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  泳:“传记文学”和“文史资料”(外三篇)

我至今清晰记得十几年前在太原高增德先生家里第一次见到完整台湾《传记文学》合订本时的情景,可以说是亦喜亦惊;喜的是台湾传记文学的丰富和水准,达到了很高程度;惊的是如此规模的学术建设,竟是私人出版机构完成的。把这些杂志合订本细细看过后,当时也曾起过建议内地出版社设法引进的动议,但没有一次成功。这次看到成批引进的内地版《传记文学》杂志社的部分产品,感到这实在是对学术界和读者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事,虽然目前引进的几种传记,多数作过删节,甚至删节较多,但在目前情况,这样的处理,读者会非常理解。

传记文学的发达水平,实质是一个地方开放程度的体现,严格说来,传记文学的繁荣建立在开放这个前提下。中国文化传统中史传文学的发达程度,其实和中国传统的史学观念相关,所谓“董狐之笔”,这是良史产生的基本条件。

台湾《传记文学》追求的理想,就“传记文学”这个概念本身来说,它重在“传记”,所谓“文学”只是对“传记”文笔的一种要求。我个人理解,台湾《传记文学》的传统中,是“传记”第一,“文学”第二,前者决定后者,后者依赖前者存在。这种“传记文学”观念和中国内地流行的“传记文学”明显不同,从学科角度观察,台湾《传记文学》在史学领域,而内地的“传记文学”一般放在文学领域判断比较恰当。台湾《传记文学》类同于中国内地的“文史资料”,虽然因为两地政治制度的差异,在总体上体现出的风格还不同,但在史学层面,它们是一个类型的史料。当年唐德刚评价办《传记文学》杂志的刘绍唐时曾说,内地编辑的政协“文史资料”就相当于台湾的《传记文学》,这个评价大体是不错的。

“文史资料”在当代中国学术史上的地位,目前还没有人特别加以研究,其实它是在一个特殊历史时期,以特殊的方式保存了“民国历史”,在当时历史处境中的回忆者虽然可能因环境限制,在真实程度上不好和台湾《传记文学》对等比较,但两种史料互相比较阅读已成为“民国史研究”中的一个基本方法,这个以政治任务形式完成的学术工作,由于它的系统和连续性,事实上成为了那个年代最重要的学术工作。而真正喜欢读书的人,在当年就把“文史资料”作为了解历史真相的一个主要方向,原来《读书》杂志的主编沈昌文在他的回忆中就反复强调过“文史资料”对他的影响,那个时代留下来的、今天还作为研究和一般阅读的书很少,但“文史资料”是少有的例外,在这一点上,它和台湾《传记文学》获得了同样的命运,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1959年4月,当时的全国政协主席是周恩来。在一次招待60岁以上全国政协委员的茶话会上,周恩来指出,戊戌以来是中国社会变动较大的时期,对这一段特殊时期,周恩来给政协提出了一项重要的任务,征集文史资料。“文史资料”的编辑,不同于党史、国史和地方史,它是通过统一战线和政协渠道,征集和出版“亲历、亲见、亲闻”的史料,提供别人不太重视或不大了解的许多内容,起到拾遗补缺的作用。“文史资料”工作是在周恩来倡导下开展起来的。周恩来提出,有关这个时期的历史资料,要从各个方面各个角度完整地记载下来。希望过了60岁的委员都能把自己的知识和经验留下来,作为对国家、社会的贡献。当时“文史资料”的主要撰写者,是各地的政协委员。那时的政协委员,大多是中国各界名流、社会贤达,他们当中既有军政界的名人,也有经济、文化、宗教等各方面的知名人士。很多人在中国不同时期的政治、历史舞台上扮演过重要角色,一些人更是许多重要历史事件的参与者、亲历者和见证人。他们以当事人、亲历者的身份而写作的回忆文章,可以匡正传统正史的缺失和谬误,还原历史的真实面貌。

政协“文史资料”的出版,不但在中国获得了成功,在外国也有重要影响。美国哈佛大学燕京学社和欧洲的著名大学的中国问题研究所中,政协编辑的文史资料是研究中国问题的重要资料。政协“文史资料”比台湾《传记文学》的一个明显长处是它的广度,现在县级以上的政协都编辑出版有“文史资料”,行政级别越靠上越完善。省级以上的政协“文史资料”都比较成系统具规模,而县级“文史资料”,因为靠近地方,有些情况为外人所不知,不能不给予特别注意。资料使用的一个原则是,越靠近研究对象的史料,一般说来也越丰富越比较可靠。现在因为有了李永璞编《全国各级政协文史资料篇目索引》(中国文史出版社,1992年)、复旦大学历史系资料室编《五十二种文史资料篇目分类索引》(复旦大学出版社,1982年)和《文史资料选辑合订本》(全46卷,附总目录,中国文史出版社,2004年),研究者可方便使用“文史资料”,台湾有《传记文学》,内地有“文史资料”,这是史学界可以引为自豪的一件事。

无论《传记文学》还是“文史资料”,都非常注重人物传记的选择,就这个问题的一般阅读感受而言,我以为《传记文学》的传统值得我们借鉴,我想这也是黄山书社乐于引进“传记文学丛书”的一个理由,这也是一种独特的学术眼光,我认同他们的选择。从个人阅读感受来说,我判断传记在学术研究中的原则是:

一、先西后东,先旧后新。这里的“西”不是一个地理概念,所以可以把香港和台湾包括进来。同样的传记,我要先读西方的,先读1949年前的。

二、自传尤先,他传靠后。自传虽然也常有不准确的时候,但自传作为初始材料的地位不应当动摇,因为自传是我们了解传主生平的原始起点,应给予特别重视。族谱、碑传一类史料的源头一般也离不开自传。不是说自传完全可靠,而是强调自传的原初史料线索,用梁启超《中国历史研究法补编》中的说法,同时人做的传记尤先,异时人做的传记靠后。

三、第一本传记尤先,此后的传记靠后。因为第一本传记通常接触的史料有初始性,特别是史料的线索有原创性,以后的传记是一个不断扩展和丰富史料的过程。第一本传记一般都很短,越写越长是传记发展的基本特点,有史料扩展的原因,但也有把简单史料放大的爱好,我的阅读经验是关注第一本传记,留意最后一本传记,用第一本和最后一本对比,大体可以了解史料扩展的脉络。当然这不是说中间的所有传记都没有价值,而是从史料来源角度判断传记的完成过程,大体说来,传记的难易程度是递减的,第一本最难,越往后越容易。

台湾《传记文学》传统中明显优于我们的地方,是其对口述历史和自传非常重视,这在很大程度上体现了现代学术的基本追求,我想这也是为什么内地版“传记文学”丛书先行引进的几本传记中,以自传为首选的缘故。

 

 

“传记文学”:为历史存资料 替文学开新路

丁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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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初,《闲话台大四十年》等四种装帧素朴、开本适中的传记图书悄然现身内地图书市场,封面上竖排繁体“传记文学”字样仿佛印鉴,很多内地历史学者(尤其研究中国近现代史的学者)看到出自前北大校长蒋梦麟之手的这四字,自然会想到在内地、台湾乃至世界范围民国史研究界以权威、丰富、详实的民国史资料闻名的台湾《传记文学》杂志。由花生文库策划并在内地推出的“传记文学丛书”(黄山书社出版)即源自这份杂志及相关图书,截止目前该丛书已问世五种,8月还将有三种出版,内地历史研究者及更多普通读者可借此感受《传记文学》的魅力。

这份由近现代史学者刘绍唐于1962年在台湾创办的杂志,45年来已出刊554期,加之其副产品——“传记文学丛书”、“传记文学丛刊”共250种,足够摆满一整书架,以其珍贵的史料价值与文化内涵被誉为“民国史长城”。历史学家唐德刚在纪念《传记文学》创刊二十周年的一篇文章中写道:“没有《传记文学》,则治民国史者,光靠些‘官方资料’和少许鸡零狗碎的私人著述,则将来的民国史又可写出些什么东西来,这是不难想象的。”实为对这份杂志的价值中肯的评价。

据台湾《传记文学》杂志社成露茜社长介绍,上世纪60年代的台湾带给知识分子更大的表达空间,以“严肃的态度与轻松隽永的笔调”为写作标准及“给史家作材料,给文学开生路”为主张自我期许的《传记文学》那时诞生可谓水到渠成。

