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逸明:官权泛滥是官民冲突的罪魁祸首
2008年的中国可谓是风雨飘摇,虽然成功地举办了一届重金打造的超豪华奥运盛宴,但大规模的群体性维权事件却接踵而来,震惊中外的瓮安骚乱刚刚落幕几个月,甘肃陇南地区又发生了大规模的群体性骚乱,让人不禁为中国社会的未来走向而深深忧虑。
和以往不同的是,中共当局在此事发生之后不再隐瞒消息,而是很快就让其见诸媒体,不过,让人遗憾的是,如今的宣传腔调和以往并无丝毫的区别,那些因为遭到殴打而奋起抗争的群众再度被喉舌媒体视为”不明真相”的糊涂蛋,他们的反抗行动亦被抹黑为”冲击市委机关”的”严重扰乱社会秩序”行为。
近些年,中国官场的腐败已经日益深入,各级官员为了自己在经济发展的大潮中能够分一杯羹,纷纷无视党纪国法以及做人的良心,千方百计地进行权力寻租,强征土地、强制拆迁等恶劣行径已经成为地方政府疯狂敛财的重要途径。中国经济的飞速发展完全是建筑于普通民众的痛苦之上,虽然很多官员自己早已是是盆满钵满,但一般的老百姓却连最基本的生活都难以维持。财富分配的严重不公、官员权力的极度泛滥使得如今的中国社会到处都是火药桶,只要有一点火星就有可能被点着和爆发。
陇南骚乱和几个月前的瓮安骚乱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两大事件都是官员首先出动警力镇压民众所致。可悲的是,一次次的官逼民反事件之后,官方的喉舌媒体都将主要责任推卸给无奈的民众。官方的《甘肃日报》和新华社均称”11月18日零时左右,部分上访人员冲击市委机关,砸坏部分车辆和办公设施”,但他们在报道中却也透露出了一个让他们无法自圆其说的”秘密”,那就是”闹事”拆迁户早在11月17日上午9点就来到了市委门前上访。很显然,拆迁户的上访行动在起初非常理性,毫无暴力冲击官方机构的动机和行为。
早在上个世纪90年代,上访行动就已经遍布中国大地,但是,当时的访民却无法形成今天这种强大的凝聚力,从瓮安骚乱和陇南骚乱中我们可以明显看出,起初的少数维权民众最后都得到了其他围观群众的同情和支持,因此,事情发展到最后,原本与那些利益受侵害的群众没有直接利益关系的人也在良心的驱使下自觉地加入到了他们的维权行列。
30多名拆迁户缘何能鼓起”冲击市委机关”的勇气?和平理性的维权行动缘何会演变成无法调和的官民暴力冲突?所有这些问题你都无法从官方的喉舌媒体那里找到满意的答案,而只能从海外独立媒体以及网络论坛上寻找事情发生的真实原因。针对此次骚乱,虽然官方媒体反应及时,但由于担忧其它地方的民众争相效仿,他们仍然在报道参与的人数上做了手脚,上万人的维权行动被说成是只有两千多人参与,而且对官方出动警察非法抓捕民众的重要细节只字不提。
陇南市人民政府新闻办公室在11月18日的通报中称,17日武都城区部分群众上访被少数别有用心的人煽动利用,信访干部公安干警出面劝导遭一些不法分子殴打致伤,导致60多名干部群众和公安干警受伤。甘肃当局对此次群体性事件的”定性”和以往中共当局对其它群体性事件的”定性”如出一辙,我们再次看到了官方惯用的”少数别有用心的人”、”不法分子”、”教唆”、”煽动”等极富对立色彩的词汇,官方以民为敌的思维再一次表露无遗。
原来此次维权事件和今年的”5.12″大地震有着密切的关系。在大地震中,陇南地区是重灾区之一,当地政府官员想方设法地截留救灾款和救灾物资,因此引起了民众的愤怒。据维权网披露,陇南市四大班子曾准备迁市,在没有进行严格科学的规划下,陇南市政府先准备搬到东江镇。政府把东江镇的土地低价征收,给农民许诺盖经济适用房和给予一些补偿。在将农民大片土地损毁和将房屋夷为平地后,最近政府又决定不搬迁到东江镇,而是要搬迁到几百公里外的成县。如此一来,使得大批田地被毁、房屋被拆的民众生产生活没有依靠,还有大量民间投资也因政府改迁而无法回收,于是,民众纷纷上访市委、市政府,要求妥善安置,解决补偿,同时惩处腐败官员。
17日上午部分民众在市委门前的聚集请愿可以说是忍气吞声之后的无奈之举,虽然当时的陇南已经是寒气逼人,但他们在没有得到官员答复的情况下,直到晚上仍然不愿散去。就是这样一群手无寸铁的可怜民众,在晚上的时候,竟然遭到陇南政府出动的警察与武警的非法抓捕,被捕民众达到60多名,包围政府办公楼的民众最终被武力驱散。
其他民众不服,约5万人遂于18日早上聚集到政府大院中,他们要求市委书记王义出面来解答问题并释放被抓民众。这些民众在当时仍然没有对政府机关进行暴力冲击,而是希望以和平理性的方式争取解决问题。但在当天上午10点多钟,当地政府却出动四、五百名武警和警察到场镇压,施放催泪弹与防暴弹,使得武都满城乌烟瘴气,警察还用警棍与砖头殴打民众,甚至连十来岁上学路过该地的小孩也不放过。在这种情况下,愤怒的民众才冲入政府大楼砸毁了电脑、桌椅、门窗,并放火焚烧了市府大楼,还烧毁了7辆警车和市政府的10多辆公车。
毫无疑问,此次陇南骚乱事件的罪魁祸首是当地政府官员,即使民众有暴力举动,那也是忍无可忍后的无奈选择。官方在事后的各种片面说辞不仅难以服众,而且极有可能为将来更大规模的官民冲突埋下隐患。近年来的官民冲突可谓是与日俱增,而且在规模和冲突程度上有不断加大的趋势,由此可见,中国的官民矛盾已经到了非常严重的境地。每每发生群体性的维权事件,中共当局选择的不是理性的疏导,而是蛮不讲理的暴力镇压,这种处理方式看似可以在短期里维护社会的稳定,但长远来看,将产生更为不稳定的因素,一旦冲突再次爆发,局势将难以收拾。
刘晓波先生曾在其评论杨佳袭警案的文章中这样提到:”以民为敌”的官权思维必然带来”官逼民反”的冲突,也必然造就一种普遍的”以官为仇”的民间逆反心理。在中国当前这种极权体制下,官权的泛滥已经是不争的事实,即使”反腐败”与”和谐社会”的口号喊得再响亮,在缺少宪政民主制度保障的情况下,官员们为了自己腰包的鼓胀,仍然会置法律法规以及道德良心于不顾,继续侵害民众的合法权益,并在民众的反抗过程中将自己彻底地推向民众的对立面。只要这种现状没有改变,也许在不久的将来,中国社会的大规模官民冲突就会全民爆发。
2008年11月20日
小乔参加柏林"狱中作家日"活动
旅居瑞典的独立中文笔会狱委成员小乔应邀出席了活动并结合自己在国内的经历作了发言介绍中国言论状况,应邀到会的嘉宾德国联邦政府人权事务专员(Commissioner for Human Rights of the German Federal Government)Guenter Nooke先生和国际特赦组织柏林分部负责中国事务Dirk Pleiter先生分别做了发言并参与了其后关于中国人权状况的圆桌讨论会;参与活动策划的洪堡大学汉学家Hans Kuehner教授和与会的其他几位中德作家以中德两种语言共同朗诵了师涛的诗作《六月》《安息日》等;并放映了胡佳、曾金燕制作的纪录片《自由城的囚徒》。参加活动的有中德两国文学界人士约七、八十人,活动反响热烈。
附:小乔在”狱中作家日”柏林”自由之夜”活动的发言:
为言论自由而战
尊敬的女士们、先生们:
谢谢诸位对中国狱中作家的关注!很荣幸今天有机会在这里参与诸位的”国际狱中作家日”活动。
我来自一个至今尚缺乏基本的言论自由的国度。在我的故国,民众缺乏应有的知情和表达权利;专制者操纵传媒沦为权力者的”喉舌”而大肆推行愚民政策,掩盖真相编造谎言,还动辄以言治罪,使中国成为目前世界上关押作家、记者最多的国度之一。我本人也曾是压制言论自由的受害者,由于主办网络论坛与在互联网上发表对中国政府批评性的文章,我自2005年起受到居住地上海警方的骚扰,他们多次以涉嫌”扰乱社会秩序”及”在互联网上散布不实信息”为由对我进行传唤和短期拘禁,并搜查我的住所及查扣电脑,阻止我和朋友会面,还到我任职服务的公司找我的上司调查、威胁,致使我失去工作。
