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玉圣:如何维护中国政法大学的学术声誉

本文系笔者陆续写作的《我观法大》系列之七。[1]

首先,我要特别说明的是,作为依然服务于中国政法大学的一位普通的教授,法大不仅有恩于我,而且恩重如山。虽然我一直自我定位于“法大的过客”,但只要还是法大的一分子,我就会用自己微薄的心力为之添砖加瓦,既为之喜,亦为之忧。作为始作俑者,我当初曾因为一篇《究竟是“会员”还是“院士”》而挑起外界对法大的各种议论(包括负面评价)。对此,有关领导同志事实上是对我一直有些相当尖锐的意见的。但是,我依然改不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习性,惹是生非,“领导很生气,后果很严重”。知我者为之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只有自己明白:抱持对这所大学的知遇之恩,我始终希望其学术声誉不应受到无端的伤害。

对于最近学界内外闹得沸沸扬扬的本校金仁淑教授“抄袭门事件”和同样是本校教授的杨帆“举报门事件”,我虽然在沧海云帆论坛上陆续有一些跟帖表明了个人的一些未必妥切的看法,但始终未正面表达自己的意见(我曾经婉言谢绝了《成都商报》《南华早报》《南方周末》、CCTV中国法制报道等媒体的访谈),因为我相信法大校方一定会给予法大教师、学生、校友以及社会各界一个公允、公正、公平的结论。

我之获悉金仁淑教授涉嫌学术剽窃,也是在今年3月份收到法大学生打假者发到我的信箱的相关材料。但是,我没有在学术批评网上发布这些材料。金教授属于“无知少女”,乃法大博士生导师、学校学位评定委员会委员、学校学术规范与学风建设委员会委员(本人也是该委员会委员)、教育部新世纪人才,虽非同行,但我知道她是日本经济研究专家,是从辽宁师范大学引进的“国内优秀人才”。我与金教授不熟,但在一起开过几次会,对她的印象相当不错(法大的女教授不少,但女博导并不多)。5月份学校学术规范与学风建设委员会曾先后三次开会讨论金教授涉嫌学术剽窃的问题,但我因为参加教育部考试中心的全国高考命题会议而无缘与会。6月10日回京后,获悉有关情况,颇感纳闷,因此曾在沧海的跟帖中针对学术规范与学风建设委员会十位委员在认定金教授是否构成剽窃问题而形成的“5:5”的决议深感惊诧,故曾有“5:5=奇耻大辱”的跟帖。随即金教授打电话给我,认为我说她抄袭乃“铁案”是对她的侮辱,并且理直气壮地说本校知识产权专家张楚教授曾为其出具专家意见,即她不构成“侵权”。记得我当时在电话中回应:金教授和王德君博士作为该剽窃案的当事人,只要双方不公开主张自己的权利,自然无从谈起“侵权”(民不告,法不究)。但是,我们作为旁观者,有理由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及其实施细则、教育部《高等学校哲学社会科学研究学术规范(试行)》、教育部《关于加强学术道德建设的若干意见》以及学术共同体公认的学术伦理,对其是否构成学术剽窃加以独立的评论,当然做出这种关于剽窃的评论或指控,要负法律责任和道义责任。我还说:金教授既做过博士生,现在又作为博士生导师指导博士生,她应该明白在她独立署名“著”的《21世纪中国人力资源竞争战略》和王德君的博士学位论文《知识经济时代中国人力资源竞争战略研究》,因大面积雷同,必有其中一人作假或者共同作假,而不可能双方均无作假。当然我不可能在十几分钟的电话中说服振振有辞的金教授,她说要请我吃饭,我说无此必要,因而也就不欢而散。

我回到学校后参加的最早的一次学术规范与学风建设委员会的会议,是讨论金教授实名举报杨帆教授涉嫌学术剽窃等问题的。这样的会议,一共开了两次(第二次因丛日云主任向校长提出辞呈且回避,故我以学术规范与学风建设委员会副主任的身份主持会议)。经过与会委员严肃认真的审查,最终形成杨帆教授不构成学术剽窃。也就是说,金教授的举报尽管事出有因、“情有可原”,但实则“查无实据”。两次会议的决议,也是我根据与会委员的表决结果而执笔初稿的。

说实话,我与杨帆教授虽然有过一起开会的交往,但我对他的理念、言谈举止并不认同。今年初“杨帆门事件”的时候,我还应学生之邀写过《“用脚投票”》的答问。在回答学生问“对于杨帆自称发表学术论文上千篇,论文数量及引用率在经济学界居全国第一一事,您怎么看?”,我曾直言不讳道:“第一,我不知道杨帆教授的上千篇论文的具体篇目。如果杨帆教授从读大学算起至今,至今也不过三十年。若按总数一千篇论文算,则年均三十篇以上。即使是在普遍多产的经济学界,这个数目字也是相当惊人的。第二,数量多即使是事实,但这也不能说明一个学者真正的学术贡献、学术影响和社会地位。就学术作品而言,最关键的不是数量,而是学术质量。“什么是你的贡献?”北大教授苏力的这个朴素而又严肃的追问,也同样适合于杨帆教授。还有,在这上千篇的论文中,究竟何为杨帆教授的学术代表作?第三,根据南京大学CSSCI来源期刊,经济学家中被引用最多的,应该是北大张维迎教授。杨帆教授说他的引用率全国第一,不知道有何依据?第四,杨帆教授这样名号已经不小的人,像节制生育一样,也理应节制发表。若无学术贡献和学术创新,发表的再多,又有何意义?”后来在学术规范与学风建设委员会会议上,杨帆教授还专门提到我对他的批评。显然,杨教授并不完全赞同我的这些批评意见。

最近的事态是,围绕上述“抄袭门事件”和“举报门事件”,政法大学成为各大网站、报纸追逐讨论的热点话题。这一方面是缘于这些事件的戏剧性(如同“人咬了狗一样”,有新闻轰动效应),另一方面也与中国政法大学的品牌效应有关,更主要的因素是学界内外对猖獗泛滥的学术剽窃问题的极大关注。因此当学校做出对金、杨双双“停职反省”的处置决定时,各种媒体纷纷跟进。有同情金教授的(但更多的是置疑),有支持杨教授的(同时也不乏声讨的声音),但就总体情形而论,似乎与“杨帆门事件”时学界的口诛笔伐不尽相同,人们更多的是同情、理解、甚至支持杨帆教授。包括我的同事萧瀚先生、友人蒲志强先生在内,均认为学校的上述处置有欠妥当,萧教授还明确建议学校撤消对杨教授的处理,因为“一码归一码”。我的看法,也大致如此。

学术剽窃的丑闻,自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以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包括北大、清华、人大、复旦、南大、南开、武大等名校在内,均无一幸免,法大也不例外。对于学术剽窃这样违背知识产权、违反学术规范和学术伦理的行为,无论于法于情于理,均无可开脱的任何借口。但是,现实并不乐观,因为各相关单位往往本着“家丑不可外扬”的心态,莫名其妙地捂盖子,遮丑护短,成为转型期中国的一大学界怪象。于是,有《所谓教授》(百花文艺出版社)、《学腐》(河南文艺出版社)等小说问世,从艺术创作的侧面生动地反映了此种怪象。

学术剽窃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面对学术剽窃这样的是非分明的问题而不辨是非。上述“5:5”的
决议,就再显然不过地反映了拥有“世界最大的法学家集团”的“中国最高法学学府”在面对学术剽窃问题时所映射出的尴尬。如果连基本的事实都不能判断,那么我们还能抱有什么期望呢?

维护学校的学术声誉,是每一个法大人的义务。但是,这应以学术正义为前提。否则的话,是非不分,正邪并立,再谈学校的学术声誉,这不是本末倒置、缘木求鱼吗?

也许,这是我这个“法大的过客”的一种杞人之忧罢?

但愿如此!

2008年10月23日 凌晨

注释:
[1]前六篇分别是《一件小事》《关于研究生毕业论文“打假”问题》《学术讲座的热与冷》《“用脚投票”》《“社区自治研究”为何不能成为“通识教育”选修课?》《为何不建一个湖光塔影的新法大校园?》,均首发于学术批评网。

(感谢著名美国史专家、武汉大学教授李世洞先生纠谬)

杨宽兴:农地“流转”,惠农还是土地侵权的尚方宝剑?

