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卫方:无法之法:传统与司法改革

非常感谢夏业良教授,能够参加这样一个多学科交叉的讨论会,我觉得不仅仅是自己来讲什么,更主要是自己学习到了许多的东西。就如上午大家都谈了很多的问题,学术研究到了一定的程度,你会发现有很多都是相通的,有太多的相互交叉,相互碰撞的东西。比如说中国儒家与中国政治法制建设,也是我们非常关注的问题,不仅仅是学术问题,也是制度建设问题。过去二十多年时间里,我比较多的介入到了中国的司法改革这样的领域,许多人多多少少寄希望于我们今天的体制下,如果我们还不能开启对一些重大政治制度的变革,比如说我们的选举制度,我们的政党制度,我们的新闻管理体制,这些重大的问题,看起来还是不能触及,或者说有时候领导人可以以程式化的语言去表达。

我们想有一些体制它能够勾连出社会变革,政治变革相互之间做一个关联,甚至本身它通过这样的一个变革去推动国家政治制度的变革。例如我们想象的司法制度,一个国家的法院制度可以说是国家政治制度的组成部分,同时它也可以说是承担着许多社会的功能。例如我们如何让国家发生的纠纷、冲突得到及时公正的解决,从而使得这个社会不至于陷入动荡之中。如果我们有一个公正的法院有一个非常及时公正回应社会需求的法院,我们的司法就能够很好去处理这样的社会矛盾,甚至可以保障所谓社会主义的市场经济,因为市场经济的建设离不开良好的法律体系和良好的司法制度,可以改善我们的官场生态,例如当政治体制方面,政治利益方面发生了冲突的时候,我们也许可以通过司法的手段加以解决,可以维护我们每个人的权利。当我们土地被强制不合理征收了,我们成为史上最牛钉子户,孩子因为喝了三鹿奶粉而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这个时候我们到法院去找一个解决,一定要求侵犯权利的人给我们救济或者补偿,这样的一种制度就可能使得一个社会秩序变得更加良好。

但是二十年的司法改革走过来之后,我们并没有获得我们希望的那样一种结果,司法仍然是不公正的,我们刚才说的典型的一些例证,比如说最牛钉子户,最后的解决绝对不是司法解决的,法院院长说吴萍你到法院来,我们跟你谈一谈,吴萍说我跟区委书记谈,比跟你谈更有效率。我们那些失地的农民去法院起诉的时候,发现法院大门向他们紧闭着。比如说三鹿奶粉,杨佳案件,一个年轻人杀了6个警察,这样的案件为什么不可以公开?堂堂正正让司法程序加以展现,让杨佳哪怕被判了死刑,也让他心悦诚服?杨佳的母亲为什么会长期失踪?杨佳受到了警察的羞辱,所有的情况迹象都表明我们的司法改革到现在走到了一个非常困难的境地,与此同时,司法界也在开展所谓的讨论,新任的最高法院院长不断强调三个至上:党的事业至上,人民利益至上,宪法法律至上,后来我写了商榷文章,这三个至上逻辑上相互矛盾。怎么可以一个法官判案子的时候让三个都至上?法官判案需要讲终极性的标准,不能是党的事业,这样只能使得司法判决更加无从预测,一个被指控杀人的人,或者伤害人的人问律师我这个案子会不会被判死刑?律师说你是过失杀人,不会判死刑的,这个人就很高兴。律师说但是究竟判不判死刑有时候还依照别的东西,你别高兴太早啊。要考虑三个因素,第一法律的规定,第二治安形势,第三人民群众的“感觉”。人民群众对你这种感觉,据我了解,网上大家对你的感觉很不好,所以你的命保得住,保不住,我作为律师不敢给你打保票!我们的司法就是这样的状况。

我们现在这套司法体制,它的历史,大家知道在这个国家的历史非常短暂,在我们所谓的五千年文明史,或者两千年的历史中间,今天这样大家熟悉的,各个城市里面都可以看得到的司法和制度,仅仅不过百年的历史。甚至到了1940年代有的地方仍然是县长监理司法。西方人跟我们签订的各种条约里面都说中国政府允诺,依照西方的标准去修改我们的法律,但是这个修改的过程极其艰难,如果没有抗战发生,不是其他国家在道义上支持中国渡过这段艰难的过程,可能领事裁判权还不会在那个时代就被收回。有的时候,我们会觉得我们今天许许多多的困难来自我们的传统,两千年来非常复杂的历史。如果说我们的历史或者传统有一些问题值得我们挑出来,尤其是在政治法律之间,我们两千年来的历史有怎样的一种困难,首先我们可以说中国的儒家思想,占主导地位的儒家思想,比较强调德治的一种价值,一直在想象一个社会,它可以通过道德的教化能够把整个社会秩序实现出来,如果大家品德都高尚,就不至于出现这么多的犯罪,可以通过这样的努力去完成。但是,上午不少朋友都谈到了,比方说刘军宁教授谈到的所谓的先知和帝师之间的关系,其实这个问题在中国的德治框架当中是很好解释的,我们由于没有真正独立的精神理想在这个社会中间存在,儒家绝对不是一个独立的精神力量,它尽管可以说提出了自己一系列的民本主张,但是它是一种在体制之内的力量。当政治跟儒家结婚以后,产生这样一种效果实际上是使政治的过程也变成了教化的过程。所以知识分子的,所谓有知识的人,他们没有办法成立一个游离于外在体制的,像先知的那样的力量,这是不可能发生的。相反,出现的一个结果是,我们一直以来把政治的过程和教化过程进行了结合,政治同时也是教化,每一个官员他们不仅仅是负担着维护社会秩序,税收,处理纠纷或者案件这样的一种职能,而且他一定要有教化的职能。

如果在政治过程中间,同时人们得到教化,这个社会我们想象的可能就是一种最好的秩序——最伟大的道德家和最伟大的思想家一定是最有权力的那个人。最伟大的思想家在中南海,而不是在未名湖,儒家永远要为这样的结果负有或多或少的责任。从司法角度来说,我们上午陈明教授提到过春秋决狱的事情,让司法的过程跟儒家思想进行更紧密的结合,西方非常认真细致去梳理一些法律的概念这样的努力变得非常没有必要,甚至不可能发生,我们是个别主义的审理模式。我曾经观察南宋时期我们的一些官员如何去判决一些案件,我们可以看到他判决的依据,尤其是在民事案件,像婚姻,土地纠纷是最大的纠纷,在我们这被称之为细枝末节,这是不重要的案件,因为在刑事案件中我们要求一个法官必须依照法律,引用法条,但是在民事案件当中引用也是不必要的,比如说经常引用从前的历史故事来判决案件,甚至极端我看到引用诗来判决案件,有一个人审理一个房产方面的纠纷,一开头就是“安得广厦千万间”,这样一种司法依据,使得我们的司法很难提前去预测一个官员到底会依据怎样的准则去判决案件。

这样的司法不能有效去公正解决社会中的解纷。因为太不确定,因为每一个官员头脑想的问题都不一样。文革期间我们曾经看到两派红卫兵相互打架,大家引用的都是毛主席语录,打语录仗很难有某种确定性。

接下来还可以考虑第三个特点,中国司法的第三个特点,我一直在关注司法官在用怎样的语言去判决案件。语言与司法权,西方有太多文献在研究语言的问题,我们确实生活在我们用语言构造的一个世界之中,但是不同的语言也许会对于决策产生不一样的影响。例如如果一种语言它非常注重一种形象化的追求,它情感性的追求,有人说中国的语言最擅长是表达情感,无论是快乐的情感,哀伤的情感,这种语言都可以运用自如。可是最不能做的是非常细腻,非常谨慎的叙事风格。如果一个人用中国传统语言来做科学文字,如果不是完全不可能的话,也可以说做文章的人要大难临头了,因为很难去做到,士大夫阶层之间相互交往已经形成了一种风格,不是我们看红楼梦小说那里的语言,而是更加严谨,形式意义上的严谨,经常用诗一样的语言来去介入到法律判决当中,我们实际生活当中可以看到有许多官员做判决的时候,不如说他在写诗,或者写赋,他们用的典故完全可以显示出一个官员丰厚的文化修养,经常被称为“妙判”,只能摇头晃脑去读,才有味道。但是这样的判决书,由于过分追求一种大量的比喻运用,这样就使得他要描述的案件事实本身变得模糊了,变得搞不清楚了。我们用比喻的时候,任何比喻都不是说的事情本身,我们往往总是在避免说事情本身,这样的司法决策传统使得我们不大讲究逻辑,今天中国领导人讲话也经常不讲逻辑,因为中国历史的法庭,法官,当事人都不讲逻辑,大家都处在一个混沌的状态之中,这可如何是好?于是,我们受到这种司法模式影响的思想史,或者我们的言说使都变成缺少逻辑的框架。

第四个方面的中国传统司法的特点,我看来也许它跟我们的法律职业有关系。我想这也是儒家思想史的某种困境,秦晖教授告诉我们说,在真正的经典儒家追求的是一种所谓的小共同体和大共同体之间的和谐,到了晚晋的时代,我们小共同体的东西越来越被解构掉,一直到了1940年代的后期,我们进入到斯大林加秦始皇的时代,儒家追求的东西完全是荡然无存。我要说最原初的儒家面临怎样的困境,使得没有把这种小共同体的传统能够坚持下来,能够抗拒那个大的共同体,原因到底在哪?我们儒家传统思想中间内在缺乏一种扩张性,它把所有的小共同体基本上局限在一个家族,或者一个村落意义上的小共同体。而其他的共同体,比如说我们可以在西方世界中世纪的历史中看到其他小共同体的逐渐发育,例如各种各样的行会,例如宗教群体,僧侣阶层,城市商人阶层,他们一个一个形成了一种超越原初罗马时代。我们可以看到曾经有过的家族主义丰富盛行的时代,后来得到的超越,宗教共同体,最早的大学,早期就是一个共同体的意义。所有的这些共同体的出现,使得国家这个权力,政府这个权力就不可能是一权独大,一个权力面对着即便是你的家族式的共同体,但是毕竟是一个很弱的共同体。在所有的更强的小共同体中间,在西方我们看到了法律职业的共同体,古罗马时代法律职业要通过专业训练,跟法律职业相适应的专门的法律写作,法律一整套的概念体系,还有法律的学校,就可以渐次出现。它们形成了一个新的共同体,这个共同体有着它们内在团结的需要一种关联因素。比方说他们分享的同样一套的法律知识,跟外部一般公众了解的知识确实是不一样的,甚至他们的语言也不一样。

我们发现在整个的欧洲中世纪,法律界使用的是拉丁文,欧洲大陆,诺曼征服英国以后出现了另外一种法律的语言,法律法语,诺曼公爵威廉一世是从法语过去的,出现了新的职业,法律职业,使用的语言是极其怪异,什么人都搞不懂的非常复杂的语言。法律职业如何能够想方设法垄断法官的来源,做律师的人大家都在英国的律师会馆里面受到了法律训练,然后就担任律师,大家可以看到十五世纪,英国的所有法官都必须从律师中间去选们,这是了不起的一件事情。律师是民间的力量,他们之所以不同于他人,是因为他们有特殊的技能和能力,法律职业进入国家非常要害的部门,司法这个领域,使得国家整个环境的运行受到了专业知识的约束,这是一种宪政得以起源的前提。

中国历史上,我们可以说这样的一个传统可能非常遥远,甚至遥远到我们读孔子的书跟读亚里士多德的书,这两个人都号称是哲学家,但是是两个多么不同的哲学家,亚里士多德的书,你看他到底写了多少书,孔子自己一本书都没有写,《论语》只不过是学生把他平时讲话的内容记录下来。《论语》今天不是体系化的一个论著,而亚里士多德是体系的论著,孔子绝对闻所未闻,物理学,政治学,尼各马可伦理学,怎么分出那么多的东西来!我们的历史上思想家基本上都是今天的中文系教授,业余时间爱好一点文学,写出来的一个东西,我们没有这样的一种西方意义上的分工,多多少少影响了我们职业的发育,所有历史东西都纠葛在一块,科举考试把这个国家所有的男人的心力都吸引到做官的道路上去,做官要通过科考具备知识,这个知识是每个人追求的,大家都要去学习,但是其他的知识重要不重要,比方说医学,我们要研究我们的身体,神学,我们要研究我们上空上面有没有一个上帝,或者天是什么,我们是不是研究天文学,其他各种各样专门的学问。这些东西在中国整个的历史中被严重抑制了,写小说的人感觉自己这一辈子是最没有用的人,有本事的人去做官,这样的东西抑制了我们知识的分工,同时也就意味着我们这个社会的成员大家没有专业意义上的分工,我们没有真正的法律旨意存在,我们中国古典司法在法律外行的手中。

最后一点,我做一点点回应的话,我们这样一套传统儒家的知识分子的一个共同的特色,那就是我们太过分热衷于形而上的观念,大的空泛的理念。儒家最大的缺陷是什么?劳而少功,做了很多的事情,实际上能够做成的事情很少。上午秦晖先生说,郭嵩焘说中国到处是民不聊生,我们还可以看到我们的司法制度,其实是根本无从保障我们的权利,人们喜欢说的话是为天地立心,这个话口号大得不得了,但是这所学校的先校长胡适先生最反感就是这句话,胡适先生说你是学科学的,说这么空洞的话干吗,为天地立心,你立得出来吗,他很不理解这样的话,中国传统的知识分子,可能非常擅长的是说这样的一种简直是无比崇高的口号。我们怎么样的正确制度更有利于案件公正的判决,是否应该有一些律师帮助我们的当事人,他们不懂法律,一见到县官紧张得不得了,让一个代言人为他说话,双方进行辩论,所有证人必须出庭作证,这个制度是中国古人很少认真去关注的,部分意义上也可以解释为什么这个国家的司法是如此的矮小。好在今天也许我们已经走到了另外的一条道路上,在法律政治间西化是不归路,有些人倡导儒教,陈明先生提到的蒋庆,是我的大学同学,他说推动司法改革的重要目标是在法院门口树一尊孔子的像,让我们的法官学习孔子的风范!这是走不通的路,我们只有认真思考我们司法各个环节如何去构造,西方文明所创造出来的种种成果,我们不要说这是西方的文明,不,这是人类为解决自己的生存问题,形成一种良好的社会秩序而设计出来更加符合人性的一套制度。谢谢大家!

夏业良:贺卫方教授是非常出色的演说家,而且也是在北大粉丝无数。

提问:我是法学院的,很高兴听到您还留在北大的消息。上世纪的凯莫尔运动,土耳其全盘西化最后是失败的例子,回归到他们传统上,我想请问您怎么看这个例子。中国抛弃了两千年的传统,会不会跟他们一样?

贺卫方:我前不久到德国去了一趟,威尔斯堡,去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正好遇到一位土耳其的学者,我问他对土耳其法律制度的走向,他并不认为凯莫尔以来的改革是失败的改革,他们通过向西方开放,学习到了好多东西,过去一般评价说,比如说土耳其民法典基本上是德国民法典的一个翻译,看上去真是拿来主义,这种改革,土耳其的民法典只不过在土耳其地区解决了很大问题,但是在广大农村地区仍然是传统那套东西在起作用。其实这种变化一直在持续,你知道作为一个伊斯兰教国家,一直这两种法律传统,伊斯兰的法律传统和西方法律传统一直非常麻烦,它们如何进行结合,1970年以后,伊斯兰的文化复兴也给改革带来了许多的阻力,宽泛论述一个国家,或者是一个大的区域是不容易的,如果分析一些具体的细节化制度,你可以发现制度是可以被引进,被学习借鉴的。我们的一夫一妻制现在是很稳定了,也是西方影响的产物,如果清末不向西方学习,我们也可以像康有为一样,你去看他们的全家福照片,好多女人都是他老婆。我们现在不再想象我们什么时候还要恢复这种制度,中国的西方化制度,有很多是我们意识不到的,比如说我们的鞋,原来我们西化之前的鞋是不分左右脚的,不怕穿错,后来我们才改了。我们的服装,尽管我今天穿得稍微正规一点,但是我们的服装再也不是古典,日本人到现在还可以穿着和服见客人,我们现在再庄重,也不能把唐朝的长袖马褂穿出来见客人,所以应该具体分析相关的制度。

提问:我问一个简单问题,贺老师怎么看待法学和司法制度,在民国38年和共产党59年当中的比较?有那些曲折。这38年对比这59年,国民党怎么对法学和司法的,共产党怎么对法学和司法的?