2005年夏天,为了避开警方的骚扰,我曾一度离开自己生活多年的上海,来到中国南方城市深圳寻找工作机会,这个城市毗邻香港,号称中国”改革开放的前沿”。在我找到第一份工作,到当地一家中学报到任教的第二天,深圳警方就找到该校校长及其上级主管单位区教育局,强行命令该校不得聘用我,我不得已离开了学校,后经朋友介绍去一家私企打工,然而上班不到一个月,深圳警方找到我的下落,再次频繁骚扰我任职的公司经理、老板,命令他们必须解雇我。为了不连累就职企业,我再次选择了被迫辞职,回到上海以写作为业,靠稿费维持生活。
2006年夏天,我应朋友之约到山东省青岛市旅游。一周后,上海四名警察追踪而至,在当地警察配合下将我”抓捕”回上海,并扣留我的身份证件长达半年,限制我不得离开上海。
2007 年,独立中文笔会授予我林昭纪念奖,原定于12月22日在北京举行颁奖餐会,但上海警方提前将我关押在宾馆里,由多名警察看管,我无法离开房间半步,也不能打电话与外界联系,一日三餐都由警察送到屋里,直到12月23日餐会被迫取消后(北京江棋生、刘晓波等作家和餐会组织者均被软禁在家,另一位四川作家廖亦武到京后被北京警方通知四川警方来人带回四川),我在宾馆里被软禁一周后才被释放回家。但数日后,我的好友、博客作家和维权人士胡佳在京被捕,我再度被警方软禁在家不得外出长达半月。警方还时常威胁、恐吓我的父母,严重干扰我全家人的正常生活。
今年初,在国际救援机构ICORN (The International Cities of Refuge Network)协调下,我接到瑞典斯德哥尔摩市政府文化部邀请赴瑞典访问、写作一年。因我的电话、电脑均受到警方严密监控,他们通过非法监控很快得知消息,并强行扣压了我的护照,命令我必须在警方陪同下才能前往使馆办理签证,但在我与使馆约定面谈时间后,警方又一再拖延时间,并要挟我写下”保证书”,保证出国后”不做有损于国家利益的事情,不发表对政府批评性的文章和接受媒体采访,不接触法轮功人士和激进组织”等等,并禁止我离开上海到外地访友及与上海本地朋友会面。在警方终于答应我的出国要求、我去国前夕,因朋友邀约我一起进餐话别,我再度被软禁在家数日,4月28日两辆警车押送我前去浦东国际机场登机离境,除了我的家人以外,警方禁止我的任何朋友前来送别。
在中国这样一个缺乏言论自由的国度,我并不是因为言论得罪政府的人士中最不幸的一位,我的朋友中就有师涛、郭飞雄、胡佳、杜导斌等多人因言获罪。独立中文笔会狱中作家委员会关注名单上至今尚有45位作家被关在监狱里。其中师涛被以”泄露国家秘密”莫须有罪名判刑10年,至今已在狱中度过了4年,还要面临长达6年的漫长刑期;郭飞雄则因从事写作和帮助广州太石村民依法维权而被罗织罪名”非法经营”判刑5年,他的妻子张青也被株连无法工作,家中银行帐号被查封,孩子到了入学年龄被阻挠就学;胡佳被以”煽动颠覆罪”判刑3年6个月,他的妻子曾金燕自胡佳被捕以来一直处于公安人员严密监视下,被限制与外界接触;杜导斌则早在2004年即因”煽动颠覆罪”被判刑3年缓刑4年,在他缓刑期即将期满的北京奥运前夕,他却被湖北公安部门粗暴收监,执行实刑,这既是对奥林匹克精神的尖锐嘲讽,也揭示了中国言论环境之灾难性现状。但杜导斌、胡佳等人的追求和坚持,也昭示着中国追求言论表达自由的一线希望,表明在一个没有言论自由的国度,却有着许许多多杜导斌、胡佳这样秉持”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知识分子,敢于直面牢狱之灾,始终坚持对真理和自由的不懈追求;也表明自由价值之美好和不可抗拒,足以驱使血肉之躯坦然面对压制、剥夺言论自由的庞大的专制机器。在此我呼吁各位继续支持中国人民反抗专制与追求自由的事业,努力促成中国狱中作家尽快获得释放,让中国人民早日象西方民主国家国民一样享有言论自由等天赋人权。谢谢大家!
小乔(李剑虹)
张伟国:当今世界到底谁救谁啊?– 《动向》11月号编辑手记
《动向》2008年11月号封面
世界金融危机爆发以来,海内外出现了一种论调:说”中国经济一枝独秀”,二万亿的外汇储备使中国成为世界金融的”救世主”;或者干脆说陷入危机中心的美国需要中国的”拯救”。其实,中国经济早在金融风暴到来之前就已经深陷泥潭,太面积的企业倒闭潮、民工返乡潮,以及出口贸易的急速萎缩,让中南海自顾不暇,正是在这个意义讲胡温所言:中国把自己的事情办好就是对世界的最大贡献,也是自有其难言的苦衷。它的其潜台词是,此时中国已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本期”胡锦涛王岐山管不了保监会”的报道分析和”经济危机”栏目,可以帮助读者了解中国经济的真实状况。
本期【网文选萃】是自由亚洲电台评论员梁京对目前中南海刺激经济方案的评析。梁京指出,……面对经济紧缩的严重威胁,温家宝的本能反应,就是像当年朱基那样,加大政府投资,把明年的经济增长强行推高到两位数。这不仅解决不了居民消费不足的问题,反而会浪费大量宝贵资源,加深中国经济的扭曲,增大未来的风险。……温家宝的十大措施,能不能帮助中国经济稳住阵脚,度过全球金融危机的难关?虽然现在判断还为时过早,但我依然相信,温家宝的措施不仅是治标不治本,不可能真正解决内需不足的问题,而且还存在着触发政治和社会危机全面爆发的真正危险。
在了解真相之后,想必有读者一定会问:当今世界到底谁救谁啊?
进入十一月,美国大选揭晓:奥巴马胜出的”他山之石”,在中国大陆迅速形成一股十分高涨的民意,”可以攻玉”的呼声不绝于耳。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中共却大张旗鼓开始庆祝早已死亡多时的所谓”改革”,在这个只有靠”稳定压倒一切”才能维持的政权下,中共统治集团铁了心要与民意誓不两立、要与时代潮流背道而驰,”政治改革”其实是典型的中国特色的”忽悠”,原中共中央政治体制改革研究室研究员,现任加拿大维多利亚大学中国研究和亚太关系讲座教授吴国光的特稿对此有鞭辟入里的剖析,而本期【特辑:美国大选】,以及关于《中国的历史教训和未来挑战》国际研讨会的报道、着名中国问题专家林培瑞教授在杰出民主人士颁奖典礼的演讲等,向读者展现了多层次、多方位观察中国的视角。
杨佳案发生以来,大陆社会的官民矛盾冲突,已经越过了临界点,基本上完成了从量的积累到质的变化,人民起义的星火遍布神州大地,烽火燎原蓄势待发。人们通常认为,司法往往是维持一个社会稳定的最后一条底线,近二十年来中共体制性的全面腐败,让杨佳案冲破了司法底线,中国社会迈入了”终极腐败”的新阶段。举目望去,只要有人向警察说不,只要有人敢于站出来对中共权贵进行抗争,就能获得广大人民群众一呼百应的支持。警察在群体事件中首当其冲成为抗争对象,乃至于有人惊呼”中共或将亡于警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对一个国家的人们来说是这样,对一个国家的军警又何尝不是如此?依靠暴力维持的中共统治,正面临越来越多的暴力抗争。
附:封二:大陆民间起义警察首当其冲
《动向》279期目录
【长短论】
美国的梦想成真与中国出了个杨佳
【京华传真】
纪念改革开放三十年四度改规格…………《争鸣》记者罗冰
高法副院长黄松有外逃未遂……《争鸣》记者罗冰
公安部长承认公安不安……康枫
五万多在职高干喜新弃旧再婚潮……关捷
【小消息】
亚欧会议二天开支一亿四千万
十五家地方银行告急
假冒名人高官手迹出售
张春贤为地主平反
大陆九成人支持奥巴马
谢晋遗言
陈良宇申请保外就医被拒
涉名人着作诉讼逾百宗
上海党费供高干挥霍
记者领「封口费」
又掀干部整容风
粤治安恶劣被中央点名
大多数市民买不起房
民告官月达三万件
广东省委常委生活会变揭丑会
【神州内望】
中共“新土改”背景揭秘……观耘闲人
胡锦涛王岐山管不了保监会
平安保险带动大陆股市狂跌……(大陆)包杰罄
【官场了望】
山西太黑,中央不敢面对……仲足步
【专题:大逃亡序幕】
官员外逃与中共”沉船”……谢效茅
“逃逸潮”逼出“特赦潮”……江河水
【终极腐败】
中共或将亡于警察
——奥运后社会暴力普遍升级……何嘉峪
剖析杨佳杀警案中的暴力……格丘山
【众议院】
中国的侵权专业户和他们的保护伞……(大陆)鲍彤
国家农奴又输了!……(大陆)杨麟
性掠夺下的血腥仇杀……周郎
