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云飞:我们小人物的责任

赵紫阳先生在八九事件的艰难时刻,力劝学生忍退广场,曾说“我们老了,无所谓了”。这话当然是极沉痛的,真有家国之慨,似有风木之悲。我想赵先生的感慨,是混杂着自己身处峰顶而即将下位,复念血洗恐将不免的复杂心情而说这番话的。中国自古伤心地,民众而今仍是屁。复何言哉!复何言哉!

当然以晚生责备贤者的眼光来消极地看,赵先生这话,也不是没有一些负作用的。因为赵先生这话,有极强大的民众基础,以至于成为国人的集体无意识。君不闻乡村僻野至繁华都市,我们的国人、我们的父兄常如此说:“我们这一代就这样了,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吧”。一代代地说着这样的话,人皆得以隶使之,惨死户牖之下,弃置荒野之中,人之尊严几不曾闻。虽然活得悲惨,但国人的子息繁衍观念从未曾稍减,正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信条,以及为祖宗存一血脉,为家族留一点生气的观念,左右着夫妇俩为生育而奋斗,至于说他们是否活得幸福,子孙是否有真正人一样活着的尊严,他们是不大考虑的。而对于过上有尊严的幸福生活,虽然也曾有些努力,但却总是易于灰心失望,而无不寄望于下一代,此种想法,代代相传,真可谓子子孙孙无穷尽矣。

这种将过上美好有尊严的幸福生活的想法,推给下一代,寄望于他们。我认为是我们长辈不负责任,不努力的表现。有许多人把自己不努力尽一些社会责任,包括批评政府的许多措施失当,不发出自己应有的声音,归于自己有家有室有子女。这样的心情,我是理解的,但我认为正因为自己有子女,才更应该为子女的未来努力。这种努力,当然不只是让他们过上比较好的物质生活,更要的是接受良好的教育(有人说我小孩子上的是好学校,但在党天下的笼罩之下,你的学校有多好呢),做人有尊严(这尊严是有豪车巨宅就自动有的吗?一个没有制约的大黑社会组织,拉肥猪是常有的事。黄光裕的问题可能很复杂,但拉肥猪之嫌岂能完全避免?),恐怕不能完全一代代毫无止境地寄望下去,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做出自己的努力才行。自己的责任不推诿给别人,自己的负担不随意卸担,才有一点起码的做人态度。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也许太责怪普通老百姓了。但对于有一定知识的阶层来说,恐怕此说就不能算苛求。

把任何事之不成,都推给罪恶的制度和恶势力的强大,当然是很减省的法子,也是自我逃逸的最佳法宝。自己不负此生之责,却屡屡只寄望于下一代去改变,天下宁有如此之老滑头耶?制度之改变之改良固然是当下中国的大问题,但在制度未改变之前,就不能做些微的个体改变吗?就不能做积跬步以至千里之努力吗?这说明我们自己不仅少责任感,更是急功近利、成王败寇的嫡传信徒。做任何事,就希望速成,看得到可以掌控的结果就去做,否则不想与闻,这正是国人太过“聪明”的自我戕害。专制制度当然是造就我们对美好生活缺乏理性预期的大敌,也是让许多人包括知识分子在短视中自我愚乐、自我欺骗的“护身符”。把责任都推下一代的同时,也还喜欢把所有的问题都推给比较刚性的制度(我再次重申,制度之害是我们美好生活的大敌,但不是全部)。前两天我写了几篇关于告密的问题,有不少人就认为完全是制度的错,告密的个人似乎不应该负自己的责任。似乎中国人全是受害者,没有加害者,好像害中国人的都是外星人。所有加害者都把自己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不特如此,还以只是受害者身份混淆视听。

中国传统文化最大的一个情感缺点,就是充满暮气,悲哉秋之为气也。装嫩固然肉麻,但卖老尤为可叹。人生还没有畅快地活过,就开始盘算如何苟活,了此残生。这样的生命质量虽可以理解,但实在不敢恭维。吾国之人的心态,常是三十岁即开始言老,四十岁即可抬去活埋了,此正是钱玄同在五四时期,大胆狂言四十岁以上之人“皆曰可杀”的愤极之语的内在因由。国人卖老作风之文化遗传,正所谓心如死灰,枯井无波,无人不作心伤语,见人即作感怀诗,自然受到彼时许多有名的知识分子用“少年中国说”、“新民说”来针砭。

任何人都有自己个人选择的自由,我们固然不能命令该怎样做,更不能规划别人的生活。但我认为要真正过上有尊严的生活,我们每个小人物都应该从自己开始做力所能及的改变,使制度趋于合理而良善,而不劳大人物来“传檄而天下定”,这样的梦想我们做了几千,只不过迎来了一批批“没有最坏、只有更坏”的朱元璋、毛泽东。

2008年12月6日9:30分于成都

秦  耕:江洋大盗为何拥护“三个代表”?

近日,国内媒体广泛报道了在证券市场被称作“飞天系”的三家上市公司的掌门人邱忠保一案的审判结果,邱忠保犯诈骗罪判刑15年,犯挪用资金罪判刑10年。前罪刑罚达到我国有期刑的极限,后罪刑罚达到该罪名最高刑的极限。按说“掏空3家上市公司”,“造成12亿元资金黑洞”,“曾经名动资本市场、荣登中国财富榜第56位”、“豪赌输掉8亿”等等标题和关键词,足以造成轰动效应,但中国人这几年已经耳闻目睹了太多的腐败大案和股市巨骗,对邱忠保案件日前在上海第二中级人法院的悄然宣判,已经不觉得惊奇,甚至不愿意作为谈资了。

2003年本人曾写过《是谁在与建设政治文明唱反调》一文,批评CCTV第一频道在黄金时段隆重播出的电视剧《郭秀明》。一般观众有所不知的是,这部以宣扬“三个代表”为主题的电视剧,正是今日被审判的这位邱忠保出巨资拍摄的。可以说这位邱某是一个恶贯满盈、以诈骗、掠夺方式鲸吞巨额资产的犯罪分子,其犯罪手法之恶劣、之猖狂,称之为江洋大盗毫不为过。