中国人少有写自传的传统,成露茜认为,一是“为贤者所讳”,自己写自己纵然忠实也怕有自炫之嫌,二是“为智者所讳”,写自己难免要涉及同时代的人,易惹纠纷,“有了以上顾虑,许多人觉得不写也罢,因此造成历史上的许多空白。自己生前不肯写,死后别人写不像,这真是重大而无法弥补的损失”,《传记文学》的出现对写传记、读传记、重视传记无疑有着积极的促进作用。办一份持续不断而作风正派的传记文学刊物,来纠正若干不合时宜的观念,推动与扩大传记文学写作的影响,这正是刘绍唐创办《传记文学》的初衷。创办伊始,《传记文学》遵循着“以轻松隽永之文学笔法写严肃之真人真事”的选稿标准,可读性与史料性的一致令其在台湾不仅为历史研究者所看重,也为众多普通读者所喜欢。陶希圣、梁实秋、赵元任、唐德刚、柏杨、余英时等作者从另一侧面凸现该杂志的水准,保持每期杂志内容品质的同时,由此衍生的“传记文学丛书”、“传记文学丛刊”也在1964年问世,首本“丛书”为刘绍唐亲自编写的《什么是传记文学》,首本“丛刊”则为王云五的《谈往事》。

黄山书社版“传记文学丛书”主编、花生文库总经理王瑞智是2004年考虑引进出版《传记文学》系列图书的,他从一开始就觉得只做几本难成规模,于是向成露茜表示,“希望通过丛书的形式在内地把《传记文学》的理念反映出来,延伸这一图书品牌在内地的影响”。“我就像跑马圈地一样,和《传记文学》签了将近50本书,还争取到从《传记文学》杂志中选编一些未曾结集出版的内容。”创刊至今,台湾《传记文学》杂志及其相关图书种类繁多,内容庞杂,如何选择,选择什么就成为王瑞智他们最头疼的问题,“选书的标准,一个是政治上的考虑,另一个是传记涉及的人物是否为内地读者所熟悉,文本是否好看。有些作者虽然内地读者未必熟悉,但有必要了解,且书中内容很有趣,我们也会选择,比如叶曙的《闲话台大四十年》。”

由于某些原因,黄山书社版“传记文学丛书”势必要对台湾《传记文学》及其图书的原有内容加以适度删节,对此王瑞智表示,“书中内容的调整和删节都会和成露茜沟通,已经出版的五本,内容删节都不大,但会对读者说明,如《问学谏往录》的‘出版说明’中就提到这一点”。整本书引进之外,花生文库方面还对《传记文学》未结集部分精挑细选编辑成书,比如已经出版的《我与故宫五十年》就是王瑞智根据当年那志良在《传记文学》上的连载内容编选而成,该书推出后深受内地读者认可。花生文库非常看重“传记文学丛书”在内地的品牌积累,王瑞智不仅对选题内容严格把关,还邀请知名装帧设计师翁涌为丛书量身定做风格独具的“外衣”:纯白封面,鲜红“传记文学”Logo,书名首字繁体图案横跨封面、书脊和封底。这些都是为了从内容到形式被更多内地读者所熟识,进而促进这套丛书的口碑和市场反响。

《传记文学》虽然保持着上佳的史料、学术品质,但毕竟有面向市场的商业性,思考“读者想看什么样的文章及文章的内容和表现”成为其题中应有之意。成露茜告诉记者,“有剧情张力的文章受编辑偏爱,而剧情张力在内容的呈现往往偏向文中人物的逸闻趣事、回忆感想及生活细节的丰富描述”。这些内容成为《传记文学》的文本特色,令大量近现代中国史的学术文章以其为史料来源,也影响了《传记文学》系列图书的文化特色。“原本为读者着想的商业考虑,不料意外成为重要的史料特色。”成露茜欣慰地表示。她特别回忆起自2000年任《传记文学》社长以来所出图书较为畅销的有女作家孟瑶的《中国小说史》、沈醉的《战犯改造所见闻》等,“另外,推出的两本新书《跃登百老汇》与《留美杂忆》也让‘传记文学’展现出更多的出版活力。”记者从花生文库了解到,《跃登百老汇》与《留美杂忆》也将由黄山书社于近期推出。

时过境迁,今天的时代背景与读者需求较《传记文学》初创时已有很大不同,王瑞智分析,当下台湾和内地读者对这类文本的态度并不相同,“两岸的读者情况有些时空置换的感觉,台湾读者现在对‘传记文学’这样的内容渐趋降温,而内地读者近年来对此的热情反而温度升高,这也是我们引进推出这些图书的原因之一。”他认为,《传记文学》现在面临的难题不只是读者群的换代,作者的日益减少也是个问题,“《传记文学》的作者一大半都是当年从内地去台湾的,其中很多都曾是政治、文化、学术界的名人,他们经历丰富,文笔生动,但这些人陆续离世,他们的后代也大多移民国外”。成露茜并不否认这一点,“面对老读者的期许、新读者的需求,设定传主的对象除了在传统的党政军以外,增加文化、专业认识及为台湾贡献心力、留下纪录的各式人等,对这部分历史补白,将《传记文学》数字在线化等,都是我们努力的方向”。

 

 

黄山书社版“传记文学”丛书已出和8月将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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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山书社版“传记文学”丛书已出

《我与故宫五十年》,那志良著,2008年1月第一版,20.00元

历经故宫博物院成立、部分故宫国宝迁赴台湾、台北故宫博物院成立的那志良在书中所叙,展示了故宫文物在时代大背景下的命运起伏。由台湾《传记文学》杂志第三十六卷第四期起第三十八卷第六期止连载的那志良关于故宫的文字结集而成。

《问学谏往录》,萧公权著,2008年1月第一版,20.00元

政治学者萧公权从家庭婚姻、治学门径、人格修养等方面,在书中追述其一生求学、教学经历,反映大半个世纪的学界风云与时代风貌。原书1972年1月由台湾传记文学出版社初版。

《早期三十年的教学生活。五四》,杨亮功著,2008年1月第一版,22.00元

《早期三十年的教学生活》反映了杨亮功所在年代学术思想的智慧之火,是中国早期教育蜕变的珍贵史料,原本台湾传记文学出版社1980年5月初版。《五四》则是记载五四运动的最早出版物(1919年9月出版),依据的原本是台湾传记文学出版社1993年6月改版。

《闲话台大四十年》,叶曙著,2008年1月第一版,16.00元

“台湾病理学”之父叶曙娓娓道来的“台大外史”中可见胡适、傅斯年等名教授风采,记述当年台大的知识群体活动,既是对台湾大学学术体制的介绍与剖析,也是对校园神韵与人文情怀的怀念。原书1989年2月由台湾传记文学出版社初版。

《王映霞自传》,王映霞著,2008年3月第一版,26.00元

这本自传对王映霞与郁达夫的爱情纠葛、民国生活有生动写照,书中对同时代的文化名人如胡适、鲁迅、徐志摩、林语堂等人的交往与介绍,更是现代文学史上的珍贵史料。该书依据的是台湾传记文学出版社1990年10月初版版本。

8月将出

《在中国二十五年》,[美]约翰。本杰明。鲍惠尔著《留美杂忆》,钱存训著《跃登百老汇》,黎锦扬著

 

 

 

读《传记文学》琐记

宋文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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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传记文学》的最早结缘,大概是在十六七年前上大学的时候。90年代初期很流行唐德刚的《胡适杂忆》,我喜欢唐德刚描述的那个在潦倒中不失可爱本色的胡适,也喜欢他半文半白,俏皮而不失幽默感的文风,顺便也就知道了台湾《传记文学》杂志、丛刊,因为我们读的内地版就是从那里引进的。可惜的是,那次阅读唐德刚,并没有把我引入进一步阅读《传记文学》的大门。

后来上研究生,对有关清华的学人感兴趣,断断续续又与《传记文学》续上了缘,记得曾在杂志上看过连载的《蒋廷黻回忆录》,读过丛刊中梁实秋的《谈闻一多》,复印阅读了有关潘光旦的多篇回忆文章。

如此又是几年过去了,1997年底学林出版社引进出版了《传记文学》丛刊中的萧公权的回忆录《问学谏往录》,我很快购得一册。那时的学术敏感度还不高,没有能力从中捕捉有价值的学术信息,但对书中讲的一个观点倒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大意是说,萧先生认为,胡适的名言“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固然不错,但在假设和求证之前应该还有一个“放眼看书”的阶段,没有这个阶段,可能提不出合理的假设,有了假设,还要回过头来向“放眼”看过的,以至尚未看过的书中去“小心求证”。自己为什么对这一点印象独深?大约是胡适的话太有名,常有人“说道”它,批判的有,辩护的也有,萧先生的观点看来比较周全,说出了一个有经验的学者的肺腑之言吧。

