家为最高荣誉、不做空头学问的话,形象会更高大,影响力会更久远。   

严复(1853~1921),近代西方文明的传播者,中国近代文明之火的点燃者之一。1894年甲午战争后,发表《论世变之亟》、《原强》、《辟韩》、《救亡决论》等文,反对守旧,主张维新,大声疾呼:“今日中国不变法则必亡是也。”(《救亡决论》)翻译《天演论》,宣扬“大宇之内,质力相推,非质无以见力,非力无以呈质”,以“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观点,号召救亡图存,“与天争胜”,对当时思想界有巨大影响。他曾主办《国闻报》,协办通艺学堂。戊戌变法后,翻译《原富》、《群学肄言》、《法意》、《穆勒名学》等,传播西方经济学与逻辑学,并通过按语一抒胸臆。   

严复的败笔与康有为正相反,他是个很好的学问家,本应专心于做学问,晚年却参与政治活动,弃长就短,弄巧成拙。本来,严公之名,可彪炳青史矣,但不知何故,晚节不保,于1915年列名筹安会,加入到了“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袁世凯朋比为奸的群伍之中。筹安会是袁世凯复辟帝制的御用团体,主要成员有杨度、孙毓筠、严复、刘师培、李燮和、胡瑛等,喊出“以筹一国之治安”的口号。其时,“治安”、“安定”等词汇已被袁世凯的狼子野心所僭擅,成为镇压反对者的口实。正因为有像杨度、严复这样知名度很高的人物为袁世凯称帝鸣锣开道,袁世凯才能够做成皇帝梦,尽管好梦不长。袁世凯给历史留下了“洪宪”二字,严复“其功厥伟”。   

严复撒手而去,把这个谜团留给了后人,害得吾辈不得不以手支颐,苦思冥想。以严复之聪明,不可能不知道袁某为何许人,袁世凯出卖国家、出卖谭嗣同,这恐怕连六岁孩童也是晓得的公开秘密,严复等人一定是另有考虑。我想他是以历史为镜鉴,不愿意看到中国历史怪圈转动得更快,把更多的生灵裹进万劫不复的深渊——发生这种情形的概率是相当大的。既然如此,不如权且拥袁称帝,借助于变法残留下来的影响,以图徐徐变革。其后的历史演化的事实证明严公所虑并非杞人忧天,“洪宪皇帝”驾崩后的一茬茬总统,一个比一个专制,一个比一个独裁,一个比一个草菅人命,并不见哪一点优于袁世凯。他们与袁世凯惟一的区别不过是打着共和的旗号罢了。这就不能不涉及这样一个两难问题:赤裸裸的皇权专制的皇帝好还是外共和内皇权的“总统”好?当然两个都不好,然而若非要问哪个更不好呢?恐怕就不太好回答了。   

孙中山(1866~1925)洞悉到了这个问题,他企图摆脱两难,建立用三民主义支撑起来的共和制,不仅外变,内也变,不仅名异,实也异。这是孙中山伟大的地方。没有必要在此胪列孙中山的功绩,那是尽人皆知的。倒是孙中山的败笔尚未引起世人充分的注意。在一向喜欢造神的国度里,条分缕析地指出被视为神的人物的缺失,从中寻求出历史经验,这比什么都重要。   

孙中山的第一个缺失是言行不一。孙中山讲民权,可是连他的党徒都得不到人权保证,加入国民党按手模就是对其人权的践踏。为此,黄兴等一批志士嗤之以鼻,弃之而去。孙中山没有能够与当时一流的精英联手,乃是他未能成大事的最主要的原因。革命尚未成功就搞起个人崇拜,有悖于铲除专制的革命初衷。实现“万机决于公论”的现代政治,这样才有意义。孙先生讲民族,但是为筹措足够的革命经费,险些付出了出让国土的代价(参见《东瀛求索》创刊号李廷江文:《辛亥革命时期日本对华政策决定过程的分析》)。如果国土都可以谈判的话,岂不是为了革命而革命?孙先生讲民生,但却没有考虑实行土地改革(这是至关重要的),有人说战事繁忙来不及,这个理由并不充分,兹事体大,岂容忽视。孙先生最少应该把一半精力用于这件事情才对。   

孙先生的第二个缺失是提出了一些有毛病的政治口号,如“驱逐鞑虏”、“平均地权”、“天下为公”等。“驱逐鞑虏”带有民族复仇情绪,有一竹篙打一船人之嫌,任何以种族划分敌我的革命都是不人道的。“平均地权”与历代农民起义的口号如出一辙。若真的人人平均享有地权的话,这个国家就什么大事情也做不成了,于国于民两不利。“天下为公”,本意是指国家政治为公物,不是私物,但滥用这个口号极易引起误会,不用也罢。   

孙中山的第三个败笔是以党代政,为其后蒋介石的“党天下”埋下了伏笔。1924年孙先生提出“以党建国”、“以党治国”、“党在国上”等一系列为党天下鸣锣开道的口号,使得后来蒋介石的独裁政治有了依据。国民党的党天下把民主扼杀殆尽,给中国带来了无穷无尽的灾难。   

宋教仁(1882~1913)之历史地位将与康有为相埒。康有为变法,宋教仁则企图用党争替代战争,二者殊途同归,异曲同工。宋教仁的思想集中体现在他的一段精彩的言论中:“我们要在国会里头,获得过半数以上的议席,进而在朝,就可以组成一党的内阁;退而在野,也可以严密地监督政府,使它有所惮而不敢妄为,应该为的,也使它有所惮而不敢不为。”(《宋教仁集》,第456页,中华书局,1981年版),沛然如肝肺中流出,对非暴力变革的情感跃然纸上。如果宋教仁的理想实现了,则意味着治理国家的政治家人选,不再需要战争角逐,简单到只需要若干政治家打一打嘴仗。那样的话,为争夺统治宝座而进行的战争也就寿终正寝了,这对人民、对社会都不啻是个福音。宋教仁终生为此奔走呼号。也许有人笑其痴,然而在我看来,他却痴得可爱。   

宋教仁是个认准了便坚决去做的人,不为“做”做任何掩饰——也许这便是宋先生的败笔。两院选举中国民党获得压倒性胜利之后,宋教仁到处演讲。他的话足以鼓庶民之心,寒奸雄之胆。他认为实现民主的日子已经不远了,赋诗抒怀,踌躇满志,甚至致电袁世凯,寄厚望于独夫民贼。在武汉,谭人凤曾好心劝戒:“责任内阁实难望成功,劝权养晦,无急于觊觎总理”,并明确向宋教仁透露了一个秘密:会党头目应燮丞已经从政府那里领取了巨额款子,需要戒备。生死攸关,宋教仁却淡淡地回以“杯弓蛇影之事”这六个字;陈其美、徐血儿等也劝他防备暗杀,他却没事人一般:“无妨。吾此行统一全局,调和南北,正正堂堂,何足畏惧。”实在是过于书生气了,过于拿自己生命当儿戏了。他的想法很好,但没有做应付危险的思想准备,犹旅行者无舟楫而欲经于水险也,结果不仅自己命丧黄泉,而且断送了自己毕生为之奋斗的事业。   

说真话,宋教仁的这个缺失实在算不上名副其实的缺失。就算他听了诸君的规劝,对袁世凯加以提防,也是防不胜防。在袁世凯面前玩民主,他已经死定了,除非他放弃,显然宋教仁不是那种人。倒是宋教仁之死未得到等价的报偿,恐怕是宋教仁始料未及的。他的死并未唤起国人足够的觉醒。这与其说是宋教仁的缺失,毋宁说是中国人的一个缺失,一个致命的缺失。   