随着中共十七届三中全会的召开,农村土地流转问题成为举世瞩目的焦点。不久前,胡锦涛总书记视察安徽农村时表明了允许农地流转的态度,十七大后,有传闻说会议并没有通过对这一问题的决议,据说这一决策在会上遭遇了阻力,由于最高决策体制的不透明,我们难获得全面、准确的信息,不过,三中全会后,官方媒体开始通过农村土地流转和“规模开发”的典型为农地流转造势,显示“流转派”已占上风,终于,2008年10月19日,中国官方媒体全文播发了《中共中央关于推进农村改革发展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该文件指出,按照依法自愿有偿原则,允许农民以转包、出租、互换、转让、股份合作等形式流转土地承包经营权,发展多种形式的适度规模经营,条件的地方可以发展专业大户、家庭农场、农民专业合作社等规模经营主体,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不得改变土地集体所有性质,不得改变土地用途,不得损害农民土地承包权益。

农村土地流转是各界人士多年呼吁的方向,应该说,这一呼吁本身并没有问题。中国不允许土地私有,但土地承包权和使用权应属物权,而物权的首要含义就是物权所有者对所有物的处置权,其中自然包括抵押、交换和赠与等权利。如果说农村土地流传存在障碍,首先应归罪于中国土地的城乡二元结构:城镇土地和农村集体土地的分割。只要废除这种歧视性的二元分割,对农村土地使用权进行平等的登记,对农民来说,抵押贷款、交易出售都不成问题,从解放生产力和盘活资产的角度,这是应该迈出的一大步。

但从政府和官方学者对土地流转问题的意见来看,破除城乡土地二元分割的意愿并不强烈,他们似乎更注重抠《土地管理法》等法律法规的字眼,试图为农村“荒地”、宅基地的流转,土地抵押贷款和规模开发寻找依据。但由于不愿触及私有化和民主化(集体土地的集体属性得以落实的手段)问题,他们的讨论不可避免地会偏离讨论农村土地问题应遵循的基本原则。

更严重的问题在于,他们不愿正视目前已经大量存在的农村土地“流转”的现实后果。尽管国家对基本农田的保护有严格的限定,尽管法律规定公共利益和商业开发对农村土地的利用都必须通过征收的方式来完成,但是实际操作中,涉及农民与地方政府关系的土地流转活动中,这些规定在地方官员眼中形同虚设,我曾到发出“农民土地宣言”的江苏省宜兴市调查,该市湖父镇政府以旅游开发为名,公然将竹海村的基本农田上报为荒地,一路绿灯上去,村民手中掌握的开发商侵占基本农田的证据根本无法制止当地政府及开发商的违法行为。当基层政权及其官员连基本农田都有胆量、有办法肆意侵占的时候,农村的土地流转早已不是问题,目前需要做的是对这种流转的规范,而不是一味提倡流转(至于发生在耕作者之间的土地承包权流转,由于数量较少,而且多系相邻农户间的自愿选择,不在本文讨论范围之内)。

同时我们还要看到,目前农村土地非自愿流转中的收益,基本不可能被农民获得,以山东省临沂市罗庄区罗西乡东朱隆村为例,十几年来,村支书顾庭房以各种名义将村里的农田卖光,卖地收入不是分给农民,而是以村集体办厂的名义,留在了“集体”手里,到头来,不仅厂子没赚到钱,村民还背上了两千多万的债务,最后,顾庭房又借市政道路建设的机会,强令农民让出房屋和宅基地,搬迁到统一规划中的楼房去住,但是,顾庭房实施的“旧村改造”,既没有首先向农民提供安置房,也不与农民讨论拆迁补偿条件,当农民对他的拆迁补偿方案表示不满时,他动用黑社会力量殴打残疾被拆迁人顾召平,后又将声援顾召平的32名残疾人打伤,其中有人头盖骨被打出多块,成植物人,有人被打断胳膊,有人被打断腿,还有孕妇因为被打导致流产。

这样的土地流转绝非孤例,如果对近年来的农田占用和农舍拆迁做一系统调查,我们会发现这几乎已成各地的普遍做法:长官意志、低价补偿、暴力威胁。山东日照岚山区岚山头街道王家海屋村支书张金全也是这样一个随意就对农民拳脚相加的村支书,村里的沿海滩涂被其卖光,村民分文不见补偿,当所有的土地都被卖光后,他又将目光盯上了渔民的宅基地,并以暴力为后盾,迫使渔民离开世代居住的海边,搬到几公里外的小产权房里过上了“城里人”的生活。但这样的迁移严重破坏了村民的生产生活方式,在此之前,宅院同时是他们的生产场所,住上高楼后,这些渔民既不可能在楼顶晒网,也不可能在自家客厅里进行海产储存和加工,这样的土地流转,很可能会使部分村民返贫。

近日,四川都江堰市官员现身说法,以震区灾民的商业化安置试点为例,介绍外来商业化力量介入农村土地流转和搬迁的成功经验,但不要忘记,这是灾民房屋因地震而倒塌后的重建,而灾民与一般农民的心理预期值是不同的,另外,灾区重建有全国各省的支持,根本不具备普遍意义。我对各地农村的“旧村改造”、“新农村建设”有过一些考察,一般的惯例是只补偿农民的在册房产面积,农民在自加院中的“违章建筑”和宅基地本身要么没有补偿,要么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随着土地的增值,城市周遍郊区农民的土地价值已变得比房屋本身价值还高,可是拆迁补偿对此基本不予考虑,另外,由于粮食价格被人为压低,而耕地占用又以产粮价值为依据进行计算,对于农村耕地的占用补偿同样存在过低的问题。于是,搬迁过后,农民除了一套干净整洁(有时建筑质量还存在问题)的楼房,往往变得一无所有,这实际上是对他们的变相剥夺,并严重破坏了他们的正常生产生活形态,更有甚者,象江苏省宜兴市湖父镇竹海村的村民那样,每平米二三百元的拆迁补偿,根本不足以让农民在新址上盖房,很多村民不得不为“旧村改造”而背上债务,只有村官和上级官员赚得盆满钵满。至于各级政府承诺的最低生活保障,在农地“流传”后,多数也成为一句空话。

这些还都是国家对农村地流转进行限制的情况下发生的,很显然,再严厉的限制,都无法阻挡农村土地按照地方官员(绝不仅仅是农村干部)的意志流转,那么,在没有对权力有效约束的情况下,放开农村土地流转的后果是什么,可想而知。由于农村基层政权近年来的黑社会化趋势,对农村最后生存基础——农田和宅基地的强行剥夺,必将引发越来越多暴力事件。当农村最后的生存基础被破坏,当地方官员每每以暴力为后盾强制推行土地流转,而司法体系又越来越倾向于为这样的行为提供支持,农民很可能放弃上访的希望,转而走上以暴易暴的道路,那将是中国农村的一场灾难。《决定》所说“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不得改变土地集体所有性质,不得改变土地用途,不得损害农民土地承包权益”一方面仍通过对农村土地“集体所有”的限定,压低农地价格,一方面又空乏无力地重申“不改变土地用途”,但是,近年来,以“荒地”,旧村改造等名义对于农村耕地的占用早已遍地开花,不“自愿”的维权农民多受打压,一纸《决定》就可以改变这种状况吗?

中国的改革走到今天,任何重大改革措施都不能罔顾政治体制改革的强烈要求而单方面推进,否则,所有纸面的美好愿景都不可能得以在现实中兑现。事实上,单独就农村土地流转问题进行讨论和立法可能毫无意义,重要的是正本清源:一,打破土地二元分割,这需要国家施惠于农村;二,实行土地私有,或者,在不能马上实现土地私有的情况下,真正落实农村土地的集体所有属性,涉及公共利益的土地流转,必须严格遵循民主原则,由村民会议集体讨论,而不是由“掌握公章的人”自己说了算,三,真正尊重法治,树立神圣的产权观念,对侵害农民土地权益的地方官员和黑恶势力,以最严厉的手段进行打击,改变目前农村上访无效,维权成本过高的问题,以法治约束和规范土地流转。

坦白地说,我看不到短期内中国农村会产生这种政治体制上的变动可能,也不看好农村的法治前景,因此,我对于任何在近期加速农村土地流转的法律、政策,都表示强烈怀疑。我们不要低估基层政权侵占农民利益的胆量和效率,如果没有相关配套的政治体制改革,单纯加速农村土地流转,无疑是赋予地方官员侵占农地的尚方宝剑,用不了几年时间,中国农村将会鸡飞狗跳,民不聊生,以土地革命起家的中国共产党也将丧失其真正的统治基础,而对中国农村和中国农民来说,土地流转的加速会在短时间内改变其习惯的生产生活生态,破坏历史形成的土地资源结构,等恶果显现时,补救的成本之高,可能是我们这个社会难以承受的。