【经济危机】
世界独好的风景绝不会属于极权政府
——世界金融危机下的中国经济……(大陆)傅清
地方政府破产预兆
——拯救房市政策的利益关系……(大陆)綦彦臣
中国通胀衰退都由穷人承担……乐尚嘉
【特辑:美国大选】
寻求“变革(CHANGE)”的可能
——奥巴马胜选的涵义……(大陆)管见
从奥巴马求变当选看中国政治的困境……(美国)朱学渊
美国的奇迹与中国的失望
——从奥巴马的胜出说起……无常
【英伦飞鸿】
奥巴马和美国对华贸易政策……(英国)胡少江
【特稿】
政治改革的迷思和‘忽悠’
——“两个不惜代价”的中国向何处去?(三之二)……(加拿大)吴国光
【民主化】
中国民主化“匹夫有责”
——陈光诚、胡佳获颁杰出民主人士奖……(美国)林培瑞
【与狼共舞】
温家宝领教俄罗斯“石油牌”……(俄罗斯)师力洋
【香港焦点】
曾钰成为什么要做立法会主席……张滔
【台湾话题】
廉价的访问、高价的付出
——初评陈云林访台……(台湾)金波
“共匪”来了……林保华
【大饥荒50年】
鸡犬漫天竞沐猴(诗词二首)……鲍彤
不痴不惊卜阴晴……姚监复
探索二十世纪最大的人道悲剧:大饥荒
–记《中国的历史教训和未来挑战》国际研讨会……王屏
【人物专访】
江泽民时代败坏了整个中华民族
——沙叶新感动人的几个新细节……(大陆)朱健国
【北美轶事】
忽悠不动的沉默大多数
–加拿大大选显示的华人取向……(加拿大)盛雪
星条旗为一位同性恋老人去世而降……(美国)程凯
【书坊探幽】
不朽的遇罗克
――遇罗锦《一个大童话》序……(美国)胡平
【文革人物】
T27804到底是谁的罪错
——文革人物聂元梓的晚景与反思……云舟子
【八卦中共】
阴人党搞掉了华、胡、赵
——阴阴阳阳说中共(下篇)……(加拿大)闰土
【编辑者言】
【彩页】
封底:陈云林访台激化岛内政治矛盾
王军涛:中国政治发展的前景
王军涛
大家好!今天,我主要想讲一下中国政治发展的前景。做「比较政治」研究的人都知道,在讲中国政治发展前景的时候,刚才王丹说一个叫「不确定」性,其实也不是中国的政治发展是「不确定」的,从「比较政治」的眼光看,整个人类的包括现在政治的道路走的好的国家和不好的国家,其实在每个「转型」关头,他们的前景都是不确定的。
那麽讲中国政治的发展前景时,其实我们讲的是个「转型」前景。也就是说,中国政治现在是从邓小平的模式开始的,现在这个模式暴露了很多问题,这些问题的根源是什麽?出路是什麽?解决方案是什麽?中国各界展开了激烈的争论!这跟海外华侨的思想状况形成非常强烈的反差,海外的华侨在这儿讲,中国有一个「强国梦」,包括这次「汶川地震」之後,在那天安门广场上喊出像「汶川加油」!「四川加油」!「中国加油」!但是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中国出现了一系列的事件,就把这样的一个「梦」给粉碎了。让他看到了後来的「奥运会」也没有把这个「梦」延续下去。中国出现的像「瓮安事件」丶「杨佳袭警案」丶「东海油田」,还有最近的「毒奶粉」,把中国的很多问题都暴露出来了。那麽中国人都在想,中国的下一步要往哪儿走?
从「比较政治」的观点看,中国下一步往哪儿走?你要先确定决定中国发展的一些因素是什麽?我觉得中国人在「後八九」时期有一个很大特点,喜欢说我们不要讲「浪漫」的感情,而是要比较理性的丶现实的丶科学的来看待发展问题。於是提出很多关於发展的条件,比如政治改革条件丶经济条件丶社会条件丶文化条件,我跟你说,从「比较政治」来看都是「瞎扯」。这些人没有真的研究过具体「转型」,却在那里作爲教授胡扯八道。他们没有去真的研究在国外多如牛毛的这种「转型」的研究。
那麽我想今天讲几个问题,第一个问题,中国「转型」的起点是「邓小平模式」,什麽是「邓小平模式」?它是怎麽来的?它的主要内容是什麽?它现在主要问题是什麽?我这里不是讨论海外华侨和海外人怎样看问题,而是讨论在中国国内各界所看到主要问题是什麽。第二个我想说一下,围绕着「邓小平模式」所産生的问题,中国人已经提出来的政治发展前景有哪些?就是替代邓小平的「政治模式」有什麽?第三个呢,决定这些模式的因素是什麽?那麽第四个,从这些因素出发,如果我们做一个考察看一看,比较可能出现的前景是什麽?最後我想谈一下,中国做一个民间运动它的「盲点」和「误区」,如果他要承担起推动「转型」目标的话,他的「盲点」和「误区」是什麽?
第一个什麽是「邓小平模式」?「邓小平模式」简单的说呢就是一个发展主义的「威权模式」,一开始的时候邓小平的模式提出是从「毛泽东模式」的失败开始,七十年代中期,当邓小平走上政治舞台的时候,中国实际上是百业凋零,按照官方说法,国民经济快破産了,各方面问题非常严重!所有人都知道,包括当年狂热的跟着毛泽东革命的,像我们在座很多人都是这样的人,那麽都已经知道这个模式不能继续了,中国要走一个新的路。
在这种情况下邓小平登上舞台,当时中国人提出了大约有两种思路,一条是全面改革的路,说是中国的改革不仅是经济的还有是政治的,主要的「灾难」还是政治性的,所以要改政治体制。还有一种路就是邓小平的路,但是邓小平一开始是举棋不定的,虽然他也强调中国有共产党的政治优势,但他还是在七十年代末丶八十年代初和八十年代中期,几次提出政治改革的问题,而且在1989年学生走上街头的时候,许多人是举着邓小平的语录作爲他们的政治诉求的。
但是1989年的时候,邓小平下了一个决心,这就是真的就开始实施他的「威权主义」的模式,说到底就是「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当然他说的比较好听,「中心」就是爲了发展经济,一方面要讲「四项原则」,另一方面要讲改革开放,但是实际上从发展主义的观点看,共产党的「四项原则」是四条棍子。其实,邓小平对意识型态没有任何兴趣,现在对邓小平意见最大的就是老共产党人,是老「四项原则」的主张者。实际上,邓小平用「四项原则」作爲四条棍子,去维护政治稳定,用政治稳定来保障一个经济改革和开放,然後促进经济发展。
邓小平认爲中国人的问题很简单,就是穷。只要发展富起来了,那中国的问题就都好办了,中国人就是想富,其他的那些对中国人是不重要的,什麽宗教呀!文化呀!刚才谁讲的,说邓小平是没文化的,的确是的,他的没文化是从骨子眼儿里这样看的。他是真的不懂人除了吃饭之外还要别的,他不懂人需要精神世界,不懂有的人还以爲在这个「此岸世界」之外还有一个「彼岸世界」。这就産生了冲突,他认爲所有讲这些的人,只要影响了我的稳定和发展,都是捣乱,都是要加以镇压的。这就是邓小平的模式。後来他这个模式他决定了之後,但实际上他本人并没有提出具体细节。到了江泽民时期才开发出了「三个代表」的理论,实际上是在一个市场化丶全球化和资讯化的时代,怎麽建立起一个共产党的治理和控制模式。这个模式我觉得到了江泽民的後期,站在共产党的角度还是比较成功的。就是说在这样一个时代在中国独立的民间精英,在谋取个人发展机会和财富的时候,能够自我的服从丶尊重和支援中国这些政府的、党政的、各级的决策,不仅是他的制度的利益,而且各层领导的腐败的利益,跟他们做交换,来换取自己的发展。
那麽到了胡锦涛时期呢这个我後面再谈。这个模式到了江泽民和胡锦涛之交的21世纪之初的时候,産生的问题非常严重了。一方面中国确实获得了一定经济发展,国际名声得到一些改善;但是另一方面腐败丶权钱交易丶社会分配不公丶全社会暴力泛滥、社会治安恶化、环境恶化…,所有这些问题都非常明显、非常突出的表现出来,而且这些问题在现行的政治体制下,没有人相信他能解决,看不到任何可以解决的迹象。
去年的一天,就是去年开包遵信的追悼会的时候,国内来了一个学者,他说这十年中间,不光是政府丶独立的民间企业提了大量的计划,这些计划不仅给中国人提,也给国外各基金会提,所有计划的申请报告都是非常好,最後总结报告也很好,但是一个现实是,这些人辛辛苦苦工作十年,他们的工资涨了丶地位提高了,获得了社会这种尊重之後,所有的问题都更恶化了,而且未来十年会更恶化。大家都知道,那就是说,这就是「邓小平模式」让中国付出的代价!而这个代价,人们到了「毒奶粉事件」出现时,已经很难容忍!
