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  彪:奥运后的中国人权

“后奥运”还是”奥运后”?

有些人开始讨论”后奥运时代”的中国政治和社会发展方向。是”奥运后”还是”后奥运”?这不是一个文字游戏。笔者不认为有什么”后奥运时代”,就像没有什么”后罗干时代”或者”后芙蓉姐姐时代”一样,北京奥运对北京政权的影响,没有那么大。

同一个梦想:白日做梦

2007年8月8日,奥运倒计时一周年之计,中国一些知识分子发表公开信,希望在奥运口号”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后边,跟着一个”同样的人权”,因为这个星球上人人共享的”同一个梦想”不应该是别的,”恰恰是《世界人权宣言》所规定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所肯定的那些人人应有的普世人权。”随后我和胡佳发表《奥运前的中国真相》,用真实的案例和数据,梳理了中国的人权状况。在表达自由、信仰自由、选举权、财产权、酷刑、死刑等方面,奥运前的人权记录的确乏善可陈。善良的人们希望政府抓住奥运这个千载难逢的契机,使中国朝着法治民主和开放的社会迈出一大步。

中国政府没有兑现当初申办成功时对国际社会的承诺,本来不需要大惊小怪;信守承诺才是出人意料。用不着等到奥运结束,人们就应该能够得出结论:指望”同样的人权”成为北京当局的梦想,指望奥运根本改善中国人权,那才是白日做梦。

在瑞芬斯塔尔背后

京奥开幕式忽悠了或者说震惊了世界。虽然不知道谁被比喻成希特勒,但开幕式的钦定总导演张艺谋以其颇有心得的法西斯美学被比成美化纳粹的瑞芬斯塔尔,应该不会太冤枉。在那不可一世的“人海艺术”背后必然是思想的苍白,和无言者的血泪。张艺谋的叠罗汉的最底层,是胡佳、郭飞雄、杨春林、陈光诚和倪玉兰们的狱中长叹。遭遇侵权而长年上访的杨春林因为发起“要人权不要奥运”的联名呼吁,受到了极其残酷的对待。因奥运场馆建设,叶国柱的房屋被强行拆毁,之后因为上访维权行为被判刑并在狱中遭受酷刑;又是因为奥运,叶国柱刑满而不释放。两位年近八十的老年妇女因为申请游行而被劳教,更让世人领教了专政机器的残忍。

在奥运期间,对上访人士、人权工作者、异议人士的威胁和控制骤然升级;对民间基督徒、法轮功修炼者的迫害变本加厉;对西藏仍严加镇压,公然对抗文明底线;对观众和拉拉队实行严格政审,严密的安保措施给市民带来诸多不便;北京周边的工厂被迫停工,为了运动员能多有几个蓝天。在反向国民歧视之下,对外国示威者也不客气,从驱逐到拘押。一些民间人士神秘失踪,不少人纷纷离京“避运”;由于签证收紧,酒店入住率不足。奥运期间官方媒体的批评性稿件集体消失,有的整个栏目在奥运期间停办。正如《奥运前的中国真相》一文所说:你们将看到摩天大楼、宽敞的街道、现代化的体育场馆和热情的市民。你们看到的是事实,但不是全部的真相;就像你们看到海面上的冰山一样。你们或许不知道,能够看到的这些鲜花、微笑、和谐与繁荣,正是建立在冤屈、泪水、囚禁、酷刑和鲜血的基础之上的。

北京奥运的假与真

北京奥运,贯穿一个假字。先是假承诺、假预算,然后是开幕式的假演唱、假足印、假民族儿童,还有假年龄,假观众。最假的要数“游行示威公园”:7月23日北京奥组委宣布,奥运期间将开辟三个公园作为“游行示威区域”,但是,不仅所有申请均被北京市公安局以各种名义拒绝,而且一些前去申请游行的公民被警方非法扣押、拘留,可以算得上是一场”阳谋”!

但是也有真的:出台了方便外国记者在华采访的新规定,虽然报告表明,外国记者的采访仍然受到骚扰和阻挠,但毕竟比以前有所进步。进步最明显的要算是开放了自由亚洲、BBC、大赦国际等网站。金盾工程保驾护航的网络铁幕被撕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口子。

这主要归功于国际社会的争取和压力。没有反复交涉与舆论压力,美国之音的记者在中国就打不开美国之音的网站。(这些网站在奥运之后是否被重新屏蔽,同样取决于各种压力的大小。在写作本文的时候,一些以前被封锁的网站仍然没有被重新封锁,在我看来,这是奥运带来的最有意义的一个进步。)之所以在人权领域取得的成果凤毛麟角,还是因为国际国内的压力不足。没有释放政治犯,没有废除或减少死刑,没有停止迫害宗教信仰者,没有停止网络封锁。北京计算好了:不会有多少人抵制奥运;虽然奥运火炬一路上受了不少委屈,但还是有几十个国家元首给奥运捧场。国际奥委会尤其是罗格先生,扮演了一个非常可耻的角色。在强大的专制政权和短期利益面前,他们放弃了人类价值和文明原则;或者他们没有估计到北京当局缺乏基本的善意和诚意。

我完全同意法国汉学家侯芷明(Marie

Holzman)的看法,中国民主进程的发展主要来自内部力量,但是外部的帮助和压力也很重要。“如果西方社会能够成功地联合起来,向中国政府提出一些具体要求,例如要求加大透明度,以及停止对藏人的压制等,奥运会本来是可以对中国的民主进程产生巨大影响的。但是,在这方面,西方社会既没有共同施加压力,也没有采取联合行动。结果,中国政府丝毫没有放松对一些群体的压制。”无论是出于懦弱还是愚蠢,对邪恶的默许、绥靖或支持都将付出代价。

柏林奥运还是汉城奥运

很多论者不约而同地把北京奥运与1936年柏林奥运与1988年汉城奥运相比照。奥运史上,柏林奥运首次由一国政府出面组织筹备委员会,希特勒自任总裁,德国派出了人数最多的代表队,获得了最多的奖牌。奥运之前,德国已经表现出明显的排挤犹太人和践踏人权的迹象。“柏林奥运,为德国的完全纳粹化,为希特勒挑战普世价值与国际秩序,起到了推波助澜、火上浇油的作用。”而汉城奥运前一年,韩国民主运动掀起了一个新高潮,在野政治力量发起了1000万人修宪案署名运动。全国22个城市举行了2100多次群众集会和游行示威,要求结束军人独裁,实行民主化改革。”汉城奥运则是韩国民主化转型的一个催化剂。”(陈子明:《北京奥运后的两条路线之争》)

奥运后的北京,是走向1936柏林,还是向1988年汉城看齐?“倘若后奥运的中国,所有因奥运而出台的宽松政策全盘收回,人权领域大步后退,新闻自由无影,国家主义发飙,则中国走向更加极权化法西斯化。据此历史后果,北京奥运即是1936年柏林奥运的翻版。”“倘若后奥运的中国,保持并推进因奥运而出台的宽松政策,批准已经签署的《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开放民营媒体,实行国家大赦,释放所有因政治及宗教信仰所关押的良心犯,公开1949年来的历史黑幕和冤狱,开放党禁。若此历史后果,北京奥运将是1988年汉城奥运的后继。”(陈奎德:《北京奥运:踟蹰在柏林与汉城之间》)

在我看来,北京既不会走向1936柏林,也不会很快走向1988年汉城。北京奥运只是一个事件,而不是一个里程碑;它对中国的政治和社会转型的影响不能被高估。有学者认为”北京拥抱经典法西斯主义”,我觉得未必,非不为也,实不能也。从某
些事件来看,政治法西斯化的迹象确实有所显露:官黑勾结、官匪勾结、秘密警察的发达、执法机构的黑帮化、酷刑的普遍、对付民间抗议不惜开枪、官方媒体煽动民族主义和国家主义,等等;但整个中国社会迈向法西斯的可能性并不大。国际政治经济格局和人权机制固然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国内因素。公民社会在艰难的环境下已经逐渐得到发育,环保、爱滋病、家庭教会等组织得到发展,业主委员会、消费者维权也形成势头;虽然屡受打压,上访群体对地方官员仍可形成压力;独立知识分子、维权人士、民运异议人士的队伍在悄然扩大,立基于草根民众和自身利益的维权运动在如火如荼地发展,虽然政府的打压从未放松,但官民的博弈格局在朝着有利于法治的方向变化,政府中的死硬派和反动派已经没有力量扼杀全社会、多方位的维权运动;互联网的迅猛发展使得控制信息在技术上越来越困难,信息的开放和沟通的便利,又进一步促进了民主权利意识的觉醒和维权行动的普及,并且对旧观念旧体制进行摧枯拉朽式的震荡。走向真正的共和乃是浩浩荡荡的世界潮流,大势所趋;现在还看不到一支力量强大到足以使奥运后的中国逆流而上、退回经典极权的程度。

但是民主自由的力量也没有强大到很快走向1988年汉城奥运的程度。共产主义反动派、既得利益顽固派不会自动推出历史舞台,旁边还站着野心勃勃的国家主义和种族主义好战派。一场奥运改变不了司法体制、新闻制度和政权性质,也许把北京奥运比喻成专制体制的回光返照都是不恰当的。从某种角度而言,杨佳事件、瓮安事件和毒奶粉事件的持续发酵、民间的解释和参与,也许比轰轰烈烈的奥运有着更为深远的意义。中国的民主进程自有其节奏和规律,最基本的是需要民权意识的持续发育、自由理念的持续激荡和公民社会的持续壮大。在这个过程中,由于整个制度构架无力保护基本人权,由于落后势力的“理性”疯狂和“非理性”计算,可以预料的是:弱者、抗争者和先行者肯定要承受苦难和付出代价。

朱健国:勿以“过期纪念”圈禁鲁迅

草民惦念伟人,不必等待“逢五逢十”的大庆之年。2008年10月16日下午1时,我在结束“上海三日行”之时,突然想到,再过三天,就是鲁迅先生逝世七十二周年,此刻鲁迅上海故居是一番怎样的凭吊前奏呢?打的前往。不料那上海的哥虽然精明不已,从业近十年,竟不知鲁迅故居何在?他笑道,从无客人要到这地方;人家乡下人也都知道今年来上海先要看“日本刺刀”(101层的上海环球金融中心是今日全球第一高楼),你这深圳人怎么要看鲁什么迅?想和他做什么生意?鲁迅是个什么大老板?他用对讲机和手机咨询了多个同行,有人告诉他,好像有个鲁迅公园,有人说可能在外滩附近……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我虽有十年前去过的印象,但终不识沪道,只好让他沿途请教。岂料,青年皆一问三不知,偶有一些长者能含含糊糊,让我们在四川北路、溧阳路和山阴路反复转了几大圈,终于见到“大陆新村”(山阴路132弄1-10号)——“鲁迅故居”招牌黯然兀立,弄外静悄悄,弄里也悄悄静。进去一屋却有四个老男女齐齐伸出手,眼神火急火急,让我交八元钱买门票。才知四人全是鲁迅故居的管理员,我是三天中唯一的一个客人。


当两个管理员“押送”我上二楼参观鲁迅卧室书房,面对人去楼空,先生摊在桌上的文稿墨香依稀,禁不住悲从心来:先生啊,你在三楼专设书香客房,力邀许多朋友来住,可见你虽然喜欢深夜静静细画阿金,但并非喜欢孤独,仍然天性好客喜聚,是什么原由让你如今凄凄凉凉孤寂?你在生命的最后十天,也乐于抱病与青年木刻艺术爱好者聚会,为何如今上海青年对你这般陌生?

或许鲁迅故居太偏,鲁迅公园里会有许多上海人凭吊鲁迅?满怀希望到得鲁迅公园,诺大的鲁迅墓前,只有一个老乞丐在等候我,一个老头背对鲁迅坐像练太极拳,几个外地拾荒者在走廊昏睡……再寻鲁迅纪念馆,途中故意问路,一群帅哥靓妹面对咫尺之外的鲁迅纪念馆,皆迟疑摇头,如隔天涯。

好在进入鲁迅纪念馆后,见到十几个参观者,可细瞧之下,全是洋人和日本人,中国人竟然只吾一人!

正在费解,忽见楼上楼下各展厅都在以播放《鲁迅传》作解说,其中许多文革时熟悉的词句:“鲁迅从进化论进到阶级论……”,“鲁迅的方向,就是中华民族新文化的方向……”强调鲁迅以“革命精神”,“对伟大领袖毛主席和中国共产党的崇敬、信赖和热爱”云云。细看片头片尾,不禁惊奇:2008年10月16日上海鲁迅纪念馆播放的解说词,竟然是27年前所录制——1981年中央新影音像出版社出版的《鲁迅传》,由中央新闻电影制版厂摄制,王相武编导,孙道临解说。

众所周知,1981年的鲁迅研究,由于改革开放刚刚起步,基本上停留在文革水平,其关于鲁迅的认识,有许多毛泽东晚年错误和文革极左烙印,将民主鲁迅、自由鲁迅、文学鲁迅这样一个丰富多元的思想鲁迅,简化为“中共鲁迅”、“工具鲁迅”,视为“没有办入党手续的地下党员”,这种盲人摸象与历史真相差距不可以道里计。最为典型,这一王相武《鲁迅传》中,连鲁迅有原配夫人朱安这一基本史实也不敢介绍,让人误以为没与鲁迅正式登记的许广平为唯一夫人。

27年来,海内外鲁迅研究经过不断解放思想,从史料到观念均出现质的飞跃,集大成者如朱正的《鲁迅传》、林贤治《鲁迅传》、王晓明《鲁迅传》,皆以大量新史料新视野还原了“体制外鲁迅”、多元鲁迅和独立鲁迅。即便有关部门不以学界鲁迅新说为据,至少也该参考鲁迅之子周海婴先生的力着《我与鲁迅七十年》,采纳一些鲁迅并非只爱金刚怒目,而是常常“温情鲁迅”的意见。

再退一万步,上海鲁迅纪念馆即使不相信、不采纳任何人的鲁迅研究新成果,也该依据自己27年来的鲁迅研究新印象而修订解说词——本党党章五年必修订,宪法几年必修订,难道“民族魂”鲁迅解说词就可以27年不变?

须知,如今许多上海青年只所以不知道鲁迅了,与一些鲁迅纪念馆的“鲁迅解说”三十年不变,顽固“僵化鲁迅”大有关系。

文件有过期之限,食品有保质之期,难道伟人的解说词就不需要与时俱进?

值此“毒奶”遍地之际,我们却以“过期纪念”圈禁鲁迅,岂非大敌当前,国难艰危,竟然囚禁可以出征的仁人志士?!

