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波博士被北京警方刑事拘留

(独立中文笔会狱中作家委员会讯)12月8日晚9点之后,居住在北京的著名作家、独立中文笔会理事和前会长刘晓波博士家门外,刚访德归来的著名宪政学者张祖桦家门外,同时出现众多警察站岗。9点半钟张祖桦下楼散步,近11点回家和刘晓波通了电话,互道警察上岗。几分钟后11点整,警察同时涌入刘、张家,向张出示的是涉嫌“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的传讯证,对刘晓波出示的则是“涉嫌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的刑事拘留证。两人被带走之后,大批警察开始对刘张二人进行抄家。11名警察在刘晓波家一直抄到9日上午九点,抄走刘晓波和妻子刘霞的电脑3台,全部私人信件和大批书籍。张祖桦家同样抄走夫妻二人的电脑四台,全部私人信件和几十本书籍之后,又来抄第二回,抄走张家(包括岳父母的)全部现金、银行卡和存折,后经交涉,只留下现金一万元。次日上午10点多钟,张祖桦被放回家。

对刘、张二人采取的警察行动,最直接原因显然是与中国知识界为纪念在12月10日《世界人权宣言》公布六十周年联署的《零八宪章》(http://chinainperspective.net/ArtShow.aspx?AID=90)有关。但是,从对刘晓波的刑事拘留和对张祖桦私人财产的清查,据信是要对这两位有影响的知识分子再寻找新的罪名,为明年“六四屠杀”二十周年提前清场。此外,在此前后,北京与各地的一些警察《零八宪章》签署人也遭到警方盘问、骚扰、设岗和禁止外出等。

章诒和:由电影说梅兰芳

梅兰芳(1894-1961)本名澜,又名鹤鸣,小名裙子,群子,号畹华,别署缀玉轩主人,艺名梅兰芳,江苏泰州人。祖父巧玲,父竹芬皆名伶,世居北京。光绪24年(1897)丧父,从伯父梅雨田。1902年8岁,居姐夫朱小芬(蔼云)家中,开始与朱幼芬、表兄王蕙芳一起在云和堂学正工青衣,师从吴菱仙。1904年10岁在广和楼初次登台,17岁(1910)与名武生王毓楼之妹王明华结婚。(梅兰芳大红在民国十年(1921年)左右。1922年自组班社(承华社)由是进入了巅时期。 1927年北京顺天时报投票选名旦,梅兰芳成为“四大名旦”之首。关于梅兰芳的身世、习艺以及堂子的话题(

关于梅兰芳的出身,有很多说法。如果你不懂中国戏曲历史和晚清社会状况,那有可能对此产生误解。晚清时期,中上层阶层消费者如商人,文人,官僚等的娱乐项目主要是戏园子和堂子。堂子,从嘉庆、道光、同治,光绪持续了近一个世纪。堂子,打初叫“下处”,即伶人集体宿舍。嘉庆八年《日下看花记》等笔记中,就有了伶人以“堂名”作为住处标识的记载。所以,堂子,私坊,下处,各种说法都是指伶人的住处。伶人自己都叫堂号。逛堂子叫打茶围,从事打茶围行业的伶人叫相公。相公从事的是“以歌侑酒”“以曲伺人”的服务。所以他们又叫歌郎。“打茶围”是歌舞表演的配套服务,伶人演完戏,也在这服务,额外挣一份钱。台上看戏,台下看人,男人们就乐此不疲了。由于歌郎是陪酒,陪聊,陪笑,也就善歌,善酒,善谈。他们特别能体味男人的心理,迎合男人爱好,多有女性化倾向。

歌郎必须习艺,有色,有艺,还有一副好性情,包括谈吐,走路,笑容,眼神等等。既学会应付顾客不同的需求,还要不忘保护自己,这一套本事真可谓严酷。由于堂子业必须要有好歌郎,所以,很多是由名伶兼营。越到后来,堂子业主就越重视歌郎舞台演艺的提高。这样,“堂子”作为科班的职能,就开始上升。梅巧玲就是堂子业主,开了“景和堂”。所以北京的堂子除了是娱乐业之外,它还是培养名伶的重要渠道,这个职能和科班相同。从道、咸、同、光四代215个名伶,堂子出身的有139个,占百分之六、七十。(所以当时出身堂子的名伶,非但不以这种出身为耻,相反,能出身在名堂却是一件非常荣耀的事。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明星学校。对于自己的弟子,有的在自己的堂子培养,有的送到别的堂子。如梅兰芳的伯父是把梅兰芳送到梅的姐夫朱小芬的“云和堂”。

梅兰芳从小在“云和堂”著名坊学艺。人称“梅郎”,侑酒为业,也是被看好的歌郎,他的成名与自幼在堂子学艺和更为全面的调、训练直接相关。梅兰芳福人,运气上佳。本事学好,恰逢“堂子”衰落,这使他避免了走上“红歌郎”的道路而进入演艺界。而那时又正是打造京剧艺术的重要阶段。梅兰芳走红后,由梅社印行的《梅兰芳》经过用心的筛选,把梅兰芳与“堂子”“歌郎”生涯全部删去。他们(包括赵叔雍,冯耿光)是想把他捧成艺术界的“伟人”。如果我们对艺术史和晚清民国史稍有知识,便决然不会把“堂子”等同于“妓院”之类。

真实的述丝毫不会玷污梅兰芳的艺术声望和成就。半个世纪以来,大陆所有关于梅兰芳的身世的文章,都回避的“堂子”,包括《梅兰芳的舞台生活四十年》,梅家人主编的《一代宗师梅兰芳》以及《中国戏曲志,北京卷》。因为这时的梅兰芳成为一面旗帜。

关于梅党

梅兰芳身边有个智囊团,个个聪明,他们能进出梅兰芳的书房“缀玉轩”。这些人被称之为“梅党”。“梅党”成天给梅兰芳的剧目出主意,对他演出说长道短。请问:能给梅兰芳出主意、挑毛病的人,是什么人?自然是在那个时代有充分文化养和审美经验的人,是大银行家、大实业家、大名士。“梅党”的主将有冯六爷(耿光)、李释戡、吴震修、齐如山、赵叔雍(《申报》主笔,后做陈公博的秘书长)、许姬传(祖父进士,本人在直隶银行和财政厅任科长等职)以及叶恭绰等。中国银行和交通银行的大头头,几乎都是“梅党”。他们给梅兰芳出谋划策,编戏改戏,是文人与艺人的亲密合作。梅兰芳是个大大的“福人”,身边汇聚了那么多的高士、大家。这些人把自己的学养、智慧、以及对京剧独到的眼光都无条件地传送给梅兰芳,成就他为艺术大师。《霸王别姬》是梅的经典剧目,久演不衰。这个戏就倾注了吴震修的大量心血。他是留日的,学的是经济,长期在中国银行任要职,做过中行南京总行总经理。原来这个戏叫《楚汉争》由齐如山执笔,初稿出来。吴震修听说梅兰芳和杨小楼合作唱这个戏,便把稿子拿过来看看。这一看,就看出了问题。张口就说:“戏太长,要两天才能演完,不好。”齐如山听了,不大高兴。说:“我为了这个戏,费了不少日子,已经完工,你不早说,现在要大拆大改,我没那么大本事!”说罢,把本子扔给吴震修。从来没写过戏的吴说:“给我两天功夫,后天交卷。”所有人都为吴震修担心。但梅兰芳拍板了!决定请吴震修试试。结果,全剧从20场减为12场,随演出,越磨越精。12场再减为8场。成为梅派代表剧目。我们问“梅党”是干啥的?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策划、包装、筹资,讨论剧本。现在没有这样的人了,现在演员们也没有梅兰芳这样的雅量。(

梅党的头号人物是冯耿光,人称冯六爷。毕业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学的军事却精通经济,归国后担任中国银行的董事长。他不仅是终身梅党,而且是梅的经济支柱。一切梅兰芳无法应付的难题,大多由他出面摆平。特别是经济问题。梅兰芳14岁与之交往。两人熟得不能再熟。冯六爷在家叫他“子”,意思是梅兰芳除了戏,什么都不懂,到不能再,有人在场,则称“畹华”。毫不过分地讲,梅兰芳一辈子每逢大事,都有他的参与。最典型的事例,就是梅兰芳的婚姻。

他的第一个妻子叫王明华。那是包办婚姻。第二次与福芝芳结合是冯耿光竭力促成。福芝芳从前在天桥唱戏,母亲是旗人,擅武功,闹义和拳的时候,她能手持大刀,上房顶。丈夫病亡后,她一心培养女儿,果然,在天桥唱出些名气,被称为“天桥梅兰芳”。冯六爷看了,觉得很不错,这个不错包括认为她能“生”,便忙撮合。梅兰芳听说天桥有个梅兰芳。好奇,也就跟去了,看了觉得果真不错。这样,冯就进一步提亲。1921年冬,他们结为夫妻。福芝芳是正式的另一房夫人。虽是撮合,但婚后,夫妻感情很不错,果然也能生,生了好几个,男孩女孩都有。要知道,梨园行讲究的是一代一代的艺术传承,骨血是重要纽带。福芝芳厉害,但也大气。我在书中有介绍,比如,对马连良夫人陈慧琏文革中,接到家中一住就是六年。让出自己梅家墓地安葬马连良夫妇。对杨宝忠也是如此,一周三天在自己家就餐。