后来读到余英时先生的一本书,他说五四时期并不是所有大家庭的子女都被名教纲常压得喘不过气来,以致人人都非反叛不可,激烈反对家庭言论者的思想言论往往曲折地反映了个人的遭遇;没有同样遭遇的人的看法则不同。他举的例子是萧公权在《问学谏往录》里谈到的经历:萧父母双亡,在一个旧式的开明家庭下长大成人,颇受益于早期的家庭环境,在这样的一个生活经验基础上,他认为五四健将攻击中国旧家庭有点偏激。余先生的结论是:“由于只有受了委屈的人才会呐喊,而没有苦痛经验的人则保持缄默,所以在‘五四’时我们往往只听到前者的声音。”在深佩余先生的洞察力之余,又不免有些懊恼,自己明明是看过萧书的,五四时期《新潮》杂志上那些痛骂“家庭万恶”的文章也看过,但自己居然储存了这么多原料,没有凝结成一个有价值的学术观点,这也是“学而不思则罔”吧。

1997年夏天,我应约为浙江人民出版社的“史家随笔”丛书选编过傅斯年卷,名为《出入史门》,在选文前面我写了一篇约两千字的“前言”,后来蒙好多熟人抬举,说是写得有点文采。其实我自己也还是有遗憾的——就在我交稿后的几个月,我又查阅到《蒋廷黻回忆录》,看到一段话:“《独立评论》同寅中,最值得一提的是傅斯年。他也和其他人一样,为《独立评论》花了许多时间撰稿。他有丰富的历史知识,一旦撰写一篇稿子,就好像是集合了四千年的历史经验似的。”同是历史学家的蒋廷黻,对傅斯年的时论说了这么中肯的评论,引到我的文章里不是很有说服力吗?至少要比我这个后来人高谈阔论强得多了。

转眼又是多年,直到今年春节时读唐德刚的《书缘与人缘》,其中有一篇为《传记文学》杂志创刊20周年写的《“以一人而敌一国”》,读后才深刻地领会到《传记文学》的价值,才在观念上把《传记文学》与内地的文史资料选辑联系起来。这篇文章也许是谈《传记文学》史料价值最准确、最深入的一篇,此前我不能说对它所说的观点毫无认识,但无疑是比较模糊的。这些年我对《传记文学》浅尝辄止,追根溯源,最主要的恐怕还是认识的不深刻,如果早些年读到唐文,可能我的阅读史会呈现出另一番面貌。我甚至发愿抽出半年时间通读《传记文学》与文史资料选辑,即为唐先生大文所刺激而成。

就在读这篇文章之后不久,我就有了一个验证它的机会。今年春天我重读了一遍萧公权的《问学谏往录》,对有一段话很感兴趣,说的是1924年在康奈尔大学听当时名重一时的哲学家杜威演讲,杜公实在不擅此道,“他站在讲台上,把讲稿放在桌上,俯首低声,一句紧连一句地读着。我聚精会神,倾耳谛听,勉强了解他所讲的大意。我想听众当中定有不少人同我一样,听得十分吃力”。读后不禁联想到1962年潘光旦在《文史资料选辑》上的一篇回忆,潘写的是杜威五四时期在清华的五次演讲:“……他说话声音很低,又单调,不但听不清,还起了‘摇篮曲’的作用,一起讲五次,我在座入睡过四次。”潘文写作于那个特定的年代,文风中往往多自我批评,对所谓资产阶级的人物、思想、制度等多轻蔑之辞,多年前我颇怀疑对杜威的描述是否有点过甚其词,读了萧公权的叙述,这个疑问顿时焕然冰释了。杜威五四时期在中国呆了两年,借助于胡适、蒋梦麟、陶行知等一大批有名的中国弟子的风头,到处演讲,后集成《杜威五大演讲》出版。前人往往盛赞杜氏演讲的影响力如何巨大,实用主义在中国知识界如何风光,这大概是单纯从文字表达上看杜威,如果把他演讲的效果因素也考虑进去,或许就更全面了。

徐达内:媒体日记之内外终归有别

2008年7月12日-13日

从中国门户网站和都市报的头版报道气氛来看,北京奥运会实施的严格安保措施确实十分必要,而不是如西方媒体所指责的“筑起高墙”。例如,中新社就说“北京奥运面临威胁超过历届奥运”。河北警方否认了新京报早前“一人无证全车遣返”的报道,但新消息则称“20日起进京道路24小时检查”。中新社引用一位学者的话说:“做公民是要有付出的,自己的城市办奥运会,一点点不便也可以容忍”。迄今,还没有媒体公开表示不能容忍。

奥运已取代地震成为媒体热点。比起周六汶川震灾两月祭,周日申奥七年庆更受关注。中国媒体在这一天高调反击“北京未能兑现申奥承诺”的指责。继周五宣告“北京践行承诺”后,人民日报周日再用头版头条强化,以“为了庄严的承诺”为题,详细列举中国如何在7年间通过努力一桩桩实现对奥运的各项承诺。央视新闻联播则播发短评“七年筹办路,一诺值千金”。晚间,“北京兑现承诺”的字眼也集体出现在门户网站的头条上。

这个周末有一些极度敏感的新闻话题,如“中华台北”与“中国台北”的名称之争。在马英九表态认为国台办所言“不妥”后,门户网站均在非常显要的位置刊载,所通过的网友跟帖一边倒地批评马英九“无事生非”。此前,在中国媒体的对内报道中,一直以“中国台北”代替官方对外认可之“中华台北”。包括奥运圣火拟传经台北时,发布会中称“中华台北”,但官方媒体见报稿中则改之为“中国台北”。

另一个敏感话题是中国在联合国否决制裁津巴布韦草案。东方早报在新华社电稿基础上多加了些编译内容的报道被广泛转载,并突出“英美表示不理解”的内容。今年以来,虽亦有零星报道触及津国混乱现状,但中国媒体还是很少直接批评那位被西方持续攻击的“独裁者”穆加贝。

周六,新京报引用台媒报道,触及有大陆游客在台湾脱团一事,称其中两人已被找到。此前,有关此事的报道仅在广州新快报和环球时报等媒体中被侧面提及。

在报道敏感话题时,总是需要一些东西来作为“护身符”。在周四外交部发言人答问时提及新疆恐怖分子被击毙后,周五青年参考刊出“新疆警方毙俘15名‘圣战分子’”的头版头条。这份中国青年报旗下的周报,起文便译用新华社对外媒发出的英文稿,称15名犯罪嫌疑人均为一个叫“圣战培训班”组织的成员。文中还引用美联社的语气说:“在一则看起来没有直接关系的报道中,新华社宣称,乌鲁木齐警方打死5名犯罪团伙成员,8人被捕,另有两名团伙成员受伤后送医院救治”。虽然此前曾有学者撰文称信息时代新闻报道“内外有别”并无意义,但在中国媒体生态中,往往“有别”本身就是意义。

搜狐在G8峰会上的表现比3个竞争对手要积极得多。截至周六,这家网站至少连续三天在要闻区刊出为中国在G8峰会上表现叫好的报道,包括“G8峰会成中国‘秀’”、“中国对G8展现硬朗姿态”等。

新京报对瓮安事件的反思还在继续。该报周六评论周刊发表党国英文章,由瓮安等群体性事件谈起,称应确立科学“稳定观”:在社会成员组织化程度很低的地方,不出问题则已,出了就难以控制。政府方面在事件中可以保持克制,乃至妥协退让,而群体活动一方则无法妥协退让;政府方面根本找不到愿意并可能约束群众的“领袖”。

中国青年报厌烦了为袭警案凶手杨佳辩解的声音,发表毛建国评论“袭警事件只有暴力没有美”:即使你不相信公安机关公布的真相,但凭什么相信自己的臆测,凭什么要歌颂暴力呢?作者进而引用北大教授张颐武的观点说,“寻找民意的真实的意思表示,其实并不是看看报纸上的言论版,或者网络上博客或者跟帖的爽快发言这么简单”。

京华时报周六用一个半版发表了一篇与此前灾区重建“主旋律”有所不同的调查报道:汶川县城重建之争。“数万名在酷暑与密集的帐篷中等待着的羌民们,一直在等待着争论的结束”,令红网作者陈庆贵为之哭问:重建之争还要争到几时?