2008年 10月18日 于深圳 早叫庐

吴庸:谎言笼罩下的黑暗现实

山西襄汾特大溃坝事故在舆论界闹得沸沸扬扬。新华社一反常态,连续编发报道,力挺严厉查处。这当然是官方姿态。国家安监总局发言人黄毅对新华社记者说,国务 院事故调查组确实怀疑这起事故存在瞒报现象。他表示对瞒报“要搞清楚在什么时候开始的,在哪个环节瞒报的,什么人主导的,哪些人是知情的”,都要一一核 实。他还指出“不排除背后有腐败问题”,一副满认真的样子。发言人保证:“一定要给出一份经得起时间和历史检验”、“对得起遇难者”的事故调查报告。话说 得何等沉重呵!实在让人肃然起敬。

不过,转念又想,“经得起时间和历史检验”、“对得起遇难者”,根据以往的经验判断,大约只是拍拍胸脯作秀而已。黑砖窑迫害工人问题草草应付过去,地震时垮 塌的中小学校舍建筑质量问题不了了之,冰冻雨雪灾害中折断的电杆没有钢筋未见查处,煤矿中瓦斯爆炸接连不断含糊对应,这些事例说明,现在的当局就是这么上 下糊弄,得过且过,何曾一丝不苟地对待过人命关天的责任事故?只就山西省尾矿库而言,大部分是病库、危库、险库,严重危胁百姓生命安全,该省有关部门早就 明悉,省府秘书长在九月十一日新闻发布会上也公开承认此点。对这些危害极大的尾矿库,长期以来听之任之,没有采取过有效的纠正措施。全国近万处尾矿库的情 况均处于这种状态。敷衍因循成性,迁就糊弄成风,怎么可能突发奇想,对襄汾溃坝事故要严厉追究,还要“经得起时间和历史的检验”,还要“对得起遇难者” ――须知,要真的兑现这些承诺,就意味着把襄汾溃坝这个腐烂老窝搞个底儿朝天,让国人见识一下腐败真相,胡锦涛有这个胆识和魄力吗?

地 方势力对事故造成的人身伤亡有瞒报的利益冲动。当地政权往往与事故责任者有利益上的纠缠关系,瞒报可以缩小事故责任的强度,减轻责任者应承担的惩罚力度, 保护地方政权不致因事故的发生而使权力受到损伤。襄汾这次渍坝,挟库内二十万立米的泥沙、矿浆汹涌而下,只几十秒便冲出两公里,将矿业公司的三层办公楼硬 是冲出十多米,当时楼内正拥挤着很多职工等着领工资。附近的集贸市场摊位众多,顾客开始购物。一座饭店被冲毁,里边的人也不少。还有若干民居散落其旁。事 故发生后,山西省安监局调度中心和县政府提供的数据仅是“一死一伤”。这个有悖常理的官僚数据,只能作有意瞒报理解。中央政权对地方的瞒报,由于所处地 位,必然具有反瞒报的动力。所以,当地方政权将事故造成的死亡数据上升为一百二十八人时,国家安监总局负责人当场就反驳:“根据我们所掌握的情况,远不止 这么多。”但中央压制地方露出事故真相的动力是有限的,有时仅仅是摆出压制的姿态,不作认真追究,否则,中央和地方都将处于被动地位,无法交代。所以,当 这次溃坝造成的死亡和失踪数据上升为九月十八日晚确认的二百七十人时,搜救工作就告一段落,二百七十人大约就是官方定案的数据了。而实际的死亡人数,当地 一个职工得到的信息是,仅第一天就挖出一千四百多具尸体。对这个职工所言持什么态度,将是事故调查组面临的一次严格的考试。如果不认真核对这个“一千四百 多”,所谓“经得起时间和历史检验”、“对得起遇难者”就会成为空话、大话、假话,总之,不是实话。

其实,对这样的保证原本用不着认真追究能否兑现。它不过是中共的为官之道,把中共所为描绘得圣洁、崇高是这些官吏炼就的本事。从上到下,莫不如此。“三个代 表”不就是中国共产党的自我吹嘘嘛!“以人为本”不就是中国共产党的自我张扬嘛!有了这种吹嘘文化的熏陶,才有这些官吏大言不惭地宣布要“对得起时间和历 史检验”、要“对得起遇难者”的赌咒发誓。看破这些惯伎,就可以透视他们的谎言的肥皂泡性质。

值得关注的是,谎言笼罩下的黑暗现实。让我们从《山西溃坝大惨剧黑幕揭开》(载《亚洲周刊》今年第三十八期)所透露的襄汾县开采塔山铁矿的黑暗现实,见识一下它的“黑暗”到什么程度。

溃 坝所依存的铁矿原属临汾钢铁公司,探明储量为二千七百万吨。临钢只挖出四百万吨即停止开采。二千零五年山西省国土资源厅拍卖塔山铁矿若干矿洞,有名吉海彬 (音)者出资一亿元竞标成功。吉夺得开采权后,必须把一些转租给别人的矿洞开采权收回以利生产,而承租方拒绝交出,因此,双方发生百人械斗,即使公安出动 警力协助也未奏效。吉只好将塔矿开采权转让张培亮。张在内蒙、新疆、辽宁都有矿业经营,身价数亿,且人际交往甚深。他买通临汾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段波,出 动大批警力收服一些矿洞承租者,扩大了开采铁矿的便利条件。作为回报,段波拥有张培亮成立的新塔矿业公司百分之五十以上干股。钱与权就是这么勾结在一起 的。

国际上铁矿资源紧缺,国内对铁矿需求巨大,因而,开采铁矿成了暴利行业。张培亮的矿洞日产量由五六百吨到两千吨不等,每吨矿石坑口价为五六百元到七八百元, 算下来一个矿洞每日纯利润就是三十万至一百四十万元。张培亮拥有十一个矿洞,每日纯利润就是三百三十万至一千五百万元。这还不是暴利吗?对塔山铁矿的开采 所以趋之若鹜,根源在此。

塔山铁矿还有八九十个矿洞为其他人开采。这些矿洞的开采权所有者多是幌子,蒙骗公家的,实际的开采权所有者多是执法部门拥有实权的人员。这样,官与商就合二 为一了。有了官权庇护,无证生产,野蛮生产,不顾安全,不要年检,都公行天下,无所阻拦。张培亮的新塔矿业公司于二千零六年四月就被省安监局吊销了安全生 产许可证,该公司采矿证已于二千零七年八月过期,但张的矿洞照常开动机器采矿,无人过问。他的尾矿库坝底早就渗水,注满水后渗漏严重,亦无人过问,直到溃 坝。

严峻的事实告诉我们:官商勾结形成特权利益集团,胡挖乱采糟蹋不可复制的自然资源,超额利润制造暴富阶层,不顾安全草菅工人生命,塔山矿区的这些特征不就是 中国大陆罪恶现实的缩影吗?这个罪恶现实正是在那些冠冕堂皇的“经得起时间和历史检验”、“对得起遇难者”的掩饰下呈现的。让我们牢记这个虚伪的谎言和谎 言笼罩下的黑暗的现实。(2008.10.4)

郝建:上海怀旧电影:迷雾中的现代性身影

一、暖黄色阁楼上的暧昧

暗褐油黄色调的木制旧阁楼成为对面窗口的风景;萨克斯管悠缓的音调弥漫在酒吧中;蜡烛的火苗在柔光镜拍出的朦胧光影中诱人地摇曳;夜晚,闪烁的霓虹灯下,女人的旗袍和高跟鞋之间若隐若现的玉腿吸引着那些淫邪的目光;昏暗的房间里,大烟枪中喷出的白色烟雾回旋在颓废男女的脸上。他们的眼睛微微眯缝着,同睡在一张卧榻之上;他们也许是商战中的对手,也许是老板与被喂养的金丝雀,也许是拆白党钩住了有钱的少妇。伴随着这些画面的,是巩俐(她由黄土地走到了上海滩)和王菲(她从北京去香港唱红)等当今美女对着老式麦克风唱出的二三十年代酒吧小调或舞厅浪歌。

上个世纪90年代以来,老上海忽然在电影中复活了, 一个让人们无限遐想的旧上海从银幕上浮现出来,它穿过层层烟雾向我们飘来。她令多少人沉思、迷恋,她又令多少人恶心、愤怒。

对上海怀旧影片,有出于左翼思维的论者指责它们纸醉金迷,秉持后殖民主义眼光的学者认为这是再次为西方提供驯服的殖民化形象,更多的普通观众则从唯美主义的爱好出发而对其中的色调、影像和奇崛的叙事乐此不疲。

尽管几家欢乐几家愁,尽管批判和颂扬与时俱进,旧上海的故事还是再次成为许多影像大师和故事高手的偏爱,旧上海的场景在想象力丰富的营造中现出一些迷人基调和有几分暧昧的声名,旧上海的氛围再次引起艺术家和观众的喜好。就我的观察,这类影片最大的特征在艺术感觉上:现在拍的老上海电影大多具有一种浪漫氛围,艺术处理上都比较唯美化,多少都具有一点“怀旧”情怀。它们的影调都是那种暖色光的黄旧调子,色调是偏红、偏金黄的多,大多爱用饱和色调。叙事上来说,则大多是小处的人生,私人的故事,其内在精神都在个人命运的注视和个体欲望的认可上。

这里并没有一个“上海题材”,这是“旧上海题材”,研究者一般称之“怀旧题材”。表现今天上海生活的电视剧《孽债》和电影《上海假期》虽也取材于上海的生活,但在艺术趣味、观念内涵、甚至接受群体等方面和与些作品都大异其趣。《红色恋人》(1998年、叶大鹰导演)表现的是革命者如何牺牲个人把自己奉献给伟大的集体,结尾处是作为革命者爱情结晶的女孩在集体大秧歌中挥动红绸跳舞。上海电影制片厂拍摄的《上海记事》(彭小莲导演、1999年),用一个西方记者的眼光来叙述1949年中国共产党的新领导如何成功地接收和管理上海。这类影片也都是用上海作为故事发生的场景,但强调的是比较宏大的集体自豪感和个体的崇高奉献精神,一般不会被人在研究老上海题材影片时谈到。

旧上海电影中的上海和当年的那个真实上海相去甚远。我自己喜欢这类电影的主要原因是它的形式美感和其中的怀旧意味。这仅仅是怀旧,还是前瞻?这仅仅是个人迷恋,还是百姓喜欢的趣味?这是少数艺术家跟在现大洋的叮铛声后面的昏昧迷走?还是大众心底跳动的整齐节拍?我很喜欢这类影片编织的那几分浪漫、几分遐想的朦胧故事,喜爱那舒缓、华丽的电影语言。这时,我们得听小金宝/巩俐的一句歌词:你要看就看个清。

二、时间感迷茫和杂色、杂语的老上海

好象是突然间到了梦醒时分,大陆和香港、台湾的艺术家们在20世纪90年代几乎是有点突然地集体奔向那风格陈旧的石库门,倘佯于不很光彩的四马路(福州路)旁的会乐里,他们的目光和镜头聚焦于高跟鞋、石子路面、雾蒙蒙的雨巷;那里的巨商小贩、报馆写手从大马路(南京路)叮当作响的有轨电车上挤下来,又坐进了二马路(九江路)上人力车夫拉着吃力快跑的黄包车。心血来潮时,艺术家还会让穿旗袍的女人拉黄包车(《海上旧梦》陈逸飞导演)。同样是怀旧,又因为笔触和用墨不同而显出不同的色调。有的黄色泛出些古铜色而更像商业性的”行画”(《风月》陈凯歌导演),有的在黄里泛出些人情世故的惨白(《阮铃玉》关锦鹏导演),有的则因为在青灰色的雨中街道上溅上了血迹而有了几分惨烈(《紫蝴蝶》娄烨导演)。

在谈到上海怀旧电影这个题目时,我发现香港和台湾的一些作品在美学上的复杂性和给观众带来的审美反应是我无法忽视的。也许个人的原因也是引导我学术关注的重要引力——我作为一个观众在观赏这些作品的时愉悦使我对香港、台湾的此类影片兴趣盎然。

这些影片引起许多思考:香港导演拍摄的上海怀旧电影,是无意地时空错乱还是有意的躲避今天?他们在这类影片里是在摆脱上海的影响阴影,还是认识今日香港,抒发今日香港人的情绪?如果用借用拉康的理论来分析香港和上海的关系,可以这样看:借助上海,香港就可以有一个“他者”来作为发现自己、认识自己的镜像。1

品味香港的上海怀旧电影,最引起研究者注意的是它的时间感。这里我想到上海对于近代中国追寻现代性的最重要、或许是根本性的贡献:时间。在1843年11月17日上海开埠之前,中国人彼此相约是看太阳,即使在有钟鼓楼的地方,人们说“明日午时三刻见”也是一个误差很大的大致时间。英国殖民者来到上海以后,所作的第一件重要事情是在海关大楼设置准确报时的钟声,从此这个钟声一直按时鸣响。就是在文革时候的根据样板戏拍摄成的电影中,它也是告示时间的可信声音( 《海港》)。在晚清,达官贵人交往甚至给皇上和亲王送礼,一块怀表是很贵重的礼物。考察香港的上海怀旧电影,我看到两种比较显然的时间意味:一种是对过去的沉迷,故意地沉醉在所谓“世纪末”的情绪当中寻找享受,同时也在明显地表达在这种情绪中所受的煎熬;另一种更为明显特征在叙事上,就是对过去、现在、将来的一种错乱的感觉。

《胭脂扣》是香港导演关锦鹏在拍摄上海题材的《阮玲玉》和《红玫瑰,白玫瑰》之前的影片,故事是当代香港。但是,那富家少爷抽大烟的声色迷离,那才子佳人的绚丽爱情故事,显然是来自张爱玲笔下的海派文学传统,作者李碧华也是有名的张爱玲崇拜者。其中的时间感觉是它的处理的重要情结。女主角如花的台词说得很凄美:“我这样一上来,来生便要减寿。现在还过了回去的期限,一切都超越了本分,因此,在转生之时,我……可能投不到好人家。”在《阮玲玉》当中,导演更是把叙事的时间和故事的时间作了看似十分随意的设置,似乎就是让旧电影中的历史景象和今天的采访、扮演者的感受这些素材自己跳跃着组接在一起,让我们目不暇接,让我们感叹万分。我觉得导演关锦鹏似乎是在跟观众说:在历史怀念与现实境遇之间,我无从选择,我无从分辨,他好象呈现了一种被时间的阴错阳差所吞没的潜意识。也许,这是他明确追求的。关锦鹏说:“香港人对未来很茫然,反而趋向怀旧,缅怀一些过去的情景。我承认,我对30年代的生活的确很痴迷……对30年代香港或者上海那种世纪末的情怀特别喜欢。2

王家卫拍摄的《花样年华》描写一些到了香港的上海人的爱情故事,听听其中的吴侬软语、看看那雨后的街道、西餐馆和窄小的办公室,哪里是香港,就是他自己的上海记忆。《花样年华》的空间感(如此狭窄)、服饰、旗袍,是典型的美学中的上海性格之呈现。《花样年华》中的人际交往,社群关系也是上海的感觉被移植到60年代的香港,那些租房子的女房东(说上海话、“大家上海人”),打麻将的邻居,都是象极了上海的30年代氛围。最近看到王家卫的跟其它导演分段组合的电影《爱神》,其中上门小裁缝(张震)和高级交际花(巩俐)的关系也是典型的上海情景。这其中勾引导演和观众的到底是空间/境遇的同质,还是某种永久的美学感受和小有产人士的趣味偏好?