人们也许觉得奇怪,一个以贪财为目的的江洋大盗,为何一掷千金拍摄明显赔钱的主旋律电视剧?这要看电视剧拍摄的是什么和拍给什么人看了。该电视剧中的人物原形郭秀明,是陕西省铜川市红土镇惠家沟村的党支部书记,人称“郭书记”,是中共的基层干部。其为人淳朴,克己奉公,在举国上下宣讲“三个代表”之时,被《人民日报》发掘出来树为“三个代表”的典范人物,得到最高当局的表扬。作为江洋大盗的邱某深知,要弄到钱,就得先从官员那里弄到权,而要弄到权,就得先用尽十八般手法讨得掌权者欢心。昔日皇上喜好蛐蛐,一时形成全国官员争相供奉小虫的盛景,今上标榜“三个代表”,有江洋大盗跳出来出钱拍摄“三个代表在基层”的电视剧让今上开心,又有什么奇怪?

报道邱忠保案件的各家媒体,仅限于列举其在中国股市上的种种无耻与贪婪,至于邱某多年来与官权勾结的种种无耻,就忽略不表了。以我本人对邱某的接触和观察,据说只有初中文化的邱某,可以说绝顶聪明,其行事方式总是出乎意料,但经常又能收到奇效。

比如媒体报道,检方指控:2001年3月至2002年11月,邱忠保以西安飞天名义,先后收购了福建省三农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福建三农)、中油龙昌(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中油龙昌)、浙江浙大海纳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浙大海纳)的股份。在获得三家上市公司的控股权后,控制公司经营权,掏空其资产,导致两家公司退市、一家停牌,使大量股东利益受损,甚至血本无归。其中2002年,邱某在自己的西安飞天没有一分钱的时候,从银行贷款2000万,仅用其中1800万就收购了河北省上市公司中油龙昌的控股权,两个月后中油龙昌的三项资产被政府以近5亿元回购,于是这5亿元现金就被邱某拿走。拿走5亿现金的邱某转身用2000万归还银行贷款,再用6000万支付了收购中介费。

各家媒体把这个精彩的收购过程称作“空手套白狼”。到底是“空手套白狼”还是“恶狼吃白羊”,我们不妨把这个过程的几个关键环节想象一下:用作收购资金的2000万是如何从银行贷出的?是谁批准了已无实际资产的邱某的贷款申请?是否从中得到过好处?邱某收购中油龙昌控股权之前,是谁把政府即将回购其中三项资产的内幕消息透露给邱的?这些人是否从中得到过好处?邱某收购中油龙昌过程中,与廊坊地区以及河北省的许多政府官员交往密切,他们在收购中以及邱某将该公司从河北廊坊迁址上海时,是否从中帮过忙?是否得到过什么好处?邱某成功收购是通过中介机构操作的,为何中介费甚至高出实际收购价本身数倍?这家中介机构是什么背景?6000万最终落入了谁的口袋?我从公开渠道得到的消息是,邱某在此期间曾多次会见时任河北省委书记的白克明与时任财政部长的项怀诚。从媒体报道看,邱忠保案件在审判过程中,只涉及其如何诈骗与挪用资金,并未涉及行贿与赌博的情节,与此相关的各级政府官员和国有银行高管,是否曾列入调查范围,人们不得而知。现在,随着邱案在上海的审判落幕,与这一过程密切相关的大小官员全部松了一口气,而真相则永远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巧合的是,邱某通过官商勾结进行上述卑鄙勾当的同时,也正在积极出资拍摄歌颂“三个代表在基层”的主旋律电视剧。一边高调宣扬“三个代表”,一边与大小官员勾结,鲸吞巨额国有资产。人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邱某宣扬“三个代表”出自真心,因为这能给他带来实际的、巨大的好处。人们也有理由相信一切宣扬“三个代表”、拥护中共的暴富阶层同样是出自真心,因为正是中共的大小官员的帮助,让他们轻易成为拥有巨额财富的人。
  

邱某曾在一个几百人的会议上公开宣称:“打官司是打什么?就是打钱,谁钱多谁赢!你能拿一万,我能拿100万,我的钱可以打败你!”上述狂言曾被与会的我强烈鄙视。但几年之后,在我对司法腐败有了更多的感性认识之后,不得不暗中佩服邱某对社会现实洞察之深刻、之透彻。据我个人的了解,邱的发迹过程,基本是一个通过行贿与官员勾结的过程。其早期在西安经营时,曾行贿上海某国企领导,挪用数千万不归还,导致该国企官员和邱某自己锒铛入狱。出狱后的邱某,又通过行贿上海市卢湾区副区长祝文清,获得土地开发权,从中获得巨额利润。行贿案件爆发,导致祝某坐牢,祝某曾多年保持上海落马贪官的级别记录,直到陈良宇案发,一批因陈案而先后落马的官员才刷新了祝的级别记录。邱某的豪爽大方有口皆碑,深得各地官员好感,于是把与官员的交往范围从西安、上海两地扩大到国内70多个城市,也把其所谓事业扩张到全国70多个城市,使飞天集团控制下的公司总数达到近百家。在这个扩张和发展过程中,基本模式与收购中油龙昌的过程几乎如出一辙,在其行动的每一步,都伴随着与各地官员的结交来往。这次邱某仅仅合并执行20年有期徒刑,他的经营团队数十人与他一同坐牢,一批人与他一同被判刑,但众多的政府和银行官员则无一人同庭受审,人们有理由质疑,邱的从轻判处,是否与众多官员的暗中庇护有关?