关于梅孟爱情悲剧

梅兰芳三次婚姻,都是明媒正娶。梅兰芳从来不是菊坛徐志摩,决无什么浪漫情怀。要知道,名伶成功的一个重要条件就是能守身如玉,男女之事自己要把握得住。这个行业,男女接触机会很多,台上表演各种情感,台下也容易生出感情来。由慕而爱,由爱而迷,由迷而胆大妄为,最后身败名裂,有人为此送命。事例太多太多。一堕深渊,便不可自拔。梅兰芳是懂得的,他一生都是慎之又慎,始终坚守自持。典型的事例是与孟小冬的关系。1925年梅兰芳31岁,那时孟小冬17岁。他们在冯耿光的家中相识,排练《四郎探母·坐宫》。两人的表演配合得严丝合缝,在座的一群梅党,听下来真有“不知今夕是何年”之感。1926年,王克敏(留日生,中法实业银行总裁,北洋政府财政总长)五十寿,唱堂会。由梅兰芳与孟小冬演《游龙戏凤》,梅兰芳演一个天真烂漫的村姑,孟小冬扮风流倜傥的正德皇帝。台上演活了,台下看了。齐如山、冯耿光等人觉得他俩真是“天生一对,地设一双”,何妨凑成绝配姻缘,也是人间佳话。当然他们是愿意的。梅喜欢孟的年轻、美貌,才气。这事对孟正是求之不得。媒人齐如山,李释戡。新居就在冯家,梅兰芳也是先带孟小冬探望了住在医院的王明华,王见了,取下戒指给孟带上,表示认可。当年娶福芝芳也是事先征得王明华同意的。这娶孟的事,却瞒了福芝芳。大家都知道福的脾气。孟小冬也算正室(即所谓两头大),不是偏房。因为梅兰芳兼祧两房,可以有两个妻子。而绝育的王氏久病在床,算不得真正意义的夫人。

1927年正月24日婚礼在东四九条35号冯公馆办的。嫁梅兰芳的女人当然就不能唱戏。福芝芳是城南游艺园的青衣头牌,嫁了就歇了。孟也必须如此,婚后,虽然梅兰芳给她买余叔岩的唱片,手摇留声机,那能跟唱戏一样吗?虽然,也在补文化课,为她添置书桌,笔墨纸砚,大小字帖,还请了一位老师,但乐趣终归有限。应该说结合的当年,就有了裂痕,9月,发生了大学生李志刚血桉。李志刚是孟小冬的粉丝,想杀掉梅兰芳。他到冯家去要找梅兰芳,没见到梅兰芳,枪杀了梅兰芳的一个朋友。梅兰芳天生胆小,吓坏了。梅兰芳舍不得与孟分手,但压力,声誉,家庭,艺术,做人等种种严肃因素是必须考虑不得不作出抉择。他采取了对孟小冬逐渐澹化的态度。有时半个月、一个月去看看孟小冬。梅兰芳深知他的家必须在无量大人胡同,那有老人,有孩子,再说福芝芳也是好妻子。对此,孟小冬做出了报复,私自离开“金屋”,风风火火到天津演了十来天的戏。这让梅兰芳领了孟小冬的厉害。

分手时间是1931年7月。分手也是梅党多次商议抉择的结果。冯耿光决定留福舍孟理由是孟心高气傲,是人服侍;福芝芳随和大方,是服侍人。一锤定音。这时他们再不提从前说的“珠联璧合,梨园佳话”。

分手后,是各自艺术的丰收。1932年梅家举家南迁。梅兰芳开始了新的艺术阶段,演出了《抗金兵》,排演《生死恨》等剧目。孟小冬则重登舞台(1933),那时余叔岩因病已很少演戏,她先拜了鲍吉祥,专攻余派,这一唱,了不得,大受余派戏迷欢迎。1938年在泰丰楼余叔岩正式收孟为徒。其实,1934年就给余磕过头,余就给她说过戏。也只有和梅兰芳分手,余叔岩才能如此,要不然兰弟之妻怎么成为师徒?孟小冬这才登上了“梨园冬皇”的宝座。

对这段婚姻,梅兰芳是怎么说的?1934年正月,梅兰芳去汉口演出,名票南铁生接待,下榻扬子江饭店,见梅老板满面倦怠,以为是远路风尘之故。梅兰芳告诉他:“这次来汉口两期演出的包银是三万大洋。原也算不得什么,想把它送给孟小冬,做最后的了断。只有处理完了这些事,今后对大家都好,我也好静下心来研习。和她(指孟)生活在一起,总是顾虑重重,就算这回是白唱。”孟小冬进门就封箱辍戏,苦闷也随之而来。她并无生养,脾气也日渐乖张。梅兰芳说:“有一次外出吃饭,孟小冬先说要去东来顺,中途嫌不好,又改说去丰泽园,依旧不乐意。来回折腾好几回,最后还是回家就餐。”梅,福,孟三人生活上如此磕磕碰碰,谁的精神都抑郁。是孟小冬提出的分手,但更是梅兰芳生出了断之心。梅孟彼此都现实得很,其内心如何?我们谁也不知。1956年,梅兰芳率团到日本演出,在香港过境曾探望过寡居的孟小冬,是由马少波陪他去的。这是人之常情。

对梅兰芳的认识梅兰芳骨子是民国人物。因为梅兰芳基本上生活在民国,他的成家立业在民国,他艺术巅在民国,他的行为方式和人格定型都完成在民国。不了解民国社会很难准确把握梅兰芳。

梅先生的艺术和为人都极其高雅。他的艺术,从不惊天动地,从不山呼海啸,上下合度,刚柔相济,恰到好处。学起来不难,于平澹处见精深。平澹处却是集之大成。他的高雅也在日常生活,一副好脾气。谁也没见过梅老板发脾气,永远是谦恭礼让,温文尔雅。而在“温良恭俭让”背后的烦恼与痛苦,有谁知道?梅兰芳不是英雄,不是伟人,他是艺人。把他抬得再高,他还是个艺人。一辈子吃戏饭,即使后来他有了工资,工资是毛泽东的数倍,但分文未取,他却坚持用唱戏挣来的银子养活一家人。1961年,梅兰芳不幸去世,京城万人空巷为他送行。这不是因为他是全国人大代表,全国政协常委,全国文联副主席,中国戏剧家协会主席,中国京剧院院长,中国戏曲研究院院长。送他、看他就是因为他是艺人。但梅兰芳又不是一般的艺人,他的艺术超群,人品超群。用句不太雅的话来概括,即“戏子生涯,君子人格。”就说他的民族气节与洁身自好,现在的高官未必能做到。所有光灿灿的金钱和响当当的头衔,都未能动摇他做人的根本,一生都在坚守艺人的本色。

梅兰芳是公众人物,是全社会的文化财富,是中华民族之瑰宝,子女没有权利垄断解释权,现在要写梅兰芳似乎只要子女通过了,就行了。何其荒唐!

几年来陈凯歌的电影一路下滑,打梅兰芳这张王牌,谈不到弘扬传统文化,更多的是在拯救自己。

毛时代共产党控制知识分子的手段

陶渭熊先生在《毛泽东制服右派的三件法宝》一文中说毛泽东制服右派用的三件法宝是:无限上纲,任意致罪;运动群众以势整人;痞子手段,无所不为。不错,这的确是毛泽东整右派的三项重要手段。但我认为毛泽东不仅整右派,整一切知识分子的更毒辣的手段是他控制了知识分子的一切经济来源,掐住了知识分子的脖子,使你不得不就范。在国民党时代,知识分子之所以敢公开反蒋是因为那时知识分子在经济上是独立的,不用非得靠国民党政府提供工作而获得经济收入不可。而在毛泽东时代,共产党控制了全国的经济,知识分子要想活命,非得靠共产党给你提供一个工作岗位不可,这样你才可能有工资收入,一家老小才能活下去。如果你得罪了共产党,单位把你开除了,其他任何单位都不敢再用你。那时你不仅不能弃文从商,你连摆个地摊卖点东西赚点小钱吃饭也不可能,你说知识分子敢不就范吗?象林昭那样宁死不屈的知识分子是极其个别的。林昭精神之所以伟大,就在这里。

改革开放以后,应该说中国知识分子的处境比毛泽东时代好多了,但共产党仍然利用经济手段来控制知识分子。最近贺卫方教授应聘浙江大学受阻,就是一个很好的说明。本来贺教授已跟浙江大学联系好了去浙江大学任教,因此辞掉了北京大学法学院长的工作,可是“上面”一个命令,浙江大学便不敢再聘任贺教授了,贺教授便成了失业者。因为参加八九“六.四”那场反腐败、反官倒的爱国民主运动被捕刑满释放出来的知识分子和大学生,在共产党的命令下,任何单位也不敢录用你。迫不得已,自己搞一点小生意,甚至摆个地摊,共产党都利用一些地痞无赖跟你捣乱,使你无法生存下去。现在共产党对知识分子除了政治上的打压和经济上的控制外,还对知识分子实行了经济上的收买政策,这就是“六.四”后邓小平对知识分子实行的胡萝卜加大棒政策。从整体上说,由于中国知识分子的软骨症,大部分知识分子在邓的这一政策下就范了。面对当前失地农民、下岗失业工人和被非法强拆自己住房的城市居民风起云涌的维权运动,面对被迫害的广大法轮功信众的抗争,中国大部分知识分子禁声了,采取了冷眼旁观的态度,这不能不说是知识分子对自己应负的社会责任的背叛,对良心的背叛!我知道,现在中国的知识分子,不论是在职的还是离退休的,对共产党现行的政策都不满,都在背后发牢骚,但真正敢站出来说话的少之又少,因为他们都害怕失去工作、失去离退休工资,从而失去生活保障。铁流先生最近说过一句话“知识分子要想获得独立人格,首先非获得经济独立不可”。这的确是一句至理名言。