贺卫方:简单说,中国在国民政府期间,整个的法律制度,或者说整个的意识形态是偏向西化的,我们不仅看法律,看任命的高官们的背景,多少人是学校培养出来的博士担任教育部长,都是这样的。我可以转化成另外一个问题,台湾经验对我们有什么启发,台湾变了,我们什么时候变,一定要注意到台湾跟大陆非常大的区别,民国期间,整个的窗口,向西方的窗口,维权时代,两蒋统治时代,孙中山晚年学习苏联色彩很浓。第二,我们必须清楚意识到台湾从来没有彻底接受过社会主义,他们进行过土地改革,但是从来没有实行土地公有制,整个土地的国有化没有搞。第三某些法律制度和法学建设方面他们还是比较认真,比如Da法官会议,后来演变成台湾现在的宪法法院。按照宪法《中华民国宪法》1948年在大陆制订的,Da法官会议的组成人员必须满足下列条件,第一长期从事司法工作多少年,成就卓著。从开始到今天,Da法官的背景相当了不起,在这些方面他们是非常认真去总结,去进行制度的构造。尽管这项制度以前被看作是睡美人,被拔了牙的老虎,但是我们看到现在这只老虎焕发了生命力,法官可以发表跟主流意见不同的异议意见书。

如果比照人民共和国将近60年的历史,我们一个非常大的挫折,我们接受了非常激进的改造社会的学说,我们可以通过没收土地,建立跑步的共产主义,这是非常美好的追求,想消灭过去一切丑恶的东西,人剥削人的东西,想追求没有法律,最美好的社会。接受社会主义学说是非常有趣的现象,哪个国家更容易接受社会主义学说,而哪个国家一直没有接受,尽管一直在传播,在美国传播也很厉害。日本二次大战之前社会主义学说非常厉害,最后人民不去接受,社会弊端的纠正有时候社会主义能够帮助我们解决一些问题,这是一种比较健康的社会,另外一种社会特别容易在某些时候一下子就接受那种最激烈的学说,这种社会最后走上了最激进的道路,政府要负很大的责任,政府总是不积极改善这个社会中的弊端,对来自人民,哪怕是局部反抗总是采取压制的措施,最后人民去读那些比较激进的书,砸烂一个旧世界,才能创造一个新世界,这是我们会产生某种幻觉的非常重要的原因。但是现在我们多多少少知道过去错了,所以过去60年的时间,前30年和后30年我们可以做一个很好的比照,后30年我们是如何很好摆脱了传统的控制。

提问:第一个问题,我以前从事过财政方面的工作,接触过不少这方面的干部。发现他们有一部分人认为,如果预算改革搞好了,中国就可以实现民主自由了。预算式民主,后来又接触新闻界的人,他们说如果中国舆论自由,中国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从这个切入口也可以实现民主自由。您说从司法部门也可以深入到那么广阔一个大的东西,什么才是一个更好的突破口?是否存在这种突破口,会对核心的政治改革构成一种逃避吗?

第二个问题,我对您说儒家没有扩张性,我有点存疑,因为像他说的修身治国,平天下,不是那么虚的,对每一个士大夫来讲都是极其具体的东西,这个可能是像费孝通先生说的西方是成捆的,中国是投一块石头扩张型的。

贺卫方:问题都特别重大,容我简短回答,因为时间特别有限。第一个问题,社会改革跟拆毛衣不一样,社会变革是一个太复杂的东西,我们现在的社会已经是分工的社会,使得我们对某些局部的知识可以深化,与此同时也多多少少让我们患上了眼光狭隘的毛病,没有余光了,看不到其他专业的情况,我们只能在我们的领域当中去寻找社会变革的突破口,有时候不免有些夸大,有王婆卖瓜的嫌疑。财政方面,中心的问题是宪政问题,如何去让这个国家的政府,它的权利行使它的受到严格规范的制约,受到来自人民意志的制约。过去我们对民主的理解过分偏向于选举制度,包括罢免我们的官员,后来大家发现其实有时候选举和罢免还不足以解决所有的问题,尤其是一个官员被选举之后,你意识到他在做坏事的时候,可能我们已经浪费了好多的社会资源,你要控制一个船上的船长,包括选择最优秀的人做船长,同时也要及时了解他要往哪开,燃料控制好,这就是预算式民主,就要天天控制你能花多少钱。其实政府有许多时候,你如果把钱控制好了,他想做坏事是做不好的,政府信息透明非常重要,政府权利侵犯了人民权利的时候,应该有一个非常公正的平台让人民和政府去打官司。

我现在觉得最可怜的职业是新闻记者,新闻当然是非常重要,陈良宇先生有二十年的腐败历史,他从区长就开始腐败,一直腐败到政治局委员,如果有公开的自由的新闻制度,我不相信上海的媒体那么差,狗仔队天天跟着他,你试试看。希望有更开放的新闻,所有这些东西都特别特别重要,只不过我是干哪一行,说哪一行,如果有多少夸大了司法的重要性,请你务必我这样搞法学这样一个人的特点。

第二个问题,儒家的评价问题,儒家是向上扩张很大,儒家的思想向外扩张也很大,其实在中国的统治疆域内,儒家思想不断向外扩张,帝国主义有领土帝国主义,商业帝国主义,英国。中国也是帝国主义,我们是文化帝国主义,纽约市庆祝建市多少周年,中国人送给纽约市的礼物是孔子的塑像,我们儒家思想,而且我们还有包容的胸怀,满清的人来中国当皇帝,必须你儒家思想要具备,恢复科举考试那你就当皇帝,但是缺乏一种更加技术层面上很细致去努力,这方面被称为幸而下的东西,我们不大喜欢去做这样的事情。八十年代我们的思想界都是非常宏大的叙事,具体的制度太重要了,如果让这个国家的人民遇到纠纷可以有一个公正的裁判,但是儒家没有去关注,是往上拔,而没有往下走,谢谢。

提问:主持人谈到你的粉丝无数,我也是其中之一。我注意到您在演讲当中一直比较强调中国的传统文化对于现代法制建设不利的因素。我想问一个很简单的问题,您觉得中国思想传统当中尤其是儒家思想传统,对我们现代法制建设有没有促进作用,能不能吸取一些有利的方面?

贺卫方:其实我们说一个文化的时候,真的特别不容易把它分开来去说。也就是说它的利和弊之间,总是结合在一块,藕断丝连的这样一种东西。有不少人说我们这个社会特别注重和谐的,所以我们儒家思想一直在重视和谐,所以我们的司法领域中间一直注重调节,调节是我们跟儒家思想一个相关联的优越制度,有些人说西方国家搞调节,也跟我们中国的影响有关系,多多少少是有点YY了。西方国家又何尝没有和谐?听过交响乐的人都知道,这种产生于西方文化的音乐品种是真正的和谐,多声部,多主题,和声,这些复杂的技术,导致那个音乐特别具有立体感的和谐。有时候台上有八个男女共同在唱歌,每个人唱的都不一样,组合下来,你听着特别的和谐,尊重差异和谐。我们古典历史中所谓的和谐,尽管孔子也说君子和而不同,甚至在倡导差异,但是任何提出跟他异议的人都要进行打击,我们历史上没有宗教战争是因为我们历史根本就没有宗教,异教来中国以后我们是如何和谐的,犹太教在中国和谐掉了,体貌都跟我们一样了,和谐了。这样的一种和谐其实是一种文化的同化能力,特别特别强大,或者说排异能力,形成了某种专制权利得以行使的良好的空间和温床,当然我对儒家的东西基本上不会说好话,也会让很多人觉得这个人不可救药。如果我研究中国古典哲学肯定不会这样,我自己一点都发现不了对现代的法制有建设性的东西,特别遗憾,谢谢。

由北京大学外国经济学说研究中心和九鼎公共事务研究所共同举办的”中外传统文化与中国改革研讨会”,已于2008年11月14日在北京大学英杰交流中心新闻发布厅召开。这是贺卫方先生在会上的发言

傅国涌:冲破幽暗的航行

  《幽暗的航行》,蔡晓滨著,中国海洋大学出版社2008年6月版,28.00元。
  《幽暗的航行》,蔡晓滨著,中国海洋大学出版社2008年6月版,28.00元。

老实说,这不是一次幽暗的航行,而是冲破幽暗的航行。航行的过程看上去风平浪静,作者的内心却是波涛起伏,有一种激情、忧虑和期待越过了象形文字,令我想起《诗经》上的千古名句,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杰弗逊、托克维尔、哈耶克、以赛亚。伯林、雷蒙。阿隆、汉娜。阿伦特……即使在与这些傲岸的异域思想家对话时,作者心中想得更多的也是自己脚下的土地,与他血肉相连的这块土地,对此,我深信不疑。他只是要从他们身上汲取思想的力量,获得审视当下现实的方法、视角和灵感,他只是要从他们身上寻找冲破幽暗的线索,让那些可贵的精神资源逐渐融入到自己的血液当中。也因此,他的这些阅读,以及这些跨越时空的对话才获得了别样的意义,不再是简单的读书笔记或者是文人情趣的流露。

当他的目光投射到本民族的那些前辈身上时,无论是傅斯年、罗家伦、王芸生和陈铭德、邓季惺夫妇这些人,还是殷海光、张灏他们,他都怀有特别的感情,他从他们那里寻找我们曾经走过的道路,追踪他们曾经的思考,他知道他们的道路还要继续往前延伸,包括他本人在内,都要走在这条路上,不可逃避。他记住了殷海光去世前不久,在一个无月的夜晚对张灏说的话:“我不能就此离开,我的道路刚刚开始。”他接着说:“在中国通向民主宪政的漫长道路上,我们刚刚开始。所有有良知的中国当代知识分子,都不能就此离开。”

我很喜欢“良知”这个词,尽管这个词如今被许多已经阔起来或梦想着早日阔起来的人们弃如敝履。何谓良知?简而言之就是是非感,这是我们赖以评判世事的价值标准,一旦失去了最基本的是非感,只讲利害,只问成败,这个世界就没有公平、正义可言,这本来是人性底线上的要求,却成了一条道德的高标。我为自己所属的这个民族感到欣慰的是,即使在这个时代里,在中国新闻界至少还有卢跃刚、李大同和本书作者蔡晓滨这样的人,他们不仅坚持职业的操守和原则,而且怀抱着人类最值得珍视的良知。从良知出发,哪怕面对不可抗拒的幽暗,我们也最终能穿透它。我认为,《幽暗的航行》就是以良知为墨写下的,是用心写下的。这一点,我们不仅在他的后记里可以强烈地感受到,而且在他的许多文章中都可以感受到。人类的天空,因为有良知的闪烁而美好。冲破幽暗的航行,靠的也是良知的支撑。

读书是最好的解毒剂,也是抵抗外部世界侵蚀我们软弱心灵的重要方式,一个人在任何时候都不放弃阅读,在东西方第一流人物的思考中获取资源,就有可能时时保持警醒,不仅不会被幽暗所沉埋,反而从幽暗中生长出更坚定有力的翅膀。

让人发笑的悲哀

  朱白
  □媒体人士,广州

 

“公仆”原本是一个善良的词,可在今天,他可以是“上面派来的人”的一种护身符。在钦努阿。阿契贝这部被誉为“当代最佳英语小说之一”的《人民公仆》(此书曾列入外国文学出版社“非洲文学丛书”,1988年翻译出版)中,小人物“萨马鲁”玩笑般地对待自己的生活,眼看着自命公仆的人干下各种勾当,他不自觉地一点一点地成了非洲大地巨变中的一个缩写,各种看似荒唐的玩笑一一降临在这么一个本来弱小、凡庸的小人物身上,巨大的荒谬感,似乎可以让读者一不小心就忘却所有细节,进而体会到遥远的非洲发生的那一场场裂变和深入民族血液的文化。

小学老师“萨马鲁”带着强烈自尊心从乡下来到城里,在离美好人生就还有那么一点点距离的时候,他遭受到了最大的侮辱,带着伤痛回到家里,父亲、家人、同盟(一个不以丈夫的背叛为背叛的老婆)、情人(情敌的未来老婆,加上之前的迷恋过,他更是将这个女人看成反击的最好目标),以及跟他打交道所有人,都站在了他的对面,除了排斥,就是冷嘲热讽,当然,还有无能为力。他只有选择革命。“萨马鲁”展开反攻的方式充满喜剧人物的悲哀。这个人物的悲哀称得上是一以贯之的,早在“萨马鲁”遭受羞辱之前,在城里他的女人爬上部长大人的床上时,“当我们之前从医院回来,南加部长就要他的仆人把爱尔丝的提包拿到他回乡探亲的妻子的房间里去了,因此我提高了警惕。不过,我很快就安慰自己,他不过是为了显示一下他的得体和周到罢了,我心底涌起一阵感激之情……”越感激,越悲哀。尽管他称这个他来城里就是想搞一下的女人为“轻浮的女人”,这种状况下(被自己的老师和长辈先下手为强),还是会感受一种深刻的侮辱。他被权力欺凌了。在接下来的革命中,“萨马鲁”依然是弱小的、可笑的。

陌生的“熟语”

钦努阿。阿契贝喜欢用非洲的格言和俗语,常常信手拈来一条,本来已经很活跃的故事立刻又会再增添几分声色,他经常会在不长的一段话里连续使用这样的比喻,这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的确是在用精确的方式恰当地叙事。“当一位老太太只能用耳朵听别人跳舞时,她才知道年龄已经把她隔绝在荒漠里。”似乎不需要钻牛角尖地去理解这样的句子,它放在那里,也许在你路过时自然会瞧出它代表的意思。但有些时候,对一个异族人来说,偶然读到这样的俗语,也许会构成障碍,会去猜想作者的真实用意,因为你知道,有时候最巧妙的嘲讽往往让你看不出,甚至会往相反的方向理解。在阿契贝大概最为中国人熟悉的短篇小说《宾叔叔的抉择》中,作家离奇地在短短一小段中放入了无数个这样的俗语:“我可真是刚出炉的面包,炙手可热。……我父亲教训我说,真正的本乡子弟必须得能够睁着一只眼睛睡觉。……乌木鲁的女人都很精明;你还没数一,她们就数得出二。……那年头我见过好多年轻人为女人丧了命,因此我牢记父亲的教诲:永远不要让跟你握手的人摸过了肘子。”对于这样泛滥地使用格言,或者你一晃而过,让自然的语感告诉你应该领会的要义;如果你是一个较真的人,有时候还真要多一些停留,仔细揣摩一下这些绝妙的比喻。

诚实者不安,虚妄者坦然

如果说,纳博科夫、索尔仁尼琴是流亡作家的话,那么阿契贝则是一个被“流亡”的国家的作家,他比这些前人更为“艰辛”的是,他要以个人的视角和理解力诚实地写出整个国家、整个民族被“流亡”的全过程。这个过程要抵达每一个读者的内心深处,其技术难度和心灵折磨要比所谓的史诗困难得多。或者,如果我们放弃对“史诗”这个被滥用得日趋庸俗的词的刻意偏见的话,那么阿契贝所书写的正是一个民族刻骨铭心的史诗。他的诚实里有一种不安和窘迫,他用个人的力量和才华,折射出一个国家的整体悲哀,坦率并幽默地讲出那些最朴实的事实和判断,而不是我们这个国家中一些作家干的事———虚妄得真的以为自己在改写历史、在撰写传奇,并且将个人单调的体验简化成无知的结论。这里仅举一个例子。被冠以新历史主义小说的李锐的《银城故事》,作者谈到其小说中的一个道具牛时,说这头牛会成为文学史中的一个人物肖像(大意如此)。臆想自己笔下的人物放入历史中,这是非常高尚但不高级的念头,我们虚妄的地方在于,这种事总是一厢情愿。对阿契贝来说,他不需要提醒他的读者,哪一个人物应该是属于文学史的,哪一些细节会让大家会心一笑,哪里格言、俗语能让人拍案叫绝,这些都不是作者自己应该做的事。可笑的地方还在于,我们的作家常常将自己这些惊天地泣鬼神的虚妄之语印在自己的书上、刻在自己的名下,仿佛宣告自己有多傻一样。