官方不公布案件全部真相,这只能算是合理猜测了。但邱某拥护中共、歌颂“三个代表”则是真心的。中共整天说自己得到人民的拥护和爱戴,我对这个说法高度怀疑;但中共如果说其得到了邱忠保之类众多曾经迅速暴富的犯罪分子们真心的拥护和爱戴的话,我决不会有任何怀疑。
                                       

 2008-11-27

昝爱宗:问候被剥夺实权的杰出报人江艺平

南方报业传媒集团副总编辑江艺平

10年前,《南方周末》被称为中国最好的报纸。

10年后的今天,《南方都市报》被称为中国最出色的报纸。

这两份报纸,都是与南方报业传媒集团副总编辑江艺平的努力分不开的。

可是,从12月3日起,这两份报纸就与江艺平女士无关了,她不再分管《南方都市报》及《南都周刊》,而是改为分管从发行到内容都影响不大的《南方农村报》和南方新闻研究所,实权被剥夺了。

从这天起,中国真话第一传媒的《南方都市报》,则改为由南方报业集团社长杨兴锋亲自兼管,江泽民说要政治家办报,杨社长这位厅级官员开始从幕后走向前台了,五品大员亲自操刀办报,真令人担心《南方都市报》的明天会变坏,会变成广东的《人民日报》。

由于这一消息宣布很突然,南方报业的朋友们都很惊讶,多位南方报业集团员工的MSN已经挂上诸如”支持江老师”、”江老师您好”之类的签名。很遗憾,国内媒体没有报道,仅有牛博网等个别博客引述了相关消息。

我与江艺平老师熟悉多年了,电话通了多次,只是还未曾谋面。1999年11月我与余杰等朋友在民族出版社策划出版一本《第四种权力——从舆论监督到新闻法治》,第一时间寄给了江艺平女士和他的先生,很快得到她的亲笔回复,表示支持。偶尔多年,我曾有此请她写份推荐信,她不但打来电话,还予以推荐,待人非常热情、认真和细心。后来,我依据宪法向国家新闻出版总署申请创办中国真话报和揭穿谎言出版社,也向她通报了。可惜,顽固违反宪法的新闻出版总署只能开历史的倒车,他们不敢批准公民创办说真话、揭真相的中国真话报和揭穿谎言出版社。

现在,南方报业集团受上面压力,突然宣布,让这位《南方周末》创办的资深报人离开她付出代价并获得社会效益的南方都市报,实在也是开历史倒车。历史终会证明,倒车总是开不长的。

曾任南方周末主编和兼任南方都市报总编辑的江艺平,今年五十二岁,中山大学毕业,办报向来追求新闻价值,遵循新闻规律,始终低调而踏实地在新闻第一线上耕耘。1999年前后,是南方周末的最鼎盛时期,当时的主编就是江艺平。记得报纸上的那两句话”让无力者有力,让悲观者前行”和”总有一种力量让你泪流满面”,曾打动过无数人的心。可现在,她这次被贬,被南都员工认为可能是她的理想主义办报风格为权力所不容,秋后算账,终被权力压制,被权力所报复。

《南方周末》虽然一度达到顶峰,但作为主编的江艺平不喜欢张扬,她总是传播关爱和平等,张扬着正义、良知和尊严。《南方周末》创办之初发行量只有7000份,后来该报的单周发行曾超过100万份。

以往,她离开《南方周末》;现在,她不再分管《南方都市报》,如此的突然袭击,又是多么无奈啊。在冷冰冰的专制权力面前,个人的努力微乎其微。这两天,南方报业的朋友间手机上收到一封转发的短信说,”昨晚(12月2日)党委开会至深夜,作出决定,今早(3日)公布:我不再分管南都,由杨社长(杨兴锋)兼管,其他不变。这是最不坏的结果,你们协助曹(曹轲、集团副总编辑)、庄(庄慎之,《南方都市报总编》)做好队伍稳定工作,不意气用事,专心致志做好南都的事。江艺平。”至此,数日前有关江艺平将离开南都的传言已获证实。于是,我也跟着南方报业集团一些员工一起问候一声”支持江老师”、”江老师您好”吧。

看知情人的消息,江艺平被贬的压力可能来自更高的上面。其实,这样的压力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2000年1月,江艺平女士被调离《南方周末》主编岗位;2003年,江艺平当时作为南方报业集团分管《21世纪环球报道》的社委,经历该报突遭停刊的不幸。报纸采访中共离休高干李锐,谈及政治体制改革,不料这个报纸就成了牺牲品,一些全年订户花钱看不到报纸,恐怕停刊报纸的中共中央宣传部不会按照《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对订户进行双倍赔偿吧。

最近一次的遭遇,想必对江艺平女士是最严重的一次吧——某些部门的”秋后算账”阴谋终于没有落空。这年三月,西藏不平静,四月份南都周刊副总编长平在英国金融时报中文网以”特约撰稿人”名义发表《西藏:真相与民族主义情绪》一文,呼吁信息透明和舆论开放,在网上引起轩然大波,遭到部分网民和媒体的围剿和恐吓,被指责为”不折不扣的反华之音”,长平还被指责为”反华媒体里的汉奸”、”西奴”,还一度遭到北京日报社长、全国人大代表梅宁华署名文峰的攻击性评论。不久前的11月28日,长平也遭秋后算账,其名字前面的副总编辑和总主笔字样不见了。还有,在江艺平女士的支持下,准备成立的南都传媒研究院,不知是否会因此次突然变化而受到影响。

2008年,对于全国媒体来说,也是很不平静的一年,四川教学楼豆腐渣工程,三鹿毒奶粉事件,杨佳袭警案,还有《财经时报》异地监督遭遇停刊三月案,以及南方报业权力洗牌,可见宣传系统的威力依然”很黄很强大”,守土有责依然以政治高度为标准,自由主义思想下的新闻自由恐怕还针插不进这个一元化的专制土壤。

如此酒后算账,又遭遇经济危机的寒冬,我只是期待着”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希望能够通过互联网问候江艺平女士,愿这个寒冷的冬天,还有一丝丝自由主义熏陶下的温情不断扩散,期待《南方都市报》的明天不至于太糟糕……