在财经版上呼吁拯救楼市的“御用文人”在时评版上遭到另一批文人迎头痛击。中国青年报分析“房产商豢养的文人如何左右了舆论”,称“房价一跌就喊救市是资本耍横”。

记录说明:1、受客观条件和个人精力所制,本人媒体观察视野有限,我努力使之不偏颇,并争取在有机会时修正。

2、我尝试观察记录媒体倾向、技巧以及自感有趣之处,努力保持旁观,不作“合理想像”和无谓评论。

3、仅记录来自公开渠道的内容,不引用宣传通知等“圈内消息”,我努力保持一个普通受众的观感。

(作者徐达内:曾供职于上海多家报社,现从事互联网行业。)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

余世存:读《说什么激进》

从杂乱的收藏里翻出学兄李书磊的旧文,禁不住要向朋友推荐。这篇文章是我主持《战略与管理》时编发的,只是杂志太过高端,读者少,识者更少。在思想界为左右之争左右以后,在文化人奔突于市场之中以后,在书磊兄放弃言说以后,这篇文章也快成了”秘卷”.无论文场、官场,书磊兄都是年少得意的才子。曾有人恭维我是全球中文第一,其实我有自知之明。文章写得好的代不乏人,但各领风骚三五年,这是我们文化的一个特点。七八年前,我跟朋友们说过,中国社会非著述之国,乃文章之国。中国才子之多,如过江之鲫。每一代人都会出现才情高蹈之人,及物及事及人,给社会尤其同代人以安慰,一旦他们不再守望时流,见证历史,讲论道义,他们也就让位于更年轻的才人了。才子们有心力的产出,在历史老人那里,仍像作文比赛一样,要经受严格的考验。如果他退出了这场比赛,自有年轻的接力。这些艰难的积累,只是在等待关于时代社会的大文章。借用康有为的说法儿,古往今来的文章只有那么一二十篇,比如《谏逐客书》、《过秦论》,等等。

书磊兄也算北大中文出身,他更早就才名满天下了。在他之外,苏晓康先生、胡平先生、王康先生等人更有如椽大笔,力能扛鼎,非一文才所能概括。不过,跟书磊兄不同,这些汉语世界里的王侯将相们命运坎坷,”我家才子,一生命苦,可叹。”林同济的亲友的感叹也适用于我所敬服的当代诸家。

我也确实对文体有相当的兴趣,年轻的时候,我喜欢用不同的方式、语气来写字,因此对别人的文字相当敏感。但一切文字,如尼采所谓,余独爱以血书写者。在听到人们一本正经地讨论”有温度的写作”等话题时,我常苦闷于自己不解人能够做戏。没有血性的人,却可以写出有温度的文章。

至于文章之法,我们都受过别人的影响。王小东曾说,他在学生时代,仿鲁迅文可以乱真。王小波去世后,我们也看到不少小波秀一样的文章。刘晓波曾说我的文章里有福柯气,其实我没读过福柯的书。对喜欢的作者,我的态度是”拿来主义”的,看到好的文字,我多半会夺其意,自铸文辞或章法来向它们致敬,即使借用者,也一定要在自己的文章里镶嵌得天衣自然。古人且不说,胡平、王康、李书磊就都是对我的写作产生过影响的人。他们的不少篇章给我留下了印象。书磊兄的这篇文章,当时读来叹服;七年后,我在”国丧被囚有所思”的最后部分仍借用了他的句式,可见印象之深。

书磊兄是明通辩证法的中国人。十五年前,他的哥哥曾给我朗读他的一篇短文,读完一段,哥哥对我说,小余,这是辩证法啊。那时我们”在一个锅里吃饭”,有着四海兄弟的生活感觉。今天的李书磊先生已经飞入官场很深了,听说他在任西安市副书记时,曾对保护古都文化做了不少工作。

重读书磊兄的文章,感到当时的我们,包括他在内,都没想到,说什么激进不仅在为康梁辩护,也在为革命辩护。近二十年来的中国社会,”告别革命”等思潮成为主流;在这一思潮里,革命成了恐怖、罪恶、乱世的同义词。我见过刚进城的农村初中生大谈弗里德曼如何伟大,也听写诗的年青人教导我革命之可怕与不可轻言,这些可怜的生命,他们是如何可怜我的,也许是一个谜了。

书磊兄的文章是好的,今天读来仍觉得新鲜。我后来在乱世中的乱世,非典时期,写”人类认知的危机”,就正辞正名地称道”康梁革命”.一个变法,从当时叫到今天,使得知识人仍无能以价值理性来读解康梁的意义。如同十八年前的暴乱、动乱,伊于胡底地叫到今天,已经不可闻见。任何重大的历史事件,都是催生天地大文章的契机。但我们的历史几乎都如长夜白过,所以才有康有为说两千来只有一二十篇文章。价值理性以及由其生发的实践理性,还没能照亮我们的近现代史,也没有照亮我们的当代史。我们什么也没有放过,我们什么也没有记住。

说什么激进

李书磊

时值戊戌变法一百年,”旧文新识”以梁启超的《政变原因答客难》建栏,以祭先贤,且充时论。《战略与管理》设”旧文新识”栏,起意于数年前,今日终于实行。《战略与管理》以有言于当代为风格,却专设栏目钩沉旧文,求同存异,有往必复,是其办刊思想成熟的一个标志。论近事者必得有静察往事的耐心,作时文者须得有玩味旧文的余情,才能成一种健康的心智。谁不知道当前有千端经纬、万顷洪水,读书人难免心热情急甚至手舞足蹈。但是且慢。越是世事纷扰,真正的思想者越应该从容不迫。思想者思想的素心应该既为时事所动而又不为时事所动摇,在现实的万般困惑之中知识分子更应该重振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的远图。当此国土和人民承受无限重负和巨大痛苦的关头,知识分子作为一个整体如果自谋全身、自得清凉,定难脱轻薄之罪;但如果心浮气躁、一触即发,亦难逃浅薄之讥。

《战略与管理》过去曾有”历史回顾”、”中国早期现代化研究”等栏目重述旧事,但重述旧事毕竟出于今人之口,已成为当代事件;而”旧文新识”则是直接地移历史于眼下,将今人拉进历史的情境、语气与声色之中,使人与历史有肌肤之亲。这篇《政变原因答客难》原刊《清议报》第三册,其撰写其印行就不出戊戌当年。其时文章作者也是变法与政变的当事人梁启超正亡命日本横滨,痛于死于菜市口的”六君子”和囚于瀛台的光绪帝,忧于风雨飘摇、愈救愈危的国运,心中翻腾着百日维新风起云涌、刀光剑影的日日夜夜,所以下笔如对仇敌,今天读来仍觉得文有锋刃,气概逼人。要使人认识历史,再忠实的史笔哪比得上这样当时的檄文。不过,有意思的是,梁启超的文章虽然为当时而作,但我从发黄的故纸中捡出重读,百年之下竟觉得这文章简直是他起于地下而写于今天:他的论题无意中与当下最热闹的讨论相合,他百年之前就已藏下秘卷要将今天最时髦、最流行的观点掴碎。梁启超的这篇文章不惟是史证,而且在今天的思想语境中竟成为最及物、最鲜活的史论。如果有心刻薄我一定得哂笑今天讨论戊戌变法的学者根本就昧于文献,将当事人当时就深思并痛斥过的陈见当作从未有人言及的新问题、新见识,不过因为心存厚道我倒更愿意相信这是因为梁启超的远见卓识,他懂得著下雄文以在百年之后为自己、为被难与受难的同道辩白。

二梁启超的文章是一篇驳论,他反驳的是他自设的论点:”论者曰:支那之当改革不待言矣。然此次之改革,得无操之过蹙、失于急激、以自贻蹉跌之忧乎?”他反驳的是”改革激进论”.而对于戊戌变法”激进”之诟病,这几年作为一种舆论恰好正甚嚣尘上。我的朋友、历史学家萧功秦先生是这一派舆论的代表,而他表述这种观点的代表作则恰好刊发于《战略与管理》(1995年第4期),而我恰好又是这篇萧文的编发者。今天我又选出梁启超的文章,算是成就一番百年之内论辨颠倒的两家争鸣的佳话。不过,就观念与立场而言,我是一个梁党;上次在刊发萧文的”编辑手记”中我称赞过萧功秦的文字,这次在选出梁文的”选家附言”中,我不免就要参赞几句梁启超的观点了。

萧功秦文章的题目是《戊戌变法的再反思:兼论早期政治激进主义的文化根源》。其首节有一段话云:”因此,变法运动存在着两种前途。一种是,变法派精英能够积极争取温和派的支持,并在改革初期尽量减少对官僚既得利益的明显冲击,使之保持中立,避免保守派与既得利益者之间构成反对改革的政治同盟,在充分利用现存体制提供的权力运作条件的情况下,逐步地实现改革者所期望的目标。另一种前景则是,由于变法者没有采取合理的战略与策略,使保守派、既得利益者,甚至相当一部分改革温和派结合为反对变法的政治同盟,改革就会在这种强大的政治攻势下遭到失败。事实证明,戊戌变法正是沿着第二种前景发展并导致最终失败的。”这种分析看来言之凿凿、通情达理,但仔细推敲起来却又可疑得很。积我在中国三十多年的人生经验,我知道凡是经人这样轻松指明的、好似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选择的道路都是可疑的。事实的真相往往是,你实际上根本就没有第二条道路可走,你在现实的决定下别无选择,所谓道路和两分法仅仅只有理论上的可能性而根本就不具有事实上的可行性。就戊戌维新而言,维新者面临的道路其实只有一条:那就是被”做”成”激进党”四处碰壁而最终走向毁灭。