刘军宁:变天者无力,补天者无能

六四事件发生后中国人对改革的认识也出现了分裂

六四事件发生后中国人对改革的认识也出现了分裂

今年是中国改革的第三十个年头。其中从1978年到1989年的这一阶段,我们不妨称之为”补天”的改革。

1978年的三中全会上,中国共产党被迫作出改革的决策。这是因为当时的中国如果不改革,民众就活不下去了。我们举一个例子来看当时中国所选择的改革方式:一栋楼出现了问题,如果其结构尚可以加固,可通过改造或者加固来解决;如果其结构的根本出现严重问题,坍塌在即,就需要把楼拆掉,重新建设。

这一思路也适于判断中国的根本制度。1978年,邓小平的判断是:中国的政治制度存在问题,但不是致命的,可以通过加固来改变,即通过改革对社会主义进行自我完善。于是,中国人选择了一条渐进改革的道路,即通过逐步的加固和改造,让社会主义的大楼变得更加坚固、结实。从那时起,中国步入改革的年代。

作为”补天”的改革在中国出现,是因为邓小平发现原来这个旧的”天”已经漏洞百出,行将崩塌。但是自我否定现行体制的”变天”式改制是邓小平断然不能接受的。所以他决定发动改革来”补天”。

补天者的改革

邓小平赋予改革的使命,用一句官方的话来说就是:通过改革实现社会主义的自我完善。这是对”补天”一个很标准的解释。邓小平的改革路径是”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以发展经济这一件事情,作为全党工作,全国人民工作的重中之重。所以他要做到的,是在共产党专政下,引进有限的、不自由的、扭曲的资本主义。官方的表达法是”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

赞同并拥护邓小平这一判断的人,我们可以称之为补天派。从1978年到1989年,全体中国人(除很少数人外)有一个共识,就是通过这样的改革,可以为中国找到一条出路,可以把这个”天”大的漏洞全部补掉。尤其是那一时段的知识分子都是体制内改革派,都是”补天”派,认为通过体制内的改革,中国就会达到一个现代化;就能够把中国原来所展现的重大危机克服掉;中国就会平稳地转向一个新的、美好的社会。

那时的补天派把希望完全寄予邓小平。1984年北大学生打出”小平你好”的标语。这是一个完全自发的,对补天式改革的由衷认同。今天再也不会有这样自发并得到普遍认可的举动了。施光南的歌曲,也那个时代的典型。他的歌是一个非常正面,非常向上,非常光明,对未来,对体制内改革充满信心。所以到1989年之后再也没有施光南这样的作曲家了,因为那个时代已经随着六四事件而结束了。

变天者无力,补天者无能

1989年之后,事情发生了变化,中国人对改革的认识也出现了分裂。

“补天派”继续坚持认为,天还要继续补,且可补,改制是要不得的。在六四事件前后,出现了不同于”补天派”的”变天派”。”变天派”认为:要解决中国的问题,补天已经已经无济于事了。这样的体制,这样的天,不仅不能补,而且也没有必要补。中国要的是改天换制。这些人声音很大,人数却不多,他们基本都在体制之外,是体制外改制派。除道义资源之外,他们掌握的政治经济资源很少。相比之下,中国的”补天派”,声音不大,人数却众多,他们都在体制之内,掌握着大量的社会政治经济资源。他们对”变天派”略存同情,却不敢支持。

在很大程度上,中国”补天派’的前景,就是中国改革的前景。

但是在我看来,尤其是经过89年”六四”事件之后,”补天派”代表的是一个过去了的时代。但是在日常生活当中,这些体制内的补天派私下也很开明。他们把自己定位为”补天派”,因为他们不想”变天”。可这个不想”变天”并不表明他们誓死忠于旧体制并与之共存亡。

在我看来,他们只是被动的”补天派”。他们只是担心:如果这”天”塌下来了,自己也会成为倾巢之卵。所以从利害得失的角度来考虑,虽然这个”天”已经满目疮痍,但他们还是不希望它塌下来,不想失去已经到手的利益和特权。

今天的”补天派”和八十年代初的”补天派”的心态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他们不再以”补天”为使命,而是怕被崩塌下来的天砸着。所以,他们已经从八十年代意气风发的积极主动的”补天派”,变成心灰意懒的、消极被动的”补天派”了。

当你问他们,既然你们把自己归入”补天派”,你愿不愿意为补这个”天”积极作为呢?贪官们用自己的行动作出了很好的回答。他们不仅不是补天,而是从这个体制中捞取好处。天的漏洞越多越大,补天派得到的好处越多。他们的意愿是不希望天坍塌,他们的行动是加速天的坍塌。现实中的”补天派”,只是态度上的”补天派”,行动中的逍遥派。他们对变天畏首畏尾,对补天又无能为力。

三十年后的今天,中国陷入了这样一个困境,变天者无力,补天者无能。不争的事实是,补天派对这个体制,已经没有多少爱,更没有什么机会可以重来!

刘  路:晓波祖桦被传讯,共产党要提前清场?

美东时间12月8日晚9点半,我读书回来,从朋友处获得一个不好的消息,立刻上网看到维权网的报道:

12月8日北京时间晚上9点半左右,中国著名宪政学家张祖桦先生外出散步,至9日凌晨5点多钟,仍然联系不上,家中电话打通无人接听,而拨打张祖桦先生平日随身所带手机,回应是关机。与此同时,北京著名异议作家刘晓波先生也与外界失去联系,家中电话打通同样无人接。据确切消息,8日早晨刘晓波先生家外忽然有警察值班,刘晓波先生外出时警察亦贴身跟踪,同时张祖桦先生楼梯口也有穿便衣的警察值守。具体原因不明。

紧急联系国内的朋友,有朋友说,北京维权人士叶国柱刚刚被警察带走。

行动看来是统一的。是一般的例行盘问,还是要为明年的“六四”二十周年提前清场?

笔者刚刚行文至此,国内传来消息:大陆著名宪政学者张祖桦被北京国保警察传讯12小时,还被抄了家,家中三个电脑(包括其妻子的),存折、现金、信用卡全被抄走,目前张先生已经回到了自己家中。据悉,同时被传唤的异议作家刘晓波先生还没有消息。

张先生说,警方这次传唤并抄家是追查08宪章的事,但是张先生表示对此并不知情。警方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因为法律规定的传唤时间已经满了,只好放人。

张祖桦认为,12月10日是中国政府也庄严签署的联合国最重要的文件之一《世界人权宣言》诞生60周年的纪念日,世界各国包括联合国都在为此准备庆祝和纪念活动。值此前夜,在作为联合常务理事会成员国的中国,竟然发生这种践踏人权的事件,他对此表示强烈谴责,并提出强烈抗议。

目前,刘晓波先生还没有消息。笔者非常担心,以晓波的脾气,他如果知道08年宪章的事,可能不会否认。但是如果北京当局就是要拿这件事开刀,以便为明年镇压“六四”二十周年清场,那么他这次可能有麻烦。

从张先生家被抄来看,晓波也不会例外,而传讯附带抄家,这是刑事侦查的一般程式,如果晓波12小时不回家,危险就会升级,当然,国际社会舆论加大的话,当局或许会就坡下驴,像前几年传唤他们和余杰一样,弄个不了了之,但是,如果没有舆论压力,他们索性逮捕了晓波也不是没有可能。

所以,海外舆论、国际社会必须立即行动起来,迅速展开营救,从现在开始,每一分钟都是宝贵的。

关于刘晓波、张祖桦“失踪”的紧急声明

据悉,独立中文笔会理事、前任会长、著名作家刘晓波与独立笔会会员、著名宪政学家张祖桦于今日突然“失踪”。电话不通,无人知晓下落。近年来,此类“失踪”事件多有发生,事后证明皆为警方非法绑架。因此,独立笔会认为中国政府当局应该对二人“失踪”承担责任。
    
我们注意到,此次“失踪”事件发生在12月10日联合国《世界人权宣言》发表60周年纪念日前夕。此一宣言也为中国政府当局所庄严签署。今年也是中国戊戌变法110周年、中国第一次立宪100周年、中国政府签署《公民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10周年。在这样一个重要的时刻,人权活动家刘晓波、张祖桦突然“失踪”不能不使人产生联想和愤慨。独立笔会对这一“失踪”事件表示强烈抗议,要求中国政府做出解释,并立即恢复刘晓波、张祖桦的人身自由。
    
张祖桦、刘晓波长期以来坚持以和平理性的原则,致力于推动言论自由、新闻自由等基本人权在中国的实现。为此,两位先生不断受到中国政府当局的骚扰,还经常处于被警方强制软禁状态。这不仅严重违背了受到普遍尊重的国际人权基本准则,也与当局所倡导的社会和谐南辕北辙。独立笔会呼吁社会各界与国际社会对这一事件给予密切关注。
    
国际笔会是一个致力于争取和捍卫言论自由、写作自由、新闻自由、出版自由的世界性作家组织,作为其分支的独立中文笔会将为这一宗旨在中国和一切中文写作领域的实现而不懈努力。
    