那麽怎麽替代「邓小平模式」呢?现在我觉得有四种不同的看法,一种看法就是「胡温」的新政,他们是主张在邓小平的现有的和江泽民现有的政治遗産的基础上,继续强化共产党的国家的现行的治理模式,来试图解决现在问题。主要的问题是对党员进行干部教育和一定纪律的惩
戒,但是这个东西我们知道,其实胡耀邦时期也没搞通,那时候整风就是「一年初见成效,三年大见成效」,那时候就搞不通了。现在这个队伍腐败到这种程度了,那麽多的利益在里面更搞不通了。
第二个模式就是「老左派」的模式,他的所有问题的原因就在於我们走了资本主义道路,只要回到社会主义道路上去,这个事就好办了。但这个路不仅是在一些知识青年份子中有影响,而且现在确实对中国的底层大衆有一定感召力,因爲对大衆来说除了邓小平之外就是毛泽东。因爲共产党封锁资讯,虽然精英知道还有别的选择,但中国的大衆其实所知道的能替代的方案就是在毛泽东和邓小平这里边在选择,很多人现在都往毛泽东那「回归」。
第三个就是「宪政民主」派,他说现在中国所有的问题都是由於党和国家的权力太大,这个党和国家的权力太大的时候,在出现这麽多利益的时候,必然就是腐败的造成很多问题。那麽出路就是建立「宪政民主」,限制党和国家的权力,党和政府要对人民负责,要确保人民的各种权利。
第四个路就是「新左派」的路,「新左派」的路说到底,他认爲産生问题的根源在於中国的「现代化」中的失误,他讲的过去「毛泽东时期」的失误,他在这地方有美化「毛泽东时期」,「毛泽东时期」的失误就在於讲「赶超」,他采取的一些政治运动方式,但是他的动机是好的,所以叫「赶超」,那麽造成一些灾难。现在的自由主义的精英提出的模式,是对学习西方自由民主的问题估计不足,所以导致了现在的问题,解决的方案是什麽呢?建立一个全能的丶理性的丶现代化的国家,包括他的政策,来解决问题,包括什麽扩展政府的福利计划呀等等,
就是这四种道路在「竞争」中国的前途。
当然还有一种「激进主义」的,恨不得就是把所有现在文明建设都砸烂丶销毁这麽一个报复性的心理。
但是决定中国「转型」是什麽呢?并不是像中国某些学者说的什麽经济呀丶社会呀丶文化条件,这些东西在「比较政治」学研究中已经全部否定掉的。这个东西或许对「转型」成功的概率有影响,但是不决定一个国家是不是「转型」,也不决定这个国家「转型」是不是成功,就像你谈「市场机制」需要什麽条件,你在「转型」发生之前不知道他是成功还是失败一样。那麽在这里面真正起作用就是政治「搏弈」,就是说参与这个国家政治生活的各种力量,他们想要什麽制度?他们之间是怎麽「交手」的?在这个「交手」过程中互相的战略、策略是什麽?怎麽去赢得大衆支援的?
我觉得按照第三波的民主化规律来看,一般的「转型」规则是这样,当一个「危权政体」有一些问题的时候,那麽这些问题会引起社会上的精英的焦虑不安和他强烈的反抗,在这种反抗中间,朝廷发生了分化,一部份温和派主张用改革开放的态度,而且温和的态度来对待不同的意见,还有一部份鹰派就主张采取镇压的方式。
另一方面在民间精英中的反对派,他也有两种路线,一种是采取激进的方式,彻底摧毁现有的权力结构,另一种主张去由回应这个权力结构中的要求改革愿望,这是比较主流性的一个看法,那麽在形成这种互动过程中,一个和平开放「转型」的过程,应该是在朝廷中的温和派和民间运动中的理性派进行良性互动,导致一个和平开放「转型」。
但是,这样一个「转型」没有在中国发生,因爲这种「转型」一般来讲,认爲有三个契机,第一个契机就是战败,就是你在军事上失败,比如说像阿根廷在马尔维纳斯群岛被打败,你战败了,你就改革了。还有一个就是经济上的失败和治理的失败,像第三世界国家很多起诉於「石油危机」之後,导致经过一串的连锁反应之後,导致很多第三世界国家财政几乎的破産,这时候世行迫使他们经济改革之後,然後就发展成政治改革,再加上西方社会中影响。还有一种是继承危机,就是当这个最高权力出现继承之後,就要进行争夺权力。
在这个解释模型中,不假定你对民主有偏爱,不论是民间还是执政者,只假定你是理性的,想扩展自己的影响力和权力,就是你在历史上想变得更重要,这一点就可以导致他之间的互动作用,把这个社会的主流逼上一个民主化「转型」的道路上去,他有一套解释机制。
但这个事情没有在中国发生,一九九七年邓小平死的时候,中国的所有问题都非常严重,就是我们说的能够在别的国家导致「转型」的问题都很严重,但是中国没有发生「转型」。原因很简单,这还不是在华侨中,就是在中国大陆精英中,刚才王天成先生讲到的那种「保守政治心态」,你看在所有国家导致该「转型」的,存在这麽多问题的,跑到中国精英那去成爲不能「转型」的理由,担心一「转型」就崩溃了!你再看当苏东垮台的时候,别的国家知识界的和精英都觉得民主潮流,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中国的精英却普遍得出结论,千万别「转型」,那个转型要一发生的话,真是灾难!这样一个保守心态就使得中国在二十世纪最後的时候,痛失和平「转型」的良机。
往下走,我觉得中国精英之所以选择了这样一个保守心态,它中间有几个思路,昨天有个朋友讲到了,像萧功秦先生认爲,浪漫的理想主义导致了中国八十年代的精英主张「转型」者。昨天,我们也有朋友讲到,在八十年代,比如谈到像新闻界,也有一个浪漫的理性,其实我觉得那种理性是常识理性,谈不上浪漫主义。你真的看一看,你把美国的新闻记者丶美国的学者与中国的学者、中国的新闻记者比一下,人家在强调专业素质的时候,一点都没有放弃对美好社会的追求,而且人家在强调专业的时候,首先警惕的就是对政府的暴力,政府的滥用权力,其次才是民间的非理性。但是中国全反过来,全是在政府多荒唐、多霸道时,他不管。他天天在讲对民间的非理性和暴力倾向的这种忧郁和顾虑,以至於还杜造出一个「和平渐进」转型的「乌托邦」神话。这里最大的一点问题是什麽呢?就是对大规模政治风潮的那种反感,一种惧怕!