章太炎(1869~1936),谁来为中国人的缺失承担责任呢?除了知识分子,别无他人。作为知识分子旗帜的章太炎也难辞其咎。一般把章太炎1924年脱离国民党视为败笔,在最后十多年中晚节不保。寿多则辱,这至多算是“章太炎现象”,够不成败笔。我们毋宁说他透视到了将来国民党的腐败,很了不起。章太炎的真正败笔有二:   

一是攀附权势。一个谁都敢骂的“章神经”、“章疯子”,似乎不该有附骥攀鸿之举,然而实实在在是有的。他曾接受与其品性迥异、各行其岸的孙传芳之邀请,与孙传芳一起投壶作乐,落为笑谈。章太炎晚年索居苏州,门前冷落车马稀。一次章的爱侄在上海与人发生官司纠葛,向章太炎求助。章太炎要学问有五车,要权势些许也没有。情急之下,章太炎想到了上海的黑帮老大杜月笙,给杜修书一封,求其帮助。杜月笙见信,喜出望外,正撞到自己枪口上,没费吹灰之力就把事情摆平了。杜月笙深知这是笔划得来的买卖,哪里会错过,他趁热打铁立即启程亲赴苏州拜访大名鼎鼎的“章疯子”,结识学术泰斗正是他朝思暮想的。杜月笙送给章太炎一张银票,解除了章在经济上的拮据。那之后,白花花的银子不断从杜府流入章府。章太炎则投桃报李,亲自为杜月笙修家谱。就这样,一笔肮脏的交易在一位声振寰宇的国学大师与一位地痞流氓之间做成了。   

二是他的出世思想与行动。既然在世上做了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就应该做到底。章太炎偏不。他年轻时就想到过出家印度,只是因盘缠不足才未能成行。中年的他曾经上当受骗,被诓到峨眉山剃度。他过分迷恋佛学,热衷于出世,实为败笔。   

胡适(1891~1962)与章太炎不同,胡适是积极入世的,一生紧密联系社会潮流。他的“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的主张将随时间的消失而越发熠熠生辉;他的“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的做人格言将永远光照人间;他的许多思想将是中国人宝贵的精神财富;他的知识分子独立的品质也是后人的楷模。   

但胡适也有败笔,那就是他有些过于入世了,过于注重与政府的配合了。现代社会,优秀的知识分子是作为政府的对立面(指学术角度,而不是通常所说的“反政府”)而存在的。没有优秀知识分子作对立面,政府是危险的。知识分子是制约与监督政府的重要一环,他们理应用鸡蛋里挑骨头的精神寻找政府的缺失,寻找到了,绝不放过。只有经常处于被批评状态的政府才是正常的政府、也才能成为好政府。尽管胡适提倡过“好政府”,却对“好政府”的基本条件有所忽视。   

胡适最大的败笔是他所倡导的白话文运动。白话文运动的初衷是使文学与文化尽量大众化,这本不错,但是做过了头,使现代与传统断了线,使数千年“雅”的传统绝了迹。恶劣后果至今仍未消除。倡导白话文的人很多,其中以胡适最极端,恶劣影响最大。胡适认为文学有三个要件,第一就是要清楚明白。这与传统的文学要隐约含蓄的说法大相径庭。胡适反对文章用典,他每每评骘陈寅恪的文章时都面带鄙夷之色。胡适有一句名言:“有什么话,说什么话,话怎么说,就怎么写。”依照这个逻辑,他把《丁文江传》改为《丁文江的传》,认为惟有如此才算地道的白话。在胡适极端主张的影响下,掀起了一场废除汉字的运动——其潜台词是:有语音足矣 ,要文字何用?虽然这场闹剧以失败而告终,但大半个世纪以来,汉字一直处于文字改革家之“彀”中,惶惶不可终日。许多作家至今仍以平淡无奇为文章之第一要义,全然不讲修辞章法、牵连萦带。文章越来越像白开水。如果说胡适是文章没落的罪魁,似乎过重了,瞿秋白更激进,认为白话文乃“骡子文学”,仍不够白,文学应该使用纯白的“大众语”。但无论如何,胡适是脱不掉干系的,因为在文化领域,胡适比瞿秋白的影响力大得多。   

鲁迅(1881~1936)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胡适的不足,他敢于批评政府。段祺瑞政府向请愿学生开枪,他写了充满火药味的《纪念刘和珍君》。他批评政府的文章加在一起足以编成一部厚厚的书。鲁迅也敢于在文章中残留些文言文的余味。在这些方面,鲁迅是胡适缺陷的绝好补充。鲁迅岂止批判政府,他还批判比政府还要大的社会,批判中国几千年历史。鲁迅从来都是批判的、不妥协的。   

批判在给鲁迅带来赫赫名声的同时也使他不自觉写出了败笔。   

首先是受尼采影响,批判面过宽、过刻薄了。我们赖以生存的世界固然具有可批判性,然而也具有可保守性。二者永远同时存在,只是比例不断发生变化罢了。显然鲁迅对于世界的可保守性估计不足,误认为批判是拯救世界的惟一手段了。   

鲁迅认为:“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要发展,苟有阻碍这前途者,无论是古是今,是人是鬼,是《三坟》《五典》、百宋千元、天球河图、金人玉佛、祖传丸散、秘制膏丹,全都踏倒他。”(《忽然想到》之六)孤立地读这段文字,激情荡漾,颇受鼓舞,然而却经不起推敲,读之恍恍惚惚浮现出红卫兵破四旧的景象。生存、温饱、发展与后面所列诸因素并不存在必然的因果关系。退一万步,即使存在因果关系,也不一定非要统统“踏倒”。用批判、消灭这一条腿走路,只能蹦着走,既走不快也走不稳。   

其次,对人的认识也存在一定的偏激,人也是多元化的,并不是非好即坏。鲁迅所恨之入骨的一些“敌人”其实远不像鲁迅所想像的那样坏。   

甚至对自己也过于苛刻了,直至死前留下了苛刻的遗言。鲁迅是个伟人,鲁迅的文章是文章中的上品,但这个遗言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让人恭维。七条遗言早已不是什么秘笈,现将后四条恭列如下:   

    …………   

    四、彻底否认夫妻情感:忘记我,管自己生活,——倘不,那真是糊涂虫。   

    五、彻底否认自己毕生经营的事业:孩子长大,倘无才能,可寻点小事情过活,万不可去做文学家和美术家。

  六、彻底否认关爱、承诺和信赖等基本道德元素:别人应许给你的事物,不可当真。   

    七、弘扬以牙还牙的仇恨:损着别人的牙眼,却反对报复,主张宽容的人,万勿和他接近。   

其实,这三个“彻底”、一个“弘扬”都大可不必,无论有何苦衷。   

鲁迅的第三个败笔,是由于相信了不客观的报道,由于涉猎自己所不熟悉的领域,写了一些不那么站得住脚的文章。这些也许算是人们经常所说的“局限性”吧。   

批判重量级人物,一定会遭受物议,这一点我做好了思想准备。我仅想对发难者说一句话:盲从与恭维是断送,批判是继承与发扬。  

想象力是人类拥有的最有力的东西

  《星尘》,(英)尼尔·盖曼著,龚容、李琳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8月版,19.00元。
  《星尘》,(英)尼尔·盖曼著,龚容、李琳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8月版,19.00元。
  《星尘》,(英)尼尔·盖曼著,龚容、李琳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8月版,19.00元。
  《星尘》,(英)尼尔·盖曼著,龚容、李琳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8月版,19.00元。

尼尔·盖曼与中国颇有缘分。2007年他到四川参加世界科幻大会,粉丝们蜂拥而至。在回答本报记者问题时盖曼回忆,离开中国的时候他充满了忧伤,恨不得马上掉头回中国。2008年9月盖曼再次来到四川,领取《科幻世界》给他发的“银河奖”,还到映秀镇小学去看望地震后的孩子们。对中国的喜爱促使他决定写一个关于美猴王的故事。据说为了这个他还打算明年拜访六小龄童。

48岁的尼尔·盖曼是近十年来欧美文坛崛起的最耀眼的明星,被视为新一代幻想文学的代表。同时也因为他帅气的外形,一身不变的黑夹克令人印象深刻。盖曼的创作领域横跨幻想小说、科幻小说、恐怖小说、儿童小说、漫画以及歌词。他的作品不但部部畅销,更获奖无数。在中国出版《美国众神》、《蜘蛛男孩》之后,好莱坞大片《星尘》的原著小说最近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和99读书人引进出版,《星尘》是一部包含了爱情、友谊、魔法和冒险的成人童话。盖曼通过邮件接受了本报记者的采访,有意思的是他对中国盗版的态度:“我或许是唯一一个觉得盗版可爱的作家!”