作者为独立媒体人、自由撰稿人,居大陆。

独立笔会积极参与香港国际人权日嘉年华活动

2008国际人权日嘉年华香港登场
独立笔会积极参与  呼吁推动人权

【独立中文笔会自由写作委员会香港讯】2008年12月7日,为纪念联合国通过《世界人权宣言》60周年,倡导、传播、实践”人人生而自由和平等”的普世价值和理念,香港40多个关心本土及国际的人权议题的民间团体共同合作,在香港最繁华的商业区之一——旺角西洋菜街步行购物区举行”国际人权日嘉年华”活动,以讲演、散发传单、图片展、书展、歌唱、舞蹈、剧场表演、摊位游戏等各种形式,吸引与号召社会公众共同关注及参与落实天赋人权之路。独立中文笔会在主台附近设立了专门的展位,展示该会会员彰显写作自由、表达自由精神的著作出版物,同时挂出大型展板,介绍该会致力于在中国及中文世界捍卫言论自由、促进作家知识分子人权所做的努力,也呼吁社会关切和声援师涛、胡佳等中国大陆因言获罪的狱中作家、记者和人权活动人士。整个活动得到数以千计过往民众的关注和参与,给处于经济寒流中的香港燃起了一场关怀生命、关心人权的热潮。

影像记录:孟  浪

图1:2008国际人权日嘉年华主场一景——自由歌手正用英文演唱人权歌曲。

 

图2:独立中文笔会展位前,香港会员蔡咏梅和一位义工正在接待认捐购买笔会出版物的人权关切人士

 

图3:独立中文笔会展位前,一位读者正在认真翻阅本会会员作品

 

图4:簇拥在”天安门母亲运动”展位前的孩子们。

 

图5:妇女权益团体在主场抗议、声讨香港持续存在的警察滥权现象及日前发生警察中的败坏分子公然在警察局强暴妇女的罪行

 

图6:2008国际人权日嘉年华街景——落实天赋人权,”新人类”们准备好了吗?

 

独立笔会参加香港国际人权日2008嘉年华(二)

12月7日星期天下午,独立中文笔会与香港三十多个人权团体在香港闹市的旺角行人专用区合作举办了国际人权日2008嘉年华,以庆祝联合国通过世界人权宣言六十周年。独立笔会代表在嘉年华会上介绍了独立笔会维护作家写作自由的宗旨,以及笔会狱中作家委员会救助中国近五十位在狱作家的工作。笔会并在自己的摊位上以展架的形式介绍本会,还出售中国狱中作家文集及独立中文笔会会员文库,反应很热烈,有行人为中国在狱作家捐了款。

国际人权日本来是12月10日,人权日嘉年华筹委会选在7日星期天举行嘉年华,是因为可使用仅在星期日下午封路供行人专用而且人流极多的旺角西洋菜南街举行,以吸引大量观众。

国际人权日嘉年华在香港已举行过多届,而以本届参加的人权团体最多,三十多个团体红红绿绿的摊位从街头排到街尾。大会的音乐和表演声响彻整个街区,引来源源不绝的人潮。独立笔会是首次参加,但摊位紧靠临时露天嘉年华舞台,位置极佳,在近四小时活动中,前来浏览笔会展架和书籍的路人一直未断绝过,人最多时还有点应接不暇。大会除安排表演,并安排各团体代表就该团体关注的联合国人权宣言条款宣示的人权部分上台讲话。独立笔会与香港电台节目制作人员工会及撑港台运动代表一起上台读出人权宣言第十九条“人人有权享有主张和发表意见的自由”,并将这条文字贴在台上的背景上。

参加嘉年华的香港人权团体有支联会,国际特赦香港分会,独立中文笔会,劳改基金会,天安门母亲运动,中国维权律师关注组,香港人权观察,民间人权阵线,中国人权,全球基督徒团结阵线,香港教协,以及香港关注各弱势群体,如同性恋者,低下劳工,性工作者等人权组织。支联会主席司徒华和民主派立法会议员刘慧卿也在会上发了言。

  

 

圖5,獨立筆會與香港電臺節目制作人員工會代表宣讀聯合國人權宣言第19條。

  

 

圖6,支聯會主席司徒華講話。

  

圖7,勞改基金會代表發言。

 

  

8,維權律師關注組代表發言。

独立笔会参加香港国际人权日2008嘉年华(一)

12月7日星期天下午,独立中文笔会与香港三十多个人权团体在香港闹市的旺角行人专用区合作举办了国际人权日2008嘉年华,以庆祝联合国通过世界人权宣言六十周年。独立笔会代表在嘉年华会上介绍了独立笔会维护作家写作自由的宗旨,以及笔会狱中作家委员会救助中国近五十位在狱作家的工作。笔会并在自己的摊位上以展架的形式介绍本会,还出售中国狱中作家文集及独立中文笔会会员文库,反应很热烈,有行人为中国在狱作家捐了款。

国际人权日本来是12月10日,人权日嘉年华筹委会选在7日星期天举行嘉年华,是因为可使用仅在星期日下午封路供行人专用而且人流极多的旺角西洋菜南街举行,以吸引大量观众。

国际人权日嘉年华在香港已举行过多届,而以本届参加的人权团体最多,三十多个团体红红绿绿的摊位从街头排到街尾。大会的音乐和表演声响彻整个街区,引来源源不绝的人潮。独立笔会是首次参加,但摊位紧靠临时露天嘉年华舞台,位置极佳,在近四小时活动中,前来浏览笔会展架和书籍的路人一直未断绝过,人最多时还有点应接不暇。大会除安排表演,并安排各团体代表就该团体关注的联合国人权宣言条款宣示的人权部分上台讲话。独立笔会与香港电台节目制作人员工会及撑港台运动代表一起上台读出人权宣言第十九条“人人有权享有主张和发表意见的自由”,并将这条文字贴在台上的背景上。

参加嘉年华的香港人权团体有支联会,国际特赦香港分会,独立中文笔会,劳改基金会,天安门母亲运动,中国维权律师关注组,香港人权观察,民间人权阵线,中国人权,全球基督徒团结阵线,香港教协,以及香港关注各弱势群体,如同性恋者,低下劳工,性工作者等人权组织。支联会主席司徒华和民主派立法会议员刘慧卿也在会上发了言。

 

  

圖1,獨立筆會攤位。

 

   

 

圖2,獨立筆會攤位。

 

  

圖3,五位與會的獨立筆會代表。

 

  

 