土地流转是所有文明社会的常理,也是中国农村土地制度变革的方向,但具体到我们所处的历史时期,不应该得出一个简单的结论:主张农村土地流转就是改革派,反对农村土地流转就是保守派。对当今的中国而言,唯一的改革与保守之分,是是否主张应有与经济改革和社会发展相适应的民主、法治。不解决民主与法治问题,再好的经文也会被从上到下的官场和尚们念歪。越多的概念创新,往往就意味着越多的普通民众受侵害。中国社会最需要的是回到事实,回到常识,让变革中的每一方都有利益表达的渠道,只有这样,“改革”才能避免社会矛盾叠加的过程,才能避免对经济资源的短视性开发沦为社会冲突与分裂的渊薮。

秦  耕:从张铭清在台湾挨打说起

10月21日张铭清在台湾挨打之后,媒体一片谴责之声,大陆官方更是恼羞成怒,威逼台湾方面要公开道歉,严惩凶手云云。那些一贯鼓吹武力解放台湾的人士,更是趁机借助互联网进行战争动员。面对媒体一边倒的局面,我当然不能出来为张铭清被打叫好。打人永远是不对的,包括中国古代官府里那些职业打手根据官员命令“合法”打人的行为在内,都是应该严厉谴责的。难道对张铭清被打事件,人们除了愤怒、谴责、声讨,就无话可说了吗?相信每个知道“打张事件”的大陆民众,都会在心里对张氏被打问个为什么。

那么,张铭清在台为什么被打?“打张事件”发生的背后究竟有什么值得我们深思的?

事件已经过去两天,张氏也已黯然离台返京,提前结束行程。相信亲历被打事件的张氏本人,对事件的体会一定不会像中共媒体舆论所表达的那么简单。是的,现在是时候来反思挨打事件背后的东西了。

大陆民众通过中共媒体所得到的资讯,仅限于台湾人不知好歹、粗野无礼。中共媒体刻意强调张氏的学者身份,以突出台湾民众行为的不可饶恕。但透过互联网搜索进一步的资讯,就会发现,台湾民众之所以不欢迎张氏访台,是因为张氏在台湾公开宣称“选择台独就是选择战争”。这种言论当然不是单纯的学者观点了,这是真正的官方立场宣示,也是中共的一贯立场。张氏也不只是学术交流,实际上担任着“赴台宣御”的任务。在北京隔岸宣称这种观点和在台湾面对民众近距离宣称这种观点,相信台湾民众的感受迥然不同。你在河对岸喊打喊杀是一回事,跑到人家厅堂里喊打喊杀是另一回事。事实上张氏正是中共海协会副会长,我在另一篇文章中曾指出海协会是一个穿着民间外衣的官方机构。而事发后中共刻意强调张氏学者身份,就是一个心虚的掩饰动作,一个绝妙的拉扯自己衣襟的动作。

事发前,无论中共对张氏访台的报道,还是台湾方面对张氏访台的接待安排,强调的都是副会长身份,只是事发后中共为了“正确舆论导向”的需要,才改口强调张为学者。事实上率领民众向张氏表达抗议、要求中共对毒奶粉事件给台湾民众造成的伤害进行道歉的台南市议员,也的确是把张认作中共官员。有意思的是,根据中共媒体报道,张氏被打之后,请来按摩治疗的医师,也把张氏称作“张高干”,而张氏还和蔼的回答“我没有那么高”。从另一个方面看,大陆访台人员每年以数十万计,其中有官有学,官员也好,学者也好,在台湾都未遭打,甚至连文明的抗议都很少听说。就连本月早些时候,率领中共出版团队到台湾进行出版交流活动的中共新闻出版总署署长、更早时来台湾考察旅游的中共旅游局长等真正的高干,都未有民众抗议,更未遭遇拳脚。上述事实表明,张氏访台时若不以官方身份公开宣称“选择台独就是选择战争”,扮演宣御使角色,可能就不会发生本月21日的“打张事件”。

中共官员在台湾被打,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一件好事。好就好在通过这件事,让大陆民众清楚的知道,台湾不欢迎中共。不管中共在大陆如何威风,不管中共在大陆营造出多少海峡两岸的“和谐局面”,不管中共如何宣称“寄希望于台湾人民”,把台独的责任归咎于一小撮台独分子,借以掩盖大陆坚持专制导致台湾民众不愿实现统一的事实真相。但这次“打张事件”,给中共多年精心营造的假象当头一棒。相信在这次“打张事件”过后,大陆民众在从最初的愤怒中平静下来后,一定会有所思考,有所发现。当大陆当局十分肉麻的把送台熊猫取名“团团”、“圆圆”时,就有人在网上反讽,台湾也可以回赠大陆两只台湾小鸟,一个取名叫“民主”,一个取名叫“自由”,看大陆中共是否会坦然接受。网络上的反讽,清楚表明,台湾缺少的不是团团和圆圆,而大陆缺少的是民主和自由。

当然,在我看来,这次张氏在台湾宣称“选择台独就是选择战争”时,其实民众不应回敬以拳脚,而应该用“坚持专制就是逼我独立”来回应。由此来看,张氏只是一个替人挨打的可悲角色。台湾民众愤怒的拳脚,本来是对着既不推进民主为两岸统一创造条件,又对眼见民主无望而被迫选择独立的台湾威胁以战争的中共的,但不经意间落在了他的身上。张本来是一个知识分子,本应保持独立,显示知识分子的应有气节,但卖身投靠,为官方驱使奔走,这次终于在台湾吃点苦头,也不算是冤枉。我的老家有一句民谚:“挨打要记锤窝子”,意思是不能好了伤疤就忘疼。张铭清这次在台湾的遭遇,应该提醒每个知识分子,以张为鉴,要坚持独立身份,不要投靠权力,为权力驱使奔走。

话题回到打人上。打人当然是不对的。张是否是首位在台湾被打的大陆人,我不得而知,但大陆人在台湾遭到比殴打更严重暴力对待的案例已有不少。如几年前蛇头遇到警察巡逻时,把多名计划赴台卖淫的女子推入大海淹死的案例,政治流亡者在台湾被长期野蛮关押的案例,大陆配偶遭到台湾丈夫暴力对待的案例等等。这些暴力事件发生时,人们听不到官方声嘶力竭要求公开道歉、严惩凶手的声明;就是在大陆,每年又有多少无辜民众遭到暴力殴打,如传说杨佳去年10月在上海被打,上访民众遭到殴打,就是像张铭清一样的学者,也有不少曾遭暴力对待。这一系列事件发生后,人们未曾见到官方公开表示愤慨,也未在第一时间发表声明要求严惩凶手。这次官方对“打张事件”异乎寻常的反应,的确令人纳闷,难道就是因为张并非真正的学者?

不管张是什么身份,总之他在台湾的挨打经历,对计划于11月3日访台的更高官员陈云林来说,都是一次很好的教育。这就是中共官员到台湾后,不能自我膨胀,不能居高临下,而要放下架子,友善待人,从内心把台湾民众当作自己人看待,摈弃“选择台独就是选择战争”的粗暴逻辑,倾听台湾人民的心声,反思自己的专制,虚心学习台湾民主。为此,两岸之间的隔阂才能早日消除,统一才有希望。

                        2008-10-23

张鸣:官场热闹背后的百姓血汗

山东青州要办花博会(花木博览会),钱不够,下拨任务,向全市教育系统员工强制借款。类似的事,据当地教师说,已经有多起,借款能不能还,谁也没底。

中国的官场喜欢热闹,没事找事也要热闹。早先我记得是办“节”,这个节那个节,花卉有节,粮食有节,蔬菜也有节,至于风景民俗之类,就更得办节,举国上下,无处无节,无物无节,大抵是本地有什么就办什么节,从芝麻办到西瓜,从二人转办到高跷,细想起来,好像只有具有各地特色的厕所,没人为这些默默奉献的东西办个节。

办节,据说是文化搭台,经济唱戏,但千篇一律,都是请流行歌星上台献艺,放几首歌,对对口形,然后吃饭、喝酒、旅游,完事。文化见鬼,经济也见鬼,只是来宾和歌星比较欢喜,拿了票子不说,土产也糟蹋了一堆。

后来,各种节又改成论坛了,原来各种节的名目,把节字去掉,换成论坛,加上文化或者经济字样,隆重推出,这回不仅需要歌星影星,也用得着学者了。大家正襟危坐,一本正经,先开会,次第发言,坐而论道,不管说什么,反正没人要听,说完了,依旧是吃饭、喝酒、旅游。