阿契贝在当下的中国,有着无法言说的现实意义,即便不提技术等话题,他对民族、现代化等的宏大叙事和对苦难的理解,都可以成为今天我们关照现实的一种角度。当一个人囿于眼界和现实而无法看到时间上的更远处时,他可以借助前人的遭遇来读懂自己的生活。文学的意义,大概也应该包括这一点吧。

据说阿契贝因为这部过于准确的“预言小说”而在后来流亡海外,小说中的政变,在现实中竟然实现了,所以阿契贝要背上预先知道内部消息的罪名。这样的判断非常不可靠,作为小说家来说,他的工作只是用自己的见识来描绘他所能够理解的事物,无论准确与否,或者伤害到什么人的利益,都是“题外话”,他不是出来搞预言的,更不是被人当枪使的。除了“文学”这两个字以外,任何对小说家的要求都可以看成是非礼的。

朱大可:意见空间的文学丑角

三种空间的历时性结构

就在文学研究会议开得热火朝天的时刻,我们却陷入了一个深刻的逻辑悖论︰以最没有公共性的方式探讨着公共性话题。这似乎是纠缠学院知识者的最大困境。

所谓公共空间的概念,应当按领袖-民众的二元逻辑,分为下列三个理论级位︰1、规训(宰制)空间︰以古典集权政治(政权或教权)为控制轴心、由大数量民众所热烈拥戴的垂直空间1;2、主导空间︰近代知识精英及其民众追随者共同构成的斜面空间,具有某种威权性,但普世的人本价值已融入基础语法2;3、对话空间︰哈贝马斯所描述的现代市民空间,也就是建立在自由、民主、平等价值上的中产平民的水平空间3. 以上三种公共空间构成历时性的演进过程,同时又成为共时性的理论模板,成为我们描述现代社会的基本模型。其中,规训(宰制)空间最为悠远,可以径直上溯到 秦帝国时代;主导空间虽然源于古希腊城邦社会,但却在文艺复兴之后才发育成熟;而哈贝马斯所描述的,则是公共平台发育的现代形态,描述着战后德国及其整个 西欧中产阶级社会的基本面貌。

中国社会的公共空间发育线索,经历了从第一时期向第二时期的转型。而我们现在正处与这两种形态的混合型之中,距离哈氏模型还路途遥远。基于中国的现实语境,简单照搬哈氏理论,只能引起更大的学术混乱。

为此,我想从一些现实公共事件出发,来探讨中国社会的公共空间形态、以及作家在公共领域的言说危机。

只要回顾一下历史就不难发现,文学参与公共生活曾经引发如此强烈的反响,在毛时代 和后毛时代,文学是意识形态的核心和政治运动的焦点。从对胡风、丁玲、冯雪峰的批判,到反右斗争和文革,在所有那些轰轰烈烈的运动中,批判者和被批判者都 是被宰制的。作家是道德的负面象征,并总是沦为被操控的威权政治的祭品。作家不仅受到精神性重创,而且整个生命都遭到粗暴地击打与制裁。丁玲被放逐北大 荒,侥幸活到1980年代,而更多的作家如胡风之类,至死都是人格卑微的罪人。他们的佝偻背影,映衬着乌托邦彩虹的瑰丽造型。这是中国式规训空间的基本形 貌。

1976年4月爆发的天安门诗歌运动,文学开始在公共事件中第一次扮演了积极自主 的历史角色。进入“新时期”之后,作家进一步成为公共心理安慰师,向民众提供各种话语药物,以治疗文革带来的严重创伤。与此同时,文学批评家加入了思想解 放和人道主义的探讨,以“铁肩担道义”的方式,向民众发出了不倦的召唤。但毫无疑问,文学的这种公共性,不是民主理性的公共话语交往的结果,而是批判知识 分子单向灌输的结果。它的信息正确性,不能掩盖其作为主导空间的基本特征。

1992年第二次改革开放,导致批判知识分子的严重边缘化。消费社会迅速发育,市 场价值上升为最高价值。而文学研究在发出一声“人文精神”的叹息之后,便龟缩回学院深处,接受教育评估指针的规训,成为制造学术垃圾的庞大机器。无独有 偶,文学创作日益丧失社会批判性,甚至缺乏基本社会观察力和表达力。文学的公共交往能力发生严重退化。中国社会的畸变,不仅打断了向对话空间进化的进程, 反而向规训空间急速退行。

第四空间的诞生

就在规训空间复辟和批判知识分子退化的同时,鉴于数码技术的发展,从21世纪零年代开始,一种有限的意见空间逐 渐形成,互联网民众代替了作家和批评家的角色,成为发表公共意见的最大主体。这是对批判知识分子的历史性否决。新型的意见主体是广泛的社会群体,其中包括 中产阶级、大学生和职业复杂的青年市民等多重社群,他们之间有着全然不同的趣味和价值取向,却在匿名表达意见方面具备共同诉求,而这正是意见空间诞生的摇 篮。

在意见空间尚未形成之前,国家叙事曾经是唯一的声音,它垄断了全部公共意见,尽管 破绽百出,却不必担心来自民间的挑错行为,因为民众根本没有表达意见的基本媒介(平台)。所有的公共声音是被严密过滤和修正的。他们的零星看法,被限定于 街谈巷议的卑微范围;而它们之被引用,是因为完全符合规训者厘定的尺度。但互联网技术改变了这种图景,它向民众提供博客(私媒体)的精致平台,从而把中国 推入“有限的意见空间”的大门。

有限的意见空间,无非就是意见空间的某个初级阶段。它跟哈贝马斯的定义完全不同。 在诸多方面,中国社会都已越出西欧和东欧的演化轨道。在尚未完成宪政民主、自由、平等、社会公正、个人尊严等核心价值建构的情况下,中国公共空间开辟出了 自己的独特路径,就其本质而言,它介于规训空间和主导空间之间,同时又被数码科技赋予了民主化的清新面容。

这种意见空间的基本特征是︰1、就意见主体而言,各种民间意见在互联网上出现和流 传,监督着政府及其官方文人的言行;它同时拒绝了国家威权和知识精英的规训与主导;2、民众的意见表达显示出精神分裂的表征,它在理性与非理性、自由主义 和民族主义、国家主义和之间剧烈摆动,它一方面探求公共事件(如华南虎事件)的真相,同时也无力自我过滤攻击性语词,使民间批评染有浓厚的暴力色彩;3、 意见发表权的普及化,导致了意见数量的大规模繁殖,而意见个体则往往会被这种群体声音所湮灭,形成互联网时代特有的“广场效应”;4、民众意见的发布空 间,受到 “敏感词系统”的严密呵护,不仅如此,数量庞大的网评员以普通网民身份制造舆论,干预和引导着公共意见。互联网管理者的这些创造发明,对中国意见空间未来 走向,产生着微妙而深远的影响。

但无论如何,意见空间是“数码技术民主”带来的伟大成果。“意见主体”曲折地繁殖起来,以匿名和隐身的方式,说出自己的真实看法。这是旧的规训空间所无法想象的事变。我们应当正视中国转型社会的这种进步。

在意见空间的初级阶段,基于民众语文水准(阅读和书写)的大幅度提升,国家叙事开 始丧失原有的威权优势,变得捉襟见肘起来。民众由被规训者转型为评判者,这是一个重要的历史性分野。民众不仅是找乐子的专业哄客,也是严肃追寻真相的业余 侦客。他们放肆地点评文官的行藏与言说,探查其中的逻辑错误,给他们的“作文”打分,高声嘲笑其修辞水平的低下。这已经演成2008年民众娱乐的重大项 目。仅以“俯卧撑”为例,这个“关键词”的表演空间,从最初的语词范围,一直扩散到图像和行为艺术,成为当年中国文化语词的最高代表。

意见空间里的文学丑角

面对早期意见空间的网络舆论,作家的言行变得岌岌可危起来。作家针对公共事件在公共领域的发言,正在受到民众的密切监督。那些伪饰过度的国家修辞变得可笑起来,沦为大众的日常笑料。

不妨以轰动一时的“余王事件”为例。,上世纪九十年代出名的散文作家余秋雨,其叙 事模式完全依赖于单一和单向的点对面传播。在经历书写、出版、印刷、销售和阅读等诸多环节之后,这种叙事完成了精神诱导的目标。在90年代中期,精英作家 跟零度反省的受众组成主导空间,它与80年代的唯一差别在于,市场开始参与其间,扮演日趋重要的角色。

正是基于这种“精英+市场”模式的支撑,余秋雨可以肆无忌惮展开眼泪叙事,不必有任何黄雀之忧。余式眼泪最早闪现在《文化苦旅》4里,被成功地嵌入敦煌爱国主义框架,俨然是一堆廉价的蕾丝花边。这种煽情策略当时并未遭到读者质疑,反而被中学语文教材推崇为散文样板,由此营造出所谓“新语文”的酸腐气味。

但余秋雨没有意识到,在地震时代,整个文学状况已经发生剧烈的变化,作家的公共言说,面对着意见民众的严格探查。眼泪修辞(《含泪劝告地震灾民》)5,无法继续忽悠有头脑的民众,反而暴露了这种道德抒情的伪善属性,令作家本人沦为过度表演的文学丑角。在这场话语战争中,中国网民显示了某种进化特点——对廉价的眼泪叙事的警觉和鄙视。

跟余秋雨发表在博客上的粗陋文章相比,山东作协副主席王兆山的坟墓抒情《废墟下的自述》,似乎具有更鲜明的“文学”特点。它是一篇所谓古体诗词,以“江城子”的词牌写出,“悍然”发表在2008年6月6日齐鲁晚报的“青未了”副刊上6,乍一看是对汶川大地震的一种道德反响,其实却是借公共事件之题所发挥的政治表演,旨在以拟人(拟鬼)手法向威权发出礼赞。

这显然是当事人的惯用手法,也是官样文学的历史常态。鉴于那些可以理解的原因,此 类文本从未遭遇过戏剧性的事变。但在汶川大地震期间,肉麻的“马屁文字”,竟然被嫁接在死难者身上,从而引发网民、时评家和媒体的愤怒抨击,迅速演为重大 的公共事件,就连中国作协主席铁凝,都被迫出面宣称王诗“内容不妥”,并称“作家应该遵从起码的社会公德”7.这是官方机构第一次公开批评自己的地方成员,被舆论界视为作协自我进化的一种努力,同时也暗示着一种重要的变化——意见空间不仅已经诞生,而且开始实施其良好的民主监督功能。作家的公共言说,必然要经受这种道德问责的洗礼。

意见空间的文学挣扎

中国意见空间的形成,有着信息-娱乐时代的宏大背景。该时代企图把所有的文化都变成具有娱乐属性的消费品。这是文学所面对的温存敌人。它要从消费主义的角度考量文学,并对文学的命运做出严厉的判决。

我们已经看到,从90年代第二次改革开放以来,各地文学期刊开始大规模萎缩,除了 《收获》这样的孤例,绝大多数杂志都已走向事实性消亡,尽管它们都在苟延残喘,却基本退出了阅读-传播的链索,成为一堆失效的废纸。在互联网提供的交互性 模式兴盛之后,单向传播的文学日益衰败,而文学进入公共空间的路线图,需要被彻底修改。

在这样的混乱年代,我们时常会看到下列楚楚动人的场景︰基于诗歌边缘化的困境,一 些诗人开始以更极端的行为艺术方式,激励民众对诗歌的关注。在上海,有人设立“撒娇诗院”,指望把80年代先锋口号“撒娇”,变成消费时代的符码狂欢的对 象;在广州,有人在大街上派发诗歌传单;而在北京,有人在“保卫诗歌大会”上公开脱裤裸身,表达被公众冷遇的焦虑,结果被海淀区公安分局拘留审查;有人举 办文稿拍卖会,以托儿的方式制造高价收购诗稿的假象;更有人以论斤出售诗稿的方式,逼迫公众对诗歌进行市场估价,由此引发了纸面媒体的惊诧8.这是文学谋求公共化的诸多例证。它们以一些古怪的交互方式,喊出了召回公共性的无限渴望。

在意见空间的时代,无数文本以文学的名义涌现在互联网上,其数量已经在全球占 90%以上。中国是文学类文本的最大生产国,每天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制造着文化垃圾。这些大数量的口水文本可以公开阅读,完全具备进入公共空间的各种可能 性,但事实上它们又彼此践踏和淹没,以致那些真正的杰作,根本没有脱颖而出的机遇。一些文学天才就这样遭到彻底的忽略。这就是我反复谈论过的“广场效应” ——当许多人在广场上同时发出叫喊时,每个人都会成为他人的地狱。云南诗人余地的命运,显然就是一种沉重的警示。作为一名优秀的青年诗人,他在互联网平台 上奋然书写,企图超越这个喧嚣的时代,却在最后一刻沉沦下去,以自杀方式宣告了永久的挫败9.这是文学公共化努力的一种悲剧,它向我们宣示了文学自身的精神痛楚。如果我们没有力量去改善意见空间的游戏规则,这样的悲剧必将被不断重演。

文学的公共性突围

作家的不当表演和自我丑角化,为意见空间提供了戏剧性元素。但在另一方面,作家的正面介入,也会面临批评家和民众不当围攻的窘状。阎连科的《风雅颂》10就 是一个最新的范例。该小说是作家试图以文学样式介入社会批判的范例。它以荒诞的技法,反讽了中国高等院校的黑暗现实。小说摆出强烈的公共干预的姿态,企图 修复文学的批判现实主义功能,但却遭到了严厉斥责,称他对北大的“影射”,是对该校名誉的“诋毁”。这是一种引人注目的场面,作家的正义叙事,面临着利益 相关者的围剿,而这才是对文学价值本身的诋毁。在意见空间的喧闹广场,文学的公共言说,充满不可预料的风险。这就是文学干预公共生活的昂贵代价。

另一个更具样本意义的例证,来自北村的小说。这位杰出的作家,早在90年代就放弃了先锋小说的纯文本叙事,转而从基本的道德和宗教立场出发,向最简单质朴的书写还原。他的长篇小说《愤怒》11,描述一个“罪犯”的心路历程,成为本土批判现实主义的杰作,却在其出版后遭到了民众和批评界的冷遇。小说所具备的高度公共性,面对着市场公共尺度的打击。这是文学在公共性方面遭遇挫败的证据。汤因比所描述的精英引导民众的时代,早已随风而逝。

中国民众正在日益丧失对文学的感知力,他们把文学当作类似电视剧一样的低级娱乐产 品。这是公共性尺度变化所造成的困境。娱乐性成为衡量一切精神产品的主要尺度。凡是达标的作品,就能够获得公共社会的关注,被大肆购买、阅读、谈论和报 道,荣升为公共话题的中心。而那些直面社会黑暗和人生悲苦的杰作,却要接受边缘化的刑罚。

文学公共性的逻辑反题

基于互联网进化和大众对文学的渴望,聪明的书商打 造着大批畅销书作家。他们利用文学读者的低幼性,在制造一些消费符码的包装之后,把那些毫无文学价值的作品,推销给不成熟的阅读市场。导致垃圾读物以文学 的名义大肆泛滥。出版商甚至在中国作协大楼租用会议室,以作协名义召开研讨会,以高额“红包”为诱饵,吸引作协官员、评论家和媒体记者到场,制造主流文学 界“拍手叫好”的假象。大众读物在这种伪公共空间里迅速繁殖,向世界提供“文学”具备“公共性”的伪证。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中国作协则不得不向那些畅销书作者打开门户,以证明其完成了自我换血更新的程序。但在丧失对作品优劣的判断力之后,作协官员根本无力做出正确的甄别和仲裁,以至某些充分具有 “公共性”却又毫无才华的青年作家,成为作协引为自豪的伟大标志。这种可笑的场景,被批评者当作质疑作协体制的有力依据。

消费主义制造的垃圾化效应,迫使我们反思文学过度谋求公共性的立场。在经历了文学 被市场遗弃的痛苦之后,我们已经获知,仅仅以销售量、点击率和票房来衡量文学的优劣与否,非但不能拯救文学,反而会更彻底地断送它的前程。文学的公共性, 恰恰在于它的非公共性,也即起始于作家最孤独的反思。只有精神孤寂的作家,才有望喊出普世的大音。

当年置身于规训空间的陈寅恪,断然拒绝学术合作,在其风雨飘摇的晚年,全力书写《柳如是别传》12, 炮制了一个没有多少公共性可言的研究文献,但正是这种行为本身,却制造出最大的公共价值——为80年代主导空间的中国知识分子,提供了“独立之精神,自由 之思想”的卓越榜样。这无疑是深刻的逻辑反论——只有从拒绝公共性的立场出发,坚守文学的孤寂性,才能最终回归到公共空间,完成弘扬普世价值的艰难使命, 为超越话语狂欢的意见空间,进而迈向更高形态的对话空间,营造一座平坦坚实的阶梯。

    ——————–

1 参见米歇尔。福柯︰《规训与惩罚——监狱的诞生》,刘北城等翻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3年版。

2 参见阿诺德。汤因比︰《历史研究》,上海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

3 参见《哈贝马斯精粹》,曹卫东选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

4 参见余秋雨︰《文化苦旅》,上海东方出版中心1992年版。

5 见于“余秋雨博客”,http://blog.sina.com.cn/s/blog_46e94efe01009iom.html.