圖4,一位行人捐了一百港幣給中國獄中作家。獨立筆會會員表示感謝。

陈奎德:《纵览中国》发刊词

金融海啸,凌空袭来,地球成了风雨飘摇中的诺亚方舟。吉凶祸福,前路难卜。其中,经济上崛起的中国,它在世界动荡局势中扮演的角色,它在国际体系中的自我定位,它的政策走向、社会发育和制度演变,在在引人关注。 

事实上,当前的世界格局中,存在着地理上不完全重合的三个“中国”——“经济中国”、“政治中国”和“文化中国”。 

“经济中国”,即“华人经济区”,指中国大陆、港、澳、台、新加坡所形成的经济市场。 

“政治中国”,即当下中华政治架构:中华人民共和国(大陆及港澳两种制度)和中华民国(台湾)。 

“文化中国”,则包括:中国大陆、港、澳、台、新加坡;海外华人社会;国际上与中国研究相关联的人群。 

三个“中国”与国际社会,以及三个“中国”相互之间,其内在张力及互动都在加速强化。如何使之转型为三位一体的文明中国,从而融入国际主流秩序,是中华文化的当代“天命”。 

普林斯顿中国学社主办的《纵览中国》网站,值此历史性震荡的时刻,应运而生。其主旨为,回应当代中国在国际舞台上的显著出现,考察三个“中国”的互动历程,确定它们在世界上的位置,探讨“中国模式”及其与普世价值之间的张力,探索该模式对国际秩序的涵义,追溯中国的外交政策与对外关系的演变,概览中国周边的地缘政治,观察中国在国际社会特别是在亚洲与非洲的政治、经济、文化、军事存在,研究中华民族主义与国际社会的互动,评论西藏、新疆等少数族裔的民族主义与中华民族主义的互动,研判台海两岸关系之走向,通过比较民主化探究,展望中国如何转型为国际社会负责任的成员。 

身处风雨如晦的世界,不确定性卷土重来,弥漫全球。可以预言,一轮新的思想和意识形态论争势将萌动。有鉴于此,需要重申我们的精神谱系:从康有为、梁启超、严复以降,至胡适、王国维、陈寅恪、蔡元培、储安平、鲁迅、梁漱溟、熊十力、钱穆、张君劢、徐复观、张东逊、史量才、邵飘萍、张季鸾、罗隆基、马寅初、傅雷、殷海光、雷震、林昭、顾准、遇罗克、李慎之、王元化、何家栋…..;从五四的突破,到西南联大的集结;从《申报》、《大公报》与《观察》周刊的惨淡经营,直至1957年春季、1976年“四五”、1979年西单墙、1980年代、1989年天安门以及1998年以来自由主义复兴等各次民间力量的涌动…..。这一近代中国自由精神的脉搏,时断时续,时隐时现,时强时弱,虽屡经横逆,仍不绝于缕。 

《纵览中国》所欲承接的,就是这一脉不绝的香火。 

本刊将竭其所能,承前启后,尽到中国知识分子的言论责任。其基本目标,是建构海内外独立的中国知识人的一个思想平台,一个富于包容性的有效的国际论坛,一个沟通中国境内外观念和价值的精神桥梁,从而呈现中国独立知识界的观察与运思。恳请各界明鉴,共襄义举,守望相助,应对时艰。殷殷之愿,谨此布达,是所至望。 
 

《纵览中国》稿约 

本刊欢迎各类观点的作者赐稿,除特例外,来稿以三千字以内为宜。 

若系首发稿:须注明,并请勿一稿多投。来稿若在寄达本网站五日后未获刊用,作者可自行处理。首发稿件除专栏作者或特约作者外,一经采用,不论篇幅长短,每篇致薄酬80美元。 

欢迎推荐或转发自己或他人的优秀作品,本刊将选择刊载。惟因预算所限,恕不付酬。 

文稿涉及音译的并非家喻户晓的外国专名,请在后面括号内注明原文;引用著作请注明作者、书名和出版年代及地点。 

请来稿者提供中英文姓名、地址和电话。本刊将建立作者文库,请首次来稿的作者附上简历和照片。 

欢迎作者提供大作发表后的反响,包括作品的转载、评论、引用、翻译等数据或情况。 

来稿请寄:[email protected]

韩寒:急死你世界记录

我小时候有一本大册子,叫吉尼斯世界之最大全。一开始我以为是比基尼世界之最大全,后来又以为是迪斯尼世界之最大全,最后终于看清楚了这三个字,但我总是记成吉斯尼世界之最大全。每次看了都要去和小伙伴吹牛,时间长了他们都以为是急死你世界之最大全。那个时候大部分的记录都由外国人保持。偶然看见一个中国的记录觉得很自豪。但现在看看,我们国家每天都能有某地造出世界上最大的大饼等新闻,再搜索一下搜索引擎,发现似乎这个记录已经被我们中国包揽了:

20日,一面用2004条红领巾缝制而成的中国共产党党旗在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实验学校展开。这面红旗长23.1米,宽15.4米,是迄今为止最大的一面党旗。据悉,相关部门将申报吉尼斯世界之最。

沈阳中街百年房梁制成世界第一巨筷,长度为6.295米、重53.7千克,成功申报吉尼斯世界记录。

吉林省前郭尔罗斯蒙古族自治县1199人创造的“规模最大的马头琴合奏”,成为吉尼斯世界记录。

在郑州文博广场上,1059人合奏萨克斯管,场景很是壮观。据称,这是目前世界上规模最大的萨克斯管合奏,有望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

世界上最大的冰激淋北京的八喜冰激淋公司在2006年1月16日制造了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冰激淋,它有15.75英尺长,9.84英尺宽,3.28英尺高,重达17637磅。

在“万鱼大巡游”活动结束后,大会主办方宣布了此次有万余群众演员参加的“万鱼大巡游”活动,以“最大规模”的“人扮海洋生物集会”创造了吉尼斯世界纪录,现场顿时一片欢腾。