也许,想象昨天的故事与拒绝今天时空和境遇的心境可以被读解为香港人的精神分裂症候。我看到,香港电影中那种在时间上的错乱和难以逾越的情结又何止在上海怀旧题材中独有,周星驰的《大话西游》不也是这种情结的曲折表现?,不也是试图去梳理或者抚摸香港人的对时间企盼问题的错乱和难以逾越的心中块垒?一直到《功夫》,周星驰空间设置还是昨日上海,他拳头击打的那个交通岗亭就是南京路和西藏路口的那一个,我们可以在安东尼奥尼的《中国》中看到这个岗亭。那穷人杂居的猪笼城寨和包租公、包租婆是来自老上海电影,例如《七十二家房客》。这是我看到的唯一的今日电影中的旧上海穷人场景,周星驰的草根意识依然凸现。

台湾电影也有老上海形象的营造与展示,这也许可以读解为台湾今天的文化情绪中对旧日上海的迷情。在侯孝贤拍摄的《海上花》中,他的创作兴趣和风格出现巨大转向。看上去还是他偏爱的中景景别,还是那种缓缓移动的长镜头,但是趣味和感觉大不一样。他的影片的影调从此前的乡土景色的清淡变为饱和的暖色,其中的台词、人物关系都像剧中人物吸食鸦片吐出的烟雾一样凸现出很暧昧的氛围。梁朝伟扮演的主要人物王先生语言很少,而在那个既是妓院,又处于租界的双重隔绝场所,人物的言谈和彼此关系却是自由的,他们笑闹是脱离了身份、等级差异的,妓女与嫖客的关系也被十分严肃地当作正常情感关系来写,而不是简单依照道德概念的评判。跟侯孝贤以前的片子比较起来,这部影片的空间给我一种更丰富、更多层次的景深。但是这部影片给我一种封闭的空间感,这是我第一次在看侯孝贤影片有这种感觉。在《海上花》里,人物进出画框不像以前那样自由,同一个场景中移动长镜头的交替不是静观默察的冷静展示,而是代替了对切镜头做另一个轴线方向上的从人物另一个角度的继续缓缓移动。在这部影片中,侯孝贤不再让乡土风吹向观众,而是给我们端来一盘视觉和听觉的唯美主义浓汤。其实,妓院完全可以被看作十九世纪的咖啡馆和沙龙,那就是今天的报纸和电视台辩论会,那里是一个文化、政治观点和人际伦理的交往场所,是“市民社会”的初生细胞。法国学者Alain Bergala在这部电影中也看到一种言论的自由发散场:“……在这个唯利是图的妓院中,不管你的位阶等级,每个人都充分享有言论自由,而且毫无忧虑地尽情享受这众人长久拥有的自由发言权。就是因为这永久的发言评论权,创造出一个异常温婉的‘语言水晶球’”。3

侯孝贤被认为是台湾本土意识觉醒的重要代言人和历史记忆、台湾人身份的书写者。而他的《海上花》在语言选择和故事的时间选择上都有特别之处。侯孝贤选择的故事背景不是一般上海怀旧电影所偏爱的国民政府治下的20世纪30、40年代上海,而是清朝末年。原小说是韩邦庆(字:子云)作,1894年出版,语言(主要是人物对话)用苏州话;1926年亚东书局出版标点本,胡适、刘半农作序;张爱玲在20世纪70年代将其翻译为现代汉语(香港、台湾称为国语)。电影以一种唯美主义者的形式迷狂来表现上海烟花巷中妓女与各色男人的情缘故事。语言上也如他早期创作中偏爱的那样使用方言,不过这次使用的大多是上海方言。其中有的妓女妈妈(老鸨)讲的是原小说使用的苏州方言,这或许让人领略所谓吴侬软语的出处,也可能有导演对那时节操持那个行业的人常见身份、籍贯的现实主义考证。就我的观察范围而言,这是唯一的一部让人物使用上海方言的老上海题材的电影。值得注意的是:恰恰是这位不会说上海话的导演而不是那些更有上海文化背景和更富有语言、记忆资源的人拍摄了《海上花》这部上海话影片。

在大陆,我曾经在报刊评论中将这些怀旧影片称为“海上新梦”,因为我更注意这些影片中体现出来的与今天大众的心理意愿和当下的价值追寻的关系。4旧上海就像《海上旧梦》中的那位迷人女子一样,一直在向我们频频回首、顾盼含情。

就我的考察,大陆的上海怀旧电影多少显得简单一些,叙述上的时间处理也比较倾向于使用一种简单的线性叙事。更值得注意的它们对往日上海的态度,更多的是向往,迷恋和再现旧梦的追求。对那时的图景,那时的生活方式,大陆的上海怀旧电影中更多的是一种热情拥抱的情绪。这也许是因为大陆的作者、观众与现代性的关系,大陆可以见到一种站在传统文人立场上的抗拒,是一种反现代性,但还没有生长出那种波特莱尔式的更偏向反思的审美现代性。

这个海上新梦通过一批作品浮动、凸现出来:陈逸飞导演《海上旧梦》(1993年)和《人约黄昏》(1995年)、张艺谋的《摇啊摇,摇到外婆桥》(1995年)、陈凯歌的《风月》(1996年);娄烨的《紫蝴蝶》(2003年)表现的是四十年代抗日战争时期的奇情故事,和复杂的民族、爱情关系。

陈逸飞早年画过巡回展览派风格的主旋律作品《攻占总统府》。旅美后,他的画取得商业成功,为了自己的新组画找素材,于是拍摄了《海上旧梦》。那非叙事的松散心理结构与20年代先锋派形态相似,我称之为“古典的现代主义”。那部片子的现代性在它的视觉风格以及十分富于创造性的意象营造上。少女似一个梦的精灵,扑朔迷离,若隐若现,画家无从真切地把握,他不停地寻觅:在圣约翰大学的长廊,画家与少女交臂而过,正欲探询,少女已渺无踪影;画室里,少女裸露在写生台上,画布却一块块如被利刃划过,迅速撕裂;校园里画家驱车直逼少女,少女惊惶倒下,画家定睛一看,车轮下只有少女一袭月白色的旗袍;理发店,少女对镜凝视,玻璃镜面骤然碎裂,而当碎片复原时,镜中已杳无人迹;雨巷中,画家持伞寻觅,恍惚间遇见雨中孤立的少女,然而,一切又在瞬间归于虚无……。

对我个人而言,《海上旧梦》最富于现代趣味的是那段用升格拍摄的镜头:一群穿旗袍的美女拉黄包车。这个意象十分奇谲唯美,十足性感、富有视觉冲击力,但是它有点怪异的反文化意味。对我而言,这一段意象的营造能力和才气是很突出的,其中的矛盾意味和对旧画、旧电影的相关使用令人着迷。这一段是根据画来的画中之画,根据电影来的电影之电影。

张艺谋的《摇啊摇,摇到外婆桥》用的是经典强盗片的叙事模式,这种商业片类型的使用标示了他那时候的平民趣味。他的这部作品把许多元素做了双元对置:规矩的认同与反叛;平和、安祥的世外活法与上海的匪盗竞争的世界。在那个荒岛上,他的镜头从落日中的粼粼波光经过云中的太阳一直摇到天上。太阳、地平线这些在第五代导演手里处理极慎重、极有意义的符号到了这里却变得毫无美感和语焉不详。张艺谋的镜头为什么这样东张西望?难道它应和了我们的人格分裂?我们一边想在国际上加入商业游戏、进入有规则的政治对话;一边又一步三叹,留恋那童谣心境和荒岛上芦花摇荡的清清世界。结尾处,小姑娘不知道妈妈到那里去了,却只关心到了上海”有没有新衣裳穿”、”有没有漂亮东西戴”.水生被倒挂起来,他兜里那几个银元叮叮当当地落到江水里去了,本来水生指望这几个黑老大给的银元能帮自己实现梦想当个豆腐店老板的。一个孩子眼中倒置的世界?也许,这就是我们面对的那个又极富于魅力又不得其门而入的商业社会,这是我们追寻不到的梦中上海,这就是下层小民也向往的美丽新世界。同时,这个世界也被许多诅咒西方商业秩序的文人描绘成恐惧万分的危机绝地。如果对《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做叙事分析,其中的核心意念还是弑父/大哥情结,与父亲/大哥争夺女性是中国大陆从1979年以来许多影片中一直延续的心理情结。这个情结从1979年王靖在《电影创作》发表剧本《在社会档案里》就开始表现出来,那个电影剧本发表后主编被撤职,后来在台湾被稍有夸张、漫画式地拍摄成影片。《摇啊摇,摇到外婆桥》使用了美国30年代初兴起至今一直兴盛的强盗片类型模式,张艺谋在中国大陆使用 这种老旧的经典模式有一定的创新性,在大陆文化语境内,它在美学上有一种错位的先锋性。强盗片这种叙事模式——因为它以强盗为主人公——在大陆体制内被认为是一种“政治上不正确”。这一模式至今只有这一部影片使用过,它属于被禁止的,等待探索的,观众也很少见到的影片模式。

陈凯歌的《风月》则延续了他自《霸王别姬》以来的笔法:较为激烈的戏剧性和较极端有力度的情感迸发和个性活动。他拍摄此片有他的思考:“三十年代的上海基本已经是一个秩序的社会。游戏的规则已经基本形成。而二十年代的上海,规则不明确,让我联想到我们所生活的今天”。陈凯歌说旧上海有”非常高的层次”,他认为这可以为“今天的中国发展提供很多经验”。

三、 世界性的场景:枪弹、革命者、娼馆中受虐的O娘

现代性的重要意义之一就是某些基本价值观的普世化,而就人的一些共通本性来说,艺术趣味更明显,也更容易被承认。当年的上海是与巴黎、纽约比肩的国际化大都市,而且它还是文化、观念上的先锋派集散地。这从一些国外导演拍摄的以老上海为场景的影片可以看出。日本导演寺山修司拍摄的《上海异人娼馆》是把多少有点极端的男女的性爱故事放到老上海的背景中。韩国的《天地男儿——之激进分子》是写20世纪30年代在上海活动的韩国无政府主义革命者,张东健在其中扮演冲动的民族主义热血青年,小成本影片里的慢动作镜头也让他颇显酷帅。德国的杜尼约克影片公司拍摄的《上海大饭店》也在中国公映过。

日本导演寺山修司1981年拍摄了《上海异人娼馆》,影片的男主演是那个西方的著名演员金斯基。电影是根据一部著名的法国虐恋小说《O娘的故事》改写,把故事时光倒移至20世纪20年代,那时的上海时局混乱,革命在悄悄地酝酿。老金斯基带着O,一个完全顺从,沉默地爱着他的年轻法国女孩来到这里,体验“疯狂的世界和爱的力量”。有趣而复杂的是:那色情崇拜者老金斯基在暗中还与革命者联系,为他们提供经费。而片中的饭店打工仔也参加革命者的暴力活动,跟左翼的革命文学大异其趣的是:这个中国男孩参与起义为的是要挣到嫖资。在攻打警察局之后,受伤的男孩见到了O,在男孩爱的宣言中,O不再漠然拒绝,她在肉体的交合中第一次笑了,她激烈地捕捉自身的感觉。影片使用的语言故意地复杂:画外音叙述者使用法语,O和其它妓女的内心独白使用各自的母语,不同国籍人物之间在交谈时使用英语。而背景中的上海革命者使用着日语,这也许让中国观众会感到语言认同上的莫名混乱。然而,这种语言策略却正适合影片对”异”的诉求,刻意地陌生,刻意地光怪陆离。在颓废的、暧昧的粉红色故事中,寺山修司给这些“性、情中人”随手就抹上一笔红色,他用革命来包装爱情。这让我想起北京紫禁城影业公司拍摄的《红色恋人》,不过那部影片的导演意图完全是跟寺山修司相反:《红色恋人》是用爱情包装革命,他是让恋人来给革命这个词涂上人情色彩,最终目的是为了让我们听革命者朗诵那为宏伟目标奉献个体的浪漫诗歌。

这些引导我重新思考上海当年的左翼文化的文本环境和性质定位,当年的左翼电影是在一个多样的花坛中竞相开放的一朵花,在相对自由的氛围中出土的,它因为在那个文本氛围中凸现出一些非权威的特征而激进,它因为呈现人们的真实情感和真实追求而先锋。左翼电影在这个纷杂的话语草丛中产生与其它话语的一种比较,它的活力也就是由这种关系产生的。它还没有走上后来的革命文艺发展方向,它还没有那么纯粹而显得在思想和美学上那么干净,也没有因强力导向而过于僵化。也许就是因为这种起家与后续发展的极端形态有巨大不同,20世纪90年代大陆那一部试图复活革命记忆的《红色恋人》就在正统的革命文艺战士和自由主义观点的评论者之间引起争论,似乎今天的官方话语和庸俗观众两边都对它的进步与复归表示不满。

四、胡涂地怀想旧梦,还是无意识地策划明天?

怀念旧上海生活的时尚不是由这些电影引发的,恰恰相反,是由于我们的生活中出现了怀念旧上海生活时尚的热风,这些电影才会被拍摄,它们才能引起观众的兴趣。生活时尚和艺术狂想之间有一种互相促发、互相推动的关系,这些老上海怀旧影片催生了大众的老上海想象,也强化了电影电视的唯美化潮流。

上述陈凯歌、陈逸飞的三部作品都有很典型的“鸳鸯蝴蝶派”特征。有的是直接改编自当年的这一流派文学作品,有的具备了这一流派的几乎所有要素;有的从片名就能读出其风格。20世纪90年代中期,为鸳鸯蝴蝶派重新书写文学史评价是重要的市民趣味承认和社会文化重构。唐小兵先生有一篇为鸳鸯蝴蝶派翻案的文章名之为《蝶魂花影惜分飞》。5

这些作品在题材上也让人遥想当年:琐碎细小的人生,多角恋爱为主,偏爱那种强化乃至变态的个性描绘。在深层思想上,今天的作品也与当年一脉相承:不再吹响集体的、时代的号角,不再钟情于历史大浪上的激扬人生而是描写那多种色彩的、有时眩目到刺眼的个性图景。仅就《风月》而言,我就看到从当年的鸳鸯蝴蝶派到张爱玲到王安忆的《长恨歌》那思想和趣味的一脉相承。《风月》中那个往孩子脸上喷大烟的镜头不就是张爱玲的场景?