独立中文笔会
2008年12月8日

2008年中国十大文化事件

2008年渐行渐远,这一年,发生在国内的种种事件,或多或少的吸引了大家的目光和评说,现在,我们把注意力集中到文化领域,综合媒体关注度、网络转载率等因素,搜索、总结、盘点这过去的一年中,值得大家铭记和思考的中国十大文化事件。

一:作家富豪榜

要点:作家富豪榜第三度发布引起轰动。

评说:2008年中国作家富豪榜揭晓后,依然是风风火火,依然攻占着媒体头条。在年底风起云涌的文化集市,吸引并吊足了作家、写手、文化看客及网络草民的胃口,给诸多评论人提供了写作由头,给读者提供了谈资,给媒体添了版面,给网站带来了流量——君不见,就连人民网都推出讨论专题,称之为改革开放三十年的一个文化标志性事件。然而,耐人寻味的是,作家富豪榜每年推出后都引得众生喧哗,观其背后,究竟是作家财富勾起大众的好奇心,还是人们对文学本身抱有幻想?抑或如知名学者叶匡政所言,这份榜单早就活在每一个与文学相关的人的头脑中,它已成为左右我们今天文学秩序的一种力量。证明的恰恰不是文学的兴旺,而是文学的消亡?颇为有趣的是,高二退学到北京从事编辑工作的制榜人吴怀尧,如今已成为话题人物,甚至推出国内首档个人媒体品牌《怀尧访谈录》,与文化名家频频对谈并受到追捧。难怪有媒体感叹,中国作家富豪榜已成为吴怀尧个人的护身符和通行证。

二:余秋雨含泪

要点:余秋雨博客发文劝慰失去亲属的灾民。

评说:2008年对国人而言是悲喜交集的一年,喜的是奥运圆满成功,悲的是汶川大地震,地震期间,中国文人的表现可谓千姿百态,看风流人物,数余秋雨风头最劲,因6月5日贴出博文以“死后会成菩萨”等观点劝慰失去亲属的灾民,遭遇了文化界的口水箭阵,当然也不乏挺余盾牌,归纳起来就是出现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认同者称赞余秋雨语重心长,极具责任感,“又一次展现了优秀知识分子的人格水平”;反对者批评他是站在“死者身上跳舞”,不久这篇博客遭到网友“炮轰”,但很快近100页反对者的留言全部被删掉,之后博客评论功能也被关闭。余秋雨在悲情时分含泪纳上的投名状不一定深刻地反映社会文化的变迁,但作为一种征候的意义总是存在的。换言之,他给中国作家上了一课:如何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正确的地方说一些正确的话。时隔不久,余秋雨又遭遇“大师门”和“故居申请文保单位”事件, 身处舆论旋涡的余秋雨手把红旗旗不湿,甚至登上了不少小报的娱乐头条。

三:王兆山鬼文

要点:诗句“纵做鬼,也幸福”天下传诵。

评说:在一个母牛撞翻女主人,驴子见状笑瘫都能妇孺皆知的年头,6月6日《齐鲁晚报》“青未了”副刊发表山东作协副主席王兆山的“坟墓颂歌”很快就天下传诵,第一首《江城子·废墟下的自述》以废墟下遇难者的口吻,感叹国家人民抗震救灾的努力,发出了“纵做鬼,也幸福”和“亲历死也足”的感慨,并表达了“只盼坟前有屏幕,看奥运,同欢呼”的愿望。汶川大地震过后,继余秋雨之后,王兆山的言论同样引起很多人的惊骇和不解:难道一个人死于地震后还真能感觉到幸福?真会盼着在坟头看奥运?这种违背常理、漠视生命的文风,激起此起彼伏的不满和反感,山东有作家因羞于与王兆山为伍而愤然退出作协,吁请将王兆山逐出作协成为强烈的网络呼声,在接受《新京报》采访时,就连铁凝也觉得王副主席的大作“不妥并让人遗憾”,并表示作家应该遵从起码的社会公德。不久前,有媒体报道“重庆投资7亿元打造丰都鬼城”的消息,就有网友提议由王兆山来当鬼城的“形象大使”,据说广告语很贴切,大概意思是:“游鬼城,诵鬼词;纵做鬼、也幸福。”

四:谢晋谢幕

要点:著名导演谢晋10月18日辞世。

评说:从上个世纪50年代到80年代中期,导演谢晋的高度可以说就是中国电影的高度。他的电影是以普通人的故事来诠释一种信仰体系。在他的作品里,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情怀更是显露无遗,对民族、国家、社会的责任感贯穿始。他用中国观众所喜闻乐见的方式,创造了既属于他自己同样又影响着中国电影的美学观念。他的《芙蓉镇》《牧马人》《天云山传奇》《高山下的花环》等作品令无数观众唏嘘落泪,据媒体估算,他的观众曾有一亿。2008年10月18日,谢晋在故乡浙江上虞逝世,终年85岁。对于这位唯一的和不可复制的导演,怀念者众。经历作为一种文化,使谢晋成了我们追溯一代人的标本。此情此景,也容易让人想起大陆彼岸的台湾:四月二十九日凌晨作家柏杨病逝,享寿89岁,文人墨客闻之哀惋。这个“丑陋的中国人”,曾经以一本《丑陋的中国人》深深地刺痛了一代中国人的心。柏杨曾经说过:“中国人有这么多丑陋,只有中国人才能改造中国人,如果我们每一个人都成为一个好的鉴赏家,我们就能鉴赏自己,这是中国人目前应该走的一条路,也是唯一的一条路。”黄鹤一去不复返,此地空余黄鹤楼,想想谢晋柏杨们,我们感叹,这唯一的路到底要走多久。

五:何三坡百万诗集

要点:史上最牛诗集售价百万引争议。

评说:批评国学大师季羡林说昏话不如一只青蛙,炮轰德国汉学家顾彬不懂中国文学盲人摸象,文化批评家何三坡的每一次天外来客式的发言都会引起轩然大波,颇有万夫不当之勇。但最让人大跌眼镜的是,今年6月底,他的诗集《灰喜鹊》出版所引起的诗歌界震动。这本诗集定价98元,被称为“史上最牛诗集”。何三坡公开叫喧:“我的诗集不卖给穷人,因为他们买不起;我的诗集不卖给商人,因为他们看不懂;我的诗集不卖给那些没有灵魂的人,因为他们看了也是白看。最该买我诗集的人是大学中文系教授、讲师、研究生、本科生。一个连诗歌也欣赏不了的家伙,就不配呆在大学里。” 很多网友对何三坡的此番行为提出质疑,认为是无聊的炒作,也有人认为在诗歌被恶搞的时代,何三坡的诗集标出了汉语诗集第一高价,是对传统出版商业模式的孩子气的嘲弄,值得肯定。但无论如何,高价不一定能买到高贵,何三坡的《灰喜鹊》能飞多高,是好是坏,也许只有时间能给出明证。

六:作协主席擂台赛

要点:30省市作协主席网上打擂。

评说:由起点主办的全国30省市作协主席小说竞赛启动之处,短时间吸引了不少眼球,虽然余华、苏童等当红作家拒绝参加,但这场传统文学与网络的“艳遇”,已经足够制造一起文化事件,成为网上的一种文学足球赛。有人说,起点中文网的确需要这样一场比赛,因为起点需要摆脱自己的俗气、妖气和脂粉气。起点是以网络文学起步,以玄幻、武侠等娱乐作品见长,可要想让盛大文学名副其实,起点中文网就不能抛弃、也离不开传统文学。否则,起点中文网充其量只是盛大的“游戏后花园”,而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文学网站。遗憾的是,据《天府早报》调查,主席们点击率遭遇惨败,即使摆擂炒得最热的一周,阅读量也不及当红网络小说的1/15。在关于几位名家小说的评论中,网友的点评毫不留情:“味同嚼蜡。”著名专栏作家韩浩月撰文称,事实上,网络文学和传统文学一直在各自的领域安之若素,如果说有区别的话,也是面粉和面团的区别。日益电子化是未来的阅读趋势,那时候“文学”头上将不会再有什么帽子,其实就是些带有情感元素的字节而已。至于“作协主席赛”,不过是一场试图将传统文学这块“面团”揉向网络文学这堆面粉中去的一个手法而已。

七:韩寒舌战主席团

要点:作协主席PK80后代表。

评说:9月下旬,文化界称不上多事之秋,但也是波澜泛起。在各地方作协的老作家领导集体上网兴风作浪之际,寒风依然凛冽的韩寒再次表达了作协和老作家的不屑和调侃,惹来众老怒。有的说要是自己是他父亲立马就杀了他,有的说他太无知,有的说他功底差,温和一点的说等他长大啦就知道老作家的价值。有更让人啼笑皆非的是,有些没有被韩寒点到名的作家,生怕落了单,赶紧上马提枪要和韩寒过招,一时间,网络上闹成一团,大狗叫小狗嚷,粉丝们更是群情激奋,大有2006年“韩白之争”之势,然而,让人唏嘘和心酸的是,与韩寒打口水仗的众传统作家们相当没有范儿,比如河北省作协副主席谈歌,河南省作协副主席郑彦英,还有自称当红女作家,每篇文章前都要加上自己故作优雅照片的赵姓作家,在写文章中都少用“我”字,改用第三人称称呼自己,其顾影自怜和自我推销由此可见一斑。