不知不觉中,热闹居然又有新花样了,办会,这里办这个会,那里办那个会,青州为什么不能办花博会?花博会是什么人搞起来的,原来都怎么办的?我不太清楚,但轮到青州了,动静大了,一个县级市,为了办这个会,万人签名,万人长跑,还搞自己的圣火传递。一个财政年收入不足10亿的县级市,为了办花博会,已经开工的配套工程就达32项,其中有主会场、展馆和五星级宾馆,需要资金超过150亿。钱不够,就从老百姓手里借,不借也得借,至于能不能还,拿什么来还,谁也说不清。

就算敲骨吸髓把花博会给办起来,会后青州会怎样?一个内地小县,投资几十亿的会场、展馆和五星级宾馆干吗用呢?难道说花博会开完之后,世界各地的富商就会云集于此,各地的官员也纷至沓来,天天开会,天天住下消费?如果万一没人怎么办?偌大的场馆宾馆,每天的维持费用就是个天文数字,钱从哪儿来呢?按以往的经验,这种小地方为特定目的建设的豪华设施,热闹过后,不是闲在那里空着,干耗资金,就是干脆废掉,从此以后,当地的经济不仅没有发展起来,反而被拖累得多少年都翻不过身来。

当然,这种官场热闹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一场热闹下来,当年的GDP肯定翻上去,有了热闹,上级领导肯定会光临指导,对于长期靠不上领导的小地方官员来说,肯定是个机会。更妙的是,但凡大兴土木,上上下下都有了可以捞好处的机会,规模越大,机会越多,这是傻子都知道的道理。

至于为了制造热闹“借”老百姓的钱,能还吗?玄。热闹过后,借款的人或者提拔,或者双规,扔下一个烂摊子,后任就是有心,拿什么还呢?

中国学者谈犬儒化的中国批评者

中国文革结束以后出现的反对派已经走过了30多年。然而在中国实行改革开放政策30年以后,越来越多的中国批评者失去了往日的锋芒。

*六四后流行“渐进” 告别革命*

中国在改革开放30年之后,尤其是在1989年的六四事件之后,经济发展突飞猛进,但是政治改革进展缓慢,甚至是停滞不前。中国的批评者们看到:

王天成:“89年的六四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分界线。在接下来的多年中间,不仅官方不再讲政治体制改革了,民间思想也转向了。渐进改革,或者说渐进民主正式浮出水面,变得越来越流行。”

这是参加过中国民主运动的哥伦比亚大学访问学者王天成。

王天成:“80年代很有影响的学者,像李泽厚和刘再复两位先生1996年在香港出了一本书,也就是著名的《告别革命》,认为中国经历的诸如辛亥革命、五四运动、共产主义革命、文化大革命、以及89年风波的激进主义给中国带来的只是灾难。因此他们认为中国需要的不是激进改革,而是渐进的改良。”

王天成进一步指出:“我特别怀念80年代,那个时候我们有闯关意识,知道改革要有阵痛。但是90年代以后,这种意识消失了。90年代以后,中国知识分子的精神萎靡了。”

*补天和变天 与己两无关*

中国文化艺术研究院的研究员刘军宁也指出中国精英对改革的冷漠。

刘军宁:“在89年以前,大多数人认为自己是一个‘补天派’。到89年以后,一些人认为自己要‘补天’了,大多数人认为‘补天’和‘变天’和自己没有关系。我想直到今天还有很多人是这样认为的。”

*六四镇压高明论*

不仅如此,很多原来自认为改革派的中国精英现在已经进入体制内,观点与过去大相径庭。加拿大维克多利亚大学讲座教授吴国光说:

“以前是说,你89年六四镇压了,我不喜欢,我无奈,只好接受。现在说,对呀,镇压得对呀,不镇压哪有今天呢?盛世啊!共产党这套做法不仅是正确的,那是太高明了。这叫道德化。你就按照这个东西来判断吧。什么东西好,什么东西不好,就按这套东西来判断吧。”

*官方压力下的妥协和孤独*

哥伦比亚大学访问学者王天成对精英们的苦衷表示理解:“我也理解提出渐进民主背后的苦衷,因为这样一种对官方没有急迫危险的观点更容易得到发表,也被认为更容易被官方所接受。中国知识分子嘛是最讲策略的,老是考虑官方能不能接受。”

北京电影学院教授崔卫平的观点类似体制内的反对派。她指出,官方压力会让反对派脱离社会大众。

崔卫平:“在一种比较严厉的体制的限制之下,本来对这个人来说,他是一个参与社会的行为,最终经过一系列的演变,却变成了一个被放逐和自我放逐的行为。甚至他的起点就是他的终点,不再拥有一些生长性的空间。那么能够与他为伴的就是他的道德感,以及由此而带来的孤独感,很可能就会变得越来越脱离社会。”

*反对派当自强*

尽管崔卫平教授认为反对派人士脱离社会大众是官方压力造成的,但是她劝反对派人士自我调整,适应社会环境,在有限的空间内保持参与社会的能力。

崔卫平:“不能因为自己被边缘化了,被限制在一个比较低矮的天空当中,于是这些人说话的议题和眼光也就变得越来越窄。”

“仅仅是一些道德的英雄行为,它所造成的影响还是非常有限的。”“与其和指望呼唤更多的人站出来完成他们的道德角色,还不如认真去思考超越个人,甚至于超越个人道德的问题,比如说,到底目前中国社会民众的不满和要求是什么?到底人们的愿望和现实的落差在哪里?到底如何在今天更加中肯地描述这个社会?而这样的描述如何做到让更多的人们口服心服,体现更多数人的、而不是少数人的想象?”

“要能够更多地对社会说话,与社会对话,或者在社会面前喊话,而不仅仅是小圈子里面的少数人的语言。”

*问题和主义*

但是刘军宁指出,中国早就有过奉劝知识分子“多谈问题,少谈主义”的观点。

刘军宁:“中国的自由派说,不要去考虑主义问题,他们继承了胡适的口号说:‘多谈问题,少谈主义。’但是这句话我觉得稍微有点问题,因为你没有主义的话,就没有问题。任何问题都是根据一个主义的判断才出来的。当你把主义删掉的时候,一个社会不会有任何问题。”

*理直气壮地保持沉默*

六四民主运动的学生领袖、中华学人联谊会主席王丹博士指责中国精英有犬儒主义。

“我想六四以后或者受六四影响形成的后来20年中国的一些特点,……一个方面就是在知识精英阶层出现犬儒主义。80年代的时候,如果自己怯懦的话,还不好意思;现在的知识分子要是不敢讲话,理直气壮,而且给自己找很多的理由,而且找很精辟的理由来为自己辩护。”

*改革无望 变天无力*

自称是“变天派”的刘军宁认为,中国的改革没有出路,只有“变天”才能解决问题。

刘军宁:“在中国,改革是肯定要改的,但是最终呢,改革肯定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使命。是一个不可能有结局的、不可能达到目的的这样一场社会变革。”“‘变天派’代表的是中国的未来,因为他对中国未来的方向有一个正确的判断。至少他们有一个共识,认为这个天不可补。而且事实证明也是这样。”

但是,面对中国当今的局势,刘军宁不得不承认:“在中国的今天,‘变天派’面临的困局是,他们有明确的方向,有坚定的信念,但是他们却没有作为的空间。他们有突破的方向,却没有突破的能力。这也是中国目前这个僵局所在。”

六四以后一直流亡美国的前中国社科院政治研究所所长严家琪的观点代表了很多中国批评者的看法:“中国在六四以后没有政治改革,而现在看起来,政治改革的希望也没有。”

*压力传过太平洋*

参加这次《中国的历史教训和未来挑战国际研讨会》的十几位中国大陆学者和专家都被认为是中国政府的批评者,都发表过相当尖锐的言论和文章。但是在这次研讨会期间,多数人拒绝接受美国之音的采访,理由都是“不方便”。身在美国,可以明显感觉到,万里之外太平洋另一边的压力的确在他们身上产生了效果。

艾  鸽:让生命远离死亡

 

   不知道有多少不该走的人走了
  
   眼睛还留在夜空
  
   是等待着人们找回你的无辜
  
   还是为显示尸影的阵容
  
   我知道那是一排没有尽头的名单
  
   如果列出姓名天空将会挤爆碎絮万片
  
   该死的赖活在世上
  
   不该走的却一个个英名飘逝
  
   住手!我要提起黄河长江泼墨
  
   让万里长城变作四个方块字:废除死刑
  
   
  
   不知道有多少不该凋谢的花凋谢了
  
   芬芳还萦绕人间
  
   是不甘心还未绽放的梦蕾
  
   还是以鬼的名义求生
  
   我知道那是一路的冤魂在哭嚎
  
   如果列出清单历史将无空隙填入一个标点
  
   该死的无人惋惜
  
   不该走的却一个个即作轻烟
  
   住手!我要抱起珠峰泰山
  
   在中华的土地上砸出四个方块字:废除死刑
  
   
  