与香港、台湾的上海怀旧影相比,大陆的老上海题材影片影像也很美化,而在叙事上显得稍简单一些,强烈的恩怨情仇故事和唯美的非写实视觉氛围追求是其主要的特征,但是20世纪90年代的上海题材影片是与其它文本比较、抵触中而被创作、被观赏的。相对于1930年代表现底层生活的影片和小说而言,这时的上海背景的故事中没看到那种感伤的、愿望良好的人道主义抒情性和对底层的同情,它们明显地不同于左翼文艺的传统,甚至反驳了1949年以后的道德乌托邦。相对于90年代被政府倡导的主旋律电影中语词高尚的集体主义颂歌来说,这些影片有一种消极自由式的躲避。

在中国,只有上海这个城市具有国际大都市传统,才会成为世界范围内的怀旧对象。上个世纪40年代以前,上海是跟纽约、巴黎、伦敦比肩耸立的一级国际大都市。旧上海是一个非常复杂丰富的城市。它人欲横流而又具备基本的秩序,它中西并存但彼此能融合互动。当年犹太人受到纳粹德国的迫害,上海是国际上为数不多的愿意并能够收留他们的城市之一。上海人的“上海骄傲”一直延续至今。大学生毕业分配时,上海人回家的愿望是最强的。在中国的内地“老三线”城市,至今还留着许多大厂区,那里是上海方言孤岛,回上海是那里人们的最大人生梦想。我写作本文是2005年5月中旬,此时王小帅正带着他的新作《青红》在法国Cannes电影节参加竞赛。《青红》中那个父亲的行动还有条副线,主要就是写这种感觉到被发派以后“不管我们”的上海技术人员、工人的归家情结。就我的观察,在中国,只有上海人和香港、台湾和北京的百姓有这种对居住城市的自我骄傲意识。北京人的骄傲是基于一种政治的重要性和虚妄的中心感以及权力感,那些重要中心和权力与普通百姓的生存地位似乎影响不大。在大陆,老上海怀旧电影的兴起还跟90年代邓小平南巡以后上海的改革开放突然加速有关。相比较于广东沿海的城市,上海的改革开放的发动要晚一波,她在1992年以后突然放开脚步向着商业化、国际化跑步前进。而这段时间中国政府加入WTO的行动又使“与国际接轨”成为一个新的政治上正确的话语。于此时,人们可能会重新参照上海往日的图景和经验,而上海具有的这种经验和延续到今天的精神在中国其它城市的历史中的确稀少。我自己在上海坐出租车就从来不担心被司机耍弄。这一波怀旧潮之所以被大家欢迎还跟上海的文化特质有关,上海在文化上是一种温柔的暖风,杂色的文化实质上是一种宽容精神。这个城市的往日景象和延续的风气有几分精细、有几分润气还有几分讲规矩和实际。它不像北京的民风那样,经常让人感到其中有一种粗糙和牛气,也不像黄土高原的文化那样干涸、粗放。

当北京怀旧热情一头扎到《红太阳》歌带的鼓噪声和”文革”的歌声中去时,当湖南的怀旧落实到每天在毛泽东塑像的基座前响落二寸厚的鞭炮纸时,当各地的出租车司机将愚昧的封建造神和可怕的政治怀旧搅在一起,纷纷在车头挂起昨日的伟人像避邪时,上海点燃了另一种怀旧,画出了另一个中国。这里头有些意思:为什么在今天老老少少会不约而同地情怀旧上海,为什么观众也跟着他们一起凝视那个声名暧昧的旧上海? 为什么只是在今天,旧上海那柔和、斑驳的画面才重新迷人起来。这跟我们今天正在费力地走向商业社会有什么关系吗?

五、 对旧上海的怀念与现代性的追寻

面对上海怀旧电影,有的学者从后殖民观点来分析,他们认为这些电影不过是西方的形象诡计:冷战后的西方“只好在电影中将中国变为那个昔日的驯服的殖民化的他者了,这会让西方的观众获得一种幻想的满足”、“陈凯歌、张艺谋这类导演则又一次创造了一个西方话语支配下的新的第三世界电影的类型,它为西方再度提供一次欲望的满足。”6

我个人则倾向于认为这些影片是追求现代性的大众在为自己造梦,是我们在找寻找自己,是我们的大陆文化内部的一种对黄土高坡剽悍风格的民族豪情和主导文化规定的宏大、抒情美学趣味的以外的一种趣味发掘,是在集体主义以外的一种同样是出于内心本能的价值追寻。“旧上海绝不仅仅关乎旧上海,这是新中国在怀念旧上海。……这里的意味就是集体的迷恋。这些意识的湍流和美学的碎片其实是我们中国大陆百姓的集体无意识在摸着石头过河。这里面显著一种得意,这是中华文化抖起另一面威风的得意。” 7从文化心理来说,我比较注意这些电影中的艺术狂想和唯美主义创造力所体现的主体性,这里面当然也有一种生活态度和价值观念上的为我所用,一种更自由的多样的选择。李欧梵先生注意认识文化营造中的积极性和主动性:“相反地,在中国作家营造他们自己的现代想象过程中,他们对西方异域风的热烈拥抱倒把西方文化本身置换成了‘他者’。在对现代性的探求中,这个置换过程是非常关键的,因为这种探求是基于他们作为中国人的对自身身份的充分信心……”8

就内容来讲,旧上海题材电影的一些看上去复杂、混乱的元素,在一些评论中经常被认为是负面的价值体现,比如:纸醉金迷、混乱的人物生活态度、华洋杂居、追求发财、小人物向上爬、尔虞我诈、自私。这些在中国大陆都有一些固定的意识形态负面评判。但是,如果把这些故事和人物的内在价值观念用个人主义、个人欲望满足的天然权利这些自由主义观念来考察;或者用个人选择的绝对自由、选择责任的绝对不可逃避这样的存在主义观点来评价,这些欲望的演绎、人的争斗甚至影片的唯美主义主义沉迷都可能被看作构成对中国传统的儒家大一统价值观和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乌托邦意识形态的一种去魅效应。可是这些在在大陆的公共语境中是否都可作为肯定的价值还属于未定之数,它们与民族主义、权威主义的关系多少还存在着点紧张和暧昧。我认为,从现代性的视角(仅指理性启蒙、个体价值、实证态度和追求科学的角度)来看,个人主义的觉醒,个人欲望的承认和弘扬(有时是以极度膨胀的形态展现其非理性的一面,如《红高粱》、《摇啊摇,摇到外婆桥》)是个体理性化的必须经过的重要历程。

就美学趣味而言,我倾向于将这种怀旧的人物故事和唯美影调看作是创作者和观众共同营造的一种心理抚慰和新的价值追寻。所以我一直强调用大众文化研究的视点来考察上海怀旧影片的社会心理基础,而从来没有勇气站在精英或者政治指导员的立场上对上海怀旧情绪做出“殖民地心态”或者“金钱至上”等指责。

如果使用哈贝马斯的“交往理论”,完全可以把大陆导演拍摄的影片看作是重新建立公共领域的活动,电影的摄制和观赏、讨论在中国大陆的社会生活中起到重要的观念讨论和交流、交锋的作用。从1979——1989年的“新时期”,到90年代以来的经济发展成为社会发展被限定的单向主轴的时期,电影都是这样的重要角色。由于新闻受到相当的限制、规定,由于文学阅读在1992年邓小平的“南巡讲话”以后掀起并延续至今的经济大潮狂放奔涌的情况下对一般大众而言在时间上是非常奢侈的活动,在大陆,电影、电视的拍摄、观看、讨论是建构公共领域努力的非常重要或许是十分有效的一个方面。

比较一下陈凯歌、张艺谋在80年代末期和到90年代中期以后的转变是十分有趣的。90年代初期,他们开始拍摄追求商业成功的电影(其中他们各自都有一部改变以前创作方向的上海题材怀旧电影)这种商业趣味曾经被大陆许多被称为“新左派”的知识分子看作是单纯追求通俗观众的反应,被认为是一种艺术品级上的降低(学习好莱坞模式)甚至是堕落。但是,我们也可以看到这些上海怀旧意味的商业电影中所偏好的那些个人意志的实现。在那部强盗片模式的《摇啊摇,摇到外婆桥》中,我们也看到是发家、当老大、夺取女人这些个体欲望作为叙事动力。而那以后,第五代的这两位主将先后都拍摄了有华丽的商业片视觉包装的“古装主旋律”影片。在陈凯歌,那是颇有国家主义色彩的《荆轲刺秦王》(1998年);在张艺谋,那是表现权威崇拜、在中国大陆和一些海外报刊都引起较大批评的《英雄》(2002年)。而到了今天,两人又把世界范围内的观众普遍性认同作为主要追求目标。

上海怀旧影片是市民社会的舞蹈和广场狂欢,只是人们这次抖起的不是一块有政治意义的红布而是铺天盖地的黄绸子,那是一块用来包钱的黄绸子。

上海怀旧电影,我们迷恋,我们言说,我们到底是在营造一些虚假的、被别人导演的梦幻,还是在自觉和自信地去找寻自己、塑造自己?

一个旧日的上海会不会就是我们今天想象的、向往的现实?这里面会不会藏着些我们对明日的幻想?

「注释」

1参见李欧梵《双城记》载:《李欧梵自选集》上海教育出版社2002年5月1版 248——264页

2 吕剑虹《历史?诗意?现实——与香港导演关锦鹏对话》,蔡洪生、宋家玲、刘桂清主编《香港电影80年》北京广播学院出版社2003年版,第199页。

3转引自:林志明等翻译《侯孝贤》,《海上花》出版:财团法人国家电影资料馆 初版二刷修订2001年3月,204页。

4郝建《海上旧梦归何处》载《博览群书》2000年11期

5参见唐小兵《蝶魂花影惜分飞》载《读书》1993年9期

6引自张颐武《寻觅旧上海:后殖民时代的神话》载《电影新作》1995年5期

7郝建《上海往日:意味和趣味》载《文汇电影时报》1996年6月29日

8 李欧梵《上海的世界主义》载:《李欧梵自选集》上海教育出版社2002年5月1版 234页

杜光:迷恋暴力的利益集团是“肉弹”制造者

晚上上网,读到两则消息,惊愕之余,不禁忧愤交加。辗转反侧,难以成眠,起而命笔, 一吐为快。

两则消息的标题,分别是:《人肉炸弹袭击政府,四川造成四死一伤》、《警方追查搜查声援杨佳的民众》。

第一条消息说,四川绵阳市三台县乐安长镇某国有企业工人梁远俊,因国企改制时利益受损,多次与政府、企业协商,得不到合理解决,于10月20 日上午手持自制炸弹,闯进镇政府后引爆,导致他本人在内的3人当场死去,2人受伤,其中1人送医院后不治身亡。死伤者多为镇政府工作人员。

另一条消息说,在上海市高级法院复审杨佳袭警案时,有些人身穿有着“给一个说法”字样的T恤衫,高呼口号,公开声援杨佳。警方以“涉嫌扰乱公共秩序”的名义,对声援民众抓捕审讯,陈恩娟、徐月兴分别被扣押审讯了大约24小时,奚仁娣的家遭到十多个警察的搜查。

我在8月30日写的一篇文章里,曾经引用四川一位访民的话:“难道非要我们上访人员变成人肉炸弹,才能解决问题吗?”我由此警告说,从杨佳到“人肉炸弹”只有一步之遥,“希望当政者对这个问题能够有所认识,有所惕厉。”并且呼吁:“手握权柄的人们,警惕啊!”不幸的是,时隔一个多月,我的警告竟然成了事实,多么令人痛心!

杨佳袭警和四川的“人肉炸弹”,反映了一个十分严峻的问题:被称为群发性事件的维权行动,正在日益迅速地向着暴力型抗争的方向发展。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趋势。我在9月6日写的另一篇文章里,谈到杨佳袭警案有两个重要教训,一是权力机构应当“建立自由、民主、法制的新秩序”,一是“把维权运动放在和平非暴力的轨道上”。只有这样,才能避免杨佳杀警的悲剧重演。但是,在权力机构和维权群众的矛盾里,强弱悬殊,主动权完全掌握在强势一方的手中。如果强力一方能够秉持“在民主和法制的轨道上协商解决问题”的原则,就不可能导致维权民众采取暴力手段。而从到目前为止的案例来看,几乎所有维权民众的暴力行动,都是那些贪官恶警逼出来的。前面提到的第二条消息表明,上海当局对于维权民众,一直到现在,还是采取暴力镇压的手段,从去年扣押殴打杨佳到今年的绑架杨佳母亲、关押揭发事件真相的郏啸寅、初审时秘密审判,直到最近的抓捕声援杨佳的民众,处处都表现出超越法制、违背常情的倒行逆施。这不是在蓄意激化矛盾、制造“人肉炸弹”吗?

不久前发生的贵州瓮安“6.28”事件,对于上海当局和一切习惯于以暴力对付维权民众的权力机构,应该是很有启发意义的。贵州省委书记石宗源一开始说,这是一件起因简单,但被少数别有用心的人煽动利用,公然向党委、政府挑衅的群体性事件。这种说法,是近几年来所有当政者面对群发性事件的典型解读。可是过了几天,他就承认:“这次事件,表面的直接的导火索是女中学生的死因争议,但背后深层次的原因是当地在矿产资源开发、移民安置、建筑拆迁等工作中,侵犯群众利益的事情屡有发生,而在处置这些矛盾纠纷和群众事件过程中,一些干部作风粗暴,工作方法简单,甚至随意动用警力。”认识到官民冲突的主要责任不在民众一方,是领导干部思维方式的重大转变。只有理解了这一点,才能正确处理群发性事件中的官民矛盾。希望上海当局及早悔悟,改弦易辙,善待百姓。民众对警方处理杨佳问题不满,表示声援,是他们的自由权利。政法警务当局应该反躬自问,查一查是什么原因会引起民众的抗议,从自己身上找一找根源,不要一味地采取暴力行动,对人民施暴。

“构建和谐社会”的口号已经提了好多年了,但权力部门破坏社会和谐的事件却层出不穷。每年数以万计的群发性事件,几乎全是贪官恶警肆意剥夺民众权益的结果。官逼民反,导致社会的极不和谐、极不稳定。近几年来,权力部门的暴力镇压和维权民众的抗争,遍及全国各地,愈演愈烈。杨佳杀警和四川“人肉炸弹”向一切迷恋权力、妄想用暴力来维护既得利益的官僚权贵提出了严重的警告:当人民群众以合情合理合法的诉求无法维护自己的利益时,他们将不惜“以暴易暴”,采取最激烈的手段来进行报复,讨回公道。希望上海当局和其他热中于镇压维权运动的机关能够接受杨佳袭警和四川“人肉炸弹”的教训,深刻反思。你们一味向人民施暴,无异是在制造“人肉炸弹”,千万不要再做这些害人害己的蠢事了!

2008年10月22日凌晨一点半完成初稿,下午五点半改定。

余  杰:以民主机制遏制人性之恶——陈水扁海外洗钱弊案的启示

“中国民主转型的现状与前瞻”征文

近期,陈水扁海外洗钱弊案不仅成为台湾媒体上最热门的话题,也成为大陆媒体上的焦点新闻。不过,两岸媒体报道的切入点却有所不同:台湾已经拥有了亚洲排名第一的新闻自由度,陈水扁无论在台上还是在台下的时候,媒体始终对其“大不敬”乃至穷追猛打,其中固然有蓝绿对立、党派争斗的因素,但更多还是因为媒体在承担作为“第四种权力”的监督作用。而台湾媒体对前总统的贪腐弊案作连篇累牍的报道,这本身便是民主制度优越性的体现。与之相反,中国大陆至今仍然没有基本的新闻自由,媒体乃是中共的喉舌,一方面对自身病入膏肓的腐败状况保持沉默,另一方面却大肆渲染陈水扁的丑闻。

这种报道乃是隔岸观火、别有用心的:由于陈水扁长期坚持台独理念,是中共最为厌恶的台湾政治人物,利用此弊案将其批倒批臭,何乐而不为呢?此其一也。既然陈水扁陷入了贪腐的漩涡,陈是台湾政治生态的典型,所以正好可以借此将台湾的民主成就作妖魔化处理,让大陆民众“心甘情愿”地放弃民主的诉求。此其二也。所以,陈水扁出事,最高兴的到不是岛内的政治对手国民党,而是对岸本来事不关己的共产党。这是中共最为“喜闻乐见”的结果,大陆媒体在报道陈水扁弊案的时候,隐然有一位“党妈妈”在背后苦口婆心地“教育”老百姓说:你们不是羡慕台湾有多么民主、有多么自由吗?看看今天台湾都乱成了什么样子!你们不是对党国的全盘腐败感到愤愤不平吗?看看台湾民选的总统也不过如此而已,他们选出来的也是一个腐败分子啊!由此可见,天下乌鸦一般黑,你们即便有了自己选举的国家元首,恐怕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你们还是在党国的独裁统治下乖乖地过几天安稳日子吧!“稳定”才是压倒一切的“硬道理”——而这样的“稳定”,只有共产党才能给你们啊!