如果不锻炼,想象力会像肌肉一样丧失

南方都市报:这部小说为什么名为《星尘》?

尼尔·盖曼:我清楚地记得《星尘》这个故事是怎么来的。当时我在亚利桑那州的沙漠里走着,抬起头刚好看到一颗流星坠落。它看起来是那么清晰,那么特别,让我觉得可以去找到它。于是我想,如果我找到它的时候发现它并不是一颗星星,而是一个人,那会怎样?于是我突然就有了一个故事。

南方都市报:据说《星尘》是给成人写的童话。为什么你认为现在的成年人仍然会愿意读童话呢?

尼尔·盖曼:我想幻想文学能够满足很多不同的需求。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它能将人带到“另一个地方”。从这个角度来说它的效果跟度假一样。到一个你从未到过的地方是非常精彩的体验,而且当你回家以后,它会让你有一种全新的视角去看待周围,就像你第一次看到世界一样。我认为这一点非常重要。

幻想文学的另一个重要价值在于想象力。想象力就像你的肌肉,如果你不经常锻炼,它就会像其他肌肉一样丧失。我认为想象力是人类拥有的最有力的东西。任何你看到的东西都可以成为想象,想象力非常重要,能创造价值。如果你遇到在GOOGLE、微软和苹果公司工作的人,你会发现他们中很多人都是幻想文学的热心读者。这绝非巧合,因为幻想作品能帮助他们想象,创造。

南方都市报:在《星尘》中,有许多传统神话故事的元素。你如何评估这些古老的资源对于写作当代幻想小说的价值?

尼尔·盖曼:我的确从非常多的传统资源中获取灵感。尤其是《星尘》,在写这个小说的时候我一直想着我热爱的那些1920年代的作家,比如卡伯特。我努力想写出某些他们也能接受和喜欢、能够产生共鸣的东西。

南方都市报:听说你还是电影《星尘》的编剧。对于你来说,写作和编剧有何不同,你更喜欢哪一个?

尼尔·盖曼:在这儿我要澄清一下,我不喜欢夺别人的功劳。事实上《星尘》的剧本是一位非常棒的编剧写的,不是我。她的名字叫做简·高曼。她做得比我好得多,当然是我选了她,而且我参与了整个电影制作过程。你可以说是我制作的这个电影,我真的希望其他人能够在他们做得比我好的地方得到发挥。

电影和书是完全不同的,做电影完全是另一种经验。在美国有我朗诵《星尘》的语音书,读完整个小说需要10个半小时。如果你想直接用它来做电影,那会是一部长达10个半小时的剧。所以我在电影中要做的就是给他们提供主要的想法,然后让他们自己去制作电影。他们做得很精彩,那是一部非常好的电影。我感到伤心的是它没能在中国放映,不过当我在中国买到《星尘》的盗版碟时我感到很开心。

我是为数不多的欣赏中国盗版的人之一。或许我是唯一一个认为盗版行为可爱的人。我在中国还买到了《贝奥武甫》的盗版碟,这个作品是我和罗杰·阿夫瑞一起写的。我寄了一个碟给阿夫瑞,结果他回信告诉我,他认为中国的盗版效果比美国的版本还要好!

南方都市报:你是个多产的作家,创作种类也很丰富,包括散文、诗歌、电影、喜剧、歌词和戏剧等等。这些内容相互不会冲突吗?为什么不集中做一两种事情呢?

尼尔·盖曼:我常常想我或许该集中做一件事,因为一般都认为作者应该只做一件事并做到极致。但是如果真的这样我会感到厌烦。要让我选择是反复写同一类东西,还是写不同的东西,我还是会选写不同的东西。我很愿意学习,而我认为学习新东西的唯一方法,就是做你从未做过的事情。所以我会继续做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情,继续学习。希望是这样!

我希望这本关于美猴王的小说能够带我回到中国

南方都市报:你在中国已经出版了《美国众神》、《蜘蛛男孩》、《星尘》等几部小说。你对它们的销售情况满意吗?

尼尔·盖曼:去年我获得了《科幻世界》的“银河奖”,这算是我的书在中国的一个小反馈吧。这个奖是由读者投票给他们喜欢的外国作家。如果我是中国读者喜欢的外国作家,那我肯定是做对了!迄今为止我听到的反馈都是难以置信的好,说人们喜欢我写的东西。想想看,中国人在读我的书,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奇怪的是,我没有料到第一次到中国就爱上了这个国家。离开中国的时候我是那么舍不得。这就是为什么我要说服我的出版商,让我写一本关于中国美猴王的书。

南方都市报:中国读者对你小说的反馈与其他国家有不同吗?

尼尔·盖曼:我2007年去中国的时候做过图书签售活动,还有上一次我在成都作演讲并领奖。在中国的签售让我想起在美国和英国的签售,很多读者排成一条长龙希望获得签名。他们都很可爱,我感到自己极为幸运,能有这么多中国读者喜欢我。我希望当他们读我的下一本书时仍是我的粉丝。因为我总是写作不同的东西,所以对于我来说,我永远不知道喜欢我上一本书的读者是否也会喜欢我的下一本。你只能希望如果他们不喜欢下一本,他们仍然会期待接下来的作品。

南方都市报:你现在正在创作什么?

尼尔·盖曼:目前我正在研究“美猴王”,准备明年写。另一件重要的事情是明年2月由我的小说《卡罗兰》改编的电影《鬼妈妈》将在美国上映。我记不得这本书是否在中国出版过,电影是一部卡通电影。他们做了很多玩偶,这些玩偶会到处跑。

《坟场之书》刚刚出版。所以我想下一个呼之欲出的事情就是写中国的小说。我希望会是在明年开始写,但也可能耽搁。我期待着写这本书,我试图去理解,《西游记》最令我着迷的是,为什么它不会过时,一个500年前写的故事今天仍然有同样的影响力。我希望这本小说从某种角度能够带我回到中国。

南方都市报:这个关于中国美猴王的故事构思得如何?

尼尔·盖曼:如果你想写一个你喜欢的地方,你需要一个好的由头。尤其如果你是我。因为我是一个英国人而且很害羞,我的性格不倾向于出门冒险。然而当我要研究写一本书,我就有了很好的“历险”的理由。我满怀浓厚的兴趣,想探索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于是我发现自己“到”了不同的地方:来到某个市场,在这里我说服一个穆斯林女孩给我做一件袍子;或者来到一座寺庙,里面一位老人试图卖给我一个人肘子,这些奇怪的历险在我的现实人生里是绝不可能发生的。我相信这些事也不会发生在中国人身上,他们仅仅发生在我的“历险”过程中。

做最畅销的作家比做卖不出去书的作家有趣很多倍

南方都市报:你是否也会遇到没有写作灵感的时候?