6 王兆山︰《江城子。废墟下的自述》︰一位废墟中的地震遇难者,冥冥之中感知了地震之后地面上发生的一切,遂发出如是感慨——天灾难避死何诉,主席唤,总理 呼,党疼国爱,声声入废墟。十三亿人共一哭,纵做鬼,也幸福。银鹰战车救雏犊,左军叔,右警姑,民族大爱,亲历死也足。只盼坟前有屏幕,看奥运,同欢呼。

7 参见2008年8月7日《新京报》。

8 参见2007年07月19日《华商报》︰《先锋诗人“论斤卖诗歌” 自称是为传播理念》

9 参见《余地诗选》和随笔集《内心︰幽暗的花园——一个心灵的秘密札记》,云南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

10 阎连科︰《风雅颂》,江苏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

11 北村︰《愤怒》,团结出版社2004年版。

12 参见陈寅恪︰《柳如是别传》,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版。

媒体清算百家讲坛:改不改或许都死

重新登上《百家讲坛》的易中天已经61岁,他见证过栏目的辉煌和黯淡,可谓是百家讲坛一张名片。

阎崇年挨打,于丹受威胁,收视率在过去的两个月已经被挤出央视科教频道的前十名,多事的百家讲坛,如今也显出了一股颓势,有人甚至认为这个曾经风光火爆的栏目已经进入死亡倒计时。

南都周刊记者采访易中天等多方说法,从学术选秀、学者包装、利润产生等环节揭示该栏目这些年的娱乐化和庸俗化,并试图从中揭示百家讲坛大起大落的真正缘由。这个时代,所谓娱乐至死,或是娱乐到死;或是因为娱乐,所以死了。

死亡倒计时,现在开始

娱乐化、庸俗化曾经引起很多主讲者的不满,但是巨大的利益诱惑还是让某些学问人趋之若鹜。解剖百家讲坛,揭示的不仅是电视节目的本质,还有学界的悲哀。

创立于2001年的央视《百家讲坛》,转瞬已整整7年。七年之痒,在易中天、于丹等学术明星的火爆之后,目前的《百家讲坛》已陷入后继无人的尴尬境地,同时,其娱乐化庸俗化的倾向也一再被学界和观众所诟病。

先是有阎崇年挨打,于丹被威胁的事情。而现在记者从央视内部得知的最新消息,《百家讲坛》收视率下跌幅度惊人:刚刚过去的9、10月份,其收视率已经被挤出央视科教频道的十名之外。有学者在接受本刊记者采访时称:任何主讲人都挽救不了《百家讲坛》,这个影响巨大的节目在进入多事之秋的同时,也进入了“死亡倒计时”。

收视率日薄西山

从汉代人物到品三国,再到此次的“诸子百家”,易中天沿着一条上溯的路线品读中国历史。但有点意外的是,媒体对他此次复出“救市”话题的关注,远远超过了对诸子百家本身的关注。

采访易中天的那几天,《百家讲坛》正在播诸子百家之“儒墨之争”,他表示这是最难被接受的段落,但绕不过去,还是要讲。“我有一个说法,就是汉武帝独尊儒术以后,儒家变成执政党,但是实际上是儒法共制,所以外儒内法,阳儒阴法,都是执政党,道家变成在野党,墨家变成地下党。墨家那套东西确实不好玩,是过苦日子的,所以最近播儒墨之争,收视方面还是比较难的。”

针对“救市”之说,他的回应是:“这个题材不是救市,诸子百家对于观众来说是陌生的,而且不那么有趣,甚至有一点沉重,靠它来拉动收视率是不可能的。”他认为,“诸子百家”选题的思想含量、文化含量、学术含量都超过“品三国”,但观众是否喜欢他,他心里没谱。

有关《百家讲坛》走入窘境的声音,早在此次“救市”说之前的今年年初,就已经见诸报端。2月,上海《青年报》题为《主持人匮乏“百家讲坛”遭遇瓶颈》的一篇报道,以担忧心态揭示了节目的生存窘状。报道称,虽然《百家讲坛》一直在酝酿变革,比如由讲历史故事发展到讲“红旗渠的故事”,还拟请评书家单田芳来讲林则徐,但一番努力下来,效果并不太明显。

据称,年初《百家讲坛》虽然仍可保持央视十套收视前三名,原来的头把交椅可能难保。而当年纪连海讲《历史上的和》时创下的0.69%的收视率纪录,再没有出现过。

到了5月,关于收视率的风波又起。有媒体爆出,《百家讲坛》栏目主讲人纪连海称,从去年10月份起,除了他讲的李莲英系列之外,“收视率再也没有超过0.1%”,还不到高峰时的七分之一。随后,纪连海又出面否认自己说过类似的话。

而本刊记者对收视情况的调查,得到的数据更为惊人。一位不愿具名的央视科教道(即央视十套)的节目编导告诉记者,今年《百家讲坛》的成绩确实变化很大,跌幅之大令人吃惊。“现在科教频道的24档节目中,《百家讲坛》在9、10月份的收视排名已经跌倒了十名开外,最低的时候已经是第18位,已经处于中下游水平。”

这位编导评价说:“跟之前的稳居第一的日子不可同日而语了,这有其他节目发力的原因,但主要还是自己出了问题。”

来自观众的审美疲劳,也显而易见。一位原来喜欢《百家讲坛》的观众告诉记者,现在的节目到底好不好看,她没法评论,“因为这段时间根本就没看,”而在百度的“百家讲坛吧”,网友各种批评性的言论随处可见。

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从今年上半年开始,《百家讲坛》已经彻底对外封口,对包括收视率等外界关注的问题,不做任何评论。记者联系到制片人万卫,他表示“领导有规定,不好说”,建议记者采访主讲人。

《百家讲坛》的衰微气象,从今年主讲人的火爆程度也可见一斑。2005年《百家讲坛》推出刘心武与纪连海,2006年易中天和于丹更是异常火爆,到了2007年,栏目大力推荐王立群、蒙曼等,声势明显弱了很多。到了2008年,后继无人的栏目只能让刘心武、易中天等老面孔轮番上阵,重新出山。

即使老面孔,也不一定靠得住。易中天向记者透露,自己现在最大的想法,是想退出《百家讲坛》。“我不讲了,我要休息,太累了。”61岁的易中天已经过了退休年龄,但录制《百家讲坛》已经成为“任务”。“我现在已经快退休的人了,我凭什么要这么累?已经够了,我想过一点没有计划的生活。

在年初,万卫也曾表示:“如果再找不到有特色的主讲人,栏目前景就不容乐观了。”但直到年底,《百家讲坛》派往全国各地海选的各个小组也没有发现让他们兴奋的主讲人。

与此同时,之前《百家讲坛》系列图书市场上“打遍天下无敌手”的状态,也堕入低谷。在北京著名的第三极书局,本月初的销售排行榜上,前十位已经难觅百家讲坛系列图书的踪影,成绩最好的是阎崇年的《康熙大帝》,排在第19位,其他的书店情况也类似。新晋主讲人推出的《蒙曼说唐》、《马未都说家具》等系列图书,销售成绩并没给人惊喜。

娱乐化与伪学术

《百家讲坛》主讲人之一、北京大学教授孔庆东表示,任何事物都有其高潮低潮,这是自然规律。他对该节目的一贯态度是:“百家讲坛过分追求娱乐、摒弃思想,这是我早就批评、一直批评的。”

西北大学文学院院长李浩,同时也是古代文学方向的教授,他近期发表的文章《<百家讲坛 >现象批判:吊诡的大变脸》,将《百家讲坛》称作“三无”产品,即“无学术、无学理、无学者”。谈到这篇文章的初衷,他说自己“除了学术专攻之外,同时也是学术文化的环保主义者,是学术文化圈中的清道夫,有时候对一些文化现象忍不住要说几句话。”

早期《百家讲坛》走的是精英路线,比如霍金、杨振宁、李政道等,还有童庆炳、叶嘉莹、莫砺锋等名家都相继到节目做客。对它的前期节目,李浩是肯定的,但对后期也就是“变脸”之后的节目他主要持批判态度。“有个很耐人寻味现象,在我们圈内公认的优秀学者,比如叶嘉莹,学问好口才都好,于丹见了她也毕恭毕敬的,口称学生,但在《百家讲坛》就火不起来。再比如傅佩荣,在台湾大学主攻哲学的,他有西学背景,也有旧学根底。他讲课我听过,有学理有问题意识,无一句无出处,人又儒雅,口才也极佳。但可惜的是,按他自己的说法,‘于丹把我挤出了百家讲坛’。”

李浩说:“这说明什么?说明《百家讲坛》不认专家,不注重专业。”

他表示,“变脸”后的节目无学者。改革与变脸后,担纲主讲的并非这一领域的知名学者,甚至干脆不是做这方面研究的,没有写过相关论文,没有先行研究,所以对这一领域的现状知之甚少。“无知者无畏,心中没有游戏规则,更没有学术戒律。” 比如,对儒家经典中一再出现的“小人”,于丹“创造性地”解为“小孩”,让人大跌眼镜。

让一个领域的专家讲述另一个专业的内容,这几乎成了主讲人能火爆的铁律,刘心武、易中天、于丹等人莫不是如此。也正为此,这些在学界看来根本没有该领域普及资格的学者,引起了来自学界和草根阶层的争议,而这种争议,恰恰又暗合了传播学的规律,“争议化传播”将主讲人推到更火爆的境地,个中微妙令人玩味。

文化评论者北邙山樵在《百家讲坛:权力结构与传媒生态》一文中,也从传播角度分析了刘心武的走红。“刘心武为什么可以在考证不确凿的情况下就信誓旦旦地讲《红楼梦》,此间并无知识的真伪,而只有声音的强弱(谁背靠强势媒体谁的声音就强)”。

《百家讲坛》的主讲人不仅在央视讲,也会接受其他电视台的邀请做讲座,其显示出的娱乐化倾向有过之而无不及。比如,纪连海在上海纪实频道《文化中国》节目中谈到大禹治水时,发表新解: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另有隐情,因为“大禹生命中还有另外一个女人”。此论一出,一片哗然。

这种庸俗化娱乐化的解释,即使在被视为“最学术的主讲人”王立群身上,也屡见不鲜。比如,王立群新解“凤求凰”,称司马相如对卓文君的追求是“有预谋的劫财又劫色”。再比如,他称“可以负责任地说,汉朝的很多皇帝,包括刘邦都是双性恋。” 这种庸俗化的视角,无疑是为了投合观众的猎奇心态。

不过,王立群并不承认自己有娱乐化的现象。他对本刊记者表示,自己的要求是要有学术底蕴,又有通俗表达。“就我讲来说,不存在娱乐化的现象。我管住我讲的东西是学术的,老百姓也能听得懂。不过别人怎么讲,我管不了。”

别人怎么讲?北邙山樵评点阎崇年、易中天、于丹三大主讲人说:“阎崇年虽然饱读史书,却居然是在历数清代宫闱的帝王轶事和花边新闻;易中天号称是在“水煮三国”演绎名著,其精神内核却是展示中国人最应该去批判的官场哲学和阴谋论;至于于丹,她讲的内容根本就和孔子庄子无关,她是以复活经典的名义,传授犬儒主义哲学,对大众进行心理按摩。”

在《娱乐至死》中,美国学者尼尔·波兹曼提到了娱乐遵循的三原则:第一,你不能有前提条件,观众在观看你的节目时,不需要具备其他知识;第二,你不能给观众出难题,动脑筋的事儿别涉及;第三你应该像躲避瘟神一样避开阐述,争论、假设、讨论、说理、辩驳或其他传统演说方法。

这三条,条条都像针对《百家讲坛》而言,似乎在提醒观众:这是一个娱乐节目。

在这种原则下,很多主讲人即使自己想做一些有价值的发挥,却被编导以“太专业”的理由砍掉。近期主讲“中国民间四大爱情传奇”系列的浙江大学副教授段怀清说,在讲到《梁祝》时候,他本来想要指出,祝英台扮男装读书,是因为读书权作为古代女子人权的一部分,被整个中国古代社会体制性文化压制了。“就连这样的话,在节目里面也算太专业。”

对此,很多主讲人都表示了不满,与栏目组的矛盾也公开化。武汉地区上央视《百家讲坛》第一人、“武大名嘴”赵林教授,就曾公开发飙:“央视《百家讲坛》如果还是这种讲故事的形式,我肯定再不上了。”

周国平在谈到《百家讲坛》时指出,作为强势媒体,它排挤了传统载体,他担心:“由于它的大众传播性,会带来人们阅读思考的缺失。”

南京大学中文系傅元峰博士的指责则更为直接,更为尖锐。在接受某媒体采访时,他认为:“大家的矛头都指向了通过央视百家讲坛成名的学术名人们,实际上真正的罪魁祸首是《百家讲坛》。只要百家讲坛存在,就会有源源不断的易中天和于丹被制造出来。”

产业与利益的诱惑

内容的娱乐化与操作的产业化,是《百家讲坛》成功的两大法宝。以电视节目为中心,《百家讲坛》与出版社、主讲人、听众等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相对成熟的产业链条。而打造这个链条的主要幕后人物,就是制片人万卫。

“这个人不好玩。”说到万卫,易中天说。“除了谈工作以外,不会谈别的。把工作谈完了就笑,他是不会聊天的一个人。因为他身体不好,原则上不参加宴请和应酬。他觉得吃饭很累,应酬说闲话,他都不会。”

有人写文章把万卫比作张艺谋。“万卫也和张艺谋一样,包装明星、出书、出碟、签售、讲学等一路下来,全程一条龙。其实,说到底,所有的围绕学术明星的衍生产品,都是一个利益问题,收视率上去了,电视广告就上去了;名气来了,出版商的利润就上去了。”

录制百家讲坛本身的报酬很少,主讲人无论名气大小,都是一集1000元,还要扣税30元。来央视的接待水准也很低,像易中天这样的大牌主讲人,来京录制节目也是自己下飞机,花16块钱坐大巴到公主坟站,然后打一个出租车到附近的央视“影视之家”,自己入住,全程没有接待人员。

为什么如此低的待遇,很多学者却趋之若鹜?利益刺激无疑是极大的一环,这个利益中,最看得见的就是出书后的版税收入。2006年,上海文艺出版社以竞标价500万元、首印55万册夺得易中天《品三国》(上)的版权,开启了中国图书出版版税最高记录,该社2006年总共6000万的码洋,有3000多万是易中天的“贡献”。在2006、2007年度的作家富豪榜上,易中天收入高达800万和680万。

而夺得《于丹〈论语〉心得》版权的中华书局,起印数升到60万册。从2006年11月27日在北京中关村图书大厦的签售会开始,一个月内,该书的销量已经突破了100万册。而《于丹〈庄子〉心得》更是首印100万册,创下近10年畅销类图书首印的最高纪录。2007年,于丹版税收入高达1060万,超过易中天。

易中天、王立群等人的命运已彻底被一个栏目改变,这一点他们也不讳言。易中天回忆说,当年留校武汉大学,“最开始住办公室,然后是住宿舍,一家人一间房,没有厨房,没有厕所,在楼道里弄一个小煤炉子,到山上捡一些松果,回来做饭。”而现在,媒体上热炒的是他的“别墅”风波。