但是,世界上没有一个国家「转型」不伴随大规模的政治风潮!他们不说英国道路那些内战。我们就说那几次内战,第一个国王头是被砍了,而那个「光荣革命」是国王跑了,不跑可能照砍他的脑袋,因爲他是有通敌罪嫌疑啊,他要不跑呀,照砍他的脑袋。後来英国人在国内最讲道理的那个时候呢,他们在海外打遍了全世界,他讲道理的前提是,你讲理我讲理,你不讲理我马上就打,只要你回头来讲理我就再跟你讲理,你看「鸦片战争」就是这样,我先跟你讲理,你不讲理,我就打,打完之後你愿意讲理我就谈一会。当然那个时候中国还不会用这些讲理的机会,其实这个赔款都是可以讨价还价的,你是可以在英国起诉它这个政府的。我们後来在「八国联军」时,就是这麽正式起诉了美国了,然後吐出了一些钱,就搞「庚子赔款」。吐一笔钱,资助了我们去搞那个留学生计划,後来我们就在这计划中培养出了人才。据说,两弹一艇的人才都与这个计划有关。
我想讲的意思就是,其实我们现在看,绝不
是八十年代的知识份子有一种「浪漫主义」的理性,其实是现在的中国的精英,普遍的相信一种和平「转型」的「乌托邦」神话,没有一个国家「转型」是像他们这样想象的,像一个社会整齐的迈着步伐,通过精心设计的路,统治者有一个什麽善意,然後「转型」。不是的!所有的「转型」,你看研究「转型」的书,你看那些「转型」的故事,即使卡洛斯国王在西班牙发动的「转型」,国王发动的「转型」,它都是伴随着大规模政府风潮的。
这里面还有两个「盲点」,第一个「盲点」就是对於中囯共产党在一九八九年之後,重建了这一套全能主义的控制机制在中国现实中,估计不足。真的按政体划分的话,中国现在的控制机制绝不亚於希特勒时期,那就还是极权主义,极权主义不都是共产党把经济都公有化了,最早的极权主义也是「私有制」,承认「私有制」的基础上,只是说不允许政治上挑战统治者。还有一个盲点就是好像中国有个「公民社会」,我讲「公民社会」在西方世界的基本概念是人民可以自由地结社,中国就没有什麽「结社权」,就不允许在共产党之外産生一个有组织的力量,怎麽可能有什麽「公民社会」呢?最早西方给公民社会概念作评论,就说东欧的知识份子拿它来说事,是来给自己做个逃避场所,一方面保持自己良心的独立性,另一方面没有能力去挑战那个极权的时候,给自己搞一个「藏身所」,良心上搞一个「藏身所」。还有盲点就是执政者的什麽理性,还有在绝对主义的共产党统治下讲宪政,所有这些东西都是胡说八道,从原来这个意义上来说,从别的国家借的一些概念,然後就修理和压榨现实,找出一些现象,证明自己说的对,有的甚至到外国基金会拿一些钱,按照这种概念跟国外学者做一些合作,我们在国外做学问都是知道这些学者的,西方这些学者爲了发展自己的职业地位,非常的短视。
最後我想讲,如果中国真的想要走上一条正常的发展道路的话,必须要回归常识。这个还不是王天成先生所说的勇气,回归八十年代的勇气其实是回归常识,「英国革命」也罢丶「美国革命」也罢,都是在常识基础上展开的,那麽在这个常识的基础上呢,我们不能回避这个中国的改革。我自己认爲,中国改革比较好的路和改良的路就是,在一个公共事件出来之後,形成一种「公共危机」,人们认爲这种「公共危机」是因爲政府制度的问题,然後爆发大规模的政治风潮,在这个政治风潮撕裂了上层时,上层中开明的主张改革的,至少还有像赵紫阳那样不愿意用开枪方式把自己变成「千古罪人」,这样的一些人,他们能够站出来和民间力量结合,这样我们就能走向第三波民主化和平主义的改革道路,这叫和平开放「转型」,没有政治风潮就没有「转型」,别在那胡扯什麽跟统治者上个奏摺,在那儿秘密召见,就可以搞什麽改革。那种奏摺导致的改革,彼得大帝也罢丶什麽日本明治维新也罢丶德国也罢,都不是现实主义的思路,成功了也最後都是回归法西斯。
再一个就是,如果这条路走不通,如果中国的精英执意拒绝这条路的话,那就是革命和暴力。现在中国底层全社会暴力泛滥,其实我觉得,这正表明老百姓对维权哪、对渐进等等这些玩法已经不耐烦了,而现在这个框架也确实没办法消化中国存在的问题和解除他们的痛苦。
好了,我的时间到了,就到这儿。
本文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陈述
【作者简介】王军涛,北京人。17岁时,就因参加1976年的“四五运动”入狱。出狱後插队。1978年考入北京大学原子核子物理专业。1979年主办《北京之春》杂志,担任副主编。1980年策划和推动首都高校学生竞选活动,并以独立候选人身份获得北大选区第二名。八十年代中期参与创办民办独立思想智库-北京社会经济科学研究所。1989年因召集各民间团体组成首都各界爱国维宪社会协商联席会议,而被通缉。1991年被以阴谋颠覆政府罪和反革命宣传煽动罪判刑13年。1994年在美国总统克林顿直接要求下,从关押地点直接送往美国。1997年获得哈佛大学甘乃迪政府学院公共管理硕士。同年进入哥伦比亚大学攻读,后获比较政治学博士学位。现任中国宪政协进会理事长、中国司法观察顾问和“六四”二十周年纪念活动联络人。
綦彦臣:“多数人的暴政”作为伪命题
正如“犬儒主义”的特立独行被异化与曲解为没有道德责任感一样,“多数人的暴政”在中国政治语境中正被官方主流媒体正面化为反对政治改革至少是民众参与的话语利器。只要出现群体一致的声音,总会有御用文人出来指责其为民粹主义,指责民粹主义的背后就是将群体声音归入“多数人的暴政”。
民粹主义之于中国政治现实仍然不是真问题,但是对可能导致社会突然解构的情绪进行启蒙指导确有必要。因为民粹与“多数人的暴政”之间的逻辑链表面成立,但本质上,后者是个伪命题。一言以蔽之:多数人的暴政归根结底是少数人的暴政。历史上最经典的例子发生在犹太人的历史当中,即耶稣作为宗教革命家出现而被处死的事件。按字面意思理解,罗马殖民统治者惧于民意而不得不改变宽恕耶稣的初衷,最后交由犹太人的公会来执行死刑。就事件的本质看,是耶稣的新的解经方法触犯了法利赛人的利益,引起了后者的痛恨,必欲除之而后快。那么,法利赛人又是由什么成分构成的呢?简单地说,他们是由文士(经师)那样的知识分子与犹太中产阶级构成。法利赛人是一群爱国精英,因为他们在文化上反对既成的希腊化经义,在政治上对罗马殖民统治采取“非暴力不合作”态度,对于犹太内部与罗马统治合作的撒都该人采取敌意。
法利赛人是精英,但更是少数。由于他们的形式主义与繁琐主义,在西方后来的文化历史中成了“伪君子”同义词。在犹太人的历史中,他们以“多数人的暴政”的面目而行“少数人的暴政”的本质,到公元70年之后,其文士成员取代了祭司的地位,集解经与祭祀权于一身。虽然我们没有历史数据来说明法利赛人在犹太人的比例,但是按现代政党形式比较,它不可能超过中共在中国全民人数中的比例(小于6%)。此非故作历史影射,也不管激进的反共理论家们如何地描述中共的暴政状态,它本质上从来就没出现过“多数人的暴政”机会。
如果一定要指斥反右与文革等运动形式的“多数人的暴政”,并在今天用所谓的历史教训来压抑民粹情绪,那么,我们不妨从两个线索去看待它:
第一,形式上的“多数人的暴政”,实质上操控于极少数分子,甚至连“少数人的暴政”都算不上。
在勉强可称为“少数人的暴政”的结构中,一个被赋予神性的集团领袖掌控一个又一个可互相替代的政治小团伙。一旦这类的小团伙失效,就将被神性化的领袖所抛弃。这种本质,也揭露科学社会主义理论所及的政党集团内部派斗的残酷性。领袖的神性(位格)化,是科学社会主义未能在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反而在封建传统浓厚的俄罗斯与中华帝国成功的最核心密码。
第二,归结为领袖神性化的“少数人的暴政”在信任结构上更喜欢选择家族统治。
虽然列宁与斯大林均未建立起有效的家族统治,但此后苏联官僚体系的高度特权化与裙带政治,实为其变种。在中国,毛泽东亦未能建立起家族政治体系,实在是因为他的长子死于一场战争赌博。成功地建立起家族统治的科学社会主义国家以金氏朝鲜最为突出。等而外之,凡是具有家族统治特征的政权构架,又无一不是“少数人的暴政”的文本。萨达姆的伊拉克是之,尽管它已成为历史。
需要进一步说明的是,“少数人的暴政”虽然屡屡被人造的神性所庇护,但它的逐利性亦是天然性格。这样,曾经发生的革命则无一例外地是少数人(较有标准意义的少数人)对全民(整个社会)的一次政治赌博。一旦博弈结果利于少数人,那么特权则是合理所获。除非这个集团有着较好的宗教信仰,愿意将彼岸精神置于宪法之上,尽管彼岸精神并不实际干涉宪法的运行。在这个意义上讲,最好的法治归根到底是人治即道德人的治理。道德人的治理肯定是少数治理,但它从一开始就是去暴政化的,是“好人政府”。
在中国改革开放过程中,特权作为“少数人的暴政”的表现形式与频率,越来越在家族统治中出现。变卖或瓜分一个庞大的全民具有追索权益的企业(或一项资产),采用家族统治方式,相对于利用外在团伙要安全得多。所以说,分析中国政治现实政治的“少数人的暴政”特征,更应注意经济领域的诸种动态。
“少数人的暴政”作为分利机制,其政治色彩越来越淡,在经济上的庸俗化倾向。这是因为“少数人的暴政”与政权机构平行并且可以细分。目前,出现四千五百人争抢一个公务员职务的现象恰是证明,因为在任何一个边界相对清晰的“少数人的暴政”局域内,分利的可能性是能够明确预期的:首先,在工资收入方面,边界相对清晰的局域较社会其他行业更有保证;其次,由于政治权利的垄断导致的监察成本的高昂,监察实质不起作用,寻租收入超过合法收入是“合理腐败”,并且寻租收入越高实际上越受边界相对清晰的局域内人士的尊敬;再次,“少数人的暴政”为打击民间的监督力量提供了极大的方便,这也是群体事件动辄被政府政治化的原因所在。
北京律师协会的直选事件,典型地说明的了“少数人的暴政”急于把群体事件政治化的倾向;还有,典型的“少数人的暴政”背后经济利益通过这一事件也暴露无疑,每年数以千万计的管理费是如何开支的,到目前为止,仍然是秘密事项。就不用说社会公众无法了解,就是身在协会册子的律师们也难以知道详情。类似的情况还有中国体育界的一个重大事件,于芬出来挑战周继红绝非仅仅限于经济利益,本质上于芬早就是“少数人的暴政”的受害者。
通过经济利益的争夺,中国的精英阶层开始了自身的维权,这是一个好现象。它使中国的维权运动从草根阶层向精英阶层提升了,其远期效果很可能是推动整个国家的财政民主。简单的说,在经济社会里反对“少数人的暴政”要比完全政治化的社会里成本小得多。
焦国标:陈水扁两大错与两大功
陈水扁先生被扣上铐子塞进「警备车」拉走,他在拘留所绝食。台湾媒体用的是「囚车」这个词,马英九先生特别更正,说应是「警备车」,因为阿扁前总统还不算囚犯。今从马总统,用「警备车」一词。阿扁被拘,恐怕举世无人说阿扁是清白的。可他究竟犯了那些致命错,才招来这锒铛入狱之祸之辱呢?