尼尔·盖曼:如果别人告诉我只能做我曾经做过的事情,我肯定会非常沮丧。我喜欢这个事实:我可以按自己的愿望来选择做多做少。我可以告诉我的出版商,我非常喜欢中国,我希望写一本书,关于我在中国旅行以及美猴王的历史,关于我在那里的冒险故事,而我的出版商会回答我“好的”!

我不太相信作者的灵感阻滞。我知道农民不会遇到种地的障碍,小提琴演奏者也不会拉不了琴。你可能会卡住,这是很常见的事情,你有一个念头,但突然它失灵了。但我不相信它会让我无法继续写作。绝大多数情况下我只是让故事自己发展,果然它们就找到了出路!这是写作里面的一个奇怪现象:如果你让小说里的事物自己找出路,他们就会顺利进展,你必须对整个过程持充分的信任。有的时候,写一些你从来没写过的不好的材料,好过写一些雷同的好材料。改编一些东西总是比创造一些东西容易。因此即使你创造的东西不够好,你仍然是在创造。

南方都市报:除了天分,你有没有做一些事情来保持你的想象力?

尼尔·盖曼:我认为,一部分灵感来自坚持,另一部分则属于幸运。这样讲的原因是我才20岁出头的时候就试图向出版商推销我的作品,但我写的东西都被拒绝了。21岁的我决心成为一个作家,但人们不需要我写的东西。于是我不得不找工作,我走出自己,进入现实世界去学习,并成为了一个记者。对于我来说这是最好的一个际遇。我不知道当记者的经历对于其他年轻作者是否很好,但对于我则是最棒的经验。因为它让我能够从一切事物中吸取知识来创造一个世界。我懂得了世界如何运转,真是令人惊叹,它让我的人生变得精彩。此后当我重新来写小说的时候,我已经成为一个好作者,而在21岁的时候我根本没有东西可写。一个作者的优秀仅仅取决于他必须要讲的东西。一个爱尔兰作家曾经说过:做无米之炊,也容易过没有记忆的想象,我很赞同这句话。要写出好东西来你需要有生活经历。

南方都市报:你日常会将大部分时间花在写作上吗?

尼尔·盖曼:我经常同时写几个东西,这样做对你卡壳的时候有帮助。当你写某个东西卡住了的时候,你可以暂停下来去写其他的东西。我现在就同时在写一个短篇小说、一首诗和一部电影,哪个卡住了我就转写另一个。

南方都市报:做一个畅销书作家是很多作者的梦想,你是如何做到的?在写作当中你会首先考虑读者的需要吗?

尼尔·盖曼:这个问题里面差不多有9个问题!

做一个畅销书作家是一件很棒的事情,但我似乎还不是最畅销的作者。我很清楚,非常非常少的作家能够通过写作而谋生,尤其是在美国和英国。所以常见的情况是美国和英国的作家需要通过在大学里教书、做实际工作或教写作来维持生活,很少有作家能够光写作就活下去。因此我觉得我非常幸运,因为在我过去的25年写作生涯中,我通过写东西养活了自己。我非常清楚地知道这是多么大的幸运。确定无疑,做一个最畅销的作家比做一个卖不出去书的作家不知有趣多少倍。我非常感激于不用找一份实际的工作,我可以写我喜欢的很多东西。

关于读者,他们并不想一遍遍看到同样的东西。像一些作者只要一直做同样的东西就很成功了。我很幸运,因为《乌有乡》和《银河》一点儿也不像,《银河》跟《星尘》完全不同,而《星尘》又与《坟场之书》没有任何雷同之处。

廖天琪:西方社会对中国现状的若干悬念

德国作家协会(Autorenkreis der Bundesrepublik,Forum für Literatur und Politik,联邦共和国作家协会,文学与政治论坛)是一个拥有60名成员的文学组织。其中不仅有作家,也有艺术家、作曲家、出版家、翻译家和学者。它是1992年由原东德的作家Sigmar Schollak创立的。这个组织里有不少成员都有生活在共产政权统治下的经验,他们对专制政权的各种压制和监控密探手段由于有亲身的体验,非常熟悉, 因此当德国之声的中文部副主任张丹红在奥运前,面对德国公众界,对中共政权大唱赞歌时,引起了这个协会的成员的极端反感,他们公开写信,要求社会注意,不能让这样一个公营事业的电台被违背新闻职业道德的人拿来公器私用,说明白了,就是应当警惕是否有中共官方的势力渗透进入民主国家的新闻管道中。

12月18日该协会的前任会长Ines Geipel教授参加了德国联邦议会就德国之声事件的专题讨论会,并在会上发言,特别指出专制政权对民主社会的渗透问题,要求政府和公众界应当警惕。

德国之声中文部从8月到现在这几个月来,就张丹红事件引出了西方社会下列几个问题:

1. 中国官方用名、利和其他的手段为诱惑,利用旅居海外的华人打入所在国的政、经、文化、媒体的圈子,进行情报搜集和无形的渗透。这种情况在美国特别明显。这两年来在欧洲也逐渐露出马脚。像“孔子学社”这类带着官方恶臭的组织居然在德国社会打着文化交流的旗帜,极尽招摇之能事。

2. 西方社会缺乏跟威权政府打交道的经验,同时对本身殖民帝国主义的历史经验有所自省,因此往往轻易地拥抱具有异国情调的言行,中了计谋,还全然无知。这种情况在文化界特别严重,因为文化是难以界定的范畴,往往没有黑白、对错、真假可言。

3. 西方的中国专家、汉学学者有一部分出于私利,跟中国有某种程度的经济利益(常常是借学术交流的名义)来往,就放弃了客观的立场。这些专家们所发挥的影响比较大,使社会上对中国的客观印象产生混乱。

4. 有些被派往中国的西方记者和在中国设有办事处的公营机构,由于“身不由己”,往往不敢或不能站在客观公正的立场发表意见和处理事务,不然中国官方动辄将之定性为不受欢迎的人物驱逐出境或干脆关闭他们在中国的办事处。

要对这种情况有所抵制,一方面自然是西方政府的责任,另一方面就应当有一些有远见、有洞察力的个人和机构对重大事件公开表示立场和态度,以正视听。德国作家协会不仅在德国之声事件上发挥了这样积极维护媒体的公正客观的良好作用,并且在刘晓波因零八宪章被捕的情况下,立即参加声援营救的呼吁。Ines Geipel教授给笔者写信特别强调他们的协会全力支持加入向德国政府呼吁中国释放刘晓波的行动。其实不仅是这个组织,西方社会的许许多多的个人和媒体对于北京无理拘押刘晓波的行为都表示了深度的反感。一个从人口、经济和军事实力上来说都堪称庞大的中国,至今依然没有法治可言,这不但是中国人民的不幸,也是自由世界的潜在危机。

西飏:黑鸟在歌唱

Blackbird singing in the dead of night

Take these broken wings and learn to fly.

All your life

You were only waiting for this moment to arise.