萧功秦将维新派以铁案定成”激进主义者”而责难之,这名目这责任实在是大可商榷的。什么叫激进?人们的判断往往莫衷一是,因缘因异。有人把逼国王虚位的激进之举叫做温和,也有人会把免除一个七品官乌纱的温和措施称为大逆不道的”激进”:孰是孰非?真正判断激进与否乃要看维新派所采取的修正措施与社会已形成的积弊程度的对比,如果措施严于积弊可称激进,而措施切于或缓于积弊则只能说是温和。当时清帝国所面临的形势只能以危急状之。甲午战争中国以相近的装备而惨败于日人之手,使中华民族民气大伤;而战后一系列割地赔款的条约,又使国家元气被残;官员腐败、地方凋蔽导致了人民造反,山西、直隶、广东、江苏等政治经济命脉之地屡起暴动,撼动着满清政权。此时此刻不维新则是等死,无论对于中华民族还是对于满政权来说,维新都是救亡。国家坏到了这种田地,使变法期间光绪皇帝不得不连下上谕以图扭转;然而,尽管是上谕连下,但仔细分析所谕的改革内容,与面临的危局相比只能说是温柔敦厚了。其中半数以上是训导性的软性要求;即使那些具体的指示,如劝禁缠足、开报馆、设学堂、派学生留日也并不直接伤及谁的利益。改八股为策论是学制中变化最大者,但也只是改变了考试科目,而并没有改变科举制本身,并不影响士子的前程;而且因为所有士子都须得更新知识,所以不惟不危害竞争的平等甚至也不会太提高考中的难度。裁撤詹事府等六衙门,因主事王照条陈被阻而斥革礼部尚书怀塔布、许应骙及礼部的左右待郎,应算是政治措施中较严厉者,但这种裁府撤官也是变法后期皇帝被府与官压迫得忍无可忍之后作出的反弹。阴历二月,光绪皇帝将康有为陈其改革之方的建议饬总理衙门议行,该衙门却延宕不覆;四月二十三日,光绪下国是诏后又令总理衙门速议覆奏,该衙门竟覆奏驳其不可行;五月十七日,光绪又命军机大臣与总理衙门合议,两衙门仍覆奏驳其不可行;光绪又以亲笔写上谕命两衙门再议,严命必须切实议行,不得空言搪塞,而两衙门仍驳斥其大端又准行数条无关大局者。皇帝将自己深为赞同的上书屡交衙门议行,其依旧官行新法的意图不可谓不明白;而康有为等也曾上奏光绪希望能任新而不撤旧,改革派之妥协之心不可谓不殷切。无奈当路官员冥顽不化,至此时不稍有撤裁已不足以通新法之路且立皇帝之威。若在五月三驳康奏之后再没有七月的六衙门之裁(七月十四日),变法即成儿戏。裁撤之举是变法顺理成章的延伸。而且任何变法作为一项政治行为就正常的眼光来看,更改官府吏员也是其应有之义,哪里见过不动官员的政治改革。何况任免官员本是两千年来皇帝的传统权力,要说祖宗成法没有比这一条更算是祖宗的了,这样小规模的动作怎可说是激进。”皇上与康先生方且日日自疚其温和之已甚”:梁启超这话可认为实言。以光绪皇帝的实权而论,他就是想行激进岂可得乎!

其实,就晚清众多满汉权要的状态来说,按正常的历史分析眼光来评判变法的温和与激进是无稽的。对于他们而言,任何变法都是”激进”的,因为他们根本就没能准备接受任何改变。由于中国文化至此时的衰败,作为大清朝统治主体的实权官员们思想昏迷、人格沦丧已到了不可收拾的程度;不惟作为强盛王朝的深谋远虑已不可追问,即使一个政权正常的统治意志也已经丧失。”英国驻北京公使某,常语醇亲王云:’贵国之兵太不足恃。方今外患日迫,何以御之?合早图矣。’醇亲王曰:’吾国之兵将以防家贼而已,非以御外侮也。’英公使喟然而去。”权贵中更有”宁赠友邦,不予家奴””宁可亡国,不可变法”的极言。就连大儒张之洞也留好了亡国后做”小朝廷大臣”的退路。这样的政权已不复图谋国家正常的生存,官员们仅以个人眼前的利益为念,多是拔一毛利国家而不为者,对他们来说任何变法就都不仅是对牛弹琴而且是与虎谋皮了。光绪皇帝的变法上谕就其作为应对时弊的措施而言是太温和了,不仅政治中没有采纳康有为的建议设立国会,就连经济上极端束缚民间工商业发展的厘金制度也没有触及,更谈不上以”满汉不分”来达成民族和解了。变法之所以成为不可接受的”激进”乃是因为这个政权已不可以改良和变法来拯救了。

变法(或称改革、维新、改良)历来是一个政权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以非革命的方式自求生路的措施,是统治集团在对政权覆灭的畏惧感、对国家存亡的责任感支配下采取的一种自我抑制与自我更新。或者是由于环境的突变,或者是由于弊恶的长期积累,总之到了生变法之思的时候政权已经是面对危亡了。变法在本质上是政权与权贵为了避免覆亡,为了长远利益对自己眼前利益的割舍,所以它就要求权贵们有洞察危险的远见、有对于政权的忠诚、有作出自我克制自我牺牲的自觉与勇气。统治者不是白当的,统治者必须有这样起码的统治之德。且不说有爱国爱民的大德,如果连这点起码的统治之德都没有了,那么这个政权也就不配国器了。能否变法是对一个政权素质严峻的考验,没有比这种考验更真实、更恼人的了,通过则生,通不过则死。说实话晚清政权能出像光绪这样锐意革新的皇帝,能出康梁、”六君子”这样革新有策且行事有胆的官员,已经是大大的善缘,是大大的祖宗保佑了,是他们给清朝政权带来了转危为安的一线生机。但这个政权不假思考地就拒绝并且毁灭了他们,非丧心病狂地自蹈死路而何。”自作孽,不可活。”菜市口杀害”六君子”的屠刀同时也斩断了大清国的龙脉,正是戊戌政变招致了辛亥革命,十余年后武昌起义的枪炮无意中完成了为”六君子”的复仇。戊戌时代满清的皇亲权臣们想以卖国给洋人来维持其苟安与荣华富贵,一个堂堂的统治集团能有如此下流的念头已足招天厌;而他们的算盘打得也未免太如意了,作王作宰者想如此地以国获利,天下哪有这样便宜的事。即使从最陈旧的政治原则来说,国是让你拿来治的不是让你拿来卖的,利你可以正取却不可以苟得。满清政权不想以富强谋国,但中国自有真正的爱国者可以取而代之;它认为它的危险充其量不过是由大朝廷变为小朝廷,却没有看到它在如此地自毁其合法性之后它就由真龙变成了一只野狗,人人可以执而杀之。说句替古人担忧的话,就晚清政权的处境而言,若有机会实行改良自救应是不怕激进、惟恐其不激进的,哪里还有暇去斤斤计较;何况光绪皇帝的措施也根本还谈不上激进,离激进还差十万八千里,凡激进之责皆为呓语。可悲的是今天的学人竟与满清权贵同情。自李泽厚先生”告别革命”论起,中国学界对革命多有反省与检讨,纷指革命为激进:这或有根据。但这种反省发展到后来却连温和的改良也指为激进,照这样反省下去一切主动的社会变革岂不都失去了立足之地。莫非我们将来只能以磕头作揖为妙?以抱残守阙为高?以枯坐待毙为圣?中国学人的骏骨何以一凋至此!