太宠老婆祸连党国
在我看来,他起码犯有两大错。第一,当初他在台上时,不该放过其前任们的腐败,应乘胜追击,痛打落水狗。二千年大选,宋楚瑜至少质问连战十次:「连先生,你们父子两人皆任职公务员,但现在财产有二百多亿,你能解释钱是从那来的?」宋楚瑜的这个质问,连家的这个事实,阿扁难道不知道?你上台后为甚麽不予追究?据媒体报道,蓝营贪污的钱超过二千亿,其中超过十亿的贪污案至少有六十起,绿营人士抱不平说「却无一人戴上手铐」。还好意思攀比!为甚麽不把他们铐起来?
国民党统治台湾半个世纪,树大根深,民进党乍一上台,千头万绪,还来不及清淤池塘底,想来是原因之一。那麽除此之外,是否另有其他丑陋的原因?比如故意不清理这个老池塘,继续让其藏污纳垢。一切如房檐滴水,点点不差。凡事照老道儿描,他吃过的肉,你也要吃一通,他喝过的汤,你也要喝到肚儿圆。好,今天终于喝饱了,喝到自己的胃把自己整个人、整个家族、整个党压倒。
阿扁犯的第二大错是太宠自己的老婆。请原谅我的口德。吴淑珍女士久坐轮椅,心理明显变态。或者即便不坐轮椅,像中国大陆许多女人,一当官太太,心理就变态。心比嘴大,欲壑难填,夫妻彷彿前店后厂,男人人前当官,女人屁股后数钱。阿扁与太太的关係又有不同,先是吴氏下嫁,不惜与父母闹翻;再是太太为营救自己遭遇车祸,导致终生残疾,阿扁悔愧无地。既已位极总统,自然希望分些馀炎馀光给太太。孩子爱玩具,太太爱数钱,那就由他人后门儿送钱给太太数好了,一博太太开心,二抒悔愧之意。宠太太本来是中国男人难得一见的好德性,可宠到阿扁这份上,也太过了。
北京贪官物伤其类
谈了阿扁两大错,顺便再说说阿扁两大功。第一,无论如何,阿扁对于台湾民主化进程,曾起过无可替代的正面作用。第二,他今天的境遇,作反面教材,足以警戒来者。马英九先生固然不敢、不会蹈前任覆辙,我相信台湾任何其他继任者今后也决不会再犯同类罪错。不止台湾,对大陆领导人也有某种程度的警醒意义。北京CCTV第四套节目近几个月来一直密集追踪报道陈水扁弊案,阿扁戴手铐的镜头流佈之后,我猜CCTV快踩煞车了。为甚麽?物伤其类,北京有人害怕呀。阿扁入狱,台湾的民主吓北京,给阿扁记三等功一次。
余 杰:巨资封口 人命关钱
北京青年杨佳一口气杀死了上海六名警察,成为震动全国的一件大案。该案在审判过程中的若干黑箱操作,如杨佳母亲被上海警方绑架送进精神病院,引发了民众普遍的谴责与愤怒。此案也彰显出上海社会弔诡的现实:经济上的迅速发展与政治上的极度野蛮,居然如此和谐地融合在一起。死难警察的家属,一开始还要努力为死去的亲人争取“烈士”的谥号,甚至有一名失去丈夫的妻子还在个人博客中鸣叫屈,但很快他们就消音了。
据上海方面的小道消息说,原来上海公安局拿出巨资作为“封口费”,即每个被杀害的警察政府给予三百万元的补偿。这不是一个小数目,以一名基层警察一年五万年薪计算,相当於六十年的收入。这一天价的补偿,终於让死难警察的家人乖乖地保持沉默。这些死难的警察大都是普通民警,而不是腰缠万贯的贪官,他们以生命为代价,总算为亲人留下了一笔财富。
从来没有尊重生命
这一次,上海方面大大方方地给每个被杀害的警察三百万,实际上是要安抚所有军警宪特的心,让他们即便肝脑涂地也有所盼望,让这些“专政工具”心甘情愿地为其服务甚至献身。至於为甚么要给三百万,而不是两百万或四百万,则完全无法可依,甚至并未经过人民代表大会的审批,而是由某要员金口一开,随意给出的。
对於中共当局来说,人命关“钱”,人命是可以用钱来买的。作为一个依靠暴力杀戮来夺取政权的政党,作为一个依靠阶级斗争来维持政权的政党,中共从来没有珍惜生命、尊重生命的意识。今天的中国政府乃是全球最富有的政府,中国拥有超过十亿的廉价劳动力,这些人都是中共肆意压榨和盘剥的奴隶劳工。在此基础之上,中国政府自然坐享其成、财大气粗,可以像天女散花一般四处撒钱。
如今的中国,以共产主义、马克思主义和毛泽东思想为主体的官方意识形态早已破产。尽管中共是一个拥有七千万党员的世界第一大党,尽管每一个党员在入党的时候都曾经宣誓效忠,但作为党魁的胡锦涛清清楚楚地知道,没有一个党员真正忠於这一套谎言机制,包括他自己在内──他敢拍着胸脯说自己是一名忠心耿耿的马克思主义者吗?失去了信念与价值之后,则惟有金钱和利益可以维系这个统治集团。於是,最高当局视公款若私款,用国库里的钱来买平安,用国库里的钱来买稳定,或者更准确地说,用所有纳税人的钱来买一个党的独裁统治的合法性。
到那里去寻求公义
有的人的生命可以换来三百万,有的人的生命则一文不值,虽然他们同样是所谓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比如那些四川大地震中死难的学生,比如那些在毒奶粉事件中死难的婴孩。他们不是死於天灾,乃是死於人祸。他们死於商人的贪婪,死於官僚的贪腐。可是,他们的家人不仅得不到任何赔偿,而且在维权的过程中还遭到当局的骚扰与打压,甚至被抓捕入狱。一个戕害自己的孩子的国家,还有甚么希望呢?失去孩子的家长们欲哭无泪──律师被严令不得为他们提供法律援助,法院被严令不得受理他们的诉讼,他们到那里去寻求公义呢?看来,还是毛泽东说的好,在他所缔造的“共和国”之内,有的人的生命重如泰山,有的人的生命轻如鸿毛。
昝爱宗:中共最大难题是人民内部矛盾不用人民币解决
2008年中国大陆人民内部矛盾之尖锐,可以用”火山爆发”来形容。中国老百姓之纯朴,可以说是全世界绝无仅有的。可我们的政府呢?却是权力膨胀,利欲熏心,贪腐无度;当台湾和澳门政府准备给民众发放人均千元的消费券时,我们的地方政府却要大规模发放债券,从民众手里借钱,可见这个政府是何等的贪婪无度。
看看,你们掌控的政府缺钱吗?你们的办公楼奢甲一方,你们的豪华公车横冲直撞,你们大小官员的老婆孩子多在西方养尊处优,你们挥霍纳税人的税金豢养二奶小蜜个个嚣张,你们的住房有国库保障,你们的待遇总在不断增长,你们的吃喝有公款抵帐,你们的娱乐有贿赂献上,你们的工作可以打打麻将……甚至你们法院的最基层法警晒晒工资,一个月至少有七八千元,住着上万一个平方的豪宅,还说自己是为人民服务,其实你们是为占有更多的人民币服务。
再看各地的征地、拆迁,再从指鹿为马的陕西政府公然造出假”华南虎”欺世盗名到甘肃陇南千万民变,再看网上对官府的留言,几乎没有不骂这个贪得无厌的党和政府的,有人还戏称2008年是”反共元年”。
老百姓造反,不是老百姓要造反,而是官逼民反,如果重庆、三亚等地的出租车管理费早降下来,政府把利益让出,还让他们自行组织工会,出租车司机会突然罢工抗议吗?如果甘肃陇南补偿到位让拆迁户放心,拆迁户还去上访抗议施压,冲击人民政府吗?如果养路费过路费暂住证费等等一天不取消,汽车油价、电话通讯等还在继续垄断下去,任由官商既得利益集团继续暴利,那么就会有更多生活陷入困境、失去希望的人们站出来,他们必将团结起来更大规模地抗议,为利益而战……
一句话,人民内部矛盾属于利益之争的,必须让利于民,必须用人民币来解决。拆百姓100万的房子,就应该补偿相同的土地使用权,还应该补足100万元的财产,政府没钱或者拖欠打白条,那么就请你不要拆,谁拆我的房子我就给谁没完。