一直想把保罗·麦卡特尼的这首歌转到手机里作铃声,却总也不知道怎么弄。为什么偏偏是它,而不是别的歌呢?觉得好听自然是第一,而且它又不像别的歌那么有名,到处唱被听滥了。况且这首《黑鸟》我甚至不会唱,只会哼,除了第一句,后面我能记得的只有blackbird,整首歌里飞来飞去就是这个词。

租了一张麦卡特尼演唱会的碟来看。演唱会的地点是莫斯科红场,时间2003年。现场到处铺张着红色,充满象征,也显得喜气洋洋。娃娃脸的老头一袭红色西装,从后台一路从红地毯上跑来,蹦蹦跳跳登上台。他的俯视之下,人海已经覆盖了红场,并且蔓延至四周的街道。演唱进展的同时,镜头不断穿插观众的反应,人们如痴如醉的神态,仿佛再现了当年披头士跨越大西洋席卷北美大陆的盛况。观众中也有不少的熟面孔,比如当时尚余热未消的库娃,还有些俨然是名流但我们叫不出名字的,可能是俄罗斯的李亚鹏、王菲、范冰冰和郭晶晶吧。坐在正当中的,是一排官员和大亨,居中的竟是普金。演唱会高潮处,全场的眉飞色舞,普金边上的大亨和高官也不禁地鼓掌,俄罗斯总统却一如既往地僵硬,嘴角刚有些笑意,立刻又被收敛住,显得前面的笑也是挤出来的。在我看来,普金的出现,怎么都像是礼仪,是给麦卡特尼的国宾规格。或者是为了争取年轻选民?总之,普金不应该是披头士的歌迷。但是,当时的普金没想到的是,他参加的却不是一次纯商业的演出,也不是东、西方的一场联欢,事实上有人却认为这是一场为“冷战英雄”加冕的庆功会。因为,在我看的录像的开始,在红底上打出的一行白字是:

披头士乐队对苏联解体所做的超过任何西方机构或团体。

如此论调,库尔尼科娃肯定没意见,普金若知道他还会来参加吗?当然,事先他不会知道,一切都是事后的包装,我们可以将这种夸大归结为西方的幻觉,是宏大叙事式的自我陶醉。不过,当我把录像倒回去细读这段话时,却发现作者并不是西方人,而是一位著名的俄国社会学家兼作家。这就有些像里应外合了。因为这是来自对象内部的声音,是真实的,不是自说自话的幻觉。当然,不能说这就不是包装了。不过,从那位俄罗斯作家的角度,既然你们的幻觉需要这样的注脚,给你就是,让别人说还不如我来说,。

那一天在红场周围,有不少凑热闹的小年轻,更多的则已是步入中年的人们。仿佛,这是一次迟到的青春祭奠。这也让我想起披头士对我的青春的影响。那一年,我少年时代的伙伴从英国留学回来,本来我想让他带一本原版《尤利西斯》回来的(后来他曾不经意地说那书要几十英镑,而且没碰到有英国人读过),可他却取而代之一堆复制的披头士盒带。从此,我们就反反复复地听。那时迈克·杰克逊和麦当娜已经流行,但我们却留恋于列侬和麦卡特尼,显得独树一帜。我曾经在另外一篇文章中写过,对披头士的迷恋,直接导致了我错过罗大佑。大学时代,大家以抄写罗大佑做情书赠女友时,我却唱着Hey Jude和 A Long and Winding Road。多年以后,当我的朋友都涌去上海体育馆,手举蜡烛跟着罗大佑吟唱并追悼青春时,我顿感怅然若失。而我的披头士,通常只能在卡拉OK里唱,并且总有些“秀英语”的嫌疑。更多的悲哀,则是再以后,到了国外,当我与别人谈及喜欢的歌时,面对的却总是对方的“同情”的目光。他们委婉地告诉我:这已经不是他们“那一代”了。这让我感觉到自己成了一个无可归属的人。我自绝于罗大佑的一代,可是列侬和麦卡特尼流行时我刚刚出生,那一代人的生活对我只是书中记载。

记得有一次,我在一个赌场的大厅经过,听到有人在哼歌,耳熟能详,是披头士的Nowhere Man。一打量,哼歌的人是个老头,头上顶了个军帽,相貌是亚洲人,基本可以判断是越南人,有些像老兵,可以肯定的是个赌客。经过大厅之后,我无意中接过了Nowhere Man的旋律,一路地唱了下去。不知怎么的,走了一圈,我忽然又碰到了“越南老兵”,他忽然愣住了,问:你怎么也在唱这个歌?随即他恍然道:刚才你听到我唱的是不是?于是我们都笑了,没有再交流下去。他是在哪儿学会这首歌的?在西贡,还是在收留越南难民的加州橙县?这一切都无关紧要。我们只是在不断地哼唱:Nowhere man, nowhere man, nowhere man, 无处可去的人,无可归属的人。歌曲之所以可以被传唱,可以随风飘散,很多时候是因为它的意义无关紧要。或者说,在传唱的过程中,它的意义不断地稀释,变得薄而不能再薄,但它的飞行速度丝毫不减。比如Blackbird,它的诞生源自麦卡特尼对种族歧视的思考,就像文首的第一段:“黑鸟在死寂的夜晚鸣唱/以折翼尝试飞翔。/你的一生/都在等待此刻的降临。”不过,恐怕所有的人都不去在意歌词的内涵了。

课堂上听我的老师、著名诗人叶维廉讲诗。他说:歌曲因为要被唱,词就不能太复杂;因为当曲子往前行进时,听者无暇去细想词意,否则就造成阻断和障碍。后来我想,好在多数歌我们不会只听一次。当你一再聆听时,歌词还是会若隐若现的,有时是这一句,有时是那一句。所以,歌词的简单,除了选词精炼,不能绕口,却不能简单到没有意思。那一天我把麦卡特尼的诗集放在叶老师的面前,他很高兴地拿起来翻了翻,说:他们(披头士)的歌很简单,用的是平常的押韵,可是,听的时候若去看它的词,简单的句子组合起来却常常会有惊人的效果。可惜我们没能真的拿具体的歌一起来分析,找出“惊人的效果”的追究。

我是在Borders书店的打折区偶尔发现麦卡特尼的这本《黑鸟在歌唱》的。书的编者是保罗的老友米歇尔,一位在我们看来不太出名的诗人,当年他和保罗的妻子琳达(现已经去世)合谋偷偷编这本书以作为生日礼物,但不久就被麦卡特尼发觉。这书只标价3块美元多,网上更便宜的只卖1块。我这样写没有感叹“贬值”的意思,无论麦卡特尼还是列侬在网上都有无数爱好者建立的网页,要找他们的歌词,不一定要买书,google一下就成。

从书的序言中,我们知道麦卡特尼早年也有个“诗人梦”,他“竭力写得深刻和富有意义”,但始终被校刊拒绝,或许正因为这样,他从此一直都坚持写这种理应被校刊拒绝的歌词。编者米歇尔把麦卡特尼归类为“通俗诗人”,以区别于“学院诗人”和“现代主义诗人”。米歇尔把麦卡特尼所继承的通俗诗传统一直追溯到荷马,这位学院诞生前就存在的诗人。当然,还有威廉·布莱克。米歇尔对歌词的阐述和叶维廉老师的说法很相近,他写道:

诗与歌词总是有差别的。歌词通常不能太密集,部分的原因是歌得在即刻间起作用,另外的原因是文字需留给音乐有呼吸的空间,让音乐有时间去运行。在一个好的歌里,音乐和词语是在共舞,所以他们需要这样一个舞蹈的空间。

但是,米歇尔认为麦卡特尼一直在从事冒险,试图往诗的领域突破,就像他学生时代一样努力写得“深刻和富有意义”。这让我想到阿道尔诺在论及抒情诗时曾说的:“抒情诗深陷于个性中,但因此获得普遍性。”在阿道尔诺看来,“仅仅只有个人的激情和经验的流露,还不能算诗,只有当它们赢得普遍的同情时,才能算得上是艺术。”

米歇尔还说:“他(麦卡特尼)的诗有时轻如羽毛,但有时仅仅四行就跟一辆双层巴士一般的重。”

需要补充的是,我终于还是把《黑鸟》灌进了手机,可是它不适合作铃声,当电话来时,我能感觉到的是附近响起了一首熟悉的歌,总忘记去接听。所以,它仅仅是存在了手机中。

 