萧功奏先生的文章还依据文献中的只言片语认定慈禧太后也是同意改革的,认定”慈禧并非是变法不可愈越的障碍,不应该被简单地划归保守派之列”.这更是糊涂得很。慈禧不是障碍还有谁是障碍。慈禧的确是说过一些变法的话,但论史者切不可把慈禧及其后党在改革未行前表面上容忍改革的言论与改革既行之后他们对改革的态度混为一谈。改革变法是实实在在的利益调整,必须以既得利益者让出一部分利益为条件,而慈禧及其后党是根本没有打算损害自己的一丝一毫的利益的,只要改革真欲实行他们必反对无疑。但看慈禧在强敌伺侧的时候竟用海军军费大修颐和园,就可以见出这个女人的个人贪欲是如此地无限,直到了丝毫不衡轻重、不知利害的程度,说她能有变法以强国的觉悟、说她能容忍一直被她操纵如玩偶的光绪皇帝去真正地推行哪怕是最温和不过的变法,岂非奇谈。政变后她完全复辟了旧制,废除了新法,且凶残地杀人焚书,可见其对变法的真实态度。治史必须有知人论世审时度势之明,这样才能对史料有真正的理解。治史不能做仅凭文献言语立论的考据家。人说考据家不可与之论诗,其实考据家也不可与之论史。

三在戊戌变法的诸多人物中,今天想来最使我同情的人是光绪皇帝。康有为和梁启超早已以其振聋发聩的文章而誉满天下,谭嗣同等”六君子”也早已以其”引刀成一快”的行实而炳为英烈:他们都成功地与那个黑暗王朝相剥离,满清可耻的灭亡所溅起的污秽没有能玷污他们名字。但光绪皇帝却未能如此幸运。在他被囚禁之后,废除新法、斩杀新党的诏令是以他的名义颁发的。他不幸而永远地成为他不想代表、实际上也不能代表的满清腐朽统治的代表。当康有为在欧美畅游列国的时候,当梁启超在日本激扬文字的时候,光绪皇帝在宫廷的角落暗暗地死去。

百年之下揣度古人,我相信决意变法必是年青的光绪反省权衡、一朝发愤的结果。戊戌年光绪二十八岁,已受慈禧”归政”十年。这十年虽云亲政,但朝廷任官与行政大权仍操于慈禧之手。国家凋败盖因慈禧,但一项项割地赔款的条约却都须光绪”用宝”.有其名而无其实对于一个被尊为万乘的皇帝来说大概是最痛苦的事了,何况无其实还意味着无救国之柄,有其名还意味承辱国之耻。以慈禧长期执政的权威及私人满朝的实力,她假若有意革新是会势如破竹的,但这昏愦的老人却恰恰无意于此。不惟无意,而且敌视。光绪二十一年,翰林院侍读学士文廷式乞慈禧”行新政,屏老臣,用才士”立即触怒慈禧,被革职”永不叙用”.依后权变法无门,重振皇权是维新唯一的可能之途了。光绪在等待十年之后肯定是明白了这一点,所以他决定亲自动手了。但他也不会不明白,要战胜后权希望是多么渺茫,他从四岁即位就跌入慈禧的罗网之中,他从来只是慈禧的傀儡而不是她的对手。他很想以谦恭而换取慈禧变法的容忍,所以他在维新百日中十二次赴颐和园向她请安。他同时也肯定明知慈禧的不能容忍,四月二十三日国是诏下,二十七日慈禧即黜退他唯一的亲臣帝傅翁同龢,并命后党荣禄署直隶总督、统京畿三军:没有比这更明白信号了;但他仍然硬着头皮坚持下来,一道道变法诏令雪片似地下达。大概是对国家与天下的责任感在支持着他,是皇帝名器的尊严支持着他;支持他的或许还有置生死于度外的烈士情怀,这应该是翁同龢先生以儒道教诲的结果了。他在七月三十日变法的危急关头只能将决战求胜的希望托咐给杨锐等无实权无实力的四品新官,说明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无法求胜,托咐杨锐也不过是聊胜于无的医死马之策。或许他本来就没有想求胜。历史中每有知其不可为之而为之的壮士,每有为求败而必作的大英雄,我以为光绪皇帝应算其中之一。知必败而必作,乃是要显示一种精神的力量,要显示一种人格的光荣,要使那些只知较利害、计成败的人物显得渺小;乃是要在绝望之处留一丝希望给后人以安慰,是要在最黑暗之所薪传光明给后世以信心。看光绪皇帝在动辄得咎的险恶处境中所下的定国是诏是何等地语气凌厉:”惟是风气尚未大开,论说莫衷一是,或讬于老成忧国,以为旧章必应墨守,新法必当摈除,众喙哓哓,空言无补。试问今日时尚如此,国势如此,若仍以不练之兵,有限之饷,士无实学,工无良师,强弱相形,贫富悬绝,岂真能制梃以挞坚甲利兵乎?”在变法败局已现的七月十九日,光绪皇帝没有向慈禧投诚乞怜,面对顶风违诏礼部官司员他坚决地予以全部革职,显示出一种英武之气。

光绪皇帝生于深宫之中,长于慈禧这样的妇人之手,却仍然保持着这样的血性与雄壮,能以二十八岁的经历率领一群新进的文人同强大得多的势力决战,正昭示了中国文明不熄的生机。因为他是皇帝,人们在革命后的时代不愿言及他在变法中的主角地位,人们甚至羞于提到他的作用。因此我在这篇戊戌百年的祭文中要格外地称念中华民族的民族英雄爱新觉罗。载湉的名字,以还他应有的荣耀。人说祭文如有信言的语可以立刻超度死者,我但愿这话本身就是信言。

(作者系本刊编委、中共中央党校文史部教授)

注释:

1、参见梁启超:《戊戌政变记》,《清议报》第1册。

2、同上。

3、参见汤志钧:《戊戌变法人物传稿》第514页,中华书局1982年版。

4、参见徐凤桐:《颐和园趣闻》第94页,北京出版社1992年版。

孙希磊:毛泽东身边的“秀才们”

“枪杆子,笔杆子,干革命靠这两杆子!”这是林彪在“文革”中说过的一句“名言”。他倒台之后,这句名言没有人再提起了。但是,它却道出了中共非常重要的一个治党治军治国的“窍门”和“秘密”。这是一条革命历史的经验总结。

在长期艰苦的革命斗争中,面对复杂险恶的社会环境,要取得革命胜利,要获到政权,要打天下,如果没有坚定强硬的作风和大刀阔斧的手段,是不能完成这项伟业的。而没有雄浑悲壮的气魄和博大高远的胸怀也是断难成事的。唯此,舍毛泽东还能是谁呢?而毛泽东为什么就能成此大业呢?靠的就是“枪杆子”与“笔杆子”!

枪杆子,就是指武装斗争。毛泽东有句名言“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在中国这样一个半殖民地半封建国家进行民主革命,走议会民主的和平道路是行不通的。一个政党如果没有武装做后盾,没有枪杆子做保障,不会有任何政治地位和权利可言,甚至连生命也难以保障。在这种情况下,中共毅然走上一条农村包围城市,武装夺取政权的革命道路,最终取得了中国革命的彻底胜利,得到了中国这个的“大天下”。

笔杆子,就是指意识形态。在革命斗争中,党的建设是关键。如何用正确的思想和纲领统一全党的意志,形成强大的凝聚力和战斗力,就显得尤为重要。党的最高领袖的思想理论要在全党贯彻、党的方针路线要去宣传,靠谁去做呢?就是靠党的宣传队伍去落实这件事。由于做这项工作的人擅长舞文弄墨,被人誉为 “笔杆子”。这支队伍,在中国革命和建设中起着不可或缺的作用。而这支队伍中的佼佼者,则被毛泽东“慧眼相中”,提拔重用,于是,在毛泽东身边便“诞生”了几个重量级的“大秀才”,成为党的著名理论家、意识形态领域的领导人。

他们“秀才”生涯的起点,是他们担任毛泽东“秘书”这一特殊职务开始的。毛泽东的秘书大致承担着以下这么几种工作:协助毛泽东起草文件;负责毛泽东个人文件管理和保密文件收藏;安排毛泽东个人生活起居和杂务。解放以后,根据工作的需要和形势的变化,又配备了英文秘书。

“秘书”一职,它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工作助理或助手,这是沿袭苏共中央领导人那里传承下来的一套工作与生活制度,作为一种体制,代代相传,一直持续到现在。由于领导权力的高度集中和事务的纷繁复杂,为各级领导配备秘书,以协助其工作,就成为十分必要的事情。在高级干部的生活中,经过组织机构严格挑选、层层选拔上来的秘书一职,尤其重要。因为,他在领导人的日常工作和党的重要活动中,将会发挥重要的作用和影响。

在毛泽东时代,曾经出现过几位“大秀才”,他们都曾经在中国共产党的历史上起过非同寻常的作用,在宣传舆论战线更是风光一时,在中国政治舞台上颇为活跃。但是,其个人的命运和政治生涯,也是变化莫测、波澜起伏的。他们的名字是:陈伯达、田家英、胡乔木。

他们的成长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起步于革命圣地──延安。都是从敌战区来的青年知识分子。而且,他们都没有显赫的社会背景和教育资历,开始,他们是默默无闻的“小人物”。正是在延安这样一个特殊的环境中和党的特殊发展时期,才使得他们从众人之中脱颖而出,凭借着他们自身的优势和专长,被毛泽东慧眼识中,并囊括于帐下,成为毛泽东思想和理论的最好诠释者和意识形态的代言人。

陈伯达,福建闽候人,抗战初期到达延安,起初并不起眼,在延安马列学院任教员。一个偶然的机会,被毛泽东发现。在一次孙中山思想的研讨会上,他做了一次发言,恰好毛泽东出席。在旁边听了他的发言后深表赞同,并引起毛泽东的关注。随即被调到毛泽东的身边做秘书。解放后,数任各大要职。在“文革”中更是出尽风头,任中央“文革小组”组长。九大被选进中央政治局,成为党的领导人之一。林彪事件后遭到整饬,关入监狱。粉碎“四人帮”后,受到公审,上个世纪90年代中期,保外就医,恢复自由。