八:茅盾奖七年之痒

要点:第七届茅盾文学奖广遭质疑。

评说:四年一度的茅盾文学奖10月27日晚鸣金揭晓,新鲜出炉的四部获奖作品分别是:贾平凹《秦腔》、迟子建《额尔古纳河右岸》、麦家《暗算》、周大新《湖光山色》。这四部获奖作品是从24部入围终选的作品中经评委投票产生的。对于获奖的作家来说,虽然几万元的奖金不算高,但获奖就有可能当作协主席这条潜规则,对他们影响可就大了。不过,评选结果公布不久,就出现各种质疑之声。有读者认为,和以往的茅盾文学奖相比,此次获奖作品的分量明显不足。回顾一下,第五届茅盾文学奖的获奖作品有阿来的《尘埃落定》和王安忆的《长恨歌》等,第六届获奖作品有张洁的《无字》和徐贵祥的《历史的天空》,这些作品明显比本届更压得住阵脚。对此,国内不少作家和文学评论家也发表了自己的观点,有人甚至斥之为白痴奖。从1981年设奖至今,茅盾文学奖已颁出六届了,今年是第七届,很不幸,它遭遇了传说中的七年之痒。但愿痒过之后,下届能够生出新肉,选出几部服众的作品。

九:中华文化城

要点:300亿修一座文化标志城。

评说: 3月1日,山东省有关领导在国务院新闻办公室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高调宣布将在济宁建中华文化标志城,并悬赏890万元在全球征集建设方案。这个号称投资300亿元的规划设想,在接下来召开的全国两会上引发一百多位政协委员签名反对和公众舆论的广泛质疑,成为众矢之的。北京大学景观设计学研究院俞孔坚教授的名字被列在“中华文化标志城建设专家咨询委员会”和“中华文化标志城建设顾问”的名单中,但是当名单公布,俞孔坚教授才获知,立刻发表声明:他不仅从未同意做“顾问”,而且以专业立场反对这样一个项目!另有文化界人士指出:“弘扬传统文化的出发点是好的,但要思考合理的途径。弘扬传统文化,是举国上下共同的大事,自然也应该有全国性的规划和举措。如果真能弘扬传统文化,千亿都不多。只是,建一个文化城就能弘扬传统文化了?如果这样都行,我们买一艘国外制造的航母那中国整个海军的实力不都上去了吗……”

十:诗人之死

要点:29岁诗人吾同树在家中自缢。

评说:比起生死都不会被遗忘的谢晋柏杨们,内地29岁诗人吾同树的离去则略显冷清和寂寥。“努力地扇动翅膀/依旧没能绕过/雷电潜伏在云的周围/他爱的人都在下边……”广东诗人吾同树在完成他最后一首诗《消失》后的第二天(8月1日)在其东莞家中自缢,成为中国文学界“自杀的多米诺骨牌”中的最新一环,令诗歌界扼腕叹息。4天前,他刚被东莞一家报社录用。诗友们在悼文中提到,吾同树生前觉得生活压力大并且感到厌倦,而吾同树在生前的一篇文中也写到,他面临着极大的房贷压力。在一篇名为《同是房奴沦落人》的文章中,吾同树叙述了他购房的心路历程。文中写到,他东借西凑,凑齐了10万元,支付首期房款、律师费、契税等费用,“从来没有这么花过钱,但花得很疲倦。”据介绍,他每个月要还2000多元的房贷,要供240个月。“供到那时候,差不多都有白胡子了吧。” 有文化的自杀者一般都会有点殉道的壮烈,但是在这个生存压力逼人的时代,并不是每个诗人们都过得轻松和快乐。当文学的孤独变得更深,活着的吾同树们,是否应该记住鲁迅先生在《伤逝》中所说的话呢:“人必须先活着,爱才有所附丽”。

章立凡:历史学家成为历史学的受害者

为史学前辈吴晗先生的代表作《朱元璋传》重版作序,我深感冒昧,更有一种难以名述的悲凉。回顾自己对历史的兴趣,就与小学时代读吴先生主编的《中国历史小丛书》、《外国历史小丛书》以及《地理小丛书》有关。当时我对这三套丛书是每出必买,搜集得很齐全。上中学后,又读了《朱元璋传》、《读史劄记》等专著,对其考证方法及夹叙夹议的文体印象深刻。“文革”结束后我选择历史作为自己的专业,与这段早年的阅读史不无关系。

此次重版《朱元璋传》,系依据1949年的版本。但作者在1965年版的自序中,曾对1949年版本作了三点检讨:一、有超阶级思想,对彭莹玉和尚的评价和史料引用不当;二、当时不懂马列关于国家的学说,以为国家机器只是官僚机构和军队;三、以朱元璋影射蒋介石,故对朱有苛评。其实,这三点主要是来自毛泽东的批评。对朱元璋这位专制君主的评价,领袖与学者的视角从来就不在同一地平线上。

作者既如是说,而这次重版仍采用这个版本,确实需要说明理由:一、在存世的四个版本中,1944年版本是战乱年代急就而成的历史通俗读物,1954、1965年版本有过多的政治意志介入,只有1949年版本真实地表达了作者本人当时的观点;二、与1949年版本相比,后来的版本虽然贴上了阶级与国家学说的标签,但叙事骨架仍是原来的。三、目前流行最广的是1965年版本,而1949年版本发行量相对较少(2001年海天出版社有重印),且未受到相应的重视。

《朱元璋传》曾四易其稿。其中1944年的版本有两个,重庆胜利出版社版书名《明太祖》,在创出版社版书名《由“僧钵”到“皇权”》。1947年末,此书的增订稿章节开始在一些刊物上刊出,1949年正式以《朱元璋传》的书名由上海三联书店出版。作者1948年到石家庄时,曾将书稿进呈毛泽东。毛曾对书中对起义领袖彭和尚“功成不居”的评价提出异议,认为:像彭和尚这样坚强有毅力的革命者,不应有逃避行为,不是他自己犯了错误,就是史料有问题。阅读后退还稿本时,毛还特地给吴晗写了一信,着重谈到史学研究中的方法论问题:

辰伯先生:

  两次晤谈,甚快。大著阅毕,兹奉还。此书用力甚勤,掘发甚广,给我启发不少,深为感谢。有些不成熟的意见,仅供参考,业已面告,此外尚有一点,即在方法问题上,先生似尚未完全接受历史唯物主义作为观察历史的方法论。倘若先生于这方面加力用一番功夫,将来成就不可限量。谨致

  革命的敬礼!

  毛泽东

  十一月二十四日

除信中提及的两次晤谈外,另据吴晗追记,同年12月还有一次长谈。毛当时提出:第一,彭(莹玉)的下落是消极的、道家的,称赞不当。第二,国家机器由军队、法庭、特务机构等组成,而不是由官僚机构和军队组成。第三,朱元璋由农民阶级转变为地主阶级,不是由个人的人性物欲决定的,团体利益决定个人利益。这次谈话产生了1954年的修订稿本,但未付梓,仅油印百余册征求意见。上述追记即用钢笔记在中国科学院图书馆馆藏的稿本上,吴晗同时以毛笔加注曰:

下面这一启扎记是1948年12月间毛主席的当面指示,地点在河北平山县西柏坡毛主席的住处。谈话时间从下午6时到12时。主席指示的话很多,当时所记的仅仅是对于这一稿子的主要的话。吴晗追记。1954年4月1日。

由是可知,两人在西柏坡的晤谈,至少有三次。另据吴晗的妻姐袁溥之记述,毛还提出了这样的意见:“朱元璋是农民起义领袖,是应该肯定的,应该写的【得】好点,不要写的【得】那么坏。”(袁溥之:《忆吴晗同志二三事》,《北京盟讯》1981年第三期)直到1965年,作者才将最后一个修订稿本交付三联书店出版。“文革”结束后,北京出版社于1988年出版《吴晗文集》,收入了中国科学院图书馆馆藏的《朱元璋传》1954年油印稿本以及1965年三联书店版两个版本。

《朱元璋传》初版对传主有“三个伟大”的评价,即“最伟大的军事统帅”、“最伟大的政治家”及“伟大的民族英雄”,其中前两个还是“最伟大”。但在第二版中突出了朱元璋残暴嗜杀的性格,加上了“以屠杀著名的军事统帅”“最阴险残酷的政治家”。吴晗在1965年版的自序中,也承认“以朱元璋影射蒋介石”。蒋的形象在抗战时期是“民族领袖”,战后竟演变成反民主的独裁者,作者对朱元璋先褒后贬,折射出知识分子对这位历史人物的情感变迁。

毛泽东对吴晗曾有“将来成就不可限量”的勖勉,吴晗1950年发表《我克服了“超阶级”观点》一文,也谈到伟大领袖的教诲:“特别指出彭和尚这一条,给了我极深刻的阶级教育,挖出我思想中的毒瘤,建立了我为人民服务的观点。”他诚恳接受毛泽东的批评,根据新发现的史料修改了对彭和尚的评价,在1954年版本增加了让步政策论,1965年版本又增加了中小地主阶级论,肯定朱元璋功大于过。评价确实是“写得好点”了,但似乎仍未领悟深意,辜负了领袖的期望。九个月后,作者即因1961年发表的历史剧《海瑞罢官》,稀里糊涂成了“文化大革命”祭旗的头道牺牲。

以往学界对此书的批评,主要集中在“影射史学”上,兼有评及引用史料的粗疏之失。一个学者的政治倾向,影响到他的研究工作乃至对研究对象的历史评价,使吴晗成了中国历史学界“影射史学”的代表人物,其中既有其本人的原因,也有传统政治文化上的原因。身处一个泛政治化的时代,一旦成为这种“代表人物”,其一切著述都可能被贴上“影射”的标签,而现实中的千古风流人物,也随时可能自动前来“对号入座”。

可能是出于文化上的不自信,当草莽枭雄或外族首领坐定龙庭时,不免对新归顺的士大夫阶层心存疑忌,生怕被这帮舞文弄墨的家伙愚弄。早年读此书,印象最深的是引用明徐祯卿《翦胜野闻》中的一段轶闻:朱元璋外出私访入一破寺,见墙上画一布袋和尚,并有题诗一首,墨迹犹新,立即派人追捕作者,未获。其诗曰:

  大千世界浩茫茫,收拾都将一袋藏。

  毕竟有收还有放,放宽些子又何妨?