2008年11月11日

《黑鸟在歌唱》Blackbird singing: poem and lyrics, 1965-1999/ by Paul McCartney, edited by Adrian Mitchell. New York, NY: W.W. Norton & Company, Inc. 2001

《自由写作》首发

澳洲“支持08宪章,援救刘晓波”消息报道

一批由居住澳大利亚独立中文笔会会员和民运人士共同发起的签名信,分别于十二月十九日和二十日通过网站和快递邮件两个渠道寄给现任澳洲总理陆凯文和在野自由党领袖马尔科姆.腾佈,以及澳洲绿党、民主党等领袖和议员,呼吁澳洲政府关注和救援因起草和签署08宪章而被中国当局扣押的刘晓波先生。

这封近六十个澳洲公民、居民的签名信,既有有土生土长的澳洲人,也有大陆来的新、老移,包括了各方面的人士。

该信告知澳洲政要,最近在中国发生的一件大事:

2008年12月10日,303位中国公民,包括许多著名学者、律师和前政府官员,签署了一份宣言,要求政府进行大胆的政治改革,包括直接选举、政权分离、为遭受政治迫害人士平反昭雪、改进人权和民主,以及为建立公民行动平台制订必要的原则。

这份全文长4千字的《零八宪章》指出:“在经历了长期的人权灾难和艰难曲折的抗争历程之后,觉醒的中国公民日渐清楚地认识到,自由、平等、人权是人类共同的普世价值;民主、共和、宪政是现代政治的基本制度架构。”

中国政府拘捕了参与起草和签署08宪章的刘晓波博士,这位中国最杰出的异议作家,在推进中国实现基本人权方面作了长期不懈的努力。他因此不断受到政府的骚扰、软禁并且数次被关进监狱。这种行为不仅严重违反了世界公认的基本人权,也与中国政府提倡的和谐概念背道而驰。

这个事件发生在2008年,《世界人权宣言》公布60周年,中国戊戌政治变法一百一十周年,中国第一部宪法公布一百周年,也是中国政府签署《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10周年之际。

在这样一个具有重大历史意义的时刻,中国政府拘捕坚决捍卫人权的刘晓波博士,这是对人权的极其严重的侵犯,也是对其它国家实践民主的一种威胁,只能引起人们的愤怒。

我们这群澳洲公民和居民,对中国政府如此严重侵犯人权的行为表示最强烈的抗议,同时要求澳洲政要采取行动,促使中国政府立即无条件释放刘晓波博士。

签名名单:

Ian Turner   商人

Paul Walker  司机

Steven Dunn  水泥构件工人

Ava Rizmani  家庭主妇

Kieth Mason  退休工人

Darren Owens 生意顾问

Mr.Gerry Flood ( 澳洲民主工党领导人)

冯崇义    大学教授

王  旭    艺术家

张小刚    学者

丘岳首    博士,中国和解智库海外召集人

李  刚    教师

杨  真    人权工作者

孙立勇    工人

任雪冰    工人

孔天乐    工人

林明敏    自由撰稿人

顾明德    自由撰稿人

吴森成    自由撰稿人

汪师东    商人

王志敏    护士

林  通    大学生

刘  欣    律师

齐家贞    自由撰稿人

林紫洪    商人

郑  裕    电子工程师

张伟强    民主人士

高  健    独立知识分子

余世新    商人

罗云庚    自由职业者

潘永伟    民主人士

陈  英    教师

郝凤军    自由职业者

赵东明    商人

李晓明    职员

梁永华    民主人士

王  薇    民主人士

梁友灿    商人

林新星    工人

周逸文    商人

陈  杰    高级讲师

边惠华    商人

余小玲    经理

费以众    商人

张一伦    大学生

刘广霞    教师

阮  杰    民主人士

李治雄   中国民运人士

董玉琴    居民

陈  光    居民

达  珍    澳洲藏人

林  涛    中国民运人士

Thupten   澳洲藏人

梁  艳    居民

唐  义    居民

庞宏业    居民

刘贵兴    IT专业人士

附英文信件及英文签名名单

December 19, 2008

To The Australia Leaders, the Opposition Leaders and the Senators

A group of 303 Chinese citizens, including many prominent Chinese scholars, lawyers and former officials, issued a manifesto on December 10, 2008, demanding bold political reforms including direct elections, a separation of powers and the rehabilitation of people persecuted under authoritarian rule, promoting human rights and democracy, and articulating principles for a platform of citizens’ actions.

Charter 08, a 4,000-word document states: “the Chinese people, who have endured human-rights disasters and uncountable struggles across these same years, now include many who see clearly that freedom, equality and human rights are universal values of humankind and that democracy and constitutional government are the fundamental framework for protecting these values.”

This document takes its title and inspiration from Charter 77, which was issued in January 1977 by Czech and Slovak intellectuals calling for human rights in Czechoslovakia and abroad. Like its historical predecessor, Charter 08 recalls moments throughout Chinese history when intellectuals felt an obligation to speak out against shortcomings of the state, such as the 100-Days Political Reform of 1898, when scholars pressed the crumbling Qing dynasty to reform.

However, on the eve of the publication of Charter 08, Dr. Liu Xiaobo, one of the cosigners and most prominent dissident writers in China, was arrested together with a number of other dissidents. Dr. Liu has been still held by the police for “suspicion of inciting subversion of State power” while others have since been released.

Dr. Liu Xiaobo has made longtime efforts for the realization of basic human rights in China, including freedom of speech and freedom of press. As a result, he has received endless harassments from the Chinese authorities and has often been put into mandatory house arrests and several times into prison, which seriously violates the universally recognized basic human rights and goes opposite to the social harmony concept proposed by the Chinese government.

This incident happened on the eve of Human Rights Day on 10 December, the 60th Anniversary of the Universal Declaration of Human Rights. This year of 2008 also sees the 110th Anniversary of China‘s Wuxu Political Reform, the 100th Anniversary of China’s first Constitution, and also the 10th Anniversary of China‘s signing of the International Covenant on Civil and Political Rights. At such a memorable moment of the historical events, the detention of Dr. Liu Xiaobo, a human rights defender, can only arouse angers in people. It is a severe violation against human rights, and also a threat to the practices of democracy in other countries. We, a group of Australian citizens and residents, hence make the strongest protest against the violation of human rights committed by the Chinese government, and ask for your help to urge the Chinese government to release Mr. Liu Xiaobo immediately and unconditionally.

Respectfully,

Print name     Occupation

Feng Chongyi, Professor

Wang Xu, Artist

Zhang Xiaogang, Scholar

Qiu Yueshou, Scholar, overseas coordinator of Chinese Reconciliation Think Tank

Li Gang, Teacher

Yang Zhen, Human Rights Activist

Sun Liyong, Worker

Ren Xuebing, Worker

Kong Tianle, Worker

Lin Mingmin, Freelance Writer

Gu Mingde, Freelance Writer

Wu Sencheng, Freelance Writer

Wang Shidong, Businessman

Wang Zhimin, Nurse

Lin Tong, Student

Liu Xin, Solicitor

Qi Jiazhen, Freelance Writer

Lin Zihong, Businessman

Zheng Yu, Electronic Engineer

Zhang Weiqiang, Democratic Activist

Gao Jian, Independent Intellectual

Yu Shixin, Businessman

Luo Yungeng, Marketing Manager

Pan Yongwei, Democratic Activist

Chen Ying, Teacher

Hao Fengjun, Travel Guide

Zhao Dongming, Businessman

Li Xiaoming, Clerk

Liang Yongquan, Democratic Activist

Wang Wei, Democratic Activist

Liang Youcan, Business

Lin Xinxing, Worker

Zhou Yiwen, Businessman

Chen Jie, Senior Lecturer

Bian Huihua, Businessman

Yu Xiaoling, Manager

Fei Yizhong, Businessman

Zhang Yilun, Student

Liu Guangxia, Teacher

Ruan Jie, Democratic Activist

Li Zhixiong, Democratic Activist

Dong Yuqin, Australian Citizen

Chen Guang, Australian Citizen

Da Zhen, Australian Tibetan

Lin Tao, Democratic Activist

Gerry Flood, Leader of Australian Democratic Labor Party

Thupten, Australian Tibetan

Liang Yan, Australian Citizen

Tng Yi, Australian Citizen

Peng Hongye, Australian Citizen

Liu Guixing, IT Engineer

Ian Turner,   Businessman

Paul Walker,  Driver

Steven Dunn,  Concreter

Ava Rizmani,  Homeduty

Kieth Mason,  Retired

Darren Owens, Sales Consultant

杜光:哪里来的“赵紫阳集团”?