然而,我对陈水扁弊案却有着截然不同的解读。首先,陈水扁弊案的出现,并不能证明民主政治的失败,而只是表明台湾的民主制度尚在成熟和完善之中。千里之行,始于足下,高楼大厦不可能一天便建成封顶,人不可能一天便吃成个大胖子,民主制度也不可能一天便臻于完美。台湾走上民主道路只有二十多年时间,且受制于亚洲及中国源远流长的专制主义传统,包袱极重。台湾能够在短短二十多年里,以基本没有流血的方式逐步推进民主化,在世界范围内亦堪称奇迹。经过了四次大选和两次政党轮替,台湾的民主制度已然巩固下来,再出现一个新的独裁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陈水扁固然是一名政治强人,固然能在其在位期间让司法机关和侦查机关对其弊案沉默不语,但他仍然无法永远用纸包住火——他的家族根本不能像大陆的李鹏家族那样无限期地逍遥自在、为所欲为下去。这就是形势、制度比人强的道理。当然,陈水扁弊案确实危害极大,即便不能颠覆台湾的民主制度,也足以败坏人们对政治的信心、消解人们对政治的热情,所以对台湾社会的伤害将是长久的、全面的,正如南非学者罗伯特•加利特加德在《控制腐败》一书中指出的那样:“腐败泛滥的社会是不健康的社会。同样,巨大的财富与贪婪堕落结合在一起的社会,人权被践踏的社会,或者是种族主义否定我们共同的人性的社会,也是不健康的。我们不应该丧失这种‘道德堕落’的危机意识。”

民主当然有粗糙与精美之别。一个多世纪以来,美国是世界上最民主的政体,也是最稳定的国家之一,但美国的民主制度也经历了两百多年逐步发展完善的过程。两百多年来,美国宪法的大框架基本不变,但也有若干修正案使之适应时代变化;两百多年来,美国三权分立的格局大致保持,但三者之间的权力分割仍然处在动态调整之中。美国总统亦爆出过诸多丑闻,如尼克松的水门事件、克林顿的拉链门事件等等,这些丑闻无疑玷污了总统这一最高职位。但在美国历史上,还没有一名总统在卸任之后,像陈水扁这样因为腐败而受到司法机关的调查。换言之,在历届美国总统当中,许多人都有道德和人格上的缺陷,但利用总统的权势去赤裸裸地追求金钱的人,倒还一个也没有。陈水扁连金钱这一关都还没有跨过去,与其说是总统,不如说是财主,简直就算不上是一个合格的政治人物。英国学者斯蒂芬•莫尔在《权力与腐败》一书中指出:“如果说政治是野心勃勃者追求丰厚油水的手段,那么很明显,获得权力就是第一步,但这需要金钱。……财力不足时,在最好的情况下,贪欲还有时会战胜理智的判断;在最坏的情况下,那就是根本不考虑献金的来源,先捞到手再说。”这段话简直就是对陈水扁的堕落轨迹的形象的概括。陈水扁出身贫寒,他时常以此炫耀。其实,穷既不能构成阶级上的优越,亦不能形成道德上的标榜。很多案例表明:越是穷人家的孩子,越是对金钱有莫大的欲望,越是不愿遵守道德及职业准则,因而对民主制度最具潜在的威胁。陈水扁即是如此。而陈水扁最终不能逃避司法的追究的事实,让人对台湾的民主和法治仍然具有相当的信心。

其次,陈水扁弊案的出现,让我们更加深切地体察到人性之恶,从而更坚定地选择在人性恶的前提下创设的民主机制。阿克顿勋爵说过,权力导致腐败,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陈水扁固然腐败,但他的腐败还不是一种绝对的腐败。在中国大陆,一个基层的官员的贪污数额,便超过了已经披露出来的陈水扁家族的贪污数额——一个最典型的例子便是重庆市巫山县原交通局局长晏大彬贪污受贿案件。晏大彬在担任巫山县交通局局长、巫山县长江公路大桥建设领导小组成员兼建设办公室主任期间,利用职务之便,在公路建设和长江大桥以及其他桥梁建设工程的承揽、工程款拨付等方面,为周某、廖某某等人或其所在单位谋取利益,先后收受上述人员款项二千二百二十六万余元。巫山县是一个贫困地区,每年的财政收入仅仅一亿左右,晏大彬一人的贪污受贿数额便达到了当地年度财政收入的近四分之一,而他还仅仅是一名科级干部而已。可以设想,当地的县委书记、县长们一共敛聚了多少财产,官职的高低与贪污的多少是成正比的。大部分中国大陆的贪官最后都可以全身而退;而曾经手握最高权力、善于玩弄权术的陈水扁却不能继续欺瞒民众、狼狈不堪地落入法网。这两种制度,究竟哪一种更好呢?当洗钱案件被揭发出来之后,陈水扁多次被传唤出庭,在庭上语无伦次、频频失态,甚至妄图以攻击李登辉、马英九来转移视线;而陈家女儿在街头接受记者采访的时候,更是声泪俱下、声嘶力竭地谴责陈水扁的党内同僚,认为吕、游、谢、苏四大天王个个都有份。其实,陈家人要埋怨的话,只能埋怨他们生在了台湾,而没能生在大陆。因为台湾有民主制度,所以陈水扁没有成为一手遮天一直到死的毛泽东。陈水扁被送上了法庭,相信对此后任何一名掌权者来说都会形成巨大的威慑力量。可见,惟有民主制度方能遏制人性之恶。

是的,我们不能对人性抱有过于乐观的评估,我们不能寄希望于民主斗士跃登龙门之后便实现了“好人治国”的梦想。当年,出身贫寒、刻苦好学的陈水扁,考入了人人羡慕的台湾大学。在大学期间,他便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律师,成为当时岛内最年轻的律师之一。在国民党实行党禁的时代,他毅然放弃在海事案件方面的专长和资源,而选择成为美丽岛事件中被告律师团的一员,负责为主犯之一的黄信介辩护,从此开始参与党外运动。后来,陈水扁担任由黄信介等人创办的《蓬莱岛》杂志社社长,该杂志社的宗旨便是“争取百分之百的言论自由”。为此,陈水扁曾经被国民党当局陷构入狱,昔日国民党所采取的正是今日中共惯常使用的“政治事件非政治化处理”的方式——因国民党籍立法委员冯沪祥论文抄袭他人著作,且有多位学者举证历历,当时的《蓬莱岛》杂志“以翻译代替著作”等七字形容,遭到诽谤罪的起诉,陈水扁等三人被法院判刑一年,上诉后改判八个月徒刑。可以说,陈水扁在掌握政权之前,确实为台湾的民主化做出了相当的贡献,并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这些历史功绩仍然是不容抹煞的。但是,是否因为他曾经是一名人权律师和民主斗士,他就自然而然地是一个好总统呢?就政治家的个人操守以及施政能力而言,陈水扁远不如当年的蒋经国,这一点从台湾近年来的多次民意测试中便可以看出。即便是与之政见对立的批评者,也不否认蒋经国的清廉务实;相反,即便是与陈水扁政见相近的党内同僚,也不会掩饰对贪得无厌的陈氏家族的非议,连吕秀莲也公开批评说:“他怎么如此之贪!”

由人权先驱蜕变为贪腐之王,陈水扁堕落之迅速,让人警醒。在今天的中国大陆,有一个正在崛起中的人权律师群体,类似于当年台湾的陈水扁、谢长廷、苏贞昌、张俊雄等“辩护律师世代”。他们当中,有不少我所尊敬的正直而博学之士,如老年一辈的张思之,中年一辈的莫少平,青年一辈的滕彪。然而,在这个群体之中,也有一些在人品、能力和胸襟等方面均远不如陈水扁的权力狂人。他们还没有夺取政权,便开始讨论起如何杀人、分权和发财了。对他们来说,画饼充饥、望梅止渴之中的“权力”,亦可以拼命相争。比如,这个圈子中以“谋略大师”著称的法学博士范亚峰,便经常给周围的人封官许愿,以影子内阁的灵魂人物自居。然而,在实际操作当中,他利用海外资本创办的一个所谓的NGO机构,却是由他的妻子、姨妹等一家人主持的“家族企业”;他所组织的一个查经班,人人都要对之绝对服从。这样的人能够成为中国民主化进程中的健康力量吗?我不相信。在此类律师和法律学者的心目中,其实最反对民主和法治。一旦这样的人掌权,其腐败的速度与程度,其独裁的速度与程度,都会远远超过陈水扁。

美国学者罗伯特•达尔在《论民主》一书中指出,民主存在的前提是,倾向于民主以及民主政治制度的公民和政治领袖占据了“实质的多数”。民主制度必然面临各种危机,“只要好勇斗狠、敌视民主的少数人达到相当的数量,对于损害一个国家维持民主制度的能力来说,很可能已经足够了”。他认为,民主既是一种政治制度,也是一种国家的文化,如果民主不能形成一种国家文化,那么作为政治制度的民主便难以生存下来,“如果公民和领导人对民主的观念、价值和实践给予强有力的支持,一种稳定的民主的前景就更加光明;如果这些信念和倾向落实到国家的文化中,并且大部分能够在代际之间传承,这就是最可靠的支持。换言之,就是国家拥有一种民主的政治文化。”然而,在今天的中国大陆,真正信赖和持守民主的理论与实践的人,在当局那边,可以说根本就找不出一个来;而在民间这边,亦是屈指可数的少数。

对于更加复杂、艰巨和漫长的中国大陆的民主事业来说,彼岸的陈水扁洗钱案件带来了诸多的启示。我个人的收获是:放弃英雄救星的崇拜,着力于民主制度的建设;终结激进革命的模式,埋首于民主文化的培育。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如果将来中共垮台之后,取而代之的政治领袖,未必就比陈水扁高明多少。

2008年9月5日

李元龙:为富不仁的发生、发展和登峰造极

为富不仁,典出《孟子.滕文公上》。可见,为富不仁,古已有之,不是新生事物。然而,透过三鹿蒙牛,透过三聚氰胺,我们看到的是一个不愿承认,又不得不承认的,令人寒心的事实:为富不仁的现象越演越烈,已经又登上一个“新台阶”了。再回头看看,我们就会发现,为富不仁,在所谓改革开放以来的二十余年时间里,呈现的是直线上升、大踏步前进的态势,其发生、发展,竟至于登峰造极的过程,令我们感到悲哀,值得我们思考。

 一、为富不仁的潘多拉魔盒是怎样打开的?
 
我的父亲还是一个挂名的中共党员。一点背景没有,一点小手脚也不曾使用过的父亲曾经当过秘书,保管,工厂书记,什么办的主任等。讨厌与“不三不四”的人勾勾扯扯,崇尚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父亲以此自慰,我也再清楚不过:无论是改革开放之前或是之后,他都没有贪过公家或私人的不义之财。邓小平成为总设计师之后,为了力挽共产党政权,为了保住权贵们的既得利益,全然不顾共产党是靠着杀死了多少富贵之人夺取政权、巩固政权的,公然发出了貌似合理的“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最高指示。连自留地,连小商贩也被当作资本主义尾巴割掉的中国大陆人,被迫斗私批修,被迫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甚至被迫“忙时吃干,闲时吃稀”的中国大陆人,只能清心寡欲,只配非礼勿听勿视的中国大陆人,在三十多年的高压统治之下,在朝三暮四的政策之下,犹如长期被关押在铁笼里的雀鸟那样,即使你将铁笼去掉了一根铁丝,雀鸟们也还不敢,甚至不愿意飞出铁笼。但是,那些道德品质相对差的那一部分人,尤其是那些泼皮无赖、胆大妄为之人,敢于坑蒙拐骗,敢于偷摸盗窃,甚至敢于提了大板斧探路抢劫的这一部分人,他们蠢蠢欲动了。他们才是摸着石头过河的心领神会者,他们才是白猫黑猫捉住耗子就是好猫的身体力行者。毕竟,“响应”号召和政策的致富之路,安全多了。

于是乎,世纪之交我们目睹为富不仁之怪现状拉开了序幕。有财心无财胆的人一次次埋怨自己坐失良机:发这样的财也没有事,早知如此,哪里还轮得到那小子。

安贫乐道如我父亲之辈直叹人心不古、世风日下:真是世事难料啊,五六十年代的那些贪污分子,社会上的打砸抢分子有用武之地了,他们都富起来了。他们成了能人,成了劳模,成了功臣,还成了这样委员,那样代表,我们这些兢兢业业的老黄牛,倒成了落后分子,无德无才的人了。“老革命”们更是心里不平衡: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相声的锋芒,也曾经直指这一初级阶段的为富不仁现象:公安不敢抓,法院不敢判;要我还你一百万,这事一点也不难:你再贷给我一千万!

正如有人指出的那样:说来说去还是个老话题:公平竞争下的发财,大家佩服;利用特权的暴敛,大家不服。富当然不是罪恶,不应该有仇富心理,关键在于:怎样富,也即靠什么手段和方法富。

 二、政治改革的停止,尤其是六四的发生,加速了为富不仁的发展。
 
即使是在1989年之前,政治改革的步伐,也是远远地跟不上经济改革的步伐的。人有两只脚,如果说,左脚代表经济改革的步伐的话,那么,右脚则代表政治改革的步伐。中共的所谓改革,实质上就是,左脚往前迈进,不仅从计划经济的模式迈进了市场经济的模式,在一定范围和程度上,左脚伸直已经迈进了资本主义的模式。而右脚呢,一直跛足前行,一直拖着左脚的后腿,一直阻碍着整个国家躯体的前进步伐。中共的理论家们自称的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在毛的文革时代,就是典型的修正主义。这就是有人将今天中国大陆的经济模式戏谑为中国特色的资本主义的主要原因。六四发生之后,政治改革的步伐,就不是快慢的问题,而是有无的问题了。在中国大陆,所谓的政治又是压倒一切,左右一切的。用计划政治的手段来指挥指挥市场经济,其情形犹如“舟已行矣,而剑不行,求剑若此,不亦惑乎!”