囊括江山创立明王朝的朱元璋,毕生紧抓权力从未“放宽”过,他通过特务政治和文字狱,屠戮功臣、知识分子和百姓,本是不争的事实;而《朱元璋传》解读雄猜之主自私的深心,可谓层层剥离直入堂奥,读后令人倒吸一口冷气。

中国士大夫总摆脱不了事功的传统,治学中偏好帝王之学,希望辅佐明主并有所建树,其实这是一门如履薄冰的学问,君心依然深不可测。从“影射史学”转向“遵命史学”,从改写《朱元璋传》到发表《海瑞骂皇帝》,作者曾力图在政治与学术之间熊鱼兼得,却迷失自我身陷黑箱。“影射”的猜疑如影随形,“遵命”的研究事与愿违,对君臣关系的揣摩越深入,后果越致命。这其间,从上到下最缺的,是现实与历史之间的平常心。

将历史作为现实的参照系,应该是一种正常的思考和表达模式。所谓“以史为鉴,可以知兴亡”,只是将史实当作一面镜子去对照现实,无须作为讽喻刺隐的手段,这是正常“映射”与非正常“影射”之区别。“影射史学”只是专制时代的一种表达方式,是缺乏言论自由之社会的特殊产物;它同时也可以被利用,作为政治斗争的工具,“文革”中的“批林批孔”、“评法批儒”即是其中的著名范例。以今度之,“影射”无非是严肃的“恶搞”,“恶搞”往往是非正规的“影射”,在社会生活正常化之前,各种另类表达之纠缠亦无从摆脱。

作者早年师从胡适,并在其指引下专攻明史,胡适对作者的学术和人生道路有重大影响。二十世纪30-40年代是全世界左倾的年代,虽然吴晗曾潜心考据不问政治,但正如其自述的那样:“1940年以后,政治来过问我了。”1943年他加入民盟后,其政治倾向导致师生之间渐行渐远,最终分道扬镳。胡适亦曾惋叹:“吴晗可惜,走错了路。”一个甲子过去,当今学界正热衷于重新解读陈寅恪、胡适、钱穆和傅斯年,却已很少有人评价吴晗的学术成就。

这位左翼历史学家与同时代的大批激进知识分子一样,真诚地投身革命并积极跟进,检讨自己也伤害过别人。身为独立意识薄弱的学者之一,“工具化”的史学犹若一把双刃剑,令历史学家成了自身专业的受害者。在走过了春风得意的十几年后,作者终因一出历史剧《海瑞罢官》身陷文字狱,落得个家破人亡的结局。造化弄人,革命吃掉了自己的儿女,其个人悲剧不仅在于如何研究和演绎历史,更在于误踏历史悲剧的大舞台,且无意中成为演员之一。这结局自1948年献书时即已注定,同时也是那个时代知识分子的共同宿命。

现实是历史的继续,克罗齐的“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这句话,至今仍被广泛引用。历史场景总是以惊人的相似重复着,戏外有戏,戏中有戏,但戏还是老戏,只是改编了剧本并换上了新演员。一个历史悠久积淀厚重的民族,如果屏蔽历史拒绝反省,将难以走出“周期律”的循环怪圈,更无法把握未来。

生活在多元化的信息时代,互联网络可提供更丰富的历史参照物。史家大可不必着意于“影射”,只须让翔实的史料自己说话;读者会一代比一代更精明,对历史的解读将越来越个性化。无论是治史或读史,当你打开这部史学名著之际,作者的命运也在昭示后人:欲洞察真相求取真知,坚守“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是第一要务。

  2008年7月12日  风雨读书楼

  《炎黄春秋》2008年第12期

  《南方都市报》2008年11月30日

  《朱元璋传》,吴晗著,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年重版

周冰心:作为流亡作家的张爱玲(文论·下)

这部长篇小说是张爱玲到香港后以Eileen chang为笔名发表的,最初是写给英语圈的读者看的,后来翻译成中文。

《秧歌》写的是土改后的江南农村社会,时间在1950年到1952年之间,故事发生在一个典型的上海周边村落,有水道和铁路连接着上海,与繁华的上海滩相比,这里简直就是人间地狱,一脚踏进小镇就闻到露天茅厕发散的臭气,“走过这一排茅厕,就是店铺”[12],两者相连着,不分彼此,街市肃杀之余,连脏水也似乎要“泼出天涯海角,世界的尽头。”[13],“每一爿店里都有一个杀气腾腾的老板娘坐镇着……使过往行人看了很感到不安。”[14]、还有“李丽华、周曼华、周璇,一个个都对着那空空的街道倩笑着。……更增加了那荒凉之感。”[15]、“太阳像一只黄狗拦街躺着。太阳在这里老了。”[16]。小说叙事就在这样一种末日般哀颓、凄伤场景中上演了,气氛极具阴魅感,人还没有出现,但“倩笑”与“荒凉”的阴界感觉已经氤氲出来。书题“秧歌”的喜庆意象则完全找不到踪迹。在《秧歌》里,这种乡村集会的自发民间舞蹈,现在已被赋予政治胜利/阶级狂欢的递进式外化仪式,是强制群体演出和张看的流动道具。这在小说的后面会有深刻的隐喻和无奈的暗讽。

张爱玲是写过电影剧本《未了情》、《太太万岁》的,她深知电影镜头语言的一幕幕拼接,她在《秧歌》里用电影镜头一一扫过村落小镇街道,以确定和预设她要描述故事的悲剧性基调前奏,让“秧歌”的喜庆喧嚣成为一种张爱玲式的冷冷嘲笑。

《秧歌》侧重讲的还是女人的故事,叙事也是用女性视角来叙述的,这是张爱玲的强项。小说一开始,两个女人就要“归来/离去”,在上海城里帮佣三年的月香在“鼓励劳工回乡生产”的号召下告别城市,回到山乡,暂时的被“乡下跟从前不同了,穷人翻身了。现在的政府是老百姓自己的政府”[17]豪言壮语激动着,憧憬回到山乡过上幸福的家庭生活,她的丈夫是“新社会”的劳模老实人谭金根,一个只看到地契上写有自己名字而忽略其它主张,忍气吞声的青年农民。在嫂子归来的时候,金根的妹妹金花要出嫁到邻村的周村去了。

月香在回来的当夜就发现回乡完全是错误的决定,是被宣传鼓动的盲目回乡:“现在我才晓得,上了当了!”[18],因为她看见山村到处蔓延着无边无际的“饥饿”,尽管长辈谭老大、谭大娘还小心翼翼的竭力掩饰,并说一些口号和标语式的话,但月香已经看破玄机了,她开始后悔。现在连金根最疼爱的女儿阿招都在嚷着肚子饿,因为,但凡有一口吃食,金根会毫不犹豫的给阿招,这个时间出嫁相依为命的妹妹金花,也是因为贫困与饥饿逼迫的。

很快,月香就被借债的乡亲们包围住了,连她亲娘和亲戚谭老大也来借钱,显然,月香微薄的钱很难让所有人满意,尽管他们开借的仅仅是城里一副油条早点的数字。现在,比饥饿更难堪的,就是让村干部王霖偶然看见中午吃稠粥,这是一种极大的罪恶和恐惧,因为在目睹过“土改”的金根看来,所有人都在饥饿死亡线上挣扎,“稠粥”意味着“三反之一”(地、富、右)的“富农”行径。王霖是某种党机器教化的化身,他是失意的青年老干部,在各种权利运动倾轧中求得缝隙生存,他是一个没有多少感情的冷漠的人。像他这样的人在乡间不在少数,第四章里描述的收麻的合作社干部恶魔行径就是冷漠的注脚。

尽管,饥饿与恐惧攫住了所有人的内心,但大家见面还都笑哈哈的,并时不时讲一些时髦的标语口号,这以积极分子谭大娘最为拿手。但她指使媳妇金有嫂第一个来借钱时,就已道出实情:“收成虽然好,交了公粮就去了一大半。现在那些苛捐杂税倒是没有了,只剩一样公粮,可是重的吓死人。蚕丝也是政府收买,茶叶也得卖给政府,出的价特别低。”[19]。

饥饿笼罩着山乡,但似乎大家有化解的“精神胜利法”,甚至“风里飘来咚咚的锣鼓声……·这两天村子上天天押着秧歌队在那里演习。”[20]。小说的主轴意象“秧歌”,这时是以这样的情境出现的,张的“荒凉”和“倩笑”意味也明朗清晰起来。