山西省晋城市2008对青少年围棋选手8日在晋城市体育场同时对弈,并排出“2008”字样,该场比赛创造了中国同场围棋对弈人数之最,并创造了上海吉尼斯世界纪录。

2348个古筝、2348名筝女。昨日的葫芦岛市龙湾海滨广场,奏响了悠扬的《渔舟唱晚》。人数之多,当场刷新吉尼斯世界纪录。

威廉姆斯带领呼和浩特市民和来自全球各地的游客们共同进行了“千人饮奶、挑战吉尼斯”狂欢,上千人共饮蒙牛纯牛奶,不仅在吉尼斯世界纪录上从未有过,也在自治区乳业的发展史上留下了壮观一幕。

锡林郭勒盟西乌珠穆沁旗的“挑战吉尼斯世界纪录西乌珠穆沁旗2048搏克赛”参加人数(2048名)创造了吉尼斯世界纪录。

1500人最后到达北京慕田峪长城脚下并拼出面积达2008平方米的不能说运动会的红旗,以庆祝不能说运动会倒计时一周年的到来。据悉,该项活动将申请“最多参与的骑自行车人数”和“最大的红旗”两项吉尼斯世界纪录。

等等等等,我只翻了十几页新闻,包括大量重复的新闻,已经有这么多世界记录了。其中,第一条和最后一条还是矛盾的,两个都号称是世界上最大的旗子,但仔细一看,原来第一个是世界上最大的党旗,最后一个是世界上最大的红旗。其中,我看到新闻说,吉尼斯去年在中国认证了35个世界记录,有500多个申报。但让我疑惑的是,上海还有一个叫大世界吉尼斯的本部,这两个到底有什么联系呢?莫非这个机构在国外混不下去了转移上海了?一般来说,我国地方政府最喜欢的东西,往往就是国外早就过时的东西。从上面的数据上来看,我们的地方政府是很喜欢去创造世界记录的,如果你一个县长用自己头发拽动汽车一公里之类的倒也算了 ,但都是发动群众创造所谓记录。按照这个趋势看来,十年以后,一半的世界记录都是我们中国的了,在忽悠和利用群众方面,没有一个国家能和我们国家比,我们的群众估计自己也很喜欢去创造世界记录来体会地域自豪感,大把的记录等待我们去创造,比如在澳门可以发动2008个孕妇一起吟诗来象征2008迎不能说运动会。不过澳门以前是资本主义国家殖民地,群众的思想觉悟估计不高,凑不起来。但我国其他地方就方便了,5000个学生同时做俯卧撑,10000个群众同时吃羊肉串,前面不是有千人喝奶的记录吗,我们可以申请两千人同时挤奶的记录,好处是同时可以申请2000头奶牛被挤的世界记录,还有3000人同时摸奶,并可以同时申请3000个小姐同时露奶的世界记录,种种世界记录,虽然技术含量低了点,全是我们的了!

除非了多人创记录外,我们的单人创记录也很有特色。6米的筷子20米的饼,10米的牙刷100米的油条。此刻我看见我酒店房间旁边齐窗的大树,真想把它砍了去申请世界上最大的牙签。

在此文要结尾的时候,又喜见一条我国新创造的世界记录,某市几百人坐成一排,依次把一句悄悄话从队头传到了队尾,创造了传播悄悄话最远的世界记录!看到中国人又一次成功的屹立在世界的顶峰,我真是由衷为我们国家感到自豪。同时我建议我们可以去申请一个最喜欢申请吉尼斯世界记录的国家的世界纪录。

杨师群教授的“反革命”风波

杨师群是华东政法大学法制史研究中心的教授兼硕士生导师,11月21日,他在自己博客上贴出一个帖子,标题为《有同学告我“反革命”》,这篇700字不到的博文,让这位年近六旬的老教授处于一场风波中心。

杨师群希望这个意外袭来的事情早点平息。 摄影|石扉客

知识分子必须是他所在的社会之批评者,也是现有价值的反对者。批评他所在的社会而且反对现有的价值,乃是苏格拉底式的任务。

—杨师群在《古代汉语导论》课件上引用台湾学者殷海光《怎样才算是知识分子》一文

一篇发而复删的博客

半个月前的一篇博客文章,彻底打破了杨师群的平静生活。

杨师群是华东政法大学法制史研究中心的教授兼硕士生导师。他开设在某门户网站上的博客,有个颇具学术意味的冗长名字,叫《还原历史,正视当前,探索未来》。

这篇后来引发极大轰动的博文,就发在这里,标题叫《有同学告我“反革命”》。

在这篇博客文章里,杨如是描述他的一次遭遇:“……上《古代汉语》课的学生到公安局和市教委告了我,说我在上课时批评政府,上面已立案侦查。”

杨在这则博文里承认自己在上课时,“当然会批判一些与课文有关的中国传统文化,在某些传统文化问题上如果与当今有一些关系的话,我也会联系当今和批评政府。”

他回忆某天下课时有两位女生前来找他,“愤慨地指责我怎么能批评中国文化!批评政府!甚至眼睛里已经含有泪水。”在博客里,杨估计可能就是这两位女生去举报的,他表示钦佩两个女生热爱传统文化的勇气,但无法理解她们的这种做法。

在这篇不到700字的博文最后,杨感叹 “这种事情居然发生在21世纪的中国,发生在中国的大学校园里!太让人匪夷所思了!”