即使没有易中天、于丹的火爆,只要你成了《百家讲坛》的主讲人,书的销量跟之前皓首穷经写成的学术著作难以同日而语。王立群对本刊记者披露,在入主《百家讲坛》之前,他出版的学术著作版税是8%,印到3000册算不错了,但现在出版“读《史记》”系列,首印都是20万册,按10%给版税,两者之间的稿费差距之大显而易见。

比王立群还不知名的哈尔滨师范大学教授隋丽娟,入主节目后推出《隋丽娟说慈禧》,其销量也有十几万册。该书编辑对记者表示:“这个数量也是不错的”。

从穷教书匠到名教授,社会地位的提高显而易见。走红后的易中天、于丹、王立群都是社会活动频繁,其接待级别也水涨船高。王立群最近刚去太原讲了一次课,他透露是“市委副书记亲自主持,市里副处级以上官员悉数参加,1000多人都在下面听我讲课。”

《百家讲坛》主讲人孔庆东曾说:“倘若《百家讲坛》这样演变下去,简直成了评书或学者讲故事,那我们学者就没有人来了。”这句话前一半是对的,后一半是错的,因为面对利益的诱惑,不是每个学者都能抵制住诱惑。

李浩认为,所谓学术明星的流行,给了一些学者不少误导,觉得上《百家讲坛》才是学者的风光,能名利双收,特别对中青年教师以及地方高校的教师影响颇大。“不少年轻学者把上讲坛作为终南捷径,以为做学者也可以像当明星一样一夜成名,大红大紫,这就极大地误导了青年学生。”

身为西北大学文学院的院长,李浩对很多地方大学热捧《百家讲坛》的风气不以为然。“有些院校认为,自己学校的老师上《百家讲坛》,等于是给他们学校争荣誉,也等于给他们学校打广告,就鼓励自己的教师去争取。”他认为,《百家讲坛》已经变成了个人与团体的名利场,这使本来就浮躁的学风更加盛行。

改不改或许都是死

2008年的一次制片人峰会上,中国传媒大学文学院院长苗棣对《百家讲坛》制片人万卫说:“你们《百家讲坛》的形式就不能换一换,总是那么一个破桌子??” 作为《百家讲坛》的坛主,万卫给出的答案是:“不能变”。而在本刊与新浪论坛联合发起的网络调查中,面对“《百家讲坛》目前刻板的讲堂形式需不需要变革”的问题,超过一半网民认为“迫切需要,否则观众流失更严重”。

无论精英分子,还是草根,都希望在《百家讲坛》上实现对话,意图让持不同意见者占据一样强势的平台。魏明伦就直斥《百家讲坛》垄断了无法对答的话语霸权,“《百家讲坛》可否另设一席,请海内外持不同学术观点的俊杰,与易中天‘教父’、于丹‘圣母’对话《三国》,答辩《论语》?”

对于百家讲坛的模式,易中天觉得无法改革,他斩钉截铁地说,互动是不可能的,场场自发的提问,根本不可能,只有找托,找托还不如不做。“这是不懂行的意见,因为不可操作。任何意见在我看来,我第一考虑就是可操作不可操作。不可操作的听都不听,你再正确我也不听。因为你不可操作,有什么用?”

由于缺乏对话的渠道,外部的草根力量开始以一种令人惊异的形式,向《百家讲坛》发起冲击,网友“大汉之风”掌掴阎崇年事件是一个极端例子。阎崇年一直拒绝对此事回应,易中天为老友伸出援手:“对阎崇年这个事情,我希望大家更多一点体谅,不要那么多的舆论,很难做,都很累。”

他不承认存在精英与草根的对立,他表示:“观众寻求对话的想法,我们是理解的。但是要有可操作性,你想想全国多少观众,每个观众都要对话一次,你死定了,活不活了,不能这样要求的。”

掌掴事件之后,网友韩江雪又以一种相对柔和的形式,与《百家讲坛》形成了一种对峙状态。他以山寨版《百家讲坛》主讲人的身份,拍了一段6小时的视频,专讲岳飞的《从靖康耻到风波亭》,上传到播客几天,3天内的点击率就超过3万,被人称作“民间易中天”。

虽然韩江雪对《百家讲坛》一直持向往与尊重的姿态,但客观上,这个山寨版《百家讲坛》无疑是对《百家讲坛》僵化体制的一个反驳。此前,《百家讲坛》对主讲人的身份做了一些限制,比如必须是副主任、副教授之类的级别,这就将包括韩江雪在内的很多人,都排除在门槛之外。

易中天对这个“民间易中天”出言谨慎,他不愿评论韩是否有资格进《百家讲坛》,只是表示:“有人愿意做成这样的东西在网络上播,我觉得很好,但他的节目好不好,我不发表任何评论。”

对于《百家讲坛》走入衰落的话题,制片方、主讲人看法也不尽相同。在央视的官方网页,《百家讲坛》以辟谣的形式,称纪连海所说的“《百家讲坛》的收视率从来没有超过0.1%”之说,是媒体杜撰,今年第二季度《百家讲坛》的综合收视率和观众满意度都位居科教频道的第一位。

易中天不想对《百家讲坛》的未来做预测,也不喜欢说电视栏目有个寿命。“我不太喜欢那些人讲规律之类的话,我不太喜欢听这种话。那是先验的,不是经验的。不是有人讲,楼价跌一分我就道歉,只好道歉。你少说这种预言好不好?”

“小于丹”蒙曼则坦率地表示,《百家讲坛》的衰落是符合规律的。“这是符合一个电视节目生命规律的,从一个新生事物到大家司空见惯。这不是没落,是回归正常,当年的狂热现象只是一时的,是不正常的。”

推出阎崇年、于丹等人图书的中华书局副总编顾青,则从国学热的角度分析了图书市场上《百家讲坛》系列的集体衰退。他说,“作为一个栏目,《百家讲坛》讲了很多年,到了阎崇年、易中天、于丹,在国学热的背景下大火。但国学热也是有起有落,如果很长时间的书在长销前列,本身都不正常了。大众图书市场总是一波波的,大众的阅读趋向会有变化,观众的口味也会发生变化。”

李浩说,虽然《百家讲坛》一直在想推新人、新选题、新思路,但从传播学的原理来看,大众的兴奋期已过,不会再亢奋了,更不会再如痴如醉了。“任何事物都有自己的起承转合,《百家讲坛》的黄金期过去了。现在无论谁出来,也不可能挽狂澜于既倒了。”他甚至表示,《百家讲坛》再要变脸也为时已晚。“凤凰卫视、北京电视台、山东电视台的相 关节目已弥补了《百家讲坛》的不足,要再改,就成了地方台的跟屁虫。”

“《百家讲坛》已进入了衰退时期,将成为一段历史。”他说。

百家讲《百家讲坛》

如果再找不到有特色的主讲人,栏目前景就不容乐观了。
—《百家讲坛》制片人万卫

《百家讲坛》是“三无”产品,“无学术、无学理、无学者”??《百家讲坛》已进入了衰退时期,将成为一段历史。
—西北大学文学院院长李浩

阎崇年虽然饱读史书,却居然是在历数清代宫闱的帝王轶事和花边新闻;易中天号称是在“水煮三国”演绎名著,其精神内核却是展示中国人最应该去批判的官场哲学和阴谋论;至于于丹,她讲的内容根本就和孔子庄子无关,她是以复活经典的名义,传授犬儒主义哲学,对大众进行心理按摩。
—文化评论者北邙山樵

百家讲坛如果还是这种讲故事的形式,我肯定再不上了。
—武汉大学教授赵林

由于它的大众传播性,会带来人们阅读思考的缺失。
—社科院研究员周国平

大家的矛头都指向了通过央视百家讲坛成名的学术名人们,实际上真正的罪魁祸首是《百家讲坛》。只要百家讲坛存在,就会有源源不断的易中天和于丹被制造出来。
—南京大学博士傅元峰

“百家讲坛 过分追求娱乐、摒弃思想,这是我早就批评,一直批评的。??倘若这样  演变下去,简直成了评书或学者讲故事,那我们学者就没有人来了。

上讲坛的可能收益

录制百家讲坛,主讲人无论名气大小,都是一集1000元,还要扣税30元。

前年,上海文艺出版社以竞标价500万元,开启了中国图书出版版税最高记录,该社前年总共6000万的码洋,有3000多万是易中天的“贡献”。在之前两年的作家富豪榜上,易中天收入高达800万和680万。

夺得《于丹〈论语〉心得》版权的中华书局,首印100万册,创下近10年畅销类图书首印的最高纪录。去年,于丹版税收入高达1060万。

王立群在入主《百家讲坛》之前,他出版的学术著作版税是8%,印到3000册算不错了,但现在出版“读《史记》”系列,首印都是20万册,按10%给版税。

走红后的易中天、于丹、王立群都是社会活动频繁,其接待级别也水涨船高。王立群最近刚去太原讲了一次课,他透露是“市委副书记亲自主持,市里副处级以上官员悉数参加,1000多人都在下面听我讲课。”

余  杰:生态危机源于信仰危机

世界及中国面临的生态危机

人类进入二十一世纪以来,全球化的过程迅速加快。在此进程中,生态危机已成为一个关系人类生死存亡的、首屈一指的议题。联合国发布的《二零零零年全球生态环境展望》显示,由于人类对木材和耕地的需求,全球森林减少了百分之五十,原始森林百分之八十惨遭破坏。森林的锐减导致六大生态危机:占全球四分之一的土地严重荒漠化,一百一十个国家受到危害;全球每年有六百多亿吨肥沃的表土流失,占陆地总面积百分之二十三的耕地缺乏养分,地力衰退;百分之六十的陆地淡水资源不足,一百二十多个国家严重缺水;洪涝灾害日趋频繁;大量动植物种灭绝;温室效应加剧。法国作家夏多布里昂在一百多年前的预言,正在兑现:“森林先行于各族人民,沙漠在人后接踵而来!”同时,生态危机“牵一发而动全身”,便引发其他的社会危机。联合国秘书长潘基文在论及苏丹达尔富尔大屠杀的时候,便一针见血地指出:“气候变化造成的食物和水资源缺乏等生态危机是达尔富尔冲突的起因,解决冲突就必须从造成冲突的根源着手。”

中国所面临的生态危机尤其严峻。旅居美国的基督徒作家郑义,多年来一直关注中国的生态灾难问题,他耗费了八年的时间写成了一本像砖头一样厚的著作:《中国之毁灭——中国生态崩溃紧急报告》。遗憾的是,这本书并没有像他早年的小说《老井》那样洛阳纸贵。这本书不能在中国大陆出版发行,在海外也只印刷了区区一两千本。那些急于“先富起来”的中国人,那些对金钱红了眼睛的中国人,对于这本“苦口婆心”的警世之书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以下这组数据让我们触目惊心:中国的森林覆盖率约为百分之九,人均零点一公顷,不到是世界人均森林面积的十分之一。中国是全球荒漠化土地面积最大、分布最广、蔓延最快、危害最大的国家之一。一九四九年以来,荒漠化土地面积增至二百六十二万平方公里,占国土总面积之百分之二十七。十八个省(区)的四百七十一个县、近四亿人口的耕地和家园处于荒漠化威胁之中。中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家园,仅剩下三百多万平方公里适宜居住,不到三分之一。与五十年代相比,中国的人口翻了一番多,水土流失和荒漠化土地却都翻了约一番半,这意味着:在不足半个世纪的时间里,中国人的人均生存空间已被压缩到原来的五分之一。以水资源而论,全国六百多个城市中,有三百多个缺水;这三百多个缺水城市工业产值占全国的百分之七十;三百多个缺水城市中一百一十个严重缺水,其中五十个城市“情况危急”;在三十二个百万人以上的特大城市中,就有三十个受长期缺水的困扰。地下水严重超采,已经造成一百多个城市地下水位明显下降,在全国形成五十六个降落漏斗,面积达九万平方公里。北京的水资源严重紧缺,人均水资源拥有量不足三百立方米,是中国人均水资源量的八分之一,世界人均水资源量的二十五分之一。

最近,中国大陆开始盘点“改革开放三十年”,对所谓的“大国崛起”充满骄傲自满之情。人们享受着近三十年来的经济奇迹,沉浸在“太平盛世”的肥皂泡之中,却茫然不知中国为此付出了怎样巨大的代价:长期以来,在GDP指挥棒的左右之下,中国深陷于粗放、低效的资源扩张型发展模式之中而难以自拔,环境遭到破坏的程度超过了此前两千年。有学者指出,许多地方政府不顾环境的制约,一味盯住能最大程度拉升GDP增长的重化工业和能源水电工程,因为这些项目最能显示“政绩”。以石化行业为例,北方严重缺水的大连、天津、青岛、河北、新疆都将建设大型石化基地作为发展重点,而南方的上海、江苏、浙江、广西、四川、云南等地也都在建设大型石化基地。此发展模式与中国人均资源紧缺、环境容量极其有限的国情背道而驰。

其中一个具有代表性的案例是:四川地方当局不顾民众和环保专家的反对,悍然决定在成都北面的彭州建立西部地区最大的石化项目——彭州八十万吨聚乙烯和百万吨炼油厂。此项目一旦建成,处于下风下水的成都作为“中国的后花园”和“休闲之都”的美誉将荡然无存。成都作家冉云飞在网络上发表了《有血性的成都人起来》一文,呼吁说:“八十万吨聚乙烯工程对成都的破坏,和柏条河修水电站对成都的破坏,都是空前的。如果生活在成都人再不起来表达自己的意见,那么将来成都将成为一座废城乃至死城,成都处于彭州的下风下水,离彭州也只有几十公里,不符合在大城市附近建化工厂的要求,严重影响几百万人成都人的生存。”

西方发达国家在工业化进程中,早已为我们总结出了“先污染后治理”的沉痛教训。然而,历史总是以相同的方式重演悲剧,人类的愚昧在此彰显无遗。当发达国家都在忙于拆掉水库大坝的时候,中国却在大肆新建水库大坝——最典型的便是被誉为“旷世工程”的三峡大坝。在今天的中国,为了吸引投资来拉动增长,许多地方政府和商人完全不理会环保问题,只要是立竿见影可以赚钱的项目便立即上马。环保部门在许多地方成为可有可无的摆设,“发展是硬道理”成为地方政府在环境决策中无视环境管理制度的重要借口。二零零七年,中国国家环保总局宣布:全国有八十二个项目严重违反环评法和“三同时”制度,违规项目总投资额高达一千一百二十三亿元。然而,这场“环保风暴”最后还是以“雷声大、雨点小”的结局草草收场。

环保主义为何走入死胡同?

环保是人类拯救生态危机,也就是拯救自己命运的努力。历史学家汤因比指出:“如果地球上的人们现在还不采取坚决果断的协作来制止由于人类短视的贪婪而使生物圈遭受的污染和掠夺的话,那么,人类的物质能力事实上就会在可以预见的时期以内,导致这种自杀的结果。”一九六二年,美国生物学家蕾切尔•卡逊出版了一本名为《寂静的春天》的书,书中阐释了农药杀虫剂滴滴涕(DDT)对环境的污染和破坏作用,由于该书的警示,美国政府开始对剧毒杀虫剂问题进行调查,并于一九七零年成立环境保护局。该书被认为是二十世纪环境生态学的标志性起点。

一九七零年,人类历史上的第一个“地球日”诞生了。一九七二年,由联合国发起,在瑞典斯德哥尔摩召开“第一届联合国人类环境会议”,提出了著名的《人类环境宣言》,这是环境保护事业正式引起世界各国政府重视的开端。此后,环保逐渐成为一项全球运动,“环保主义”也一跃而为当代最显赫的意识形态之一。

但是,生态危机和人类的未来,可以依靠环保主义来改变吗?