饥饿的现实如此逼仄,已经使月香只有无奈的顺从,因为她已经没有退路了。但这时还有人到哀鸿遍野的饥饿里来寻觅所谓的“乡村神话”,以便到更大的空间去宣示、布道这里的优越性,一个城里文联的电影编导顾冈,来此收集资料体验生活,小说又多了一些穿插,也多了另一重视角来观察饥饿世界里的“人造神话”。他被安排住在积极分子谭大娘家,顾冈也看穿了房东大娘是王霖“最得意的展览品”[21]。王霖虽愤愤不平鄙视接待这些“‘解放后’才加入他们阵营的投机分子”[22],但觉得可以借他们“体验”出的“神话”来换取政绩,以使自己离开这穷乡僻壤。而顾冈也觉得王霖如此资深的资历却在山乡当一个村干,肯定是一个被“清”掉的危险分子,接近他对自己不利,也疏远他。张爱玲让两个各自来自基层的小人物都从政治角度来考量、鄙视、猜疑对方,将时代特征烙在他们冷漠而麻木、萎琐的内心上。

顾冈面对“这里的人一日三餐都是一锅稀薄的米汤,里面浮着切成一寸来长的一段段的草。”[23]的饥饿世界,“报纸上从来没有提过一个字,说这一带地方——或是国内的任何地方——发生了饥馑。他有一种奇异的虚空之感,就像是他跳出了时间与空间,生活在一个不存在的地方。”[24]。他知道城里派他下来是要编造一个“乡村神话”,而不是来写写饥饿真相场面的,这一点,顾很清楚。所以,顾想臆造一个不存在的水坝故事。张爱玲刻意要让顾在饥饿现实面前,还编造假故事、假剧本,显然是要借此讽刺当时文学读物的“神话性”来源。

年关到了,饥饿已经到了悬崖边沿了,山村笼罩着一股死亡的气息,却还要承担军属的年礼:“每家摊派半只猪,四十斤年糕,上面挂着红绿彩稠,由秧歌队带领,吹吹打打送上门去。”[25]。或折成现金,限一个日子交齐。王霖带领人上门索取,金根怒不可遏,拒绝捐献,面对王霖强硬的姿态和不顾死活的盘剥,悲愤的说:“等不到秋天,我们都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26],月香为了息事宁人,就将自己仅有的一点钱拿给狂暴的王霖,请他去置办爆仗竹,半只猪,但王还要他们置办四十斤年糕,金根被月香的妥协激怒了,他隐隐觉得那个贪婪的盘剥黑洞永远不会填满的,为此,他对自己深爱的月香大打出手。

金根还是在满腔愤怒中蒸了自己都没有尝过的年糕以作捐献,并在第二天去村公所缴纳捐献。终于,金根在王霖的言语激衅下,忍无可忍的带头反击了,暴动终于发生了,村民冲击粮仓准备抢粮食,与守卫的民兵发生冲突,乱枪之下,阿招被践踏至死。金根身受重伤,但借助月香之力得以逃脱,由谭村去往周村。月香只有求助于金花,但金花权衡兄妹、夫妻利弊,最后也放弃了收留这个“反革命”兄长,金根也不忍连累月香,自己找一个隐秘的地方悄然死去。月香发现时,金根已杳无踪迹了。最后,她悲愤的回到谭村,用满腔怒火将自己当作火种,烧掉了屯着金根缴纳粮食和蚕丝的粮仓,自己也随之化为灰烬。

最后,张爱玲还不忘揶揄那个满脑子拼凑“时代典型神话”的顾冈,他甚至想:“一个强壮的惊心动魄的景象,作为我那张影片的高潮。只要把这故事搬回去几年,就没有问题了,追叙从前在反动政府的统治下,农民怎样为饥饿所逼迫,暴动起来,抢粮烧仓。”[27]。当然,在那个顾冈白日梦似的影片里,细节、原由、结局都被演绎篡改,月香成了剥削阶级的漂亮地主姨太太,因不满政府纵火而纵火焚烧粮仓。——总之,谎言就是这样出笼的,张爱玲结合自己两年多在上海观察、听闻的事例,看出了蹊跷的正面宣传影片大约就是这样被制造/编造出来的。而王霖认为:农民暴动是“间谍”在作祟。同前者一样,这都是张爱玲深刻的讽刺手法。小说结局是第二天一早,村民扭着秧歌簇拥着年礼照常拜年去了。

无疑,“《秧歌》是一部人的身体和灵魂在暴政下面受到摧残的记录”[28]。《秧歌》也证明张爱玲是一个留意观察变革中乱世社会,并把握其本质,用人道关怀的“大我”境界直面人生的残酷悲剧,将渺小如金根、月香最后被投入绞肉机过程作了回访式的展露,对秧歌原生意象的剥离,苦笑的淋漓尽致的呈现另一种“死亡之舞”,有着入木三分的玩味。

《秧歌》整部小说都在一种梦魇式的可怕的鬼域里展开,特别对王霖战前、战后几次住在阴间式大古庙(关帝庙)里进行渲染,“党在战争期间是比较肯妥协的,所以他们驻扎在这座庙里,并没有破坏那些偶像,也容许女尼继续居留。”[29],而一旦打下江山,就“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30],现在,王霖曾经居住的庙里,神像早已经被全部砸毁。这只是一个预兆,张爱玲先见性的借庙宇的变迁来洞穿这个政权的残忍、骗局实质,后来的1958——1976年的近廿年间,当局还发动了砸烂旧世界的一系列运动,几乎将中国千年文化遗产毁坏殆尽。

小说甚至还安排王霖新婚及此后都是晚上与妻子沙明同宿,“她永远是晚上来,天亮就走。”[31],两人因为战乱走散后,还在一个城市看见鬼魅一样飘忽的昔日妻子,这些,都是张有意为之的隐喻。另外,《秧歌》的叙事结构也是饶有意味的,一条叙事线是 “饿鬼” 金根们的挣扎、消身,受到残害、肢解的人生,写实性较强;一条叙事线是虚无缥缈的,用心理活动和回忆来呈现王霖、顾冈这两类被“雇佣”灵魂,说谎、下意识、惯性化的思维和行动,特别是顾冈这类无耻的小文人对月香纵火的嫁接式构思。张爱玲是全知视角和高悬审视他们灵魂的审判员,一如她在《半生缘》里对结局构设的那样冷峻。

与《秧歌》的完整建构比起来,《赤地之恋》稍稍有点乱象,甚至还有点不合逻辑。小说写了一个被煽动共产主义理想的大学生刘荃在一系列(土改、三反、朝鲜战争等)事件中湮灭理想和激情的故事,张爱玲显然想用这一连串事件来处理一个以“欺骗”为主题的小说,欺骗和出卖是小说叙事的核心,战友、情人、同学、农民、信念、真诚都可以出卖,一个各种丑态众生相,一个沦丧主题的小说,张爱玲集中用一个集满腔热情、罹患痨病、放浪形骸、洞察一切、及时行乐、颓废堕落、利我主义、歇斯底里、霸道蛮横于一身的共产党员女色鬼戈珊,来直指这种主题的蜕变形成路径,可谓煞费苦心,她身上的每一种病都是一种时代特征映射,痨病象征着瘟疫样的政治激情病毒,利我主义则证明“一个新的阶级是诞生了,但他们致力的目标,不是服务人民,而是奴役人民。”[32]。

谨小慎微、渺小如刘荃,被种种肺痨(时代狂热传染病)缠绕着,无所适从,最后还被送进了监狱,他的恋人黄娟只得以身体为礼物晋献给老党棍申凯夫,将刘荃救了出来,刘荃去找她时,她深知自己已经被人玷污,不配与刘荃共续爱情,就悄无声息的离去了。这个情节与《十八春》里曼幀与世钧的错位爱情同出一辙,不同的是,撕裂曼桢、世钧爱情的只是传统的道德意识,而破灭刘荃、黄娟爱情的却是权利的化身。刘荃绝望之余,将自己的肉体投向“朝鲜战争”战场“熔炉”,想让战争毁灭掉自己,却是造物弄人,他被凌辱的俘虏了,遣返时他还是在台湾与大陆中,选择了回中国大陆,虽然,他知道回去要承受更大的侮辱:“他要回大陆去,离开这里的战俘,回到另一个战俘群里……他的生命是是她的幸福换来的,他总觉得他应当对她负责,善用他的生命。”[33],这是他最后的理由,显然有些牵强。刘再复说《赤地之恋》是一部“政治寓言品”:“张爱玲进入《赤地之恋》之后,她的审美立场和文学立场已一片混乱……可以把《赤地之恋》视为她的天才夭折的标志。”[34],说法虽然有点极端,并将夭折的根本问题归咎于“政治倾向性”写作,毫无疑问,这显然有点过于苛责张爱玲,而忽略她有两年多时间思考和观察中国问题,说她全盘“政治倾向性”写作和迎合“反共”需要,都是“意识形态”话语蛮横的一种,因为,张有足够的事实和直面机会接触当时中国的真相,很多事情证明张爱玲是有预言性的。

《赤地之恋》当然是一阙挽歌,这同样是关于“人体/人性绞肉机”的文本,刘荃与金根一样,他们在流变的社会里承受着“凌迟”般的戕害,张在这两篇小说里表现着:“一个普通的人,怎样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制度下,无援无助地,为着保存一点人与人之间的爱心和忠诚而挣扎”[35]。刘荃、金根、黄娟、月香、金花,这些大时代下的小人物都是如此。