   每人的生命都只有一次
  
   是谁让韶华流出了第一滴血
  
   人之所以是人
  
   必须用整个宇宙来维护宇宙的精灵
  
   损害了一个人的尊严
  
   就是损害了上帝

三笔会发布“奥运行动”总结报告

(独立中文笔会2008年7月22日)笔会表示高兴看到: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五天前颁发《外国常驻新闻机构和外国记者采访条例》,同时废止了使用了近19年的《外国记者和外国常驻新闻机构管理条例》,将当天到期的《北京奥运会及其筹备期间外国记者在华采访规定》的临时政策正式化和长久化。但是,笔会也遗憾地指出,这个新条例仍然一本北京当局在人权问题上“内紧外松”的双重标准积习,在歧视中国记者和公民的新闻自由权方面,不但与以往更违背新闻自由准则的旧条例和相对宽松的奥运临时规定一脉相承,而且对内歧视因反差继续扩大愈加明显,对于中国公民尤其新闻工作者依然是一如既往的“同一个字眼,同一种耻辱”。为此笔会呼吁,中国政府必须放弃这种对本国公民的歧视政策,根据早已签署的联合国《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的统一标准,根据中国宪法保障公民言论自由等基本人权的原则,尽快制订一视同仁地保障中国新闻工作者基

阿  森:农民到底得到了什么好处?—-读十七届三中全会公报

期望值极高,希望能与十一届三中全会媲美,并能载入史册的十七届三中全会落下了帏幕。可惜,历史走了一圈,中国的农民惊讶的发现,实实在在的好处并没有落入他们的手中,每年中央一号文件并没有帮助农民真正地走出困境,三农问题依然严重困绕着占中国三分之二的人口, 美丽的社会主义新农村并没有展现在他们面前, 那么,这届三中全会给农民带来什么好处?

中国经济改革是从农村开始的,农村改革最大制度创新是建立以户为经营单位的农村联产承包责任制,当时历史条件下的这个制度创新,确实调动了农民的生产积极性、大大解放了农村生产力。但是,这一以户为单位、分散经营的制度安排,是对规模经营的反动,长远看将制约农业现代化。当年政府宣布联产承包责任制二十五年不变,后又承诺再加二十五年不变。但是, 为什么解放了农民生产力,释放了农民的积极性,中国的 “三农 ”问题反而越变越严重了,以致农民长叹:农民真苦,农村真穷, 农业真危险!

三十年前,安徽肥西小井庄农民饿得眼晴发绿,身体浮肿, 他们没有朱元璋的运气却不乏勇气,抱着坐牢杀头的危险写下血书(现存中国军事博物馆),相互托孤,义无反顾掀开了社会主义制度下的 “包产到户”,第一次明目张胆向“一大二公 ”的人民公社发出挑战,当时的地方政府默认了农民这一行动, 原因一, 人民公社已无优越性可言, 土改后的土地试验是一场彻底的失败; 二, 政府由于执政党理念的局限, 根本拿不出有效的方法和措施来挽救失败的农业, 只得被迫让农民先自已玩玩再说, 玩好了, 政府乐观其成, 玩坏了, 还有比现在更坏吗? 就这样, 一场以人民推动政府, 政府顺水推舟的农村经济改革, 阴错阳差,无可奈何, 羞羞答答登场了。

十一届三中, 这个号称中国改革开放里程碑的会仪,仍然肯定了人民公社 “一大二公”的社会主义优越性, 并视包产到户、分田单干为非法。很明显, 中国农村经济改革的初期, 政府一开始就是以滞后者, 阻力, 甚至是对立面出现的, 假设一旦承包失败, 会坐谁的牢? 谁会杀他的头? 小井庄的农民心里最明白, 毫无疑问, 不是帝国主义, 不是反动派, 不是大地主, 是坐人民政府的牢! 是执政党杀他们的头!

记忆力不坏的话, 1965年饿昏头的安徽农民和毛泽东已经交过手了, 结果, 没有任何权力和资产的农民只能是一只被捏死的臭虫。

中国农民对土地的眷恋是世界上少有的, 两千年来, 他们天天梦想拥有自巳的土地, 从三皇五帝到今天共产党, 除了四九年后土改运动, 农民得到片刻地欢乐之外, 倾刻间被人民公社共产旋风剥夺得精光。土地所有权问题一直是农民的心患, 承包的土地, 五十年, 一百年, 但毕竟是人家的, 不是自已的, 很难有所作为, 农民始终无法成为土地真正地主人。

改革开放以来,农民收入增长了34.35倍,但是,本来就比农民富裕的城镇居民,其收入却增长了52.02倍,城乡居民人年均收入差距由1977年的2.22倍扩大到2007年的3.33倍。这种结果违反了科学发展的精神,城乡差距拉大, 使用上电视机、电话等现代化工具的农民感到日子并不好过, 改革开放三十年, 一名深圳乞丐的收入也同步提高了五十倍, 可乞丐的身份和地位并未因此而改变, 中国农民也一样, 社会最底层、二等公民没有随着经济的崛起而崛起, 这给国民经济发展, 深化改革开放增添了极大的不确定因素。

土地所有权不仅是农民的心患, 也是政府的心患。由于我国还是农业大国,农村生产力水平还很低,土地还是农民维持生计赖以依托的最基本的生产资料,于此,中央一再强调以承包经营责任制为基础、统分结合的经营制度长期不变。但另一方面,“单干户”使规模经营的效率损失日益增大,大量农民工进城, 当今许多农村, 一个老人, 一群小孩, 几声狗叫。 一方面土地不够使用, 一方面又大面积 “撂荒”,土地经营权长期不变,产生了许多新的问题, 如:土地经营权的继承问题;农民住宅用地巨大浪费问题;农村城市化过程中环境污染问题;农民幸福指数下降问题;农民受歧视问题;农民社会保障问题;农村金融问题;农村地方政府权力无限大同时又不作为问题,等等,每年上万起群体事件大多与此有关,而且有上升、扩大趋势,目前看不出政府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每次改革,政府和执政党永远是被动的,慢半拍,这次例外了吗?十七届三中全会在北京开幕,主要议程是研究推进中国农村改革发展问题,审议了《中共中央关于推进农村改革发展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前些日子,税律的调整、农业税的取消、对“三农”投入的加大等等,多表现为政府愿意“少取多予”。但所有这些行为和措施只能看作为 “安抚 ”“灭火 ”没解决中国农业的根本问题。政府的确注意到了农民长期要求政府尽快确定农村土地所有权的问题,相信政府也注意到了解决这个问题会给中国农业带来非常极积的影响,但要命的是,解决这个问题会造成执政党和八亿农民巨大的利益冲突,农民自主权的扩大意味着执政党权力缩小,当党的利益高于一切的时候,博弈的另一方还会有指望吗?

面包会有的, 牛奶会有的, 办法也还是会有的,那就是:慢点, 慢点,再慢点。最近中国官方网有一篇文章,大意是改革不能过急,不能进一百米就进十米,不能进十米就进一米,不能进一米就进一寸,一寸也是进步,号称“寸进”。政府如果告诉农民,中国在进步,再过100年,你们将和城里人一样生活,一样有尊严,不知中国农民听了是笑,还是哭。

那么在十七届三中全会中有关土地所有权问题,政府是否有“寸进”?有的。文件强调赋予农民更加充分而有保障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同时,允许农民以多种形式流转土地承包经营权,发展适度规模经营。“流转”触动到了问题的核心, 但远没到解决问题, “流转”等于自由买卖? “流转”是否确定了所有权? 就目前理解, “流转”仅仅是 “转租”,土地在一定的政策和规定下,可以适度进行流通和转让, 问题是:谁来制定这些政策和规定, 有农民参与吗?

这一次政府对土地 “流转”的初步认同同样是被动、滞后的。安徽、四川等地农民巳各种名义将土地进行 “流转”,农民得益的有, 农民吃亏的更不在少数, 特别是 “失地反贫”现象。近三十年任何一项经济改革都是少数人得利, 多数人吃亏为前提的, 虽然有关政策和规定尚未出台, 但在公报中我们大约已经找到了答案, 政府要严格加强对土地的管理,加强监督检查, 强化农村党的建设。到时候我们担心, 一旦政策朝着利益集团倾斜, 即时现在侵占农民土地、利益为(理论上)非法化, 也会转为合法化, 最后倒霉的还是倒了八辈子霉的农民!