颇为吊诡的是,当代风行一时的环保主义的根基,仍然是进化论和科学主义。那些最活跃的环保主义者,往往也是最坚定的进化论者和绝对的科学主义者。他们不承认进化论是生态危机的罪魁祸首,也不愿让人回归被造物的地位并进而审视地球的复苏之道。环保主义认为,生态危机源于资本主义和消费主义,人类可以通过“自我控制”来改变“人的异化”,人可以重新“为自然立法”并在此新的法律框架下“万寿无疆”。这种思路的背后,依然是强大的人类中心主义的神话。在马列主义思潮衰退之后,在西方自由派知识精英圈子当中,环保主义逐渐变成了一种相当流行的思想模式,一种理所当然的“政治正确”。而环保主义对生态危机所提出的解决方式,基本上局限于技术层面。它企图以技术反对技术,比如用核能来取代火电,用玉米制造甲醇来取代石油;或者以对“简朴生活”的倡导而让人类“洗心革面”,比如,许多环保主义者以纸袋或布袋取代塑料袋,并因此获得“良心上的平安”。其实,这只是五十步笑一百步罢了。

一个最具讽刺性的例子便是:二零零七年,美国前副总统戈尔拍了一部环保纪录片《不能忽视的真相》。这部在艺术上无甚可观的纪录片,出人意料地获得了当年奥斯卡最佳纪录片奖。戈尔也以他在环保方面的工作,获得了世界的最高荣誉——诺贝尔和平奖。但是,很快戈尔本人便被揭露出了一个“不能忽视的真相”:他居住在一栋面积超过一万多平方英尺、拥有二十个房间和八个浴室的豪宅之中,他在自家院子的通道上,安装了一排煤气灯,还有电控的大门。该豪宅每个月的用电量惊人,超过了全美平均水平的二十倍。当地邻居说:“戈尔天天大声疾呼,教我们怎么生活,自己做的却是另一套。”可见,对于戈尔来说,环保主义仅仅是一种公共姿态,而不是真正的生活方式。与戈尔相似,那些经常充当“环保先锋”的好莱坞明星们,个个都过着奢侈如帝王的生活,他们为了维持其私人游泳池而消耗掉的能源,可以供发展中国家的数百户人家的日常家居所用。戈尔的好友、好莱坞的知名左派“环保”女星芭芭拉•史翠珊,高喊要别人节省水、电,但媒体报导说,她每年浇灌自家草坪就花费两万两千美元,可想而知要用掉多少水。而她家还有一万两千平方英尺使用空调的马厩。面对此类虚伪的环保主义者,不妨将法国罗兰夫人的名言略作修改:环保,环保,多少罪恶假汝之名而行!

在中国人,大多数人对生态危机抱着一种若无其事的虚无主义态度,企图在最短的时间之内聚敛最多的金钱,信奉一种“及时行乐”的人生哲学。环保仅仅是某些“小资”和“白领”们喜欢显示的一个标签和面具,似乎一贴上这个标签、一戴上这个面具,他们便立刻显得比别人“崇高”和“时尚”了许多。比如,他们到超市里去购买那些价格昂贵的“有机食品”和“绿色食品”,在书架上摆放梭罗的名著《瓦尔登湖》(尽管大部分人根本没有时间去仔细阅读),在印刷精美的时尚杂志上开讨论环保问题的专栏,喜欢去西藏等“没有被现代化污染”的地方游玩和猎奇,对那些虐待的动物的行为感到义愤填膺(同时却对那些被迫用自杀的方式讨要欠薪的农民工无比冷漠)。他们以“乐活族”自居,即主张过健康、环保、可持续的生活。实际上,要维持他们那种特殊的生活方式,却需要耗费更多的资源、付出更加不环保的代价。

在当代社会流行的形形色色的后现代思潮之中,环保主义挟民粹主义的巨大威力,满足了人们的自恋情结,获得了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地位。然而,当环保成为左派们“一贯正确”的政治姿态的时候,当环保主义成为媒体上人们夸夸其谈的热门话题的时候,当环保主义成为一种不排斥暴力的激进思潮的时候,其“拯救世界”的梦想便彻底破灭了。因为环保主义没有、也不可能意识到,生态危机是人类信仰危机的结果,它是一个精神性的命题,而不是技术性的和政治性的命题;它是“人”的问题,而不是“物”的问题。如果不从精神层面上来改变人类的生存现状,生态危机便无法从源头上被遏止。

没有上帝的世界必然走向毁灭

上帝是否对地球正在变成一个“垃圾场”的趋势无动于衷或无能为力?上帝为何不直接站出来制止人类自挖坟墓的愚蠢之举?上帝为何不爱已然处于水深火热中的人类?这些问题既是非基督徒对基督徒的追问,也是许多基督徒自己内在的疑惑。

今天,环保之所以成为被左派垄断的一种话语体系,重要原因之一是当代的教会、基督徒和神学没有及时回应此种最具时代性的挑战,始终处于“失语”的状态。在很长一段时期里,无论西方还是东方,教会、基督徒和神学都龟缩在一个小小的角落之中,拒绝对公共问题和“敏感问题”发言,不愿在这个世界上作美好的见证,放弃了在这个世界作“光”和“盐”的角色。于是,在欧美国家的一流大学里,倘若你在讲话中引用圣经中的话语,人们便会用奇怪的眼光看待你,仿佛你是一个理智不健全的怪物;在中国大部分的家庭教会里,如果你提出如何运用圣经的视角来分析环保的问题,许多教友们便会觉得你居然如此“不属灵”,你的问题与信仰根本就没有关系。

然而,上帝乃是全知全能的上帝,上帝的道必然畅通于每一个领域,没有哪个领域是应当“缺席”的——政治、经济、文化、法律、教育和环保,都应当被上帝的道所充满。那种将信仰“自我设限”的行为,正是对信仰缺乏自信的表现。所以,神学不能对生态危机保持沉默。沉默意味着不负责任,意味着像约拿那样逃离上帝规定的职责。最近几十年以来,在全球范畴之内,生态危机与其他各种危机——堕胎、同性恋、艾滋病、饥荒、吸毒、精神疾病等——一起愈演愈烈,乃是因为人类丧失了信仰、关上了圣经、放逐了上帝。面对种种迫在眉睫的危机,神学家乃至每一个基督徒都应当像昔日的施洗约翰那样大声疾呼:“预备主的道,修直他的路!”遗憾的是,大部分基督徒并没有这样做,在世俗化潮流汹涌澎湃之时,他们没有高举上帝、没有高举圣经,而只是满足于充当“暗地里的门徒”。他们的信仰越来越单薄和苍白。

上帝从来不是人类的生产和生活的旁观者,上帝以他那特殊的方式深切地参与其中。美国历史学家林恩•怀特一开始就看出了生态和宗教之间有很强的联系,他这样表达他的信念:“人类的生态由我们对自然与命运的信仰即宗教来决定。”在此意义上,圣经乃是上帝启示给人类的第一本环保之书和生命之书,乃是一本阐释作为被造物的人类如何与同样是作为被造物的大自然之间如何和谐相处的书。圣经是上帝与人类所立之约,这一伟大的契约也规定了人类当如何作为被造物之一,在这个上帝所创造的美好的世界上生存。这个世界是如此美好,人类不应当破坏它的美好,而应当运用上帝所赐予的智慧与勇气,让它变得更加美好,并以此来回应上帝那长阔高深的恩典。

然而,不幸的是,自从启蒙运动之后,人类便以宇宙的中心自居,将圣经看作是一部已经过时的、“怪力乱神”的历史之书,而不是耶稣基督所说的道路、真理和生命;将上帝看作是一个凝固的、遥远的偶像,而不是与人类有着活生生的骨肉联系的造物主。于是,人类对抗上帝的历史,便是人类破坏环境的历史。随着现代科技的发展,人类僭越了自己的本分,自作主张地扮演起上帝来。“战胜自然”和“改造自然”成为十九世纪以来人类最引以为自豪的口号。人类的活动空间越来越大,地球却变得越来越小,人类便愈发为所欲为——希特勒说:“雅利安人是这个世界的中心。”毛泽东说:“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这些独裁者狂妄的说辞获得了千千万万群众的认同与拥戴,他们也成为群众心目中新的偶像崇拜。他们发动了对自然的战争,以及对其他族裔、国家和阶级的战争。近代以来,人类一味地去占有、索取、消耗和浪费,却毫无愧疚与反省之心。以社会达尔文主义的观点来看,既然“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既然人类是“进化”而来的,那么人类便理所当然地主宰世上的一切。当核弹爆炸的时候,当南极停满科考船只的时候,当人类踏上月球的时候,人们欢呼雀跃,不断地自我膨胀。人似乎不再需要遵从上帝的指示与命令了,因为尼采早已宣布“上帝已死”。

那么,人类生活在“上帝已死”的时代,究竟意味着什么样的境况呢?没有上帝,便没有界限;没有上帝,便没有规则;没有上帝,便没有“约”。人类不再知道什么是谦卑,不再知道什么是敬畏。因此,生态危机其实就是人类失去信仰之后的自杀行为,正如圣经中所说,那个埋葬你的人的脚已到门口,你却还茫然无知。没有上帝的世界必然走向毁灭,德国神学家莫特曼在《创造中的上帝——生态的创造论》一书中指出:“我们今天的形势是由我们整个科学与技术文明的生态危机造成的,是由人类对自然的竭泽而渔造成的。这种危机是致命的,它不单单是人类的危机。很长时间以来,这既意味着其他生物的灭亡,也意味着自然环境的灭亡。”上帝已经以足够的耐心来等待人类的悔改与归正,“如果不彻底改变我们人类社会的根本方向,如果不能成功地找到另外一种生活方式和另外一种对待其他生物及自然的方法,这种危机将会以全面的大灾难而告终。”此种大灾难,环保主义根本无法扭转与解决。是的,人类惟有重新回归圣经中为人类安排的位置,方能看到希望、拯救与恩典。

人类是“上帝的管家”与“感恩的存在”

圣经中说,认识耶和华是智慧的开端,所以,解决生态危机的秘密必然隐藏在圣经之中。生态危机只是文化危机、信仰危机和人的危机的表征之一:当人类对自身的身份和使命的体认出现了迷失的时候,生态危机便随之而产生了。

那么,基督徒如何以圣经的真理来回应包括生态危机在内的时代的挑战呢?那么,非基督徒如何到圣经中去寻求生活的意义、人生的价值以及人类与自然万物之间的正确关系呢?这两个问题其实可以合并成一个问题,那就是:在上帝所创造的这个世界上,人是什么呢?人算什么呢?人的使命是什么呢?只有确立了人与上帝之间的关系,才能理顺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答案是不言而喻的:圣经中对人有两个极为重要的定位,那就是“上帝的管家”与“感恩的存在”。

首先,人类是“上帝的管家”。圣经中记载,上帝在造人的时候说:“我们要照着我们的形象,按着我们的样式造人,使他们管理海里的鱼、空中的鸟、地上的牲畜和全地,并地上一切的爬虫。”由此,我们清晰地看到:第一,自然万物乃是属于上帝所有,而不是属于人类私有。上帝让人类来“治理全地”,用一个通俗的比喻来说,人类仅仅是这个公司的“总经理”而非“董事长”。第二,人类是上帝按照他的形象来创造的,其他所有的生物都没有此种殊荣。所以,人类确实比其他的动植物拥有更高一等的智慧与灵命,人类与所有生物相比确实是不平等的,这也正是基督教的人论与佛教中“众生平等”的观念之间的重大区别。正因为如此,人类从上帝那里获得了神圣的授权,人类可以管理自然万物;而自然万物也必须接受人类的管理,在人类的管理之下呈现出井井有条的状态。

人类的“异化”,根源是不甘于“总经理”的职分,而企图篡夺“董事长”的位置。人类不愿按照上帝的心思意念来管理这个世界,妄图以个人的心思意念来统治这个世界。每当人类“偏行己意”的时候,人类与自然之间便会出现了激烈的冲突,此种冲突足以让人类与自然同归于尽。那么,如何才能消除这一冲突呢?虽然伊甸园再也回不去了,但人类应当将地球当作客旅中的温馨而美好的家园,而不是一处剑拔弩张的战场。莫特曼认为:“只有当自然与人类的关系不再紧张时,生存才能成为家园。人类寄居在地上自然体系中,同圣灵寄居在人类的灵与肉中,是一致的,这使人类同自身的异化宣告结束。”也就是说,人类只有回到“管家”的位置上,才可能重新审视自然万物,重新厘定与自然万物之间的依存关系,并与自然万物一起来到上帝的面前感恩与赞美。

其次,人类是“感恩的存在”。圣经中反复强调说,人类应当赞美上帝,这并不是说上帝的荣耀依赖于人的赞美,或者说如果人不赞美上帝,上帝便有了欠缺。恰恰相反,赞美与感恩是人类存在的本质,其重要性超过了劳动、生产和贸易等等。感恩是人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应当做的第一件事情。通过感恩,人再次获得了上帝的宠爱。人因着对上帝的爱,而爱上帝所创造的同胞以及自然万物。所以,倘若人类深切地体认到自己是一种“感恩的存在”,那么人类就会善待地球及地球上的所有生物。人类以感恩之心发现,上帝所赐予的这个世界是如此的丰富与奇妙,让人居住其间是如此的美与善。

所以,任何破坏这种和谐与幸福的作为,都是对上帝的背叛与亵渎;而努力维持此种和谐与幸福,乃是人类敬拜上帝的表达方式之一,正如莫特曼所指出的那样:“在当前的语境中,我们可以这样来定义人:他注定了要成为感恩的存在。在感恩和赞美中表达创造物的经验,从一开始就是他的命运,也是他的圆满极致生命的内容。”人类在这个世界上的生活,与其他生物之间根本性的差别就在于:人类并不像其他动物那样仅仅被动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中。人类不仅生活在这个世界当中,而且参与这个世界的管理。人能够有意识地在感恩中接受创造物,有意识地在赞美中把创造物在此带到上帝面前。如果人类时刻满怀感恩之心,当然不会成为破坏自然环境以及剥夺其他物种的生存权的刽子手。

更进一步,人与自然应当一起携起手来成为“创造物的感恩共同体”。在信仰的复苏之后,人类可以做到像主祷文所说的那样——“让上帝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如此,哪里还会有发生所谓的生态危机呢?正是在对上帝的赞美中,人类充当了整个创造物的代表。可以说,人类的感恩使自然的无声的语言释放出来。正是在这里将会看到人的委任中的祭司内容。对此,莫特曼深刻地指出:“当在‘创造’《诗篇》中对太阳和光明、天、地及其中的一切被造物的名义感谢上帝。通过人类,太阳和月亮也赞美创造主。通过人类,植物和动物也崇拜创造主。因此之故,在对创造的赞美中,人类唱出宇宙的礼拜仪式,通过人,宇宙在它的创造主面前唱出永恒的创造之歌。”毫无疑问,赞美与感恩是人类价值的最伟大的体现。

亲爱的朋友,我们准备好了吗?

唯色:“我什么都不怕,就怕他们来‘援藏’!”