这篇博文于2008年11月21日下午4点19分上传,11月25日晚7点多被隐藏。在上传不到一周的时间里,点击率和跟帖量迅速上升,在杨的博文后面,数以百计的跟帖展开火药味极浓的争论。

杨回忆,一些媒体人士也在博客上给他悄悄留言,希望了解此事的来龙去脉,但已经慢慢平静下来的他,拒绝了所有的采访。

他对一位记者说,他判断学校的态度还是在试图保护他,他的动机也只是为了在私人博客上一舒胸臆,并不想扩大事态。11月25日晚,接到一位朋友电话提醒后,他甚至主动隐藏了这篇博客。

他同样没想到互联网的巨大威力,会让一篇博客迅速成为媒体关注的焦点,公众热议的话题。会在短短几天内让他的同行,王晓渔、张鸣等同样栖身高校的学者先后参与进来,撰文抨击这种告密现象。

事实上,这篇现在只有通过搜索引擎快照才能找到的博文,缘起于当天的一次谈话。

两次接踵而来的谈话

那天是11月21日,恰好是周五,杨师群没课。他接到电话,叫他去人文学院办公楼,一进门,学院几位院领导都在等着他。

一位院领导开门见山,说有学生直接向市公安局和市教委举报你在课堂上的言论,现在有关部门已经就这个事情立案。我们现在主要跟你核实两个事情,一是你是否在课堂上讲了有关某非法组织的事情,二是你是否提到了某海外网站的事情。

杨回忆,他当即回答说不可能,关于前者他既不相信也不了解,根本不会去涉及,后者他也知道分寸所在,更不可能去碰。

谈话很快就结束了,但这次和院领导十几分钟的接触,让杨师群心里很不平静,教了近20年书,他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情。当天下午回到办公室,他便发表了这篇博文,回过头来看这篇《有同学告我是“反革命”》,杨承认自己当时比较激动,语句带有情绪也在所难免。

第二天是周六,但杨师群的这个周末过得并不平静。

这一天他被叫去谈话,地点换到了华政长宁校区4号楼的校长室,分管教学的一位副校长在那里等他。和这位校领导一起在等他的,还有前一天跟他谈话的人文学院领导、校教务处、保卫处等四五位领导。

这次谈话由这位副校长主导,内容还是集中在对前一天那两个问题的核实上,问是否在课堂上谈过某非法组织的问题,杨再次否认。

这次谈话不到半个小时,让杨觉得不安的是,他发现一位领导手里似乎拿着一份笔录材料,他估计是举报他的学生写的。

杨心里觉得难过极了,他反复对这位校领导说:“发生这种事情真是一种悲哀啊。”

这位校领导也是他在法制史研究中心的同事,最后也安慰他,说我们也只是核实一下相关问题,没其他意思,以后上课应该多讲主流的东西,更要尽量少讲和课本无关的内容,对大一的新生们尤其要注意,千万要记住:“学术有自由,课堂也有纪律。”

三个月的松江课堂

杨师群以前过的是很有规律的平静生活,周一、三、四去学校上课,其他时间在办公室看书搞科研,很少跟人往来,他自称是与世无争的人,但这两次谈话,让他心里再也难以平静。

这位老教授陷入了从没有过的迷惘之中,每天都要情不自禁地仔细回忆自己上过的每一堂课,在课堂上的每一句话。

除了带研究生,58岁的法制史教授杨师群每周还有多达17节的本科生授课任务。本科生们在几十公里外的松江校区,而他家在苏州河畔的华政长宁校区。杨的身体其实并不强健,头发也早已花白,每周有三天,这个做事认真勤勉的上海人,清早六点半就得起来赶来往两地校区的班车。

在他的学生眼里,这也是个不太好糊弄的老师。在华政校园网的BBS“韬奋钟声”上,有人文学院的学生发帖打听杨的世界通史课给分情况,有学生跟帖说他的课“给分一般”,而且“每学期必然会有几次点名”,建议“想混时间的就不要选了。”

杨师群曾经开设的必修和选修课程,包括世界通史、古代汉语、大学语文、中国法制史、中国法律思想史、中外政治制度史等十几门。

但这次出事概率最大的,居然是看似和当下距离最远的古代汉语课,这让他有点始料未及。

杨师群自己分析,事情很明显是从9月到11月这三个月给本科生们上的课堂教学引发的。

这门课,是给刚刚进入大学的大一新生们开设的。在杨师群精心制作的PPT课件里,第一堂课名为《大学语文第一课的漫谈》。

他总要在这堂课里强调大学和中学的区别、教育的目的和价值、强调这门看似和现实遥远的课程意义重大,因为“不了解中国的昨天,就不会看懂中国的今天”,而“中国现代化道路之艰难,可从传统文化的历史中得到解释,也必须从中得到一定的突破”。

在第一堂课的课件最后,杨师群的习惯做法向学生公布自己的电子邮箱和博客地址,欢迎学生随时和他讨论任何问题。在他的博客链接里,除了身边的好友外,基本都是刘军宁、贺卫方、秦晖等极为活跃的公共知识分子。

第一课之后,第一篇课文是节选自《左传》里的《郑伯克段于鄢》,他会给学生讲述这种骨肉残杀的残酷政治斗争泯灭了人性,对后来的政治传统有重大影响。

在随后的课文《勾践灭吴》、《苏秦始将连横》里,他会引导学生思考战争对中国社会和文化的巨大破坏力,思考知识分子总是喜欢依附权贵的劣根性。

他沮丧的是,这几年来学生的质量明显一届不如一届,他在课堂上兴致勃勃地讲这些时,相当多数学生是“呆若木鸡”。

他更沮丧的是,回忆这近三个月的课程,很难确认到底是哪一天哪一堂课促成了学生的举报。“我自信没有在课堂上说过任何举报所指控的话,但似乎每一堂课都可能引发事端,特别是第一堂课。”

对博客里引述的那两个课后来找他争辩的女生,他摇头苦笑,表示也已经完全无法记起具体是哪一堂课,讲的是什么内容。

四方袭来的风雨

很少见的是,杨师群不用手机,他说做学问时“很烦那种随时被人打扰”的感觉。但这个古典意味甚浓的习惯,现在被他华政人文学院办公室的同事抱怨不已。

事情传开后,办公室里每天都接到无数从四面八方打来的电话,密集的电话都在寻找杨师群的联系方法,到后来,学院官网主页中包含机构设置电话名录的网页目录甚至也被删去。

无法联系到他本人的媒体记者最后只好一个个上门来打探寻访。12月2日上午,在终于成功地把杨堵在办公室门口后,一位上海本地媒体的女记者甚至表示准备第二天去松江校区亲自听听杨师群的课,看看到底讲得怎么样。