中国农业问题很难, 在世界上找不到现成的样本, 但却有成功的经验可以借鉴。在海峡的另一边,台湾早年土改的成功经验,被视为开发国家经济发展的典范。国府迁台后,陈诚推行「耕者有其田」、「三七五减租」,改善佃农生活,地主土地被徵收后便发展工业,成为民营企业的基石,这是第一步。土改第二步是五一年实施的「公地放领」,国民党政府将由日本人手上没收的土地卖给农民,分期偿付,以扶植自耕农的成长。第三步是带有强制性的「耕者有其田」,从五三年开始推动,规定地主只能保留三甲地,其餘由政府徵收。当时不只台湾,包括日本、韩国、泰国、越南等亚洲国家,都雷厉风行这一土改政策,获得巨大成功,影响至今。

三十年农村经济改革, 时间不能算短, 一代人过去了, 八亿农民, 不说惨不忍睹, 也是不尽人意, 政府嘴上再叫 “摸着石子过河”, 有点说不过去, 大有忽悠百姓之嫌。农民应该感谢政府, 亏你们还想到我们, 专门开个会; 政府也应该感谢农民, 你们的忍耐性怎么会这么好。

农以土为根, 民以食为天。中国农民的贫穷,除老天爷之外,所有不利因素均来之政府,光养那一大帮吃喝为生的官员,农民就永远过不上好日子。土地所有制在这次全会还是没有解决, 令许多人失望, 虚晃一枪, 只是一个漂亮的过场, 农民除了一块借用的土地,还是一无所有。 政府要求人民进一步解放思想, 那么政府自己能不能换换脑袋呢? 在台湾, 中华民国的国民党做到了, 成功了, 在大陆, 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执政党就不能试试嘛! 把土地真正还给农民,哪怕再从安徵小井庄开始, 这回中国农民还需要再写一次血书, 再冒一次杀头坐牢的代价?!

2008.10.20

朱大可:“谢晋电影模式”大争鸣

(在谢晋辞世之际将本文重新置顶,旨在纪念这位中国电影史上的重要影人,并唤起人们对中国工具电影的深刻反思)

有关“谢晋电影模式”的争鸣,是我个人生命中的一次危机体验,也是中国电影的一个奇特标记。作为文学研究者,我不可思议地卷入了另一个陌生领域,并且在那里掀起波澜,这是不合常理的现象。此后我再没有回到那个领域,更未公开讨论过那个事件,因为它只能带给我黑色的记忆。


八十年代中期,第三代与第四代导演扮演了中国电影主流的角色,而上海电影则支撑着中国电影业的半 壁江山。杨延晋(《小街》)和吴怡弓(《巴山夜雨》、《城南旧事》)是第四代电影的杰出代表,而第三代着名导演谢晋,此时的事业,正是如日中天,达到了他 本人的颠峰状态。他开辟的所谓“政治电影”,成了许多中国研究者和某些西方学者的重要对象。与此同时,第五代导演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在各大制片厂刚刚完 成“实习期”,正在跃跃欲试,企图以先锋电影的姿态,跻身于新电影和新文化的建构事业。但横亘在他们面前的,却是第三、四代导演和旧电影美学原则的巨大墙 垣。

上海的沪西工人文化宫,位于普陀区的中心地带,是当时上海“群众影评”的重镇。西宫影评组长楼为 华,一个极富组织能力的工人活动家,现任北京嘉华筑业实业有限公司总经理,在他的领导下,该影评组跟华东师大学生影评协会联手,假手本城青年文学批评家的 力量,举办各种电影讲座和艺术研讨活动,吸引大批工人影评积极分子出席。我和李劼都是当时西宫的常客,在那里频繁出没,为他们输送思想粮草。就在西宫的讲 座上,李劼首次提出“谢晋电影时代应该结束”的口号,赢得工人影评员的热烈掌声。以工人为实体的前卫电影评论运动,秉承文革期间上海工人影评的组织形式, 却又嫁接了高校知识分子的前卫思想,这种奇特的组合,令上海的“群众影评”呈现出生气勃勃的面貌。

西宫影评的这种特殊地位,引发了一个奇怪的后果,那就是第五代导演的新片,通常都要拿到这里来试 映,以接受上海工人影评圈的检阅。我记得当时前来试映的,就有陈凯歌的《孩子王》和张艺谋的《红高粱》,第四代导演、西安电影制片厂厂长吴天明,也把他的 《老井》带来放映,听取工人影评员的意见。整个沪西工人文化宫,弥漫着自由热烈的艺术气息。

无独有偶的是,1986年,在前市委宣传部长王元化先生的策划下,上海举办了城市文化战略 研讨会。这是76年以来上海最开放的时刻,显示其引领中国文化复兴的博大雄心。应邀出席的有京沪两地的作家、学者、以及夏衍、石西民、杨西光等文化官员, 共达三百多人,据说还拟定了《关于制定上海文化发展战略的建议》(草案)。19年以后,当年的中宣部长朱厚泽先生,曾经向我解释当时文化开放的原因。他指 出,“这是胡耀邦的战略思想,没有他,就不可能有当时的文化开放的良性局面。”

1986年5月,作为上海城市战略研讨会的一部分,由上海作协、上海影协、上海电影总公司联合举 办的“城市人生态和心态——城市文学、城市电影研讨会”,在复兴西路上影剧场召开,我作为青年文学评论家,在会上作了主题发言,首次提出“石库门文化”的 概念,试图对上海标志性建筑的文化语义进行界定。我还在发言中对谢晋电影模式提出非议,认为它所塑造的忍辱负重的女性形象,代表着农业时代的道德-美学趣 味,无法与都市文明及其现代性接轨。我记得,当时许多上海作家如王安忆、程乃珊,评论家如李子云、周介人、吴亮和程德培等,都出席了这场研讨。

上海《文汇报》文艺部主任徐春发,当时就在城市战略研讨会的现场,听过我的发言之后,决定组织有 关谢晋电影的讨论,打电话到我任教的上海财经学院,辗转查到我的住址和传呼电话号码,约我把会上陈述的观点,写成一篇2000~3000字的文章。我在电 话里答应了徐,并在几天后把文稿寄给了他,原名是《告别谢晋电影模式》,后被编辑改为《谢晋电影模式的缺陷》。

我在短文中指出,谢晋电影具有确定“模式”,恪守从“好人蒙冤”、“价值发现”、“道德感化”到 “善必胜恶”的结构。无论是《天云山传奇》、《牧马人》和《高山下的花环》,总有一些好人不幸地蒙受冤屈,接着便有天使般温柔善良的女子翩然降临,感化了 自私自利者、意志软弱者和出卖朋友者。谢晋向观众提供的这种“化解社会冲突的奇异的道德神经”,体现了一种“以煽情性为最高目标的陈旧美学意识”。我还认 为,“谢晋电影宣扬陈旧的道德观,与现代意识格格不入,是中国文化变革进程中的一个严重的不协和音”。

寄出短文之后,我便前往大连出席一个有关当代文学的研讨会,把这件事抛诸脑后,因为在我看来,它 顶多是一次小规模的学术对话而已。但徐春发却对此保持着必要的职业敏感,为慎重起见,在收到我的稿子之后,徐春发另约了一篇反驳文章――江俊绪的《谢晋电 影属于时代和观众》,甚至违反编排逻辑,把反驳文章放在上面,而把我的主文放在下面,看起来颇有点供人批判的“反面教材”的味道,以期达到“平衡”效果。 但这种小心翼翼的版面安排,还是引发了意想不到的激烈反应。

7月8日文章见报的当天,上影火速组织人马通宵达旦地开会,商议和部署政治反击,策划对我展开全 面围剿,将正常的文化争鸣,变成一场文革式的政治大批判。在会上,上影厂和电影局要求它的评论班子详细分工,针对我文章里的各种观点,分头撰稿批判,同时 利用行政关系,对《文汇报》施加政治压力。

就在上影策划政治反击的同时,文汇报的学术争鸣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李劼随后也在该报发表文章, 把他在西宫提出的观点细化,进一步提出“谢晋时代应该结束”的观点,文章指出,“谢晋模式”是“中国电影的一种悲剧性现象”,应该对这一“封闭的稳态模 式”予以“击破和超越”。《文汇报》能够开辟版面,容纳非主流声音,实属难能可贵。尽管文艺部主任徐春发最终为此丢了乌纱帽,但文汇报却因此赢得了良好的 声誉。