田家英,四川人,只上过小学,但天资聪颖、刻苦勤奋,擅长历史研究,写国多本水平很高的历史著作。1948年,被毛泽东选中后,担任秘书职务,在主席身边工作长达18年之久。解放后,主要负责《毛泽东选集》的编辑和整理工作。曾参与毛泽东选集一卷到四卷的整个工作。他还曾经参与起草了八大政治报告。在50年代到60年代初期,得到毛泽东的重用和关爱。担任中央研究室主任、中央办公厅副主任等重要职务。但是,从庐山会议后,毛泽东逐渐开始疏远他、不重用他。文革中遭到迫害,自杀身亡。

胡乔木可能是“大秀才”里面学历最高的了。他早年就读于清华大学,积极参加学生运动,加入清华地下党,参加过“一二九”运动。但并不是清华地下党的负责人(刘少奇当时是北平党组织最高领导人,胡不是刘“圈子里”的核心,刘的干部包括:彭真、林枫、刘宁一、黄敬等人。北平学联的领导人:蒋南翔、姚依林、黄华、彭涛等人)。胡乔木抗战爆发后到了延安,曾在中央青委工作。1941年,被毛泽东选中,任秘书。解放后,担任中央新闻出版署暑长、中央宣传部副部长等职务。50年代后期,一直养病,“文革”中受到迫害,但未殃及性命。文革后期,恢复工作,在邓小平建议下成立的“中央政治研究室”任负责人。粉碎“四人帮”之后,从新被启用,任中央主管意识形态的领导人。

这些“大秀才”们,由于身处党的最高领导人身旁的特殊条件和机遇,使得他们的人生经历增添了几分神秘的色彩。这种人生经历,给他们带来过辉煌的岁月,平添过神奇的色彩,同时,也因此而使他们的人生命运跌宕起伏、大起大落。有的,虽景遇不测,但名垂千古;有的,虽文才飞扬、修养学识具佳,但是终在残酷的政治斗争风云中落马,甚至身陷囹乌,饱受牢狱之灾。这确实值得研究。

一、赞襄枢机要务,经历政坛风云

首先,他们作为毛泽东的“大秘书”,作为毛泽东的高级“幕僚”,亲身经历了党史上发生的若干重大事件,直接参与党的历次会议、运动,参与起草了党的文件、报告和社论,撰写过大量文章、著作、小册子,亲眼目睹和经历了多次惊心动魄的革政治斗争,对党在各个历史时期路线、方针、政策的酝酿、发展和形成过程十分熟悉。他们是中国现代历史的重要见证者。

胡乔木到毛泽东身边当秘书,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协助毛泽东整理党的历史文献。胡回忆道,他看见毛正在屋子里校对一大堆文件,就说:“这个我能做!”主席就把这项工作交给他做。从此,胡乔木就开始参与党的延安整风运动。协助毛泽东起草了许多重要决议、报告、指示,而且,还出席了整风期间一系列重要的会议。例如,延安文艺座谈会。据欧阳山尊会议,在会上胡乔木和一个来自国统区的艺术家还发生了一场小小的争执。当然,胡乔木是在捍卫毛泽东的文艺路线,反对自由主义的观念。解放战争时期,胡在《解放日报》上发表了大量社论、评论、杂文等文章,成为一个“高产”的中共新闻“主笔”。据《胡乔木文集》第一卷的统计,1941——1949期间,他共计撰写了各类型理论性文章88篇。有些文章确实新闻评论的佳作:如“国民党缺少什么?”“苏必胜,德必败!”“教条与裤子”“驳国民党”等等,都是上乘之作。文章观点鲜明、立论准确、言辞犀利、言简意赅。其文风颇受毛泽东的影响和熏陶,显得很大气,又极富战斗力,而且,通俗易懂。

陈伯达是名副其实的“大秀才”,他到毛泽东身边的时间最早、担任的职务也最高,从抗战到解放后,始终得到毛的信任和倚重,一些党的重要文件和报告,均出自他的手笔,在党内被认为是大理论家之一,称为“老夫子”,他儿子还和中共其他高级干部的孩子一起,被送往苏联深造,可见他受到重视的程度。特别在“文革”时期,更是上升为党的核心成员之一,最高位置曾列为中央第七号人物,排在总理和康生之后,江青之前。九大进入中央政治局常委之列。在“大跃进”和“人民公社”运动中,他也最为积极,提出过一些过激的主张,如“直接过渡”、“取消商品和货币”、“城市公社”。“文革”的宣言书─ “五一六通知”就是出自其手笔。

田家英到毛的身边最晚,1948年解放战争时期,经过胡乔木的推荐,担任毛泽东的秘书,从此也开始受到器重。1954年,曾经参与起草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一部宪法。1956年,参与起草党的八大政治报告和开幕词。庐山会议,由于同情彭德怀、张闻天等人,受到毛泽东的批评,曾经一度疏运他。但是,到60年代初期,毛泽东还是原谅了他,让他参加毛组织的“五人学习小组”,这是党内规格最高的“御前讨论”,是受到毛信任的最显著标志。这五个人物是:陈伯达、胡乔木、田家英、胡绳、邓力群。但是好景不常,到了“文革”爆发,还是遭到了迫害。

50年代后期,中国转入大规模社会主义建设时期,经历了多次运动之后,特别是经济建设出现了大起大落的不利局面后,中国式的社会主义该如何搞?中央领导人的心里是不清楚的,对社会主义建设的规律还没有很准确的掌握,对如何巩固社会主义革命的成果和社会主义的政权,也是不清楚的。长期战争环境下形成发展起来的中国共产党遇到了有史以来的最严峻的考验。50年代末到60年代初,毛泽东也在反复思考这个问题。党内的认识程度也在逐步发展变化之中。

这期间,毛泽东身边的大秀才们发挥了中央其他机构起不到的特殊作用。他们主要做了两件事情:一是按照毛泽东的思路进行广泛深入的社会调查;二是协助毛泽东起草中央文件,对若干重要政策的出台提供理论依据。

田家英、陈伯达、胡乔木都分别带领调查组下到基层进行调查研究。

1960年,农村出现的严重问题已经大量暴露。11月3日,中央发出《关于农村人民公社当前政策问题的紧急指示信》,简称“十二条”,提出纠正“一平二调”的错误,开展整风整社。1961年1月13日,毛泽东主持召开中央工作会议,提出大兴调查之风,对我党制定符合实际的政策,起到关键作用。毛泽东指示:田、陈、胡各带一个组,每组六人,共12个人,要求“每个人都是高水平的,低级的不要。”分别去浙江、湖南、广东,去农村,每个大组又分为二个小组,一个负责调查一个好的生产队,另一个负责调查一个差的生产队,中间的不要,时间为15天,工作完成后,各组都到广东和毛泽东会合,向他汇报,然后再调查广州一个月,共2个月,在广州过春节。

田家英组到浙江后,毛在杭州坐镇指挥,随时听取汇报。在汇报和沟通情况时,大家感到情况非常严重,需要针对人民公社出现的主要问题出台一个条例性质的东西,以纠正错误,规范基层组织的行为。这样,就产生了起草“人民公社工作条例”的想法。主要就是想克服“五风”问题、瞎指挥、公共食堂、自留地、退赔问题等等。毛泽东高度关注人民公社的问题,带领他们到达广州,就开始起草“人民公社六十条”。出席会议的除了中央大员外,还加上了地方高官:陶铸、江华。经过数月紧张工作,终于有了一个相对稳定的关于人民公社的工作条例。对此事,毛泽东抓的非常紧,也非常重视。刘少奇在北方也同时搞了几个调查组,在广州起草文件时,毛泽东集中了这两个大组的成员,一起研究,一起商讨。

在当时,中央起草重要的文件,一般组成这样的写作班底:毛泽东挂帅+理论秀才+地方官员。这期间,又加上了另外三位大秀才:邓力群(红旗杂志副主编)、许力群(中宣部副部长)、王力(中联部副部长,康生推荐)。