虽然“三讲”的第一讲就是讲政治,但是,正如我在一篇文章里所说的那样:这“讲政治”三个字,它是中性的,你往左讲,是讲政治,我往右讲,它也是讲政治啊。这就有如拉拔河,你往东拉,是拉拔河,我得往西拉,才是拉拔河啊。我往西拉,怎么就不是拉拔河了呢,大家都往一个方向拉,那还是拉拔河吗?讲政治的关键,是要放人讲,让人讲,有人讲,而不是你只能讲什么,怎么讲,在哪里讲。否则,后者的讲政治就是挂羊头卖狗肉,就是叶公好龙,说穿了,就是不准讲政治。独裁专制政权实质上最怕别人讲政治,尤其害怕别人讲自己的政治,讲真正的政治。讲政治,就意味着俯首贴耳,唯党首是瞻,对真理和正义背过脸去,将良心丢给狗吃。

政治改革是监狱,是雷区,摸不得,碰不得,更动不得,而追求物质利益,讲求吃喝玩乐,向往长生不老,这不仅安全,也是政府求之不得,大力提倡的。所谓的南巡讲话,也就是把大陆人往这条路上引导。用古代谋臣的话来说,这就叫“牧民”,把人民像猪,像羊那样放牧到水草丰茂的草原上,让他们填饱肚子,他们就不会花什么时间去思考政治问题,思考自己的权益问题。在这一点上,我们不能不承认,统治者完全摸透了中国人的劣根性,即只要能够吃饱穿暖,也即做稳了奴隶,中国人就容易满足,就山呼万岁了。正是在这样的精神和物质背景之下,人们一切向钱看,惟利是图。钱钱钱,只怕想不到,不怕做不到。十亿人民九亿商,还有一亿在观望,就是这一阶段的真实写照。中国古代本就有无奸不商,无商不奸的说法,这样的为富不仁的“优良传统”在这个时代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为富不仁”偷税漏税,“为富不仁”造假烟假酒,“为富不仁”扣发农民工工资,“为富不仁”做虛假广告,“为富不仁”贪污受贿,“为富不仁”卖官鬻爵,“为富不仁”走私贩毒,“为富不仁”拐卖人口,“为富不仁”组织卖淫嫖娼,“为富不仁”杀人越货,“为富不仁”生吞活剥动物,如今又有“为富不仁”在奶粉中摻三聚氰胺!

这就是两手都要抓的另一个版本:一手抓着机关枪,坚决镇压胆敢影响“稳定”的敌对势力,用二十万人的性命换取二十年的稳定;一手抓着人民币,不断地向没有别的追求的臣民招摇,让他们入我彀中,为我所用。

六四的镇压,让人们看到了现代军队装备的精良,看到了“人民”军队是怎样对人民的孩子大开杀戒的。不少人确实被吓住了,神州大地,真正的万马齐喑了。吃喝嫖赌,贪污腐败也比去碰政治改革的老虎屁股安全。为富不仁,不仅比当个异议份子安全,还能尽享金钱和物质能够给人带来的快感,真是何乐不为啊。

三、宗教信仰的缺失,让为富不仁的人们无所顾忌。

王熙凤为什么什么样的钱都要吃,都敢吃,什么样的权都要弄,都敢弄?她在“弄权铁槛寺”时说的一句话再明白不过:你是素日知道我的,从来不信什么是阴司地狱报应的,凭是什么事,我说要行就行。

所谓的唯物主义和无神论,现在,网上公开质疑,甚至是“说三道四”的人已经不在少数。我的看法,无论对于传统和西方道德伦理和文化,无神论起了一个取其糟粕,去其精华的坏作用。传统文化中的仁义礼智信,对天地自然的敬畏,祖先留给我们的傲骨与气节,都被新政权无情地“扬弃”了。敬畏天地什么的,那不是迷信吗?人必须有所敬畏,但不是指对权贵的敬畏,而是指对正义,对天理的敬畏。若失却了敬畏之心,人便会无法无天,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都干得出来。人世间无论是什么宗教,甚至包括迷信思想在内,绝大多数,都是劝人向善的。国家机器,法律武器在预防犯罪上不能说没有作用,但作用非常有限;在惩罚犯罪方面非常有用,但也非常无奈。在惩前上来的及时,在毖后上则鞭长莫及。

按照我们耳熟能详的说法,国民政府远比共产政府腐败无能。但是,那个时候有苏丹红辣椒吗,有注水肉吗,有敌敌畏茅台吗,有三聚氰胺奶粉吗,有三假官员吗?没有,都没有。为什么,我认为,这与那个时代允许迷信,尤其是宗教信仰的相对自由得多有很大的关系。我祖母一代的老人,儿孙一旦不珍惜粮食,她老人家就会自信而企图信人地告诫儿孙:要遭天打雷劈的!你如果做什么不道德的事,她老人家就会为儿孙担忧:暗室亏心,神目如电!苏共时代,俄罗斯的道德沦丧虽然没有今天的大陆严重,但是,在俄罗斯的国土上,也是前所未有的。苏共垮台之后,宗教信仰自由,信奉东正教的民众很快达到了全国人口的半数以上。虽然距离旧俄罗斯时代百分之八十(凭记忆,不一定准确)以上的民众是东正教信众还有不小距离,但是,调查结果早已经显示,越是信众多的地方,官员腐败,尤其是社会暴力犯罪行为也就越少。
 
回到今天,回到中国大陆。1949年以后,不顾人性,不顾国情,中共强行推行所谓共产主义信仰,社会主义道德。与此同时,摈弃了传统道德,排斥宗教信仰。尤其是反右和文革时期的所谓破四旧、立四新,更是将非共产党允许的一套道德秩序,行为准则破坏殆尽。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已经不再相信什么共产主义信仰,社会主义道德,对毫不利人,专门利己的人号召人们毫不利己专门利人更是嗤之以鼻。但那是毛泽东时代,种个自留地会被上纲上线到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吓人高度,贩卖个鸡鸭蛋什么的,会被判定为犯投机倒把罪,顺手捞回家“集体”的砖头瓦块,会被定性为挖社会主义墙脚。因此,那个时代的人们并非没有私心杂念,不会为富不仁,而是没有机会为富不仁,不那么敢为富不仁。

人们渴慕,也该渴慕的宗教信仰,统治者坚决打压,人们厌恶,也该厌恶的说教,强行灌输。从“老三篇”、学雷锋到五讲四美,四项基本原则,三讲三个代表,再到今天的和谐,表明上看,每一个最高统治者都非常重视思想道德建树。在我看来,这不过是沐猴而冠之后的人在自己的山头吼几声,提醒山上众生,现在必须忘记先帝,唯我是瞻!

当然,为了抬高自己,贬损敌人,以便巩固新生政权,对被自己打倒的政权时期的富人极尽丑化之能事,对所谓的无产阶级极尽拉拢之能事,确实也是相当一部分人们自愿安于贫穷,安于现状,谈富色变的重要原因。改革开放了,清心寡欲几十年,被无神论将心目中的鬼神驱赶得无影无踪的大陆人脖子上的绳索虽然还没有除掉,但相对毛的时代,绳索放长了些。这,就是所谓党的(改革开放)政策好的本来面目。
 
物极必反的人们不再耻言商,不再耻言富,而是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为了钱,为了先富起来,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因为,在地面世俗社会,他们已经没有了当年闻之色变的政治高压;在地下鬼蜮世界,他们已经丧失了敬畏心理。上帝死了,对一些人意味着责任的增加;同样是上帝死了,对另一些人则意味着禁忌的不必。不义而富贵,于我如浮云,笑贫不笑娼等说法,已经发霉变质,该扔进垃圾堆了。

四、找不到感恩对象,这是富人心理严重扭曲的根本原因之一。

作为中国(大陆)人,每一次从媒体上得知外国富人如比尔盖兹有捐出多少多少亿美元给公益事业或慈善机构时,我们的心理总是失衡的:外国的富人,他怎么就如此大仁大义,我们的富人,怎么就会吃喝嫖赌?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不访问一句:中国为什么没有自己的比尔盖兹,或者说,比尔盖兹乳沟生长在中国,他还有今天吗?回答,当然是否定的。为什么?不讲别的,就说这个小时候对功课不感兴趣的“问题学生”,光是教师的讽刺挖苦,就足以将未来的美国首富扼死于摇篮之中。还有,今天的学校,哪一所不是开成要钱不要脸的“学店”?今天的教师,有几个不是把学生当成摇钱树?可是,他们在课堂上的道德说教和他们的实际行为,也即他们的言传和身教,能让学生尊敬他们,感谢他们吗?问题的答案就在这里:学生时代,我们没有可以感恩的老师,学校;踏入社会,我们更是不可能去感恩那些贪官污吏,衙役痞子。具体些说,你是从事运输行业的人,你会感恩交通警察,感恩运输管理人员,感恩公路收费站,感恩工商税务官员吗?当然不会,不仅不感恩他们,还对他们充满了仇恨。我当官,我发财,我有今天,完全是靠我卑躬屈膝,靠我受尽了胯下之辱得来的,是靠我违法乱纪,冒着坐牢杀头的天大风险得来的。这样的钱财,我不拼命享受,我对得起自己吗!

美国的富豪转赠回报社会都很慷慨,比尔盖茨给非洲爱滋病捐款就是几十亿美圆,中国的富豪赚钱之后多把财产转移到国外,捐几万块钱报纸上还大作宣传,一个千万富豪拖欠民工几千快钱工钱,逼得民工与他同归于尽。中外富豪的精神境界,有着天壤之别,没法比较。

从法制的角度来看,这与当地的法制环境有关。首先,外国有累进的遗产税,法律的出发点是让每个人站在同一跑线上,以防止某些人比另一些人具有特别的优势;其次,外国有良好的医疗、退休等社会保障体系,让普通民众不必担心退休或平常生活有了为难时缺乏救助;还有,外国人的理念是:培养孩子独立生活的能力,让他们养成珍惜自己创造的财富的好习惯;最后一点,也最为关键。中国富人的财富好多时候靠的只是法制的漏洞甚至违法的行为攫取,而不是靠服务型的政府和公仆性的官员维护其合法的支付行为及富人的个人能力,因此他们对政府没有信心,对整个社会和他人没有一点感恩及回报的念头,也不可能有这样的念头。这就是毛所谓“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的21世纪注脚吧。
 
五、政府部门的包庇纵容乃至共同犯罪,是为富不仁登峰造极的根本原因。

毒奶事件东窗事发后,网上有人指出:现在的事实基本可以判断,这是一个集体犯罪的行业。质检总局在9月中旬的报告中以含蓄的方式呈现了所有的事实:21家乳制品公司涉嫌其中,它们几乎是中国大型奶制品企业的全部,另外的三个细节表明,这不是一次事故,而是蓄意的犯罪——“出口奶粉到了孟加拉、缅甸、也门3个国家。经对留样检测,未发现三聚氰胺。”、“供应北京奥运会、残奥会的乳制品均未检出三聚氰胺。”、“9月14日以后生产的液态奶未发现三聚氰胺。”

只要不像六四,不像法轮功,不像非典等等那样,被中共决策层认为威胁到执政地位稳定,我们看到的一桩又一桩大大小小的事件都充分地说明了,当局实质上在一定程度和范围允许贪赃枉法等丑恶现象存在。这次的毒奶事件将政府的这一嘴脸暴露得最充分。不仅仅只是三鹿,蒙牛,伊利,光明,也不只是一年两年,这样的公然投毒事件,影响如此恶劣、巨大的公共灾害,只是在现在,以这样的方式在媒体上公开,谁能说,这只是田文华、牛根生的责任,只是三鹿、蒙牛的责任?我的看法,这里面有一根大得吓人的犯罪链,是史上罕见的“单位犯罪”。这个单位,不只是三鹿、蒙牛,不只是质监局,甚至也不只是内蒙古自治区政府。看看吧,蒙牛、伊利的牛奶还在大陆贩卖;内蒙古自治区“人民”政府决定从主席预备费中拿出1亿元作为借款,重点支持已陷入危机中的伊利、蒙牛。不救助受到毒害的人民,却扶持投毒的犯罪嫌疑人去了。为什么,因为那是难兄难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

“人民”政府何以要如此“扶危济困”?因为黑心钱是“人民”政府稳定的经济基础,是党棍、官僚公款吃喝、公费旅游、公车运转的基金,因为蒙牛等是奥运会的最积极拥趸者,因为三聚氰胺对红色江山的威胁,远远地没有“反动言论”可怕。这些,就是毒奶事件披露后,蒙牛等敢于在公开场合口无遮拦地说供给奥运会,供给香港,供给外国人的牛奶里面没有添加三聚氰胺,也是他们敢于为富不仁的坚强后盾。

六、中华民族到了最危急的时候。

不说远的,就说国共争夺政权的上个世纪50年代以前,共产党煽动颠覆国家政权或实施颠覆国家政权时,还会有那样些人“同情革命”,有很多的富人大力支持共产党,甚至抛弃或携带了财产投奔共产党。我根本不认可这是所谓得民心者的天下的说法。今天的共产党得民心吗?它还不是照样坐拥着整个大陆,还在联合国有所谓“合法”席位。其实,这与当时人们的道德品质相对高尚得多,与相对多得多的人们为富还仁是大有关系的。比较之下,当年坐牢的“反革命”是那样的多,而今天,就那样屈指可数的几个。但在相对贫穷落后得多的昨天,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营救共产党人的声势是那样的浩大。而今,大陆就那样几个良知的坚守者,除了海外一点点可怜的“毛毛雨”外,谁还得到过国内哪一个富人的资助?这是为什么?根本的原因之一,就是人们的道德沦丧,已经达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你是坚守良知也好,你是为了真理和正义坐牢也罢,那是你不识时务,那是你活该,我凭什么救助你!

中国个人资产超过3000万美元的有6038人,超过日本。100万美元以上的有41.5万。前者是令人浮想联翩的“超富裕人士”,后者也是让普通人艳羡的“富裕人士”。这两个坚挺的数字,使我们赢得了“亚太区第二大富裕人士集中地”的名头。与此同时,宝马车撞人逃逸,黑砖窑,苏丹红……一件紧接一件,一件比一件骇人听闻。试问古今中外,哪一个时代,哪一片国土道德的沦丧,有今天的中国大陆这样严重,这样触目惊心?没有,都没有,远远地没有。用《义勇军进行曲》,即所谓的“国歌”里的句子来描述,就是“中华民族到了最危急的时候”。这样的危急还在加剧。如果,中华民族有一天不存在了,那么,罪魁祸首不是别人,就是中华民族自己。再说明白些,就是一党独尊、一党独霸这个弃善扬恶的腐朽制度。

“书生谋国直堪笑”

也许真应了“不贤者识其小”这句套话,读完厚厚一册《张东荪传》(左玉河著,山东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给我印象(刺激!)最深的竟是传主的一段自白:1916年,素来以“政论家”自期的张东荪对自己的文字产生了极大的疑虑,他在一篇讨论“联邦制”的文章中沉痛地说:“吾侪书生,徒发空言,固不足济事于万一,而师我者,方据为口实,又宁能无怖于心?”[1]窃以为,对张氏这段话不能等闲视之,因为它揭出了近代中国“政论家”的两难困境,一方面,作为一个深具使命感的知识分子,“政论家”不能不对现实政治发出自己的声音,另一方面,因为政治不上轨道,“政论家”的政论却往往要撞入被实力派别把持的现实政治的鬼打墙。

张东荪,这是个当代人已然陌生的名字。先引用谢泳的一段话:“张在1949年以前,却是非常有名的人物。三十年代由北平人文书店出版的郭湛波撰的《近五十年中国思想史》,对张东荪的评价极高,认为近五十年间‘输入西方哲学,方面最广,影响最大,那就算张东荪先生了’。”[2]这段话中颇有值得辨正的地方。首先,张东荪不仅是在1949年以前享有高名,1952年更因一起离奇的“叛国案”而名播宇内;其次,张东荪的声名似乎并非建立在纯粹的学问领域,耿云志在《张东荪传》的序言中说传主的“哲学未免浅而驳杂”并不能算轻薄前人,在近代中国的历史舞台上,张东荪主要是以“政论家”的身份引领一时风骚,他不但积极输入西方各种社会政治思潮,更以一种“介入”的姿态月旦人物指点江山。这种“介入”的姿态很容易给旁观者两种不同的观感,褒者曰有责任感和事业心,贬者难免要讥其过于热中不甘寂寞了[3].