上影布置的围剿文章,开始在全国媒体上大批出现。但与此同时,我的文章也被全国数百家报刊杂志报 导、转载和评论。在研讨会之后不久,我又在陕西南路上海戏曲学校剧场,做了有关中国电影的专题演讲,到场的社会听众多达一千余人,场面壮观,而听众的文化 激情,更是令我感到非常惊讶。这样的社会讲座,好像还有几场,但具体的演讲者我已经忘了。它标志着80年代上海文化发展的罕见高潮,但它随后就被保守力量 所吞没,迅速消失在岁月变迁的河流里。

在谢晋模式讨论中,上影集团扮演了过度自我保护的角色,甚至有人对我放出狠话,声称“恨不得寝其 皮,食其肉”。上影内部与我有点“瓜葛”的人士,见我有如见了瘟神,唯恐避之不及。好在我当时在大学里教书,行政上跟上影毫无关系,他们的棍子暂时够不上 我,但我的几个朋友,却因此受到了株连,相继丢了自己的铁饭碗。文革式的政治手段,在文革结束十年以后,仍然发挥着令人胆寒的功效。

上海电影局下属杂志《电影新作》的编辑Y,华东师大80级毕业生,仅仅因为是我的同学,无法承受 压力,被迫出走日本,事过境迁后才悄然返回祖国;上影厂文学部编辑杨欣,华东师大85级毕业生,原华东师大影评协会会长,被迫出走澳大利亚,至今还在墨尔
本居住。她的电影梦想被无情地击碎。她跟祖国的关系,从此被彻底切断。据说她现在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但她的命运,却已因我而发生剧烈的改变。

《电影新作》创办人兼主编王世桢先生,1922年出生,是资深的电影评论家,历任上海电影局艺术 处副处长、天马电影制片厂副厂长兼文学部主任、中国影协上海分会秘书长,却因邀我参加该刊在千岛湖举办的理论研讨会而获罪,遭遇严厉的内部批判,年迈的身 心饱受摧残,最后被迫提前“退休”,黯然离开了他为之奋斗毕生的电影现场。数年之后,我专门前往他家探视和慰问,他的愤懑和无奈之情,依然令人扼腕。在这 场政治迫害运动中,虽然我得以侥幸逃脱,但朋友们却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在八十年代文化开放的高峰时期,一场文化争鸣居然会引发如此严酷的后果,这是任 何人都始所未料的。我在此提及他们的遭遇,是希望对他们的无辜受累,表达我迟到了20年的歉意。

中国电影评论学会会长、杰出的电影评论家钟惦斐先生,在文汇报上发表整版文章,对这场争鸣作了首 肯,此举对平息来自上海电影集团的恶性围剿,起了某种缓冲作用。他在文中写道:“朱大可的文章很有闪光处,除了作为理论的概括和勇气,更重要的是他把电影 作为文化现象,表现了对整个社会和文艺的责任感”。(《谢晋电影十思》,1986.9.13《文汇报》)。钟惦斐先生还在文中肯定了谢晋电影的积极意义。 但上影甚至连这样的公正声音都无法容忍,他们此后又利用夏衍的意见,掀起了攻击钟的运动,但那些文章最终都成了历史的笑柄。

夏衍在1986年第10期的《电影艺术》上,发表《要大力提高电影质量——在中国影协主席团委员 座谈会上讲话》,其中谈及这场讨论时称:“我读了朱大可、李劼文章,把“谢晋电影模式”说成‘化解社会冲突的奇异神话’,烙着‘俗电影的印记’,‘是一个 封闭的稳态模式’,‘是中国文化改革进程中的一个严重的不协和音’,甚至把‘谢晋模式’说成是一种儒学,说谢晋的时代已经结束,这就似乎太轻率、太武断 了。” 这是国家主义威权所作出的行政鉴定。据未经证实的传言称,夏衍的干预,是导致文汇报文艺部主任徐春发被撤职的幕后原因。一场天鹅绒文字狱,就此拉上了完美 的帷幕。

1986年10月,正值明丽的秋天,我和李劼应邀前往温州文联讲学,在那里受到当地作家的热烈欢 迎。我们参观了当时“资本主义的桥头堡”,从桥头镇的纽扣市场,到市中心的个体户家庭,我们被以纽扣为象征的“微观经济”所震惊。“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 巨大能量,成为我走向自由主义神学的重要启示。

在文联的讲习班上,我除了谈论文学之外,又再次批评谢晋为代表的中国电影现状,温州日报把我的讲学和讲演观点做成新闻,发表在第二天的头版头条上。不料竟引起了胡乔木先生的强烈关注。

当时胡正在温州考察,收集当地资本主义的“复辟”材料,见报之后,他叫秘书打电话给温州文联,提 出要跟我公开辩论,同时索取我的讲演稿或讲演录音。文联的负责人一方面对乔木老关心年轻人的思想观点表示感谢,一方面又巧妙拒绝了对方索取讲稿的要求。他 说,朱大可这个人讲演从来不用讲稿,又谎称那天山上停电,未能进行录音云云。对方无奈,只能作罢。当然,所谓的公开辩论,也就不了了之。

在当时的语境下,文学小人物跟政治大人物的平等对话,实在只是一种真实的虚构。不仅如此,任何反 思的声音,都面临着夭折的危险。12月下旬,我应北大学生会之邀,出席该校首届艺术节,并再次作了有关中国电影的演讲,赢得学生的热烈掌声。就在我演讲的 现场,丁玲创办的《中国》杂志编辑牛汉和吴滨等人,向学生派送着该刊的终刊号。它的黑色封面,仿佛是某种不祥的预兆,向我们预示着另一场风雨的来临。果 然,短短数天之后,一场声势浩大的运动突然爆发,文化界经过了短暂的复苏之后,再度回归了沉默。

以今天的尺度来看,我当时也就只能算是个初出茅庐的“理论文青”而已,我的文章里出现了诸多偏颇 失误之处,根本没有击中谢晋电影模式的要害。在我的所有文论中,这篇东西只是中下之作,我甚至没好意思把它收进我的第一个文集《燃烧的迷津》里,从而令许 多读者大失所望。这篇两千字文的唯一价值,只是抛砖引玉,触发了人们对中国电影的反思。它与刘晓波对中国当代文学的批评、王小山对传统中国画的批评一起, 被港台媒体并称为“1986年中国文化界三大冲击波”。有人认为,它的直接后果,是促进了第三、第四代导演的退位和第五代导演的全面崛起。

在1987年,我又先后写了数篇长文,详尽分析谢晋电影的弊端,着重指出他的“政治电影”的本 质,就是过度迎合当时的政治强权的美学机会主义。他的电影,不是讴歌造反女英雄春苗,就是讴歌忍辱负重的传统女性美德(《天云山传奇》和《高山下的花 环》),这种随着政治时局变化而剧烈摆动的策略,就是谢晋成功的最高秘密。虽然这些文章观点更为清晰深入,其水准远在文汇报的短文之上,却只能发表在一份 地区文艺刊物上,它的模样,就跟火车上兜售的地摊刊物似的,根本无人关注。这场原本可以健康深入的文化争鸣,经过反复挣扎,终于夭折在光线黯淡的1987 年春天。

有人这样认为,由于我的批评,谢晋和上影厂从此一蹶不振。这种看法并没有太多的根据。艺术家的衰 退跟外部批评无关,而只能基于其自身的原因。总体上说,八十年代的人们对公开批评与反批评还很不习惯。谢晋本人通过解放日报记者采访,为自己高调声辩,这 本来是可以理解的事情,但因争论没有深化,谢晋本人也未能抓住自我调整的契机,此后所拍的几部影片如《最后的贵族》、《清凉寺的钟声》、《老人与狗》、 《女儿谷》》和《鸦片战争》,艺术价值不断衰退,好像在蓄意验证我的预言。

另一方面,上影厂没有在争论中及时反思,反而讳疾忌医,大加围剿,以为那样就以可以压制不同声音,结果日薄西山,终于由当年中国电影主力,沦为一个毫无创造力的三流公司,至今仍然只能靠招募港台明星和政府拨款来苟延残喘。它的悲剧性命运,正是中国电影业大衰退的历史缩影。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第五代导演不断推出好片(如《红高粱》、《黑炮事件》和《霸王别姬》), 声望日隆,迅速取代第三、四代导演,成为中国电影的中坚力量。谢晋电影模式遭到了遗弃,而谢晋时代也无可挽回地拉上了帷幕。在那些“保卫谢晋”的喧嚣过去 之后,人们看见了历史的坚硬表情。

北京电影学院教授倪震,是这场争鸣的重要观察者和见证人,他以后在一篇总结性长文中指出,“青年 评论家朱大可对谢晋电影模式提出尖锐而又中肯的批评,持续数月之久的诸家辩论,无论对创作者本人或是论者、观众,都引发深省。检讨所及,远远超出谢晋电影 本身,撼动了中国主流电影传统模式的稳定形态。”(《电影评论对电影创作的期待》)