有一位朋友给我发来几篇反对普世价值的文章,一个新概念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赵紫阳集团。一篇文章认为批判陈奎元的文章是“赵紫阳集团的大反攻”,含沙射影地说什么“赵紫阳集团的新头子”如何如何,甚至危言耸听地提出:“赵紫阳集团是当前最危险的敌人”,“眼下我们面临的斗争焦点,是如何防止和反对赵紫阳集团。”

我不禁心中纳闷,赵紫阳从1989年被逐出领导岗位后,就被变相监禁在灯市口西街富强胡同6号,连老朋友、老部下都很难见到他,怎么可能纠聚起一个集团出来。2005年去世的时候,要向他遗体告别的人,无不受到无理的刁难。三年多了,怎么会突然跑出个“赵紫阳集团”来。难道他到了泉台还能召集旧部,陈兵点将,发动对陈院长的反攻?他什么时候指定了接班人当那个集团的“新头子”?又怎么会成为“当前最危险的敌人”?是哪些人的“当前最危险的敌人”?他们又准备怎样来“防止和反对赵紫阳集团”?这些问题都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但是,当我把这一切还原为一种历史现象,考察改革开放以来林林总总的历史构件之后,就感到豁然开朗。其实事情并不复杂。

赵紫阳是何许人也?从八十年代走过来的人无不清楚,他是中国改革开放的先锋。从老百姓“要吃粮,找紫阳”时的省委书记,到掌控改革大舵的国务院总理,他一直站在改革开放的最前线,排除万难,破浪前进。八十年代的所谓“胡赵新政”,开辟了中国历史上相对来说是最民主自由的新时代。胡耀邦主持的关于真理标准问题的讨论和平反冤假错案,为改革开放准备了广泛的思想基础和群众基础;他对“反精神污染”和“反自由化”的抵制,保护了现代文明在中国社会的底线。胡耀邦在政治、文化、社会诸领域调和鼎鼐,保证了赵紫阳在改革大业中独领风骚,成为中国改革的标志性人物。编造“赵紫阳集团”的神话,说明这些人对赵紫阳开辟的改革路线切齿痛恨,这才是问题的本质所在。

更使这些毛派人士怀恨在心的是,赵紫阳粉碎了他们先辈发动的第一次反改革的高潮。

1987年1月,胡耀邦被迫下台,胡赵新政出现危机。反改革的势力乘着反自由化的浪潮,开大会,写文章,作报告,以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之名,行反对改革之实。他们欢呼“又是一个春天到来了”,得意忘形地肆意诋毁改革。当时有所谓“倒退论”,认为改革是向资本主义倒退;“根源论”,说“资产阶级自由化的最深刻的根源来自经济领域”;“扩大论”,提出要把反自由化运动扩大到经济领域;“噩梦论”,觉得改革几年,像做了一场噩梦;“泛滥论”,说资产阶级自由化在各个领域全面泛滥,当然也包括经济领域;“压倒论”,指的是“马克思主义力量受到压制”,“讲马克思主义还要转入地下”;“等同论”,把宣扬自由反封建和反社会主义等同起来,提倡自由民主就是反社会主义。从这些论点,不难看出他们反自由化的矛头,主要是指向改革的。一些思想文化界的名人4月间在河北涿州举行会议,这次会议实际上是掀起反自由化高潮的誓师会,会上成立了几个大批判组,列出了一些大批判的题目,要在各个领域“摧毁资产阶级自由化的温床和基础”。中央宣传部发布正式文件,把反自由化列为全年的中心任务;新任中宣部长更是扬言“要进行第二次拨乱反正”。

针对这些气势汹汹的反改革浪潮,赵紫阳在取得邓小平的同意后,于5月13日召开了“宣传、理论、新闻、党校干部大会”,指出:资产阶级自由化的思潮已经扭转,局面已经控制住了,“应当把这场斗争深入健康持久地进行下去”,但“必须紧紧抓住正面教育这个环节”。这样,他就巧妙地既承认反自由化的必要,以免触怒那些主张反自由化而且掌握着他的政治命运的老人,又把反自由化严格限制在“正面教育”的范围内,从而打破了那些人妄图掀起一个反自由化运动,把火烧到经济领域,进而否定改革、把社会拉回毛时代的梦想。毛派第一次的反改革高潮就这样被赵紫阳粉碎了,他们的恼火是可想而知的。

1989年赵紫阳被赶出政坛,毛派人士欣喜若狂,他们打出了两面旗帜,一是姓“社”姓“资”,如:北京有一家报纸在1990年2月22日发表题为《关于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的长文,提出究竟要推行资本主义化改革,还是社会主义化改革的问题;江泽民在1991年7月1日的庆祝大会上说:“要划清两种改革开放观,即坚持四项基本原则的改革开放,同资产阶级自由化主张的实质上是资本主义化的‘改革开放’的根本界限。”(这是当前有些文章大谈“资改派”、“社改派”的历史来源)。有些报刊文章的标题就是《改革开放可以不问姓“社”姓“资”吗?》、《重提姓“社”姓“资”》、《问一问姓“社”还是姓“资”》等等。他们把改革开放以来的一些新现象,如市场经济、引进外资、建立特区、乡镇企业、私营经济、个体户等等,都或明或暗地指斥为姓“资”。有些文章直接指出,私营经济和个体户是资产阶级自由化的根源;那个由于偶然的因缘际会登上高位的领导人,甚至扬言要让私营企业倾家荡产。这些动态,反映了这股势力要扭转改革方向的意图。在这些反改革趋势的影响下,经济体制改革停滞倒退,大量私营企业撤资倒闭,工人失业,社会危机就在眼前。

另一面旗帜是反“和平演变”。他们召开会议,发表文章,出小册子,危言耸听地说:“苏联东欧已经被演变过去了,下一步就要演变中国了”。1961年6月5日,北京的一家报纸发表《坚持人民民主专政,反对和防止“和平演变”》一文,重提“以阶级斗争为纲”。在北京召开的一个由高级官员参加的党建研讨班,直接以反“和平演变”为主题。会上有人提出:“和平演变”有三个社会基础,一是占据了领导岗位的实用主义者,二是历次政治运动中挨整的人,三是知识分子。接着,全国有许多部门甚至部队的单位也召开类似的研讨会,反“和平演变”之声,一时甚嚣尘上。与此同时,在有的会上,有人甚至为文化大革命翻案,说什么“走资派还在走”,“毛主席说七八年来一次,现在已经两个七八年了,该来一次了”。

如此等等直接间接地反对改革的言论,特别是说改革姓“资”,实用主义者是“和平演变”的社会基础(“猫论”、“摸论”就是最鲜明的实用主义),“走资派还在走”,都是邓小平所无法容忍的,于是就有了1992年春天的南方之行。他一路走,一路谈,提出了“三个有利于”和“市场经济不等于资本主义,社会主义也有市场”,“中国要警惕右,但主要是防止“左”,“社会主义的本质,是解放生产力,发展生产力,消灭剥削,消除两极分化,最终达到共同富裕”等著名论断。邓小平以他的高度的政治权威,敉平了反对改革的第二次高潮。