人民币虽然不是解决所有矛盾的惟一药方,但也是至关重要的,民众的利益其实就是国家的利益,没有民众的利益,谈国家利益是荒唐的。民众的利益若得不到保障,他就谈不上爱这个国家,他就谈不上支持这个政府。
如果众多访民的利益保证了,他们就不会到中南海上访,就不会造反了。而层层信访政府的失败,地方政府无度地掠夺利益,司法的无力和腐败,更激化了人民内部矛盾,必将导致民众会为利益而战;这个紧急关头,如果中共高层不能在全民利益保障上确保公平公正公开,不能体现出权为民所授、利为民所谋,不能遵行公义,那么中共必将亡于此。
作者为独立新闻人、自由撰稿人,居大陆。
邓文初:中国的奥威尔
1950年1月,小说家奥威尔逝世,饱受肺结核折磨的他终于可以解脱了。那年,他46岁,正是一个小说家的最好时光。
如果奥威尔熬过了这年春天,我想,他将活下来,并最终会抱着他那病羸的身躯,移居中国,近距离观察他的绝笔之作《一九八四》在人类历史上的首次排演。没有一个小说家能够抵抗这场试验,轰轰烈烈、空前绝后的人类试验之强大诱惑,更何况,那还是他自己剧本的首演。自然,断送他那小说家生命的肺结核也可以借助中医的法术得以根治,而他那近乎忧郁的心情大约也会像北京的天空一样开阔、高远,和……短暂(这大约是一个合适的词汇)。这位人类命运的预言者,大约也会选择定居在北京这个适宜肺结核病人疗养的城市,一个充满金黄尘埃与廉价阳光的城市,并写下另一部长篇小说,那,该是一部历史传奇了。
然而,奥威尔幸运的早逝了,留下了《一九八四》这部令人震撼且恐怖的小说,和这部小说中场景在东方世界那更加震撼与恐怖的演出。剧未终而人已残,好在剧作家已经不能出席谢幕了,否则,这将是怎样的尴尬与悲惨!
奥威尔说,极权主义的本质是思想控制。是的,现代极权主义不同于以往任何时代的专制统治之处,就在于极权主义关注的不仅是它臣民的身体、行动,而是他们的思想与感情。极权主义的权力冲动,在于对人的控制与改造,而不是物的占有与分配。如果技术能钻进人的身体并控制人类情感,极权主义者必然不惜代价获取,甚至毁人之城,灭人之国。好在这种技术没有原子弹那样简单,至今还没有发明,这于《一九八四》中人物温斯顿来说,是活下来的惟一理由。因为思想的反抗是他活着的意义,而反抗之可能,就因为还没有这种技术——“他们无法钻进你的身体”,因此我们可以幽会,可以做爱,更关键的是,我们可以思想,至少在头脑中,在与情人的对话中。
然而,他错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正是这个错误,注定了他温斯顿的命运——陷入核心党虚构的反对组织的阴谋中,主动交出了自己的思想与忠诚,向敌人放开了最后一道防线。自然,身陷囹圄只能是最终结局,身体的折腾与思想的改造继之而来,无可或逃。甚至连最后一点人性的东西也被周密地消灭了,活下来的温斯顿已经是一具僵尸。且听听核心党成员奥勃良的嘲笑:
“如果你是人,温斯顿,那你就是最后的一个人了。你那种人已经绝迹,我们是后来的新人。”
“你处在历史之外,你不存在!”
温斯顿打败了,完全崩溃,身体的与意志。他的生命已经终结,而那位核心党领袖奥勃良的嘲笑却从《一九八四》中汹涌而来,越过小说中的大洋国,淹没了东亚大陆,那片由长城防卫着的黄色土地。
“你就是最后一个人!”核心党说。
是的,自从意识控制术发明之后, 最后一个人已经消失,所有的人都只是傀儡,被操纵的机器与组织的工具。人的皮囊只是信息编码与控制的对象,作为防护体系的皮肤与作为自主意识的大脑,已经瘫痪,成为意识控制的最好与最后的试验场。而所有这些现代政治技术中的核心技术,就是意识形态,或者,按奥威尔的说法,那就叫做“双重思想”:一个人的思想中同时保持并且接受两种相互矛盾的认识的能力——
有意说谎,但又真的相信这种谎言;忘掉可以拆穿这种谎言的事实,然后在必要的时候又从忘怀的深渊中把事实拉了出来,需要多久就维持多久;否认客观现实的存在,但与此同时又一直把所否认的现实估计在内——所有这一切都是绝对必要的,不可或缺……
这段核心党伪造的极权主义理论,足以让普通读者迷失。它太理论化、太费劲了,不适合普通读者的胃口,但奥威尔却不想放弃,在小说中插入这样坚硬的石块。其实,国人对于“双重思想”的理解,简直不需要任何解释。所谓“双重思想”,无非是“混淆黑白”、“颠倒是非”;无非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那一套;无非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所谓“生存哲学”与“政治智慧”;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那种反抗策略与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混世名言;是对现有势力的恭顺与屈服、承认与分赃,是随时准备“彼可取而代之”的暂时容忍与最终的反叛;是以“无法之法”为一切法的统治手段的核心内容。核心党领袖奥勃良说“我们对你犯的那些愚蠢罪行并不感兴趣。党对表面行为不感兴趣,我们关心的是思想。我们不单要打败敌人,我们要改造他们”。
“我们关心的是思想”、“我们要改造他们”是的,多么宏伟的宣言!多么崇高的冲动!而这就是现代极权主义的本质,权力冲动最原始的依据。按奥勃良的说法,就是,核心党“不论财富、奢侈、长寿或者幸福,我们都没有兴趣,只对权力,纯粹的权力感兴趣”:“权力不是手段,权力就是目的”——
以前的各种文明以建筑在博爱和正义上相标榜。我们建筑在仇恨上。在我们的世界里,除了恐怖、狂怒、得意、自贬以外,没有别的感情。其他的一切都要摧毁。我们现在已经摧毁了革命前遗留下来的思想习惯。我们割断了子女与父母、人与人、男人与女人之间的关系;没有人再敢信任妻子、儿女、朋友。而且在将来,不再有妻子或朋友。
《一九八四》的世界是一个恐怖的世界,也是一个由仇恨、欺骗与镇压编织的世界。这个世界建立在对人类思想的控制上,但更是建立在对人类情感的毁灭上。一切极权主义在本质上都是对人类的犯罪,以反人类为惟一的快乐之源。思想的改造、情感的亵渎、意识的控制、肉体的消灭、人际关系的拆毁、社会的瓦解,都只有一个目的,将人类当做试验品,以发泄他们对人类的仇恨。
我们总是将极权主义当做西方世界的舶来品。其实,以中国文化积累之深且厚,哪里需要西方世界的扶贫?《孙子兵法》的“攻心为上”虽说是战争艺术,但稍具历史知识的中国人都明白,中国的政治技术,从根本上说就是军事技术的运用。“攻心”也者,思想与情感控制是也:“攻心”云者,“教育与改造”是耶!只不过这一套现代技术,融合了中国文化中更悠久的传统,法家的威权、兵家的阴谋、儒家的温情、官僚的冷酷、现实理性的算计,众恶所归,五毒俱全;再来一个创造性的“秦始皇加马克思”,西方极权主义的“中国化”,人类历史上两股权力主义终于合二为一,且蔚为大观,并登峰造极……真该为我们伟大文化的新生而举杯相庆,奏盛世乐章了!