对于《秧歌》与《赤地之恋》的产生,有人以张毫无农村观察,攻击说是完全杜撰出来,是写给西方世界看的,我看未必。张爱玲是有着亲历农村现场,实见农村景象机会的。1950年七八月间,在夏衍的安排下,张爱玲曾随上海文艺代表团到苏北农村参加土改工作。这两个月的深入生活,是她和中国农村大众距离最近的一段历程,但也是距离“她自己”最远的一个时期,因而也是她感到最尴尬和苦恼的一个时期。张爱玲所看到的“贫穷落后”、“过火斗争”与当时要求的“写英雄”、“歌颂土改”相去甚远,她在写、不写、写什么之间困惑不已。有朋友问她:“无产阶级的故事你会写么?”她当时说:“不会。”她承认:“一般所说时代‘纪念碑’式的作品,我是写不来的,也不打算尝试。”,这就出现了时代要求与自身状况之间的难以克服的矛盾。于是,她去意萌生[36]。她在《秧歌》前言里说这里记叙的都是真实的,就是指那次参加苏北农村土改所见所闻。

张爱玲在1955年流亡美国后,再未写过《秧歌》这样的干预现实的小说,但她的很多预言都在中国大陆上演了。《秧歌》11章关于王霖对金根“大锅饭”的说法,都在1958年以“大跃进”、“公社制”如期上演,张爱玲确实有这种预谶的能力的:“等不到秋天,我们都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37]。这个预言后来也在中国实现了,这是张爱玲的吊诡之处。活下来的“谭老大们”也的确“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因为,1958年至1962年的大饥荒,至少造成中国三千万人活活饿死[38]。

1995年9月8日中秋节,张爱玲在美国洛杉矶平静地逝世,其实,早在几天前,她就已香销玉殒,但直到这一天,人们才发现,她就是风靡华文世界的杰出女作家张爱玲。在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文坛上,以写出《金锁记》、《倾城之恋》、《传奇》等作品,占据文坛重要位置的张爱玲,由于父亲的自私及母亲的冷漠,她漂泊于亲情之外,“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张爱玲这一令人震惊的生命体验,来自于她少女时代荒凉无奈的经验世界。“仰脸向着当头的烈日,我觉得我是赤裸裸地站在天底下了。”这是张爱玲逃离父亲,又失望于母亲勇气的最后感受,一个未成年少女的惶惑与孤独,她成了赤裸裸地站在天底下的“家国失落者”,人伦的亲情连同父慈母爱的“家”和“秧歌”下的国的观念,一起被轰毁、崩塌。

寂寞一生的张爱玲从来没有过真正的国与家,孤独与寂寞才是她的城邦,为此,她不断地流亡、迁徙于几经沦陷的上海、香港,最终定居美国并寂寞地逝去。正如陈思和在《乱世才女的心境》中写道:“她在社会里永远是个异物,拙于应对,拙于周旋,有人向她亮出各种各样的武器——友谊、爱情、名利、灾难、利用、威胁、冷漠、赞美……她一概接受,无力拒绝。也许这些对她来说都是一抹晚霞稍纵即逝,唯一真实的是她也没有过的前世的记忆。”

“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是张爱玲在《倾城之恋》中引自《诗经》的句子,千百年来,平凡和卑微的人类就这样走了过来,牵着手,涉过一条条的不归河。然而流亡的生活并没有使她能实现那种理想的家园,而她的文学作品却在漂泊中真正达到了“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永恒境界。张爱玲生活在一个破碎的家国镜像中,一如《秧歌》里被她戳穿和预言的世界,她在这个可知的镜像中捍卫着自己选择的叙事尊严和作人尊严[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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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一、张子静  季季,《我的姊姊张爱玲》,190页,上海,文汇出版社,2003年9月版。

二、张爱玲,《诗与胡说》,《张爱玲文集》第四卷,第132页,合肥,安徽文艺出版社,1992年7月版。

三、夏志清(美),《张爱玲的小说艺术·序》,收入水晶《张爱玲的小说艺术》一书,第8页,台湾台北,大地出版社,1973年9月版。

四、十、二十八、三十二、三十五、夏志清(美),《中国现代小说史》,刘绍铭等译,第357页、第335页、第362页、第370页、第358页,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01年版。

五、详见《上海旧影》,第105——107页,北京,人民美术出版社,1998年12月版。

六、八、李欧梵(美),《上海摩登——一种新都市文化在中国(1930——1945)》,毛尖译,第4页、第283页,北京大学出版社2001年12月版。

七、张爱玲上海时期的朋友冯亦代、魏绍昌在八十年代后都曾在美国洛杉矶与张有失之交臂的经历,见《我的姊姊张爱玲》,第186页,同一。

八、邵迎建,《传奇文学与流言人生》,第226页,北京,三联书店1998年6月版。

九、见夏志清《中国现代小说史》张爱玲章,《张爱玲的小说艺术·序》,同三、四。

十一、胡适,《秧歌》序,皇冠出版社(香港)有限公司,2004年1月版。

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二十九、三十一、三十七、张爱玲,《秧歌》,第5——7页(12——16)、第58页、第42页、第52页、第90页、第67页、第68-69页、第90页、第90页、第125页、第128页、第187页、第73页、第74页,第128页,同十一。

三十、沈德潜(清)选,《古诗源》,第28页,北京,中华书局,1963年6月版。

三十三、张爱玲,《赤地之恋》,第253页,皇冠出版社(香港)有限公司,2004年1月版。

三十四、刘再复,《现代文学诸子论》,第165页,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

三十六、于继增,《张爱玲1952年离开上海前的内心挣扎》,《文史精华》。

三十八、关于1958年——1962年中国大饥荒详情及饿死人数数字,见贾斯柏·贝克,《饿鬼——毛时代大饥荒揭秘》,姜和平译,香港,明镜出版社,2005年10月版。这一数字同时引自Jung chang、 J.Halliday,《Mao:The Unknown  Story》,London,2005年。

三十九、夏志清称张爱玲是近几十年来最有尊严的中国人,香港,《亚洲周刊》,2000年10月30日。

 

2008年8月1日

长平:《百家讲坛》背后的国学热

阎崇年被掴掌,于丹受威胁,易中天再次上阵,这些利于炒作的题材,并没有给央视的《百家讲坛》带来生机。据媒体报道,这个曾经火爆异常的栏目颓势难挽,收视率大跌,已经进入死亡倒计时。

我不是央视领导,不大关心一个电视栏目的盛衰,但是在它弥留之际,禁不住要回想它在盛极之时都干了些什么。这是因为,《百家讲坛》的自我定位,是“一座让专家通向百姓的桥梁,从而达到普及优秀中国传统文化的目的”。

这个美妙的定位并非画饼充饥。在讨论《百家讲坛》为什么盛极而衰时,和它关系密切的出版家顾青说:“作为一个栏目,《百家讲坛》讲了很多年,到了阎崇年、易中天、于丹,在国学热的背景下大火。但国学热也是有起有落,如果很长时间的书在畅销前列,本身都不正常了。大众图书市场总是一波波的,大众的阅读趋向会有变化,观众的口味也会发生变化。”

我不相信顾先生言语中所暗示的国学热就要告一段落了,但是认同《百家讲坛》受惠于国学热的看法,甚至认为它本身就是国学热的一个成果。于是我就有了以下疑惑:国学热到底干了些什么?在一阵轰轰烈烈之后,它将留下些什么?如果在学术层面,留下的就是阎崇年、易中天、于丹等人的著作,在社会生活层面,留下的就是祭祖大典、古迹再造和抵制圣诞,在精神层面,留下的就是虚幻的民族主义情绪,那实在是令人悲哀的事情。

《百家讲坛》是国学热中投机取巧的一个典型。它在早期也做了一些有益的事情,我听过的叶嘉莹讲王国维、戴锦华讲当代电影都很不错,既有学术底蕴,又通俗易懂。但是,更多的时候,它跟这股国学热的许多勾当一样,借学术之名行名利之实。说得严重一点,是打着学术的幌子糟蹋学术。也可以说,是打着学术通俗化的幌子歪曲学术的通俗化。《百家讲坛》摆出一副推介大家的姿态,而实际上又有文化垄断的霸权,因此像刘心武、于丹那样歪解经典的做法,就被包装成别无选择的正道,怎能不让有识之士痛心疾首?我并不认为刘心武和于丹有多大的问题。毕竟,从学术自由上说,谁都可以来讲,什么观点都可以讲出来。那么问题在哪里呢?在《百家讲坛》心术不正。

传统国学最讲究心术端正,所谓“做学问”之前先“做人”,唯有修身养性才能学有所成。孔子从世界观上要求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又从方法论上强调说,“君子不器”。而《百家讲坛》不仅主讲权谋,而且进行过度化的市场包装,显然是重“利”轻“义”、重“器”轻“道”的典型。

自上世纪90年代以来的国学热产生的原因,很多学者从各个方面作了分析,大家的共识是,中国经济的发展,一方面让国人找回了文化自信,另一方面造成道德滑坡,因此人们既有信心也有动力去重温传统文化。这些说法都很有道理,但是忽略了一个重要的原因。当时有个说法是“思想淡出,学术凸显”,后来又变成了“真学术淡出,假思想回归”。无论是新儒学者对专制主义的颂扬,还是电视屏幕对皇帝奴才戏的偏好,都是这种心术不正的根子上生出的枝叶。

在这轮国学热中,我的确不知道有多少机构和专家诚心诚意地传播了传统文化,又有多少学子兢兢业业地读了几部古代经典。当然,我知道也总是有一些人在努力。北京出版社出过一套《大家小书》丛书,翻印了不少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国学大家为普通读者写的通俗读物,就非常值得推广。我们从中可以知道,传统文化本来应该如何去普及;也可以看出,《百家讲坛》等强调的雅俗之争,其实是多么虚假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