反对改革的政治势力并没有就此罢休,九十年代中期的几份“万言书”,反映了他们力图阻挡历史车轮的努力。如《影响我国国家安全的若干因素》、《未来一二十年我国国家安全的内外形势及主要威胁的初步探讨》、《关于坚持公有制主体地位的若干理论和政策问题》、《1992年以来资产阶级自由化的动态和特点》。这些以反对改革为主旨的“万言书”,虽然激起小小的波澜,但没有产生什么强烈的反应。倒是当时的深圳市委书记厉有为在中央党校的一篇学习心得《关于所有制若干问题的思考》,引起了某些毛左派的狂怒。他们开会声讨,撰文征伐,指斥厉有为“明目张胆地反对马克思主义,反对社会主义”,“反对我党中央的一贯方针”,“从根本上改变党的宗旨和纲领”,着实鼓噪了一阵,却没有产生他们所期待的社会效应。

近几年来,旨在反对改革的“万言书”式的大作多次出现,但都掀不起反改革的高潮,问题在于缺乏吸引社会关注的适当的切入点。“反自由化”和“反和平演变”虽然仍可利用,但这两面旗帜破旧不堪,缺乏新鲜感。就在这个时候,普世价值的概念横空出世,为毛左派提供了绝妙的机会。

普世价值这个概念,顾名思义,指的是符合于全人类的利益,因而普遍适用于全世界的价值观念。它是伴随着全球化的深入发展而出现的,需要经过认真的探讨,不断充实丰富。不同民族、不同国家的所有文明成果,只要具有上述普适性,都可以纳入普世价值的范围。我国传统文化中的自强不息、推己及人、和而不同、讲信修睦等等,就应当成为普世价值的重要内涵。

目前关于普世价值的争论集中在自由、民主、人权等问题上,而且被说成是“西方的普世价值”,是有它的历史背景的。在西欧的资产阶级民主革命时期,革命者高举自由、平等、人权、博爱等旗帜,率领民众,推翻封建专制主义的神权君权统治,建立起具有现代意义的社会结构。一方面,由于“人人生而自由”、“主权在民”、“天赋人权”等理论观念的普适性;另一方面,这些理论观念已经被证实是反封建反专制的利器。所以,处在封建专制主义统治之下的民族和国家的先进分子,无不将这些观念引以为反封建反专制的战斗口号。于是,自由、民主、平等、人权等等,便最先成为世界性的价值理念。

但这些价值理念的真正意义,还不在于它们的意识形态性质,而在于按照这些理念建立起来的社会制度。资本主义社会建立几百年来,这些价值理念的基本内涵没有什么大的变化(虽然思想理论界的各家各派在对它们的阐述上各有侧重),而体现这些价值理念的制度,却随着生产的发展和文明的进步而不断趋于完善,更具普适性。在历史的长河里,这个过程远远没有终结。人类按照普世价值建立起来的社会制度,将还有一个漫长的发展进步的过程。

我在这里之所以不嫌烦琐地叙述这些道理,是因为批判普世价值的人士所反对的,不是普世价值这个概念,甚至也不是自由、民主、平等、人权这些价值理念;他们所反对的,是根据这些价值理念来设计和建立的制度。他们反对用自由、民主的政治制度和社会制度,来取代一党专政、全面垄断的现有制度;反对按照自由、民主、人权等价值理念来改革政治体制和社会体制。这才是问题的本质所在。当前中国社会的现实充分表明,权力不受制约的政治体制,是一切社会弊病的总根源,要把社会放在健康发展的轨道上,就必须参照普世价值的理念,改革政治体制。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完全有理由断定,关于普世价值的争论,是改革与反改革之争;批判普世价值的高潮,实际上是又一次的反改革的高潮。

与前两次反改革的高潮相比,这次反改革的力量已经具有了许多更为有利的条件:由于改革在江泽民时代走入歧途,各领域都出现了全面的腐败,贫富两极分化,产生了权贵资产阶级和豪强资产阶级,他们同人民大众的矛盾和冲突日益尖锐、日益频繁,伦理失序,道德沦丧,民心不安,社会动荡。这些现象扩展了反改革的社会基础。毛左派正是利用了民众对现实的不满,把这一切社会弊病都归因于改革开放。但他们又不敢明目张胆地反对改革,所以在批判普世价值的同时,重演第二次反改革高潮时的故技,挑起姓“社”的大旗,自命为“社改派”,而把坚持改革开放的人士斥之为“资改派”。“赵紫阳集团”就是他们从“资改派”演化出来的新式武器。

稍有当代史知识的人都知道,三十年前从安徽农村发端的经济体制改革,和八十年代发轫的政治体制改革,是“邓胡赵体制”带领中国人民走上健康发展的新路的伟大实践。它彻底改变了中国的落后面貌,使中华民族得以扬眉吐气地跻身于世界民族之林。这是一个并不完美的“铁三角”,却仍不失为能够推动历史前进的最高层政治结构。遗憾的是,邓小平是一个两面性非常突出的人物,当他自认为统治权力和既得利益受到威胁的时候,他那维护统治特权的专制性就压倒了推进改革开放的民主性。他先是砍掉了左膀胡耀邦,引起了第一次反改革的高潮,但只有三四个月就被赵紫阳压下去了;接着他又砍掉了右臂赵紫阳,导致了长达两年的第二次反改革高潮,他不得不离开反改革气焰高涨的北京,到南方去发表一系列有针对性的讲话,才打退反改革的叫嚣。

可见,改革开放是“邓胡赵体制”的产物。为什么毛左派单挑赵紫阳开刀呢?这是不难理解的。邓小平的历史威望和民间对胡耀邦的崇敬,使反对他们带有更大的风险。赵紫阳则不同,他既是经济体制改革和政治体制改革的实际领导者,又是早已被当权者打翻在地,去世三年多,死无葬身之地的政治受难者。拿他来祭旗,既可以否定过去的改革开放,又无政治风险。而把那些锐意改革者纳入“赵紫阳集团”,要他们为社会上出现的种种不良现象负责,把老百姓的怨气怒气都转移到他们身上,就可以为复辟毛式专制扫清道路。这大概就是毛左派祭起“赵紫阳集团”这颗“番天印”的如意算盘。

这些毛左派真是玩“时间差”的高手。谁都知道,目前中国社会的种种不良现象,如贫富两极分化,社会全面腐败,权贵、豪强同人民大众的矛盾和斗争日益尖锐,等等,主要是从江泽民当政的九十年代才严重恶化的,这时的赵紫阳被幽闭在家,毫无行动自由,怎么能让他来为此负责呢?这是往前打的“时间差”。还有朝后打的“时间差”,就是把江时代造成的恶果,都算在胡温的账上,向胡温反攻倒算。署名为李必胜者所写的《对30年改革十大失误原因和责任的追问》,就赤裸裸地暴露出他们的卑劣用心。

与第一次、第二次的反改革高潮相比,这次高潮来势更猛,火力更旺。如果说,前两次的口号还主要放在要求当政者改弦易辙上,那么,这次的目标却提高到了改变领导格局的高度。这就不禁使人们浮想联翩,他们是想借助于帮派势力呢,还是被帮派势力所利用,或者,是与帮派势力沆瀣一气?

这个扑朔迷离的背景,使这次改革反改革的斗争显得更加复杂,更加尖锐,也许,更加漫长。前两次高潮有赵紫阳、邓小平那样的权威人物站出来平息反改革的叫嚣,这次能出现这样的人物吗?

  2008年12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