与此同时,在华政BBS“韬奋钟声”人气最旺的时事论坛里,一篇名为“告密,也是公民的基本言论权”的主帖正在受到不少人追捧。

一个叫“许四多”的ID表示,“有些问题只能在小范围内讨论;大是大非面前决不能糊涂;最后的裁决还是应该交由司法机关处理。”另一个学生则对此事可能对学校本科教学评估的结果构成不良影响而忧心忡忡。

在另一篇名为《杨师群老师:自由与启蒙》的主帖里,几个学生借此对华政的人文教育进行了认真的讨论:ID名为“往事并不如烟”的发帖人自称大一时也曾上过杨的古代汉语课,很尊敬他,但由于杨老师的受众是一群大一新生,社会知识是一张白纸,一旦新生接受了老师们宣扬的自由民主理念后,很自然就会用这套理论来思考社会问题,“这是非常危险的。”

他的结论是“杨师群的一些言论,包括对政府的评论,学术上讨论是另一个概念,但是在新生面前讲,那是错误的。”

另一位ID名为“bat_vampire”的学生则认为,“在那两个女生身上,有无数种比告发更合理更有效更有逻辑的方法来表达自己的不同意见”,但更重要的问题是教师“在法学院,如何能够既传授这些通识,又不造成强加于学生观点的影响呢?”

他的同事赵庆寺在他的博客链接里,把杨师群称为“孤独的思想者”。他的另外一位同事则在电话里责怪他完全没必要在课堂上跟学生去讲真话,“应付一下不就得了?现在搞得人人自危。”

他并不满意于这种劝说,如果是这样,“连师生之间都不能讲真话,大家都互相提防,这个社会还成什么社会,大学还叫什么大学?”

到现在,杨师群相信那两个来跟他提意见的女生未必就是举报者,他只是愤怒于这两个强加在他身上的莫须有的罪名,“这不是近似于陷害么?”

他还是希望看到真相,他希望有关部门出面告诉他,到底学生举报了他什么,到底他在课堂上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如果有可能,他表示愿意好好和这两个举报的学生“坐下来谈谈。” 他甚至能理解孩子们做这个举动的幼稚,“他们也许压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也就是教育的悲哀和社会的悲哀!”

让他稍显宽慰的是,也有他教过的学生在悄悄支持他。一个松江校区的学生专门给他发来邮件,也表示自己曾经和这些去举报的同学一样,“单纯到近乎傻,很少听到异样的声音,很少会去思考似乎确定但充满谎言的事。”

“当她们突然听到您异样的声音时,她们会难以接受,因为这意味着她们先前20年艰难形成的世界观,历史观都充满谎言,她们会难以接受自己生活在谎言里,她们无法接受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政治成绩,历史成绩是她们愚昧的见证,她们难以接受曾经自己敬爱的老师告诉她们的会有谎言。”

“因为我也曾经这样,所以我深深的理解她们。但是她们不知道,人的成长就是不断重新认识世界的过程。”

还讳莫如深的细节

这个事件里面,杨师群到底被举报了什么,有关部门到底是否立案了,这些细节至今讳莫如深。在杨师群的记忆里,学院领导第一次约谈时曾明确指出此事有关部门已经立案侦查。但12月2日,上海警方接受新民网采访时,表示并未发现类似报案,而华政校方则表示事情真相正在调查中。

人文学院一位院领导参与了前述两次和杨的谈话,但他对本刊记者表示不愿对此事作出回应,因为学校规定“这个问题由校宣传部统一回答”。12月3日上午,记者致电华政党委宣传部,电话无人接听,校党办一位工作人员表示,都出去检查工作去了。

校保卫处一位吴姓女士则首先表示保卫处没有介入此事,接下来说领导指示一律不接待电话采访。

唯一对本刊记者明确回应了此事的,是主持上述第二次和杨师群谈话的华政副校长。12月3日,这位校领导致电本刊记者,一方面没有否认曾找杨师群谈话,另一方面他认为杨的博客对此事的记载显然有出入。

“你这个事情,先去问杨师群,问他三件事,你拿笔记下来,第一件事情,哪个学生说过他是‘反革命’?第二件,哪个公安机关立案了?第三件事情,是不是那两个女同学讲了?叫杨师群把证据拿出来,问题就解决了!你们报纸在全国有那么大影响,我给你指一条路,先去问他,不要问我,问清楚了,新闻的真实性就有了。如果他拿不出证据来,说明他有问题,不是我有问题!”

需要指出的是,杨师群这篇博客,是记录在这位校领导和他约谈之前,院领导约谈之后。

杨的太太忧心忡忡,她感叹丈夫的父亲和两个哥哥都是复旦、浙大等名校教授,虽然出自书香门第,但丈夫却大半辈子不顺利。因为受父亲“反动学术权威”的连累,身为老三届的丈夫曾在贵州黔东南地区插队8年,回到上海攻读完硕士已是年近四十,又个性耿直不拐弯,担心他“老了老了还惹出事情来了”。

杨师群并不太愿意去过多考虑将来的事情,他现在发愁的则是,按照学校领导的要求,以后不能再这么对大一学生讲课,那他还要想办法重新备课,修改课件。

法制史研究中心是华政在法学界最负盛名的机构之一,在中心所在地的40号楼,学校给中心每位正高职称的老师安排了一个单独的办公室。这个绿树丛中的静谧之地,拥有古色古香的木质构造,离他家只有区区5分钟,是他最喜欢呆着静静看书的地方。

能在红尘闹市里有这么一个安静的书桌,自觉与世无争的杨师群很感激学校,又忍不住有点黯然神伤,他希望这个意外袭来的事情早点平息。

现在的华政40号楼礼堂,是原圣约翰大学的大会堂。每次从这里走出来,杨师群总是忍不住要回头看看这栋楼,正门的墙上左边挂着他安身立命的法制史研究中心的铭牌,右边则是一块孙中山先生演讲处纪念碑,上署:“1913年2月1日,刚刚就任中华民国第一任大总统的孙中山先生在这里发表演讲,师生历久欢呼,中山先生在演讲中论述了科学教育的重要性,告诫青年:既有知识,必当授人,民主国家,教育为本。人民爱学,无不乐承。先觉觉后,责无旁贷。以若所得,教若国人,幸勿自秘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