张东荪,原名万田,字圣心,自名东荪,1886年生于浙江钱塘县一官宦世家,自幼在父兄的督责之下受过正统儒学的系统训练,十六岁时对佛学产生兴趣,佛家义理的影响贯穿了他的一生。1904年前后,张东荪获得官派留学的资格,赴日本东京帝国大学哲学系学习哲学,一方面接受西方心理学和逻辑学的训练,另一方面广泛涉猎近代西方政治学和法学著作,萌发“救世之心”。留学期间结识了对其人生走向关系甚大的张君劢、梁启超等人。辛亥革命前夕,张东荪从日本留学归国,以《东方杂志》上一篇《论现今国民道德堕落之原因及其救治法》啼声初鸣,拉开了书生论政的序幕。武昌首义后,张东荪参加了孙中山的临时政府,担任内务部秘书。1912年“南京临时政府解散后,大总统让给了袁世凯,临时政府的人每人拿着一张证明书就到北京去了”,而张东荪却没有到任,选择了办报。这期间孙中山邀请他加入国民党,他没有同意;梁启超组建统一党,后来改为进步党,其中的骨干如张君劢、蓝公武都是他的知交,他也未参加。张东荪1948年回忆斯时心境:“当时我感到命是革了,这个国家从别人手里拿到了我们的手里,但是不知怎么办好……我看了一下周围的人都是像在做事情的,于是没有几个月我就走了,我认为自己贡献的道路不在这里,还有其他的地方。”[4]

张东荪所谓“其他的地方”就是评议政治。一个有“救世之心”的人雅不欲在纷纷扰扰的近世政坛上一试身手,却一心要卖弄嘴皮子,这与其说是自谦还不如说是张东荪骨子里透出的自负。按照近代以来西方兴起的知识分子的概念,知识分子是“社会的良心”,是理性、平等、自由等这些人类基本价值的维护者,他深切关怀着国家、社会里一切有关公共利害之事,而且这种关怀必须超越于个人以及小团体利益之上。作为一个深受现代西方文明洗礼的人,张东荪在自我定位上已经完成了从旧式“士子”到“知识分子”的嬗变,这表现在他对知识分子关怀公共利益的职责有相当清醒的自觉,并据此对“干政治”与“评政治”作了一番区别,认为“干政治”与“评政治”是不同的,“前者作政论是为了政治的,后者却只是对于政治发言而并不去干”,又说:“殊不知民主国家所需要的不尽是干政治的人才,即坐而论道的批评家亦未尝不是国家一种需要……有些人责备评政治者,以为是说风凉话,自己上台亦未必干得好,这些都是最不通的议论。即在外国,如萧伯纳何尝不作政论,但人民并不要求他去干;到过中国来的罗素亦喜欢谈政治改革问题,但亦没有人责备他为何不参加实际上政党活动”。以萧伯纳、罗素这些西方大哲作参照,立意要做政论家的张东荪决心“言其所信”。他说:“若只限于评政治而不去干,则当然应该言其所信(不赞成暴政就反对,不赞成流血就批评,用不着取巧)。有无左右夹攻,在所不计,即被夹攻,亦当甘之如饴。”[5]评政治的张东荪很快显示出了他特立独行的一面。按他的个人政治倾向,在北洋政府和国民党人的对峙中,本来是稍稍向国民党人倾斜的,可是他“下海”后的第一枪却是指向国民党,对民国初年国民党人在临时政府时期实行总统制,而为了限制袁世凯却在《临时约法》中规定实行内阁制、扩大国会权力的做法表示不满,认为这种因人制法、因人变法的行为只会损及法之尊严。张东荪在此处表现出的锐利眼光和对法治精神的执著追求足以让今人汗颜!时至今日我们的历史教科书不是还在为国民党人用《临时约法》约束袁世凯的策略大加赞赏吗?问题的症结不在于内阁制、总统制孰优孰劣,不在于该不该对袁世凯的权力加以制约,而在于一种制度能不能因人而变?如果袁世凯的总统权力需要制约,先前就任的孙中山就不需要制约了吗?在独立的政论家的眼光烛照之下,以法治为名谋党派利益之私的行为自然无以遁形矣!

近代中国风雷激荡,各种理论思潮交汇搏击,政论家张东荪总是力图坚持自己的立场,发出自己的声音。他既对袁世凯违反法制破坏共和的行为严辞抨击,同时又指责国民党发动“二次革命”是“乱党之罪”;既努力引进社会主义思潮,又强调“吾知过激主义不来中国则已,来则必无法救药矣”,从而挑起了一场影响深远的关于社会主义的大论战。张东荪自称“是向来反对国民党的一个人”,他对国民党的批评之激烈到了惊人的地步,直言“国民党之取北洋军阀而代之完全是换汤不换药”,对国民党以人民知识程度不够为借口实行训政的倒行逆施严辞抨击。他说:“就中国人民知识能力不及格来说,倘使为事实,则必是全国的人民都如此,决不能有一部分人民被训,另一部分人民能训。被训的人民因为没有毕业,所以必须被训,试问能训的人民又于何时毕业过呢?何时同一人民一入党籍便显分能训与被训呢?”[6]“自治未办,不能实行宪政,这是人人都承认的。那么就赶办自治好了,为甚么要反而取消已有的人民言论自由权呢?人民自由权既是宪政要素之一,国民党的最后目的既在宪政,为甚么现在必须先把这个已存在的要素的萌芽拔去呢?按理应该对于已有的萌芽加以培植。可见国民党的训政是等于斩了已生出来的树苗而偏说可以种出新树来。”[7]批评虽然激烈却没有一点意气用事的成分,显示出了逻辑的力量。张东荪同时认为共产党是一个按苏联共产党的模式建立的革命政党,由于革命环境的熏陶,其“心理不免于失常,总是疑心人家要来谋我,对任何人很难办到完全相信到底”,其自身的严密性组织性、权力的高度集中、革命斗争的坚决性,使它惟武力是信,同样不合近代政党的原则,不合中国实行民主主义的要求。在对两个派别都表示失望后,张东荪寄希望于“另起炉灶,造成一个新的势力”。直到1949年,毛泽东已经在《论人民民主专政》中明确宣告“骑墙是不行的,第三条道路是没有的”,宣布要走向苏联“一边倒”的外交政策,张东荪仍然执拗地主张新中国不能反美,不能成为苏美冲突的牺牲品,令人震惊的“张东荪叛国案”也源于张氏天真地希图以民间立场、调解人身份疏通中美关系……。和梁启超一样,张东荪在论政的一生中是多变的,尤其是在他以中间力量的身份参与调停国共冲突失败以后,面对民盟解散、“第三大党”瓜分豆剖的现实,一向主张走民主宪政之路的他转而对革命和斗争哲学部分认同,企图各取社会主义、资本主义两种制度之所长,建立所谓“新型民主”。怎样看待这种“多变”?以梁启超之贤,其“多变”亦常常不为时论所谅,被讥为“投机”“趋时”,何况张东荪?然而在我看来,一个谈论政治的人只要所发之论是基于自己的立场和信仰,哪怕是奇谈怪论,投机、趋时又有什么关系?指责一个“评政治”而非“干政治”的人投机、趋时的论者其实是预设了一个前提,这就是他先已从根本上否定了“评政治”的人有不为外力左右的定力和独立的立场。张东荪论政,一度从主张宪政共和到批评议会政治到倡导“修正的民主政治”,但无论怎样变,坚持民主政治的底线不变。他是以萧伯纳、罗素等为榜样的,这种不变中的“多变”似乎毫无奇怪之处,但由于近代中国缺乏政论家独立议政的土壤,别人注定不会把他当成中国的萧伯纳、罗素。罗素在二战初起时曾基于和平主义的立场著文认为与希特勒斗争比对希特勒妥协危害更烈,招致舆论批评,但批评者都只是在批评罗素“这一个”,如果放到近代中国的语境中,批评者却肯定会自然而然地发出高屋建瓴的质问:你究竟是为谁服务为哪个阶层谋利益?这一尴尬滋味张东荪曾数次品尝。当袁世凯的北洋政府有集权的趋势时,他大力鼓吹地方自治的联邦制,认为可以制衡中央政府作恶,而袁氏一倒,一时群雄割据,张氏等人鼓吹的联邦制适成为地方军阀拥兵自雄的最好口实!正以此故,即便是金岳霖这样的哲人也把张东荪看成一个“玩政治”的。金岳霖晚年忆旧谈及张东荪时说:“‘玩政治’究竟是怎样玩的,我也说不清楚,也不必知道。看来,在不同实力地位之间,观情察势,狠抓机会……等等是‘玩政治’的特点。林宰平先生曾同我说过:”东荪太爱变了,并且变动得很快。‘“[8]受过西方文明浸染的金氏等人几乎把张东荪视为苏秦张仪之流,大众对张东荪的观感如何自可概见了!

政论家都是以不偏不倚的立场自诩的,抛弃这一立场也便不成其为政论家,可是在一个缺乏政治文明、政治不上轨道的地方,一个习惯于在现实政治中上下其手纵横捭阖的人看来,“客观、公正”都只是谋一己之私的幌子,哪里有什么纯粹中立?《张东荪传》中记有一事:内战爆发后,国民党政府决定召开伪国民大会以孤立共产党,蒋介石、宋子文请张东荪吃饭,劝其出席“行宪国大”参加政府,张氏拒绝说:“最好还是保留一个将来能参加和谈的身份”,蒋介石听后非常生气,“脸色铁青,气得踢桌子下的狼狗”。无疑,以蒋的思维定势,他是只有为我所用和为敌所用的两分法的。在内战爆发两大党角逐的特殊时刻,中间势力一时似乎颇受各方倚重,但同时却常常又是两面受气,角斗场上,甲方占优,你呼吁和平,乙方大赞你主持公道,甲方却难免要怀疑你屁股坐在哪一边,而等到乙方反占优势,你再叫喊停战时,乙方却要视你为讨厌的鸦鸣蝉噪了!梁漱溟当年为呼吁和平也写过一系列文章,为避免“被认为是受某种势力的支持而站出来说话的”,专门公开声明只代表个人不代表任何组织,只言论不行动,但后来仍然被清算,认定其“立场完全是帮助蒋介石的”。

不论评政治的人怎么自命独立,他总是与干政治的人脱不了关系。首先,在干政治的人眼里,评政治的人不过书生论政,跟秀才造反差不多。然而世上的事情也真怪,书生论政的现实语境下,那种种议论是好像有些缓不济急或陈义过高,但时过境迁,昔日迂论却仿佛先知。张东荪当年在关于社会主义的论战中曾竭力证明发展资本主义是当时中国发展生产事业、改善人民生计的惟一途径,遭到陈独秀等人的痛批,史论家更下结论说是“驳倒”了,然而后来事实证明如何?晚年胡绳在一次谈话中论及这场争论时发表了通脱的观点:“在旧中国,发展资本主义是进步的主张,不能认为凡是不同意马克思主义,不赞成当时搞社会主义的就都是反动的。”[9]这一席话从胡绳口里说出真是意味深长!评政治的人和干政治的人还往往有第二层关系,即前者总是要被各揣心机的后者谬托知己。鲁迅在一篇文章中说:“民国元年章太炎先生在北京,好发议论,而且毫无顾忌地褒贬。常常被贬的一群人于是给他起了一个绰号,曰‘章疯子’,其人既是疯子,议论当然是疯话,没有价值了,但每有言论,也仍在他们报章上登出来,不过题目特别,道:《章疯子大发其疯》。有一回他可是骂到他们的反对党头上去了。那怎么办呢?第二天报上登出来的时候,那题目是:《章疯子居然不疯》。”[10]鲁迅先生的口气像开玩笑似的闲谈,然而在熟悉先生身前生后事的人读来却另有一番欲说还休的滋味,以迅翁的清醒、敏感甚至多疑,仍然难免被人利用,遑论其他!

因“叛国案”被“养起来”的张东荪赋闲家居,作旧体诗词以自遣,望着壁上悬挂的梁启超手书的对联“风波旧忆横身过,世事今归袖手看”,回首前尘不禁老泪纵横。平生事业,是耶非耶?他作了如是总结:“深感清诗记我狂,梦回犹自对苍茫;书生谋国直堪笑,总为初心误鲁阳。”[11]好一个“书生谋国直堪笑”,这难道就是张东荪那一代以“言其所信”“但求心安”的政论家自期的知识分子的宿命么?

1968年,张东荪和他的长子张宗炳(著名生物学家、北京大学教授)同时被捕;1973年6月2日,张东荪逝世于北京第六医院,此前,由于受其牵连,他的次子中科院学部委员、著名物理学家张宗燧,三子社会学家张宗颖夫妇已先后自杀。在张东荪逝世前一年,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中美坚冰打破,当家人告诉他这一消息时,张东荪激动得像孩子似的喃喃自语:“中美不能对抗,还是我对!”[12]……当然,对一个曾经笔落惊风雨的杰出政论家来说,这些都近于题外话了。

注释:

  〔1〕〔4〕〔5〕〔6〕〔7〕〔11〕〔12〕王玉河:《张东荪传》,山东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61、24、25、313、314、441、448页。

  〔2〕〔8〕谢泳:《逝去的年代》,文化艺术出版社1999年版,第22、23页。

  〔3〕张中行:《负暄续话》,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25页。

  〔9〕《胡绳论“从五四运动到人民共和国成立”》,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1年版,第5页。

  〔10〕鲁迅:《补白》,收入《华盖集》,转引自浙江文艺版《鲁迅杂文全编》(上编),第240页。

我们彼此之间不需要那么敌视

  《读者:梁文道书话Ⅱ》,梁文道著,上书局2008年7月版,港币89.00元。
  《读者:梁文道书话Ⅱ》,梁文道著,上书局2008年7月版,港币89.00元。

在出版第二本书话《读者》之前,梁文道的《弱水三千》已经在香港的书店脱销,这被梁文道称之为奇迹,“奇迹只出现一次”,所以他认为《读者》会是一本滞销书。

梁文道的书话,尽量以最为浅显的文字,向读者讲解一些被模糊掉了的、或是被蒙蔽的常识,它们更像一种速食品,它只是告诉读者有怎样的一本书,写作者要传达的核心信息是什么。在书话中,梁文道并没有给读者提供太多新的阅读角度和深入读解的办法,这两本书甚至会让一部分人感到失望。

不过,对于梁文道而言,这并不重要,他只是期望让一些不读书的人接触书,“我希望能从高处放一个梯子,读者能够顺着梯子,读到更多的好书”。梁文道将部分写作视为时间的浪费,但这并不意味着浪费时间是不重要的,我们甚至需要更多的人去做这样的事情,今天的中国,对常识的传递是一些有智者应该去做的、最为重要的工作之一。

我们的矛盾并非尖锐而不可调解

南方都市报:在《弱水三千》和《读者》两本书话中,你对一些即使不好的书,批评也并不尖酸,甚至是相当客气的,这和你在电视上大骂谢亚龙的愤激并不一样。

梁文道:骂谢亚龙是让我很后悔的一件事情。我平常很少这样骂人,我是连粗话都不讲的人。但每当我碰到体育比赛,人会变得浮躁激动,情绪完全不受自己控制,整个人的状态跟着运动比赛的节奏走了。当我进入这样的状态,听到了谢亚龙是怎样教训中国女足的那一番话,我真的是暴怒,完全压制不住自己。当然,骂人完全是不对的,后来我也为此道歉了。

南方都市报:尽管你在报纸开设专栏,发表对时事的看法,但是你实际上是一个温和的人,是一个随时掌握平衡的人,是这样吗?