学者们总是以数学运算来推测文化交流,以为东西对撞的结果必然是最优文化的融合与最新文化的生长,这真是所谓逻辑梦梦了。可悲的是,文化交流的现实却往往是最劣文化的汇流。惟水就湿,惟水流下,是谓“下流”。只有那些“下流”、“低劣”的文化因素才会馄饨一体,汪洋恣肆。人类文化的优良成分,必是逆流而上的结果,是抵制、抗拒人性中恶的结果,所谓“一口气提不上则万劫不复”。文化的优良成分,因此必然崖岸崔嵬、壁立千仞,需要人类去朝圣、去膜拜、去上下求索、去静修与参悟;需要以“人心惟危,道心惟微”的敬审谨慎“善护持”。夫子教导“未闻往教,只闻来学”是,此之谓文化的尊严。而那些“下流”们总是自己找上门来,随势就下,侵入你的身体与意识,如同酒肉之徒呼朋引伴——泥水搅合,鱼龙混杂。
现代极权主义的中土化,批评者往往归罪西方,文化侵略,文化帝国主义云云,这真是找了一个特好的替罪羊。它将自己的罪恶一股脑推给一个无名之物,一个无法开口说话、无法自我辩护的“他者”,这本身就是极权主义统治技术的专门——制造并不存在的敌人!制造假想敌,一个永远处在黑暗中的影子。“仇恨”于是有了对象,控制于是有了理由,清洗于是有了借口,饥饿与死亡于是有了崇高的价值;而核心党也因此获得了永恒权力,那是人类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绝对权力……
奥威尔揭示的现代极权主义,使东方世界的我们猛然惊醒——原来那并非西方式的凶神恶煞,武力与暴力、技术与组织;而是我们文化中的温柔面纱,一种古老的“亲爱的妈妈”式的统治;一种“动之以情”的说教工作;一种“攻心为上”的统治艺术;一种人性改造的系统工程。
奥威尔的写作,因此便在替东方世界的现代性正本清源。也因此,奥威尔是我们的,他为中国写作。
有人说,奥斯维辛之后,诗已经死了。同样,《一九八四》之后,思想已经终结。然而,思想的终结并不意味着最后历史的到来,因为人类的命运远未注定。“人”,那些无产者的存在与发现,证明了这一点,至少,作为希望。
在奥威尔那黑色的忧郁中,总是有那么一缕亮光渗漏。这大约是社会主义者奥威尔内心的矛盾。他无法放弃理想,那是他政治思考的出发点与价值标准,更无法割舍历史,他那短暂然而饱受折磨的生命历程。对无产者的亲和,试图与无产者打成一片,进入他们的世界并了解他们,是他生命中最强烈的冲动,对无产者的“发现”与寄托,也是他坚持写作的永恒动力——一个黑暗世界里的惟一光明。尽管,在奥威尔的笔下,无产者只是一个影子,模糊飘忽,仿佛剪影,但他们却少有的鲜活、生动、充满生命,充满人性的光辉。他们是真正的“人”,笑着、叫着、爱着、恨着、生育着、劳动着、烦恼着并痛苦着。他们在生活中,生活在他们中,生活只在他们那里,他们就是生活。也正是在这里,我们这些东方读者,重新发现了无产阶级的存在——一个被完全扭曲了的概念,一个被改造了的群体——无产阶级之人性的力量。在中国近代史的叙事里,无产阶级的人性早已被阶级性掩盖与抹杀。读奥威尔的过程,于是便成了发现之旅:对于无产者、对于无名群众、对于生活,对于人性,对于历史中的永恒与人类希望的探险之旅。
是的,无产者是没有思想的个体,永远活在当下,他们没有意识。“他们不造反就不会觉悟,他们不觉悟就不会造反”,一个悖论!一个令人绝望的谶语!但这仅仅是理论,是语言建构。幸运的是,奥威尔不是一个理论家,而是作为小说家存在。作为小说家的奥威尔,虽然有着令人震撼的政治敏感与历史想象,但理论激情从来没有窒息他那小说家的直觉,那种艺术家成其为艺术家的强烈现实感,那种对生活本身的关注与洞察,那种对存在局限的绝望却清晰的反思。
“我们不是人,他们是人”, 温斯顿对情人裘莉亚说。他们,那些无产者,那些无名群众,他们是人,而我们不是!
“生活会打败你们”。尽管在奥勃良的严刑之下,温斯顿还是抱持着道德上的优越,这种优越也许仅仅是某种希望,某种漂浮物,某些模糊片段,但他绝不放弃。“生活会打败你们”!不错,这是最后的真理,温斯顿的与奥威尔的,如果有真理的话。
这是奥威尔一切主题中的最核心的主题,一切思想中最核心的思想。理解了这一点才能真正读懂奥威尔;理解了这一点也才能最终逃脱奥威尔式绝望假象的迷惑:理想破灭者的痛苦,未来世界追寻者的焦虑,过于强大的思想体验捕获了一个小说家的情感。但奥威尔的绝望绝非宿命,因为他的底层体验,因为他对人性的确证,因为他对生活的敬畏。
是的,他们是人,而我们不是。
思想者总是为思想迷狂,但思想者也为思想丧失一切,身体的与情感的;无产者或许没有大脑,但无产者却保持着完整的身体,与完全的生活。他们也许不会思考,但他们从来就不靠思想活着;
思想者可以为思想放弃人的尊严,忍辱含垢,唾面自干;但无产者绝不为任何抽象之物背弃自己的直觉,绝不容忍,有怨必报,有仇必报,欺人者必得报应,杀人者必被人杀;
思想者总是为概念争吵,权利与权力、法制与法治、为民做主与由民做主、极权与集权、批判性与建设性的争论,一生虚耗;
但无产者拒绝任何语言的诱捕,他们拒绝一切虚无缥缈的东西,只承认事实;思想者也许知道无数的理论、信仰,却反而为那过多的知识迷狂,失去脚跟;无产者也许只有一种信仰,但他们以生命捍卫自己的价值;
思想者有着无数的真理,他们在真理的市场上讨价还价;但无产者只有一条,绝不折价、绝不出卖。那惟一的真理就是“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奥威尔说,他们“不忠于一个党,一个国家,或者一种思想,他们只互相忠诚……他们怀着最原始的感情”。
是的,正因为这原始的感情,他们才是真正的“人”。
“群众”,当统治者发明这个词汇,在那些总结与表格中建立严格的等级身份,借以区分可靠与不可靠、自己人与外人,领导者与跟随者时,他们一定在为自己的语言天才而窃喜:啊,那群众千千万万,可最多的数量也只有统计学上的意义,群众,终究只是一些被处置的客体,被统治的对象,被关押在档案黑箱中无名之物,他们已经不再能获得自己的意识了——“他们不觉悟他们就不会造反,他们不造反就不觉悟”!统治者在窃笑着。然而,统治者忘记了,当群众在表格子填上“群众”这两个字时,那些无名之徒已经把自己凝聚为一个整体,一个庞大而无形的力量已经诞生——那是一种无名的力量,因此也必是无法控制的力量;那是地下的暗火,因此也就是永恒的热能。制度、法律与组织拒绝了他们,因此他们也拒绝一切组织、制度与法律的约束;权力将他们控制在黑暗中,他们也就以黑暗作为战场。身份的壁垒隔阻了他们,但这种壁垒也正成为他们举旗的路障;统治者以剥夺名分惩罚他们,但他们失去的却只有枷锁——无产阶级革命导师马克思如此说。
正因为无名,它便无法控制;正因为无名,它便无处不在;正因为无名,它便无影无形,飘忽不定;正因为无名,它才不需要任何理由,合法的与非法的,正当的与荒谬的;正因为无名,所以它能借用任何名义,斩木为兵,揭竿为旗,风驰电掣,席卷残云。
老子说,“有名,万物之始;无名,万物之母”。无名乃生化一切力量的源泉,控制一切权力的权力,打碎一切统治的统治。因为这无名,统治者将终身深陷它的莫测变幻,成为无名的影子,正如游击战中那些追击者,被影子所拖垮。
那些无名者惟一遵守的法则,就是万物之母的法则——自然的法则——“反者道之动”!按老子的说法,那叫做“天道好还”——剥夺剥夺者,统治统治者,以暴力还击暴力,以死亡回报死亡。
这就是历史,如果历史有所谓规律的话,这就是人类历史的永恒规律。
试看2008年这个黑色盛世,以天冤飘雪始,以戾气杀人终。无名群众的暴力报复春夏以降,秋冬以继,杨佳行刺、瓮安啸聚、吉首骚乱、深圳袭警,永登罢运;雪灾、霍乱、地震、海啸、暴雨、泥石流、六月飘雪、白日放毒,天灾人祸,望踵接肩…… 群体骚乱与天道示警一道,将一个“盛世”搅得乌烟瘴气,浊浪滔天。“一阕天谴遭众嫉”(朱学勤),然而天命转移、天谴报应之说,无非“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的正的。谁谓苍天无眼?谁谓天道无情?!
体制拒绝“群众”,拒绝他们拥有自己的“名”——组织与团体,群众必然拒绝体制,拒绝体制的约束。当表达机制被统治者的暴力强行关闭,群众必然以暴力表达自己的意志。当法律被谎言、权力、利益所践踏,群众必然践踏那被践踏了的法律,而祭出他们自己的律法。那一切法律之上的法律、一切法律之最终的法律——此为“天道”,此为“自然正义”!
因为群众是人,是天命的最终归属。
但“我们”不是,奥威尔说。
2008年11月13日整理
幽燕之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