去年在网上的“多维电视”看过一个“时事交谈节目”,在美国的华人学者何频和孟玄谈“西藏问题的出路”。当时我曾写了一些有感而发的文字,现在依据今年时事再做一些补充。

对孟玄先生的这个说法——保护西藏文化的是西藏的地理环境,汉人难以在海拔高的西藏居住下去,达赖喇嘛不用为此担心,西藏文化不会因为中共的统治而削弱——当时我即有异议,现在更是如此。

没错。在过去甚至在十多年前,孟玄先生所说的汉人不适应西藏是存在的。但是,随着现代化(确切地说,是中国式的现代化或者说汉化)的飞速进程,使得西藏在交通和资讯上有了很大变化,尤其是青藏铁路的修建和通车,完全、彻底地打破了青藏高原的所有屏障,由此涌入的是源源不断的外来移民。这是眼可见的,耳可闻的,人在西藏的话甚至可以感觉到空间的不断缩小。固然以汉人为主的外来移民仍然不适应海拔高拔的青藏高原,然而以汉人为主的外来移民巨多无比。早些年,以汉人为主的外来移民或只在藏地几年、十几年便吃不消,回乡去也;而走了一个、几个,后来者并不多,所以会有青黄不接的局势(局部的局)。然而,如今已经不同了,虽然以汉人为主的外来移民还是只在藏地几年、十几年(几十年的仍然寥寥),高原反应这一似乎跟人种有关的病症还是缠绕着非藏人,可是,以汉人为主的外来移民以从未有过的巨大流量在涌入青藏高原。这个走了,那个就来;甚至这个还没走那个已经来了。

十多年前,深夜走在帕廓街上,会听见狗的叫声划破寂静的夜空;如今,街边弥漫着烧烤火腿肠羊肉串的油烟味,小巷里也有“四川小吃”、“清真拉面”的饭馆还亮着灯开着门。十多年前,白天的帕廓街上,康巴阿西(康地女子)也好,“卡擦热”(藏人和尼泊尔人的混血子女)也好,纯粹的拉萨人也好,开着店摆着摊做着本分生意。如今,帕廓街边上的那个充斥着假冒伪劣商品的冲赛康小商品批发市场,里面80%的生意人都是湖北人,被报道为“湖北人在拉萨‘克隆’汉正街”。

另一篇报道说,帕廓街外围的北京东路“共有50多家小商品店,而其中有25家是湟中人开的,主要经营果冻、饼干、奶粉、方便面、糖果等小食品”,另外的25家,据我观察,至少一半是四川人开的。至于帕廓街里面,至少70%的店面被来自西北的回族人租赁,五六个巨大的商场是汉人开的,出售的基本上是浙江义乌或甘肃临夏制造的名为“西藏工艺品”的假货,把白铜说成藏银,把崭新的佛像、唐卡做旧,把不值钱的石头做成假的天珠、珊瑚和绿松石,还有假的虫草、假的藏药……而且漫天要价,宰一个是一个,所使用的骗术全打的是西藏这张牌,不知蒙骗了多少对西藏文化有兴趣的外来游客,因而也不知给西藏带来了多少坏名声。有的商场甚至禁止藏人入内,穿袈裟的僧人、穿藏装的乡下藏人或者看上去没钱的藏人都会被拒之门外,被说成是“牦牛”,“野人”,不让他们进去,甚至动手打他们,有许多藏人在此遭受被驱逐的侮辱。

如今的帕廓街上,只有屈指可数的小店是不肯出让的藏人坚持做着清淡的买卖,其中一个藏人难过地对我说:“过去游客转帕廓,会看到藏人的习俗,比如节庆期间,藏人会关门去做佛事;可是现在藏历新年会开门,春节和穆斯林的节日反倒有可能不开门,而外人会以为这才是藏人的习俗。也许十年后,帕廓就不会再是藏人的帕廓了;十年后,再提‘帕廓’这个名字会让人羞愧的。”十多年前,拉萨街上看得见的是以汉人为主的外来移民中的青壮年,如今我家所在的雪新村,背着书包的汉人小孩在爬树、打着毛线的汉人老太在散步,这里有一桌四川人在路边打麻将,那里有河南人在喊“加气加气加液化气”。十多年前,“古玛林卡”有树木有沙滩有拉萨河静静流过,小桥的两头挂满了重重经幡;如今官商携手改建成了“中和国际城”,是拉萨最大的、最公开的红灯区,夹杂着各地风味的饭馆、藏獒销售中心、四颗星的大酒店以及拉萨市政府的临时办公室。

表面上看,以汉人为主的外来移民,即便居住的时间再长还是流动的;是的,确实是一种流动的状态,然而如今的流动已远远不同于往日的流动。往日的流动是细微的,时断时续的,而今日的流动如滔滔江水,长江后浪推前浪,构成了以汉人为主的外来移民已然成为青藏高原新的居民的事实。显然,他们已经不是移民而是居民了。中国13亿人口,哪怕有1000万人源源不绝地来来往往,也已然致使不到600万的本土藏人在本土变成少数民族。而移民本身的诸多背景、所携带的诸多基因或元素,必然会强烈地冲击着、改变着已成少数民族的藏人的一切。一句话,即便他们像那“流水的兵”,可也已经构成了“铁打的营盘”。汉人的老话中用来形容军队的那句:——“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完全可以用在这里。而作为安置“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的青藏高原,几十年来不断地被驯化着,为的是驯化成适合“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居住的地盘,所以今天的拉萨已经是成都的克隆版,充斥着仿若中国内地居民区的住宅、花园、商店和广场,既为的是让正在或已经汉化的西藏人错把故乡当他乡,也为的是让越来越多的外来移民从此且把他乡当故乡。

今年3月以后,在全藏地爆发震惊中外的藏人抗议事件,原以为爆发这么大的事件,至少会令许多外人却步不前,事实却非如此。数月后我回到拉萨,傍晚经过全副武装的武警驻守的雪新村路口,听到一句掷地有声的四川话:“……嗨!这下子,满街都是汉人了哦。”听上去,非常兴奋、非常开心,我注意到说这话的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汉人,就跟充斥拉萨的许多来自汉地的农民工一样。他身边的男男女女也都是这样的人。他们悠闲地走着,大声地聊着,其中一个妇女还向武警露出一副送温暖的笑容,而平素对藏人横眉冷对、持枪相向的武警也作颔首微笑状,这可是我这回第一次看见这些凶面的国家机器突然会笑了,突然变得有人性了,哦不,准确地说,分明是有选择性的专门针对汉人的人性流露了。这让我想起3•14之后的第五天,如同央视海外版的香港凤凰电视台,吹嘘拉萨已经恢复正常生活,可是那个站在街头的凤凰记者,她采访的几位所谓“拉萨市民”全是汉人,仿佛拉萨已是一派和谐的汉人城市。她显然也是有选择性的,她的眼中没有生活在拉萨的藏人,似乎被她采访的这些人才是拉萨的原住民。

而就在前些天,11月10日,北京冷面宣布尊者达赖喇嘛“根本无资格和中央政府谈判”。参与藏中谈判的统战部副部长朱维群在中外记者会上,毫无礼节地斥责尊者达赖喇嘛“包藏祸心”,说的是“骗人的鬼话”,甚至当场否认邓小平在三十年前说过的那句被人们用滥的老话“除了独立,什么都可以谈”。对此,一位藏人老共产党员怒斥这根本就是“霸权主义”!许多藏人在震惊、厌恶之余,认为这是意料中的结果,尽管这个结果被北京抛给世界时,如同图穷匕首见,裹挟着杀气,但这确实是真实面目的暴露。不过一派陈腐说辞中也透露新的讯息,比如朱维群在说到“大藏区”范围的人口时讲了这样的话:“达赖喇嘛想把居住、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数以千万计的各族群众赶走……”在看央视现场直播时,我听他这样讲,还以为事后发布正式文稿时会改掉“数以千万计”之说,以为那或许只是他随口而出,并不准确,却会被人发现移民规模之大。然而正式文稿发布时并没有删去,也没有改动,因此应该认为这个数字是官方认可的,也是准确的。请注意,这是中共官员首次承认在全藏地近600万藏人当中,已经有了“数以千万计的各族群众”,而在此之前,在他们公开发布的人口统计数据中,从不承认在广大藏地有“数以千万计的各族群众”,总是压低这个数字。

最近,朱维群在游走西方各国接受BBC记者的采访时,再次提到藏区非藏人的人口数字,进一步确认为“大约有几千万人”。然而,根据中国国务院人口普查办公室所编《当代中国西藏人口》(中国藏学出版社)一书提供的数字,1990年,所有藏族自治地区(西藏自治区加四省藏区)共有汉族人口152.1万。那么,由此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在1990年至2008年的18年间,各藏区的汉族人口总数从152.1万,已增加到“数以千万计”甚至“大约有几千万人”的规模(朱所说的“各族”,其实主要是汉族),也就是说,至少增加了5到6倍,这样的移民速度,不能不说是惊人的。

“数以千万计的各族群众”并不都是土生土长的原住民,基本来自中国内陆,都是了不起的炎黄子孙,跋山涉水来到广大藏区,无论如何要留下来给藏区人民做贡献;而且,这贡献大得很,大到献了他们的青春还不够,还要把他们的子子孙孙献了一代又一代,也正因为如此,才会有超出藏人能力和规模的人口大量增长。何况乎,在已成定制的人口计算中,包括国防军和武警在内的军队是从来不计算在内的,可要知道的是,如拉萨而言,本来就是一座被兵们重重围住的城,今年更是如此;何况乎,在已成定制的人口计算中,包括民工、小姐、商贩、藏漂在内的“包工队”亦从来不计算在内,而这也是一股看似流动实则滞留的移民大军。啊,不能细算,否则太绝望了。

就像新疆,据统计,目前每周有多达二到三千的汉人移居到那里,如此众多,如此快速,无论如何也会实现登堂入室、喧宾夺主、唯我独大的现实。对了,还有“援藏干部”!这十多年来,从中国内地派来的源源不断的“援藏干部”,带来了自己,也带来了自己老家的开矿队伍、包工头队伍、妓女队伍、“高考移民”队伍、旅行社队伍、小贩大商队伍等各路人马……。一个“援藏干部”的后面,往往跟着上百甚至更多的淘金者。“援藏干部”们尝到了甜头, 待“援藏”时间到了,返回内地了,又跑来西藏二度重当“援藏干部”,但不能三番五次这样,因为其后面已排着长队,于是干脆就不再当“援藏干部”直接来当包工头了,这是发生在山南地区某县的真实故事。而昌都地区某县更绝,一个包工头因为跟“援藏干部”是生意上的哥们,这“援藏干部”索性让这个修房子挖公路的包工头当了副县长!难怪一位世代居住在帕廓的拉萨老先生,早在火车刚通车那时,就意味深长地对我说:“我什么都不怕,就怕他们来‘援藏’!”

所以,孟玄先生说:“世界主流思想提倡文化多样化,包括中共在内也说保护西藏文化”,但是我想告诉他,很遗憾,不是这样的,如果他能到西藏走一遭,他会惊讶地看见,事实并不是他所以为的那样。

2007-10-15,第一稿
2008-11-20,第二稿

胡  平:不朽的遇罗克—-遇罗锦《一个大童话》序

遇罗克的妹妹,现居德国的遇罗锦女士,在沉寂了二十年后,将这部六十万言的传记小说《一个大童话》呈现於读者面前。

1966年文革红八月,「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的对联横行一时,25岁的北京徒工遇罗克写下长文《出身论》,不仅向对联,而且向中共实行多年的阶级路线即出身歧视政策发起了最有力的挑战,在那个最黑暗的时代,发出了争取平等与人权的最强音。一个「黑五类」家庭出身的青年,用自己的思想和文字,竟然在当时就造成了震动全国的效应。这是中共建政以来没有先例的。1968年1月,遇罗克被捕入狱。1970年3月5日,遇罗克被中共当局以「现行反革命」的罪名杀害,年仅27岁。

1978-79年,民主墙运动兴起,民间刊物《四五论坛》、《今天》与《沃土》等率先发表了颂扬与纪念遇罗克的诗文。这一年的11月,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下文为遇罗克平反。第二年夏天,官方刊物《新时期》和《光明日报》发表了关於遇罗克的长篇报导,称遇罗克为「逆风恶浪中的雄鹰」、「划破夜幕的陨星」。在1980年第3期《当代》文学杂志上,遇罗锦发表了她的处女作《一个冬天的童话》,引起广泛好评。但紧接着,由於她那部刚发表就被禁止的小说《春天的童话》以及她的离婚案件,又把作者一下子卷入巨大争议的漩涡。作者受到来自官方的道德批判。1986年,遇罗锦应邀访问德国,并在德国申请政治庇护。1987年,台北的皇冠出版社出版了她的新作《爱的呼唤》。那以后,遇罗锦就在德国的一座小城安居度日,从公众的视野中消失了。

二十年后,遇罗锦完成了这部传记小说《一个大童话》。这部作品涵盖了她早先两部《童话》和《爱的呼唤》的内容,并有大量的增删修改和补充。可以说这一本书写尽了她在中国度过的前半生。遇罗锦说:「我毕生只这一本书。」类似的话我也听别人说过。说这种话的人,十之八九,早先都没想过当作家,而是怀抱别的志愿;然而,残酷的专制暴政无情地击碎了他们原有的人生理想,给他们造成了不可弥补的巨大苦难和伤痛。这就刺激那颗不甘屈服的心灵涌起一种强烈的冲动:写下来,把自己经历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写下来,让自己的苦难生涯成为一本书。因为人生只有一次,所以他们毕生只有一本书。

遇罗锦说,她并不想得罪人;她只想讲真话,可是讲真话就很可能得罪人。事实上,这是写传记写回忆录常常遇到的问题。我的朋友周舵早先就说过:「西谚云:『要想失去你的朋友,你就借钱给他。』其实还有比这更糟的。你只须写一篇回忆录之类的文字拿去发表。」如果你写的是公众人物或公共事件,事情要简单些;如果你写的是普通人,写的是私人性事件,事情就会比较麻烦。这可能涉及到个人隐私问题,涉及到要不要为亲者讳、为尊者讳的问题,更何况人的记忆可能有误差,可能有选择性,等等。我想,这大概是人之所以要发明小说这种虚构的文学形式的一个原因。事实上,有些小说其实是传记,而有些传记倒更接近於小说。

可是,遇罗锦这部书要写她的哥哥遇罗克,而遇罗克的故事是不可以虚构的。一个真实的英雄的故事是不可以虚构的。不错,小说家虚构的英雄很可以比真实的英雄更绚烂多彩。有哪一个真实的间谍能比得过007呢?因为小说家可以随心所欲地为自己故事的主人翁安排下任意多的场合与机会,让他/她得以充分地展现其各种各样的伟大品质,只要合乎情理即可。真实的人在现实生活中就不会碰上这么多这么巧的机遇。但也正因为如此,成熟的人们总是更敬仰真实的英雄。因为任何英雄行为,无不意味着对人生的孤注一掷,而生命是没有替代品的。那种触及我们生命存在最深处的震撼只能来自一个真实的生命行为。

是故,遇罗锦把自己这本书叫「传记小说」。「为什么这本书叫传记小说?」遇罗锦在给我的一封信里解释道,「有关遇罗克的文字,是非常严肃、认真的,是与『小说』无关的;而有关我自己的爱情与婚姻生活,一些人用了假名,一些单位用了假名,是用小说的手法,去挖掘生活的真相。」我建议读者把后一部份当小说读,不必追究它是否符合事实的真实,只看它是否符合情理的真实;不必把书中人物在现实中对号入座,只看在当时的情景下是否可能存在那样的人物和那样的故事。

这里,我要谈谈遇罗克。

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我第一次读到遇罗克《出身论》时的那种喜悦与振奋。那是1967年2月下旬的一天,一位同学告诉我,他在他的一位外校同学那里见到一篇批判对联「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的文章,精彩极了。我立即和他赶往那位同学所在的学校。在一间昏暗而零乱的学生宿舍里,那位同学拿出了一份皱巴巴的《中学文革报》,上面以整整三版的篇幅登出《出身论》,作者落款「北京家庭出身问题研究小组」。我急不可耐地抓起就读,以一目十行的速度。我相信我没有漏掉文中的任何一个论点和论据,我对它们太熟悉了。我觉得我不像是在读别人的文章,而像是在读自己的思想。我也是黑五类子女,饱受出身歧视之苦,有过和遇罗克相似的经历和思考。我第一次发现在阶级路线的问题上还有别人和我想的完全一样,而且表述得那样严谨、清晰、深入与精闢。我顿时感到信心倍增。这真是一种奇妙无比的感觉,你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思想,因为与众不同而总是不够自信,如今,你无非是从另一个人那里听到了同样的声音,而这个声音很可能也和你一样孤单,可是,你立刻就有了十足的把握。这就是理性的力量,这就是思想的力量。

匆匆读完《出身论》,我觉得在这个问题上,我已经没有更多的话要说了。我知道我绝不可能写得比它还好。接下来,我和同学们商量,办起了一份小报--那是成都市中学生的第一份铅印小报,转载了署名「北京家庭出身问题研究小组」的文章。1968年秋,学校开始「清理阶级队伍」,我被工宣队军宣队编入「学习班」受审查挨批判,那时给我加上了大大小小的许多问题。事后我才得知,我这次被清理原来和当初转载遇罗克的文章大有关联。只是他们查不出我和那个北京的「反革命组织」有什么联系,所以没有定下更严重的罪名。