谢晋的一生,无疑是展示旧式艺术家心路历程的橱窗。他先是在文
革前拍摄《舞台姐妹》和《红色娘子 军》,探求被压迫妇女的解放道路,而文革期间,迫于政治压力,他又与谢铁骊在联手拍摄革命样板戏《海港》和革命京剧《磐石湾》,也是样板戏影片中比较乏味 的两部。文革后期,谢晋终于完成了自我改造和政治转型,拍摄了以阶级斗争和打倒走资派为主题的四人帮电影《春苗》,这无疑是谢晋的倾心打造之作,也是他一 生中拍得最成功的片子,由此成为文革影片的“最高样板”,他本人也随之成为江青文艺路线的劳动模范,这意味着他已经成功地完成了内在的精神转型。而文革之 后,他又在上影集团的庇护下,再度进行政治转型,拍摄了控诉文革的《牧马人》、《天云山传奇》和《芙蓉镇》。谢晋的墙头草电影系列,正是当时工具型知识分 子的精神写照。

曾经有人在互联网上发帖指出,谢晋的经历,在某种程度上比余秋雨更为典型,因此他比余秋雨更需要 政治忏悔。我对此并不赞成。正如我从不赞成强迫余秋雨忏悔一样。文化批评的主要对象是文本,而不是作家的人格。忏悔是作家个人的精神选择,我们只能对此提 出建议,却无权做出强求,否则就会沦为另一形式的道德暴力。这个原则在谢晋公案上同样适用。作为“四人帮电影”的重要成员,谢晋无疑应当有所反思,但他是 否需要忏悔,则完全取决于他本人的道德选择。中国电影刚刚结束百年华诞的狂欢,我不想对此有所非议。重新书写20年前的往事,不是为了展开文化清算,而是 为了保存正确的记忆。

作者说明:时过境迁,有些记忆已经模糊。尽管本人为此检索了部分文献资料,但叙事中仍有一些令人迷惑的缺环。若因此而造成某种讹误,则都是作者本人的责任。我尤其希望本案有关人士能够补充和纠正本文的错失,共同完成这一文化公案的真相陈述)

(作者:朱大可,2006年3月写于上海莘庄。本文被收入“钟惦棐逝世20周年学术研讨会文集”)
本文题图:刘大鸿的《蜜月》

张伟国:温家宝是中南海的"持不同政见者"?—-《动向》10月号编辑手记

温家宝在纽约参加联合国会议期间对媒体发表的言论,引起外界对中国政治体制改革的进一步关注,这也是他走上政坛以来公开发表的最开明的政治主张。本刊的北京报道披露,温家宝在中南海高层处境堪忧,而且事关江胡之间——上海帮与团派的新一波权力斗争。从这种背景分析,温家宝的政治高调的潜台词与1989年赵紫阳在天安门广场最后一次公开露面对学生的讲话,或有某种相似之处。

从拒绝政治改革的三中全会公报来看,也证明温家宝在国外的言论纯属他的”个人意见”,甚至这种意见在以”执政兴国”为主旋律的三中全会上连讨论的机会都没有,问题是温本人在中央全会上是否提出了类似的意见?在遇到阻力时是否坚持了自己的立场?答案如果是肯定的,那么温家宝就可能是中共高层继陈良宇之后的又一位”持不同政见者”;答案如果是否定的,那结论就可能是本刊专栏作家胡少江所指出的那样:中共在”玩弄民主概念”,忽悠世人,为延续一党专政争取时间而已。

以讨论中国农村问题为主题的十七届三中全会,是以城乡一体化的”改革”策略回避、拖延、拒绝政治体制改革,在本质上,它只是中国官方纪念改革开放三十周年的一个”仪式”,也是对国人的再一次忽悠。改革已经死亡,”中国进入了反改革时代”早已是民间共识。研究中国政治改革的专家吴国光教授在本期刊发的特稿,对现代中国的改革开放史作了精到的评述,相信读者一定不会错过。

本期”人物专访”是国内作家朱建国与北大着名法学教授贺卫方的访谈,深刻剖析了中共将”法律问题政治化”的”警察治国”思维,并提出:破除这种思维方式才是中共从革命党转型为执政党的关键。

本期【博文精粹】选摘了吴祚来博客“可不能在民主里加三聚氢胺”:人大代表三聚化,使中国人民没有真正的发言者代言者,使那些恶官有恃无恐,他们自己做预算,自己审批,自己使用,自己审查,天下成为官天下,如果说这就叫中式民主,还不如直接叫三聚式民主更科学,更唬人,更具时代特色与国际影响力。……中国人要面对的,是真正的问题,而不是糊弄世界,糊弄自己的人民,用所谓中国特色来拖延中国政治改革进程……。中国成不成为西方国家并不是问题,中国能不能不在民主里加三聚氢胺,这才是我们要面对的问题实质。

近来国内外频发重大事件,本期版面临时变动,一些佳作不能如期刊发,特向作者们致歉。

附录:《动向》10月号目录

【长短论】
中国特色社会生态:我害人人,人人害我

【京华传真】
金融海啸掀倒温权力斗争……罗冰
三中全会“土地改革”争议激烈……罗冰
海外国资流失亏损九百五十亿美元……穆木英
北京为毒奶粉索偿潮所困扰……岳山
黄华华黄丽满合伙整垮于幼军……关捷

【小消息】
宋平反对「空谈」
王兆国倡「多党竞争」
吴仪提倡干部「五不」
数万民众包围张德江请愿
国庆举报电话被打爆
高官出书规限被搁置
三亿人处于贫困线下
挪用公款炒股有功
「神七」航天员不及奥运铜牌运动员
楼市泡沫化
各地争建巨型大佛
20万中小企面临倒闭
囚犯付钱买特权
广东艾滋病患破50万
私人持枪逾百万枝
白领减压怪招

【官场了望】
江捧黄菊重整上海帮,胡访安徽力挺胡春华……姬 胡

【权坛迷津】
团派两大将遭暗算
——山西溃坝与河北毒奶粉事件背后……观耘闲人

【特辑:三中全会的忽悠】
十七届三中全会究竟能给三农带来什么……(大陆)傅清
三中全会无法解决三农问题……(大陆)陈永苗
胡锦涛为什么要坚持举国体制……鲁直人

【专题:金融危机透视】
保尔森呼风唤雨 高盛深耕中国 ……高路
面对愤青质疑中国仍增持美国债券 ……(大陆)乐尚嘉
中国经济将率先出大事……何仁

【谍海谲波】
中共间谍使衶七发射提升15年……周文思

【透视三鹿事件】
国家控制“多难”,“兴邦”从何谈起……管见
毒奶粉事件乃中国”九•一一事件”
——低发展的增长与中国食品安全……(大陆)綦彦臣

【众议院】
“神七”如彩衣,“三鹿”似老脸……(大陆)朱家台
“扬威海外,怀柔远人”的北京奥运
——兼谈张艺谋、江泽民、三宝太监及隋炀帝们的关系……(美国)陈翰圣

【特稿】
“两个不惜代价”的中国向何处去?……吴国光

【英伦飞鸿】
北京也玩起了民主概念……(英国)胡少江

【香港焦点】
会荫权会步董建华后尘吗?……张滔
香港立会选举余波荡漾 ……林保华
爱护香港的法治基础……(美国)李大立

【台湾话题】
毒奶粉与马英九政府的双重政治人格……(台湾)金波
美国宣布对台军售……杨力宇

【北美轶事】
是食品还是毒品……(加拿大)盛雪
中国外交官躲不掉抗议示威……(美国)程凯

【人物专访】
破除“警察治国”思维
——贺卫方回顾“八九事件”二十年惨痛教训……(大陆)朱健国

【舆情风向】
建议把天安门广场改为森林……(北京)焦国标
期待胡佳…… ……王丹 (将“获诺贝尔奖”改为省略号)

【国际共运】
切勿制造第二个波尔布特
——读《参考消息》记者对尼共(毛主义)主席普拉昌达的专访有感……(大陆)姚监复

【真情大爱】
别索翁,念故友……(大陆)于浩成
政治是摧毁友谊的机器
——人生有五爱……(美国)严家祺

【八卦中共】
毛泽东的“克星”
——阴阴阳阳说中共(中篇)……(加拿大)闰土

【编辑者言】

【彩页】
封二:(上):神七与”神偷”
(下):胡佳陈光诚获杰出民主人士奖
封底:华尔街引爆金融海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