梁文道:我没有想过要平衡,当然,我知道这是一种风气。我们必须承认,我们的生活中充满着虚伪,正因如此,我们总是喜欢强调讲真话,期待听到真话。但是,对于“讲真话”这三个字,其实我是和它有一点距离的,不是说我反对讲真话,而是说在中国今天的语境底下,我们习惯于虚伪,我们的虚伪如此地严重,甚至如此地制度化,讲真话也就代表了另一个极端。比如我的朋友王朔,他觉得自己是在讲真话,讲到了极致,但是,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认为讲真话就必须要用最狠的语言、最撕破脸嘴的方法、声泪俱下地去表达。

在我们这个时代,大家都想去当讲者,没有人愿意做听众,怎么办?你可以想象,假如你在一间很吵闹的房间里面说话,你必须声音越来越大,讲话也要越来越尖酸刻薄,所以我们现在才会出现那么多的标题党,标题越来越诡异,越来越匪夷所思,也越来越大胆,甚至越来越荒谬,原因就是这个房子太吵了,你不能不这样。我们所处的媒体环境也是如此,从我个人而言,我不会去用这样的方式说话,这不是因为我想去平衡,是因为我不能这么做,我的性格不是这样的。在我刚开始做《开卷八分钟》时,凤凰卫视的一些高层就跟我说,这个节目要有观众,必须要有一些噱头,比如评价一本书时,可以比较激烈地批评它是“垃圾书”,“要马上烧掉”,他们认为应该那么去做,这样才显得有性格,才会吸引观众。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都认为这样才叫有性格。如果有一个人永远只是很温和的,就不能叫性格了吗?我真的无法做到那样,我如果要这么做的话,我反而觉得我就不是在说真话。

南方都市报:你的批评方式除了性格使然,有没有自我完善的过程?

梁文道:肯定是有的,你去看胡适就知道了。我在台湾的年代,是读不到鲁迅的,我们都要读胡适的书。乃至于我后来到了香港,读到鲁迅,尽管我也很喜欢他,但是我就是学不了他,学得不像。当我年纪越大,我会越喜欢胡适,就是有什么话,大家可以来讲道理,好好说,不需要处于敌我的、激烈的矛盾冲突中。我在香港读了很多英国人写的书,英国人是很幽默的,尖酸刻薄的时候也很厉害,但是他们的态度很特别。我刚到香港时,看电视偶尔看到转播英国国会辩论:国会议员挤在一个很窄的房间里,骂人的时候相当泼辣,但是,他们会礼貌地称“我们的首相先生”,他批评你,对你的观点都不同意,但是他还是会礼貌地称你为“先生”。在议堂,可以吵架,可以骂得不可开交,但是出去之后,他们可以一起喝酒聊天。这个对我的影响很重要,我觉得我们彼此之间不需要那么敌视,我们的矛盾并非尖锐而不可调解。

我刚出道的时候写评论,很喜欢跟别人打笔仗,我那时候也很泼辣。但是后来我慢慢发现,那不是我想要的样子。我为什么要评论这些事,我为什么要批评他,其实并不是因为他是我的敌人,我领悟到我不应该有敌人,近两年,当我学佛后,我更发现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敌人这回事。

让读者顺着我架的梯子往上爬

南方都市报:《弱水三千》和《读者》涉及到的书非常多样,包括文学、历史、科学、财经、人物传记等,你选择书的标准是什么?

梁文道:书话的写作中,我希望写得有趣一些,有趣有几个意思,首先我的写作本身,是能让读者轻松阅读的,其次话题要契合当下,比如说那几天大家关注金融风暴,我就会讲和他相关的书。我的目的是让大家觉得书离自己并不远,写书话和《开卷八分钟》对我个人而言实际上是有牺牲的,我牺牲掉了一部分时间,我原本可以用那段时间读我最想读的书,写我最想要写的文章。

南方都市报:你最想写什么?

梁文道:我有好几个题目是特别想去做的,比如对中国的民族主义、中国学术文化体制的一些问题的厘清。我们常常说我们中国拥有悠久的五千年的文化,但是文化这个概念实际上在中国出现的历史都不超过一百年,它是移植进来的,我们都已经习惯用外国的眼睛来看自己了,为什么后殖民主义在中国的讨论是走得一条很怪异的路线,我们没有利用后殖民主义的武器跟资源去检讨中国的民族主义潜在的问题,反而让后殖民主义在学术上成为去促进民族主义极端化的一个助燃剂,这些问题都是我所关心的。当然,这样的研究工作都需要很漫长的时间准备,也需要相当的阅读量和资料累积,在目前而言,我的时间都被牺牲掉了,乃至于我想过要认真好好坐下来,从头到尾写一本完整的书,但是现实的情形是我不得不把这些问题摆在那里,等待我有时间的那一天。

南方都市报:“常识”在两本书中被不断强调,你的新书序言也以“普通读者”命名,除了“让读者觉得书离自己不远”,“普通”和“常识”在你的写作中有什么意味?

梁文道:可以说我写的大部分东西,都是在讲常识,正是因为如此,我觉得自己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当然,我也觉得常识很重要。今天的中国,不是少了很多高深的学问,而是常识不太足够,常理跟常识太重要了。就像喝奶,你不会想到他会下毒,因为这是常理,难道一个企业不在牛奶下毒,就算是一个企业的责任吗?这不叫尽责,这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

我也从来不觉得我目前出版的这两本书得有什么很特别的地方,那只是传统的书话的方式。我也写过书评,但是没有结集出来,书评是很严肃的,目前的书话其实是散文。散文是一个讲道理、说故事的文体,散文要有一个由头,一件一件事情地去讲,我却是很固定地借着一本书去讲一些我想要说的事情,在这个时候这篇散文就变成了书话。

南方都市报:目前你仅出了三本书,并且其中两本是书话,这能不能视为书话写作是你写作中最为看重的部分?

梁文道:我不喜欢出书,是因为我写的都是杂文、散文,它们都是因时因地才发生效果的,如果我把它们搜集起来出书,就不是原来那个时空脉络,也就没有了用处,徒然满足一个作者或者想当作者的人的虚荣心而已。不过,后来我发现,有些文章原来是小手枪,集结起来加起来是中距离射程的武器,它自己重新营造了一个新的时间脉络,继续产生效用,书的效用将文章的有效期延长了。

至于为什么我要先出书话,因为我写的东西很杂乱,种类很多,先选择讲书的这些来出,是基于香港的具体的环境来考虑。因为香港不是一个很爱阅读的城市,我这几年在香港,很努力地想在这方面下功夫。我在电台和电视台里各开了一档读书节目,现在还办一份免费的读书杂志,也就是《读书好》,每月免费发行七万多份,主要是为了让一些平日不看书的学生、市民有机会接触到书,让他们意识到原来书是很有趣的,不妨把书当成自己的一个嗜好,或者业余生活的调剂。基于这样的考虑,我定期在报纸上写书话,再结集起来就很自然了,我写的这些东西也就是一个楼梯而已,我的目的是让他们发现世界上还有很多好书,那些都比我写得好多了,你可能一下子接触不到,那么,你可以顺着我架的梯子往上继续爬。

忙碌是因为我自己出了问题

南方都市报:近年来,你在香港开设多个专栏,同时也做剧场,办牛棚书院,致力于香港文化环境的营造,你是否看到了你的工作发挥效用?在香港这样的商业社会,你架设的梯子有用吗?

梁文道:我觉得真有变化,这是时势和个人的相互配合的结果。香港经历过1997年金融风暴之后,整个社会有集体的自我反省,因为这个社会突然间发现自己过去信仰的那一套崩溃了,他们以前认为股市、楼市是只会上升、不会下跌的,一个人的终身理想就是在股市和楼市上面发大财,结果呢,一下子全崩溃掉了。香港人开始了自我怀疑,我们问题出在哪里,我们的人生是不是有问题,大家都在找答案,在这样的背景下,到书局买书看,也成为了找答案的一个方法。正是趁着这样的时机,我去做我现在做的工作,很容易就会有效果。

香港有很好的文人,但是,问题是以前我跟那些人一起努力办杂志,做剧场,倒掉了一次又一次。你写得再好,别人就是不会过来。后来,我做的事情就是你不过来,我来找你,我写了一些我觉得其实不是那么好的东西,但是我就是从山上下来放一个梯子。通过几年的琢磨,我也找到一种介绍书的方法,我认为这是我的专长,我能够把一些书变得比较有趣,而且尽量地让他们感觉到跟自己的生活是有关的,书并不是那么苦闷、无聊、离我很远的一个东西。

南方都市报:听说你每天仅睡5小时,专栏的数量之多,连你自己也懒得去计算。你是不是太忙了?为什么要让自己那么忙碌?

梁文道:这应该是我个人出了问题。我的个人问题,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所有香港文化人的问题。香港文化人总有一种难民心态,当一个人遇到海难,船翻了,浮在海上,你是看到有任何东西飘过都会去抓一把的,尽管如此,还会总觉得不够安全,这是一个所有香港人共同的状态,每个香港人都很忙,总觉得光做一件事不够。

当然,这里面也许有一种自大的情绪,就是说很多事情非我做不可,这也正是我应该反省的。在香港,我接了很多报纸的专栏,我发现我不是一个会推托的人,我会觉得好像对不起别人,更重要的是我觉得每一件找我做的事情都是很有意义的。一个环保组织让我谈香港人怎么浪费电力,我当然应该支持;一个朋友要出一本书,找我写序,刚好这本书是写得很好的作品,我认为也应该写;香港每年死于建筑工程工地每年都会有几十个人的,有人提议应该为他们竖立纪念碑,他们找到我,我就通过我在媒体的关系去找人来采访、报道。每件事你听下来,难道你不觉得他们很值得做吗?就是这样,然后我就变得很忙。为什么他们不找别的人?我想他们一定是懒惰,他们一定是觉得我是很顺手的、很显眼的人物。但是这个世界上肯定有一些人做这些事情做得比我好,只不过那些人没有被他们注意到而已。我后来发现,我应该去做的事情,不应该是去做完这些事情,而是帮忙找到很多不同的人去做不同的事情,这是我现在努力的方向,我目前的忙碌现象,我认为不是一个好事,应该是我自己出了问题。

忍不住一开口就倾诉自己

  《少年巴比伦》,路内著,重庆出版社2008年8月版,22.00元。

  《少年巴比伦》,路内著,重庆出版社2008年8月版,22.00元。

我早就发现了,很多作家的第一部作品都是如此:忍不住地自我倾诉。不只是我刚刚读完的这本《少年巴比伦》,在第一部作品里急于倾诉自己的作家多到无法列举。甚至有的作家写了好些作品了,长篇小说仍是以自我倾诉为主题。像韩东已经出了第三本长篇,《小城好汉之英特迈往》,但仍是这个主题。

甚至不只是作家,但凡写字的人,都似乎立下志向,一定要写一本关于自己的小说。所以,诗人啊,媒体工作者啊,专栏作家啊,博客写作者啊,都会悄悄在电脑里开个头,准备写一写自己,讲述自己如何从一个懵懂少年变成今天的这个样子。

这种自我讲述的主题就是关于成长。

这几年,我读国内的作家这类作品读得很多。不是从少年长出的第一根毛写起,就会从第一次梦遗写起,要不就写少年暗恋的第一个成熟女人……因为读得多了,我往往会把这些作家和作品记混,只记得,他们每个人都把自己的青春痤疮展示了一遍。

但我仍认为,这种讲述是有价值的。对于自己,甚至对于文学。

如果没有这种强烈的倾诉欲望,很难产生好的作品。有的成名作家混来混去,混得练达了,肯定没了倾诉欲望,这时也就搞不了创作,最多只能写随笔了。

也是这个原因,作家们的处女作虽然生涩,但也可能有自己今后不能超越之处,说白了,也就是这种表达冲动。

路内的这本小说也是标准的自我倾诉。讲小城、工厂,刚刚高中毕业的主人公进入化工厂、成为钳工、成为电工、成为糖精车间的三班工人……这是无法概括故事梗概的,因为这本小说和这一类小说一样,都是急于倾诉,而基本没有中心故事。作家的追求不在情节,而在表述本身。

这类自我讲述的小说,都不看重故事,都只有一堆一堆的细节。路内是这里面讲述得很好的,叙述很有文学性,细节丰满,好看。这一类小说,如果没有这种把握能力,会搞得一大堆呓语,如同作者喃喃自语,读者如坠五里云烟,不知所谓。

路内细节讲得好,情绪表达得明白,但对故事情节仍是完全没有兴趣的,里面的人物,除了“我”,他几乎没兴趣去展开,对他们后来的命运,更是连一两句交待都不肯给。

吝啬到这种程度,在这一类小说里都少。

小说读完以后,读者既不知道,“我”是如何摆脱小城青年命运,去到上海的,女主人公蓝白的命运,也是只有个去向,具体的一点不明白,交待得最清晰的只有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配角“郭大酒缸”。只是这种回溯式的叙事方式,让读者心有不甘,知道了过去和现在,就想知道中间的桥梁,想知道个所以然。

但这恐怕也是作者的自负,觉得,那一切都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这个成长本身。还好,因为文字好,细节好看,更因为这个成长经历能引起很多同龄人的共鸣,这本小说阅读起来,还是让人愉快。

相比路内的这本小说,大多数自我倾诉的小说就没这么好读了。可以说这类作者不看重故事,不设计情节,不讲究结构,也可以说是,急于自我倾诉的他们,大多对情节和结构都没有把握能力,一方面迷恋自己的少年时的身体变化,一方面玩味自己的心路历程。别的什么都不在眼里,不在话下。他们自我怜惜,大概也以为,读者也对他们有如此怜惜吧。

王小波也曾说过,作家都会在作品里讲述自己,有的人用一部作品来讲,有的人终身都只讲述自己。他说的是讲述,而不是倾诉。这样看来,讲述自己是一种必然,但不一定是倾诉自我,有些高下之别。但总之是可以看做一个必经之路,当成一种必需的发泄,发泄后,也许有的人就能轻装上阵,进入更纯粹的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