1970年初夏,我在四川农村插队当知青时,一位朋友告知,《出身论》的作者被当局以「现行反革命」的罪名杀害,他的名字叫遇罗克。我异常悲愤,并从此记住了这个名字。1978年秋,我考入北京大学,入学不久就参加了民主墙运动,成为民刊《沃土》之一员。我从若干新朋友,特别是民主墙的朋友那里知道了关於遇罗克的很多故事。1980年暑假,我探亲回到成都家中。这天,母亲拿出她收存的那份登有介绍遇罗克事迹的《光明日报》对我说:「要是你那时候在北京,恐怕也和他是一样的命运。」在这一年年底北京大学举行的自由竞选活动中,一批中文系同学向竞选者提出一份问答表,其中一个问题是「你现在最敬佩谁」,我毫不犹豫地写下「遇罗克」。

诚如徐友渔先生所说,在人类历史上,一身兼思想家与烈士二任者寥若晨星,而遇罗克就是其中的一位佼佼者。要理解遇罗克,理解《出身论》,我们必须回到当时的环境之中。《出身论》开篇第一句话写道:「家庭出身问题是长期以来严重的问题。」就是这样一句平实的陈述,作者便把批评的锋芒不只局限於文革初期的「对联」,而且也毫不含糊地指向了文革之前中共就实行多年的所谓阶级路线。现在的人,恐怕已经很难想像,在当年,出身歧视问题有多严重多荒谬多恶劣,恐怕也很难理解遇罗克发表《出身论》需要怎样的智慧和勇气。

有西方汉学家说,民主墙时期出现的朦胧诗人,是「在宇宙飞船时代独立地发明了自行车」。诚然,倘从人类思想史着眼,遇罗克的思想并没有什么新颖原创之处。但是,遇罗克是在极端黑暗、极端闭塞的环境中独立获得这些思想的,他的思想能力无疑是相当强大、相当赋予原创性的。不错,在当年,也有一些人--包括一些黑五类子女--认识到阶级路线的不公正,但是他们未能把此一认识提升到人权与平等的高度并予以透彻的阐发,更未能像遇罗克那样敢於发出不平之鸣,并善於利用机会,把平等与人权的理念传到亿万中国人的心中。和文革期间很多名噪一时的文章相比,《出身论》离当年中国流行的那套政治文化比谁都远,可是,它离当年中国的社会现实比谁都近。时隔四十多年后,我们可以看到,在文革期间那些轰动一时的具有异端色彩的文章中,《出身论》无疑是最傑出的。遇罗克是我最敬佩的英雄。就像很多57年右派最敬佩林昭一样。这不仅仅是敬佩,而且也是认同。遇罗克属於我们。他是为我们而呼喊,为我们而牺牲的。正像林昭不只属於右派,遇罗克也不只属於所谓黑五类子女。因为遇罗克呼籲的是普遍的人权与平等。遇罗克属於我们每一个人。

十年前,我写文章呼籲:一切感念、崇敬遇罗克的人们,自己募款,自己设计,为我们的英雄建立一座雕像,以作为永恆的纪念。不久前,万润南也写文章纪念遇罗克。他把遇罗克和发表《我有一个梦》的马丁.路德.金相提并论。万润南说:「我也有个梦,每年的3月5日,也成为全国性的纪念日:『遇罗克日』。有一天我们也懂得珍重自己的英雄了,我们的民族就会有点希望了。」

2008年10月於纽约

(遇罗锦着《一个大童话》,香港晨钟书局2008年12月出版)

曾  铮:澳总理陆克文执政周年“小结”


《悉尼晨鋒報》上的政治漫畫及“惡搞”文章《服務還行》(Service OK)

十一月二十四日,是澳洲总理陆克文走马上任一周年的日子。澳洲媒体在这样的时候不免指指点点,要给他来个「一年小结。」一年之中,陆克文所做大事包括:签署应对气候变暖的京都协议、向澳洲土着人道歉、在北京大学用中文演讲时,批评西藏的人权问题、任命澳大利亚历史上第一位女性总督、第一位女性副总理,等等。

媒体还把他竞选前所做的承诺一一列出,并考察哪些已兑现了、哪些还没有兑现。从比较重要的承诺来看,兑现率大约在80%。未兑现的包括建立全国性高速宽带网、为学校建宽带网、拿出更多的政府土地供建房之用、在国际法庭挑战日本以科学研究的名义捕杀鲸鱼的行为,等等。

从民意调查结果看,从上台之初到现在,陆克文一直保持着65%到70%的支持率,远远高於反对党领袖;他所属的执政党工党的支持率则一直在53-57%之间摆动。以时间为坐标来看,陆克文执政的头一年,可以以今年九月澳洲开始受到全球性金融风暴的冲击开始,划分为两个阶段。

在九月之前,陆克文所做的,只是怎样能够延续已持续十几年的经济增长、怎样打造一个既拥有他在竞选中所喊的「新思维」、又不会对公众造成威胁、同时信守竞选承诺的形象。签署京都协议、向土着人道歉等,确实为陆克文嬴得不少民心;但却被形容为很容易做到、缺乏实质性内容。反之,陆克文在竞选中高调喊出的「教育革命」、「提高生产力」、「改善基础设施」等等,却推行得非常慢,到现在为止没太多进展。

有评论人士认为,上任的头几个月中,陆克文给人的印象相对平庸,还没找到当总理的感觉,在许多问题上表现得优柔寡断,所以他在三个月内成立了将近五十个评估小组,把各种棘手问题都先评估评估再说。因此,有人戏称道,陆克文政府是「在评估之中匍匐前进。”(The Government hit the ground reviewing.)

从今年九月开始,席卷全球的金融风暴终於以「雷霆万钧」之势「登陆」澳洲,使澳洲政府面临严重挑战。但正如中国古话所说,「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评论界普遍认为,此次空前的金融危机也给了陆克文带来一个空前的机遇,来展示他果断的一面。

面对突如其来的风险,陆克文政府主动出击,在金融危机还未全面发威之前,就出台了104亿的救市计划,包括全额担保银行存款、给每位购房人发放14000(买旧房者)或21000(买新房者)的补助金、在圣诞之前给儿童或老人发放1000到1400元的「过节费」,等等。

在此之前,澳洲政府已经向非银行金融机构和中小型银行注入40亿资金,帮助它们度过难关。另外,在最近召开的全国400个地方政府的市长会议上,联邦政府又「慷慨解囊」,拿出2.5亿资金,供地方政府开销。所有这些政策,当然都是想刺激消费、刺激经济,使之不至陷入衰退。虽然后来有人认为,陆克文的反应太过激了,比如,不应全额担保银行存款,而应设立一个担保上限,比如,只担保一百万。但是,这些果断的措施在人人自危的时刻,确实起到了很大的稳定人心的作用,同时让澳洲联邦政府的民望上升到空前高度。

如果说这之前陆克文政府所做的很多事情,让人感到没什么实质内容的话,这一次大家终於觉得:嗯,陆克文这小子还不错。当然,「展望未来」,挑战依然严峻。最近已经有经济学家预言,明年澳洲就将陷入财政赤字,从2007-08财政年度的106亿的财政预算盈余,一下子变成2009年到2010财政年度的11.6亿的赤字。虽然澳洲政府目前不接受这种预测,并坚持说它还会有36亿的盈余,但反对党已经抓住这点大做文章说,如果澳洲真的陷入财政赤字,就是现任政府的失败。

总而言之,如果要给陆克文做个一年小结的话,那就是「到现在为止,没出什么差错。”(So far, so good)。但未来究竟怎样?陆克文能否带领澳洲走出经济衰退的阴影?这一点当然也只有「骑驴看唱本,走着瞧”了。

苏小和:陶菊隐写的历史可信吗?

陶菊隐的《武夫当国》的确是一本惹眼的书,雷颐说陶“担当得起目光如炬的史学家的称号”,张鸣说此书“对每个读它的人,产生了巨大的冲击力”,李亚平说“想要了解现实从何而来,而又不被误导的话,你就应该认真读这本书”,吴思则直接把此书和曼彻斯特的《光荣与梦想》进行类比,认为陶菊隐使用的是“活的史料,是活生生的历史”。一般情况下,学者们读书,怀疑居多,对于这本《武夫当国》,学者们却一致放下了怀疑的姿态,这在眼下的学界实不多见。

记者写历史可信吗?

陶先生是一名记者,《武夫当国》所涉及到的所有材料均来自一名记者的发现,外加日后的资料考证。一般而论,对记者的工作,我们是有必要保持警惕的,至少某些环境下,必须如此。但对陶先生似乎要另当别论。雷颐说,“对史实,陶氏极为认真,所用材料皆有所本,且大都经过自己的一番考证;毫不戏说却通俗生动。”雷颐所说的材料皆有所本,这里的本,应该是指陶先生当年凭借记者身份掌握的材料,这说明学者们完全信任了作为一名记者的陶菊隐的所有工作。

说实话,我也基本相信陶先生所引史料已经最大限度的接近了真实,理由是陶先生在一个纷乱的时代里尽到了一名记者的本份,说了真话,客观的纪录了历史。从新闻史的角度看,陶先生肯定是个经典案例。有人评价,陶先生是以报道北洋军阀起家的,是这段历史的直接目击者。他与各路军阀和北伐军的一些重要人物都有相当密切的交往,对他们作过周密细致的采访,参与过许多重要会议的报道,不仅对台前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而且对许多鲜为人知的秘闻轶事也知之甚详。他巧妙周旋于不同派系、政客之间,获得他人难以获得的消息,却又不失独立新闻人的原则,客观、如实、及时地向公众进行了报道。

熟悉20世纪中国新闻发展历程的人必然要问:为什么陶菊隐先生能尽到一名记者的本份,能真实地记录历史?有一种观点似乎能回答这个问题:北洋军阀时代众多派系之间的斗争在不经意之间制造了某种制衡,他们忙于抢夺地盘,这使得新闻、教育、学术等等非物质体系有了相对宽松的环境。比如何兆武先生的《上学记》里,就有类似的分析,他认为蔡元培时代的中国大学教育就得益于北洋军阀无暇顾及意识形态管制,而西南联大更是在纷乱的抗日战争年代偶然得之的学术土壤。前几日读孟加拉的尤努斯著作《穷人的银行家》,谈及经济极度贫困、封闭的孟加拉竟然由政府批准成立了私人企业性质的格莱珉银行,尤努斯就认为是更替过于频繁的军人政府的一次偶然行为,军人政府刚刚上台,头绪繁多,他们似乎期望通过格莱珉这样的私人银行来安抚穷人,并进而使得政权稳定。

从陶菊隐先生,到何兆武的大学教育,再到孟加拉的尤努斯的穷人银行,都在显明小政府大社会这样一个常识性的道理,当政府的权力达到干预一切的时候,其社会发展必然是病态的,落后的,甚至是倒退的。陶先生的记者生涯进一步说明了这个常识。北洋军阀时代,先生是一流的新闻人,到国民党时代,政府力量强大起来,新闻管制日紧,先生只好从新闻转到写旧闻了。从1941年开始,陶菊隐先生淡出新闻界,过着隐居的生活,专注文史研究和写作,一代卓越的新闻人彻底放弃了自己的新闻理想。

这么看起来,作为一名优秀的记者的陶菊隐,是一个偶然,在他之前与在他之后,均没有产生陶菊隐的纪录。所以,他的记者材料便弥足珍贵,他写的历史便值得人们相信。

值得怀疑的全景式写法

关于《武夫当国》的写法,也是需要存疑的问题。读《武夫当国》,常常被场面和故事吸引,140万字的著作,读来完全感觉不到枯燥。这是典型的全景式叙述,我们能看到军队之间的格杀场面,也能看到军阀们在密室里的阴谋,象一部豪迈的散文,纵横捭阖,但主题鲜明,又象一部情节诡异的小说,人物逼真到你悚然惊奇。

关于全景式叙述,应该是一个有争议的写作方法。对于历史的叙述人而言,全景式显然是不可能的,必然要加入很多个人的想象。这就是问题所在。这种由来已久的叙述技巧事实上是中国叙事文学的传统手段,其不足之处是必须预设一双无所不在的眼睛。后现代的叙述家们发现了其中的弊端,因此才有新技术的引进。不过,在历史领域,叙述技巧的发展似乎与文学相反。司马迁的《史记》就具有全景式写法的诸多特征,从人物对话,到人物心理,司马迁均无所不写,而索引一派的出现,应该是意识到了全景式的不可信之后,才把功夫放在考据之上。有意思的是,在部分史家们看来,司马迁才代表了历史写法的圭臬。顾炎武在《日知录》“史记于序事中寓论断”篇章中,有“古人做史,有不待论断而于序事之中即见其指者,惟太史公能之”之语,可见顾炎武对司马迁的全景式写法的推崇。全景式历史生动有趣,而索引性历史则忠实于所见史料,不能出现丝毫臆想,因此,索引派历史必然干瘪,缺少情绪,缺少文采。白寿彝先生有感于这种现象,提出了“史学界应该向司马迁学习,要改变我们的文风”等观点。

究竟怎样理解历史写法上的差异,显然见仁见智。具体到《武夫当国》这本书,当记者笔法和全景式叙述同时出现在陶先生身上,我们便看到了一种抑制不住的情绪裹夹在书中,比如“段政府所仇视的是人民群众的进步力量,所喜悦的是守旧官僚的腐朽势力,段先后任用的都是著名反动派和安福卖国集团臭名昭著的人物”等等宣泄性的观点,即使放在一般性的讨论文章里,也缺乏理性风范。陶菊隐先生似乎意识到这方面的问题,对此有所交待,“此书是史话,不是史论”,“此书是史话,不是小说”,先生还强调“内容尽可能多提供材料,少发议论,不多引经典著作,力求做到从事物的现象中反映事物的本质”,现在看来,陶先生不多引经典著作他做到了,但少发议论似乎做得不够。所以,有历史学者私下言明:“读《武夫当国》,只读史料,不读观点”。

醒目的红补丁

《武夫当国》从1957年开始出版,到1959年全部出版完毕,这个饥饿的时代里能出版如此厚重的历史著作,实在是个意外。正是如此,那个荒诞的年代里的一些思维方式也理所当然的走进了陶先生的书中。

这个时候,陶先生的人生历程中出现了一个新的命题:怎么写旧闻?陶先生的儿子陶端对此有所说明:陶先生解放后的写作难上加难。“难就难在毕竟是在解放后,再要象在过去那样以天马行空的风格写书,已不合时宜。于是父亲一边勤学辩证唯物主义历史观,力图以新的观点重新诠释这段他熟悉的历史,一边将它固有的过去自由散漫的文笔加以自我约束收敛”。

儿子对父亲的分析是否合理,我们不得而知。到了1959年后期,全书尚未出完,出版社却打算停止出版。“万般无奈之下,他想到了求助毛泽东主席。他给主席写了一封信,内容是向主席汇报自己写这段历史的初衷是想以历史为鉴,告诉读者,只有共产党才能统一国家”。

这封信可以看成陶菊隐先生在书中加入很多红色补丁的基本来由。比如,在写1924年12月七国公使照会临时政府既成条约之事,陶先生便加进一段话:“这时,中国共产党所领导的关于废除不平等条约的人民革命运动,在全国范围内有了更大的发展,这一形势迫使帝国主义不得不暂时和缓他们之间的矛盾,以便采取联合行动来对付中国人民”;在写广东革命军东征,滇、桂军阀不堪一击时,陶先生如此议论:“他们失败的原因,一方面由于高级军官生活腐化,军队纪律废弛,而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由于共产党的坚强领导,工人阶级和人民群众在与反革命军阀的斗争中显示出来无比巨大的威力”。在写蒋介石发动四一二政变时,陶先生如此分析:“在这一时期,以毛泽东为首的共产党员,主张对蒋的叛变阴谋加以反击,但由于右倾机会主义者陈独秀强调团结,反对斗争的妥协政策,削弱了如火如荼的革命力量,助长了蒋介石的反革命野心”。

即使从党史的角度看,上述论述也违背了历史事实。当然,我们理解陶菊隐先生的难处。时代过于荒诞,先生却想为历史做点事情,因此必要的妥协在所难免。这么看起来,《武夫当国》似乎衍生出更多的价值:其一当然是北洋军阀史话价值,其二则是陶先生的个人史价值,最后则是作为一种历史研究现象的价值。

这么多价值摆在一起,我们哪有不感谢陶先生的道理?

(陶菊隐:《武夫当国》,海南出版社,2006年10月,128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