1961年2月─3月,就是这批人集中在广州搞“六十条”,3月22日,中央通过了这个条例,初步缓和了农村比较突出的矛盾。会议结束后,田又带着工作组下到浙江调查。主要是试点和讨论工作。农村问题解决后,又开始着手解决工业和教育问题。8月─9月的第二次庐山会议,就是研究这个问题。在会议上,毛泽东在谈到如何建设社会主义时,连续使用了几次“不甚了了”一词来形容他对这个难题还仍然处于摸索阶段的复杂心情。他说“搞社会主义,我们没有一套,没有把握”。但是,当调查组在湖南韶山村调查时,令人吃惊的是,毛泽东老家的人竟然主张“分田到户”、“包产到户”!于是,围绕这一问题,中央领导层形成了两种不同意见:刘少奇、陈云、邓小平赞成,而毛泽东坚决反对!(这种分歧与文革爆发有必然联系)田家英被夹在当中,说话过了头,毛泽东感到十分生气。因为,他内心的最后一道“底线”被动摇了:如果鼓励分田到户大面积的推广,那么,建国初期的土地改革、合作化运动又该如何评价呢?对这点,毛泽东始终保持高度的警惕,绝不能越雷池一步,如果越了,性质就发生变化了。他是不会允许开历史倒车的!他毕竟是政治家啊。毛泽东尖锐地质问田家英:是集体经济为主,还是个体经济为主?是你个人的观点,还是代表其他人的观点?田家英被震慑住了。他了解毛泽东的性格:这是触及到了原则问题,在原则问题上,毛泽东历来是不作丝毫让步的。田感到十分沮丧和后悔,但为时已晚。第二天,毛泽东就把田撤掉了,换成陈伯达作负责人,主持起草关于巩固集体经济,进一步发展农业生产的决定。从此,田家英被打入“冷宫”,只做一些事务性工作,重要文件的起草不让他参与了。但是,毛泽东还是让他参加了“五人小组”的学习活动。

值得注意的是,这期间,有几位年轻的地方干部引起毛泽东的兴趣:广东的赵紫阳、浙江的林乎加、湖北的王任重、上海的张春桥,他们都有丰富的地方工作经验和敏锐的思路,得到毛泽东的器重。当时,他们的职务也不算低了,都担任了省级“书记处书记”。这个职位是毛泽东特意为了培养接班人而设置的,也是为了锻炼他们的实际工作才干,以便中央可以从中选拔干部,委以重用。文革后期,他们的政治地位开始攀升。华国锋也曾担任过湖南省委书记处书记一职,不过,他的提升可能更快些。周小舟在庐山会议出事后,华被毛提拔为湖南省的“一把手”。文革中被调往中央。张春桥此时在上海市委任书记处书记。但是,他一直主管意识形态工作,不管经济工作,属于“理论家”一类干部,擅长写文章。1958年,他的一篇限制资产阶级法权的文章得到毛泽东的赞许并开始留意于他。文革前,张春桥和江青在上海秘密写批判吴晗的文章(他找到姚文元执笔,上海集团形成)。文革中,他的地位迅速上升,进入中央核心层。

文革中最先落马的是邓拓,也是北京市委书记处书记。被列为“三家村”头号罪魁!文革爆发后,他遭到残酷迫害,自杀致死。下场甚为惨烈。具有讽刺意味的是,邓拓是我党最早宣传毛泽东思想的著名理论家、新闻家。早在抗战时期,他在晋察冀根据地担任华北中央局机关报的主编,他就开始四处收集毛泽东的讲话和文章,编辑多卷本《毛选》。张春桥在当是还只是他的副手。解放后到上海工作,因追随柯庆施而发迹。而邓拓在解放后一直在中央工作,属于刘少奇、彭真系统的干部,即“华北局系统”的人。50年代担任《人民日报》主编之重任,1958年因“鸣放”不积极,被毛泽东痛骂一顿,遂被撤职。彭真将他调到北京市任书记处书记、主管意识形态。60年代,在《北京晚报》开辟专栏《燕山夜话》,经常发表历史杂文或随笔一类的文章,文笔流畅、夹叙夹议,堪称典范,但是被毛泽东看作是“借古讽今”的“反党大毒草”,成为一项重大罪状!

个人命运之兴衰成败福祸荣辱,在变化莫测的官海沉浮中真是难以预料啊!有的成为风云人物,有的沦为“刀下鬼”!

二、宣传领袖思想,诠释理论主张

其次,理论秀才们在长期的政治生涯中,在协助毛泽东完成并建构“毛泽东思想”理论体系这一艰巨工程方面,也是功不可没。

他们整理毛泽东不同历史时期所阐述的关于中国革命与建设的理论、观点、想法,将其逐渐梳理、完善,使之成为一个内容丰富、体系庞大的理论宝库。同时,在逐步建立这个理论体系的时候,又加以权威性的诠释和说明,在全党全国范围不断地加以广泛的宣传和灌输,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和良好的效果。

从陈、胡、田的一生经历中,其中有相当多的时间和精力,都在全力投入做这件重要的事情。在《毛泽东和他的秘书田家英》中收录了毛泽东写给田家英的25封信,其中绝大部分是关于编辑《毛选》的事情。田家英下的工夫和精力是很大的。椐逄先知回忆:1949年,中共中央决定出版《毛泽东选集》并着手进行编辑工作。田家英和陈伯达、胡乔木是参加编辑工作的主要成员。毛泽东对此事很重视,不但参加选稿和确定篇目,还进行精心的修改和写题解并注释。从毛选第一卷到第四卷田家英都始终参与编辑工作的全过程。注释部分由他负责,并负责出版和外文的翻译组织工作。第一卷出版时他还写了评介性文章。同时,田家英还整理毛泽东几篇重要讲话,《抗日战争胜利后的时局》、《关于重庆谈判》、《对晋绥日报编辑人员的谈话》、《在中国共产党宣传干部会议上的谈话》,都是田家英整理的。经他之手整理的文章酷似毛泽东亲笔所为。经过对毛泽东著作的编辑工作,对毛泽东著作的熟悉和理解程度达到精深程度。成为党内宣传和解释毛泽东思想的首要权威。随着60年代政治形势的突变,毛选出版更加重视,规格也提高了。队伍也在继续扩大。又有几个大秀才加入其中:许立群、熊复、王年一等人。王年一日后名气不大,其余几位个个都是文笔很硬的大秀才。

整理和研究这些著作,本身就是极好的向毛泽东学习的好机会。一方面,可以经常接近毛泽东,在小范围亲耳聆听毛泽东的谈话甚至是聊天,都会收益匪浅。另一个方面,可以直接接触毛泽东著作的原稿、手稿或者是谈话记录,从中学习毛泽东的思维方法以至文风气质。毛泽东的著作,越到后期,其思想越成熟。从文字上说也是上乘之作,有很高的艺术性,既高屋建瓴、势如破竹,显示其雄浑之气,又行云流水、议论风生,显示其刚柔相劲的韵味,而又情文并茂,表现出毛泽东个人特有的风格和气势。在毛选四卷出齐后,1962年到1965年,田加英开始对注释作全面校订。这是更加艰巨而复杂的任务,需要查阅大量资料,进行细致的考证和校勘,由中央政治研究室和中央档案馆负责。另外,他还建议编辑出版毛选的通俗版本和毛泽东诗词。

50年代到60年代,毛泽东在使用这批秀才的时候,根据形势发展的需要,尤其是根据国内外出现大的事件的影响,当党中央需要在关键时刻就某些重大问题作出明确回答的时候,一般都是要组织一个或几个写作班子,同时或分阶段的撰写有分量的、有权威的理论文章,然后,经过中央高层的反复酝酿、讨论、修改之后,在中央级的报刊上发表,有时,特别重要的文章还要同时由几家大报转载、中央广播电台还要全文广播。如:社会主义改造、反右运动、大跃进、人民公社化运动、中苏论战等。

进入60年代以后,毛泽东更加重视思想战线和意识形态的问题,尤其是中苏关系恶化之后,国内各种矛盾日益显现,引起毛的高度关注,所以,他特别重视理论战线的工作,对理论家队伍也格爱外高度重用。当时,毛泽东统帅的主要有两支“秀才队伍”在“齐头并进”的工作:一个以农村人民公社为主,另一个以中苏论战为主的。前者重点在国内,后者重点在国际,都关系到中国社会主义制度的巩固与建设、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出现的大事大非问题。第一支秀才队伍由陈伯达和田家英负责,主要围绕农村人民公社的“六十条”和工业、教育“六十条”文件的起草、调查以及修改,之后,农村社教运动开始后,参与起草了“前十条”和“后十条”及修改的“后二十条”的工作。在这其中,刘少奇逐渐起重要作用,很多意见是按照刘的意思修改的,已经“左”的吓人了。但是,思路却和毛泽东越来越远。最后演变为“文革”。这是后话了。

三、知识渊博通达,文笔洋洋洒洒

第一代大秀才们确实在党的历史上发挥出特殊的作用。但是,他们不仅是中央的理论家、是毛泽东的得力助手和思想理论的最好诠释者、思想宣传战线的杰出领导人、新中国思想理论建设的开拓者,同时,从他们个人修养与素质方面来看,也都是出类拔萃的大知识分子和学者,其个人大多是才华横溢、知识渊博的人物。

他们在紧张工作之余,还写出了大量著作和文章,有些学术价值颇高!这些东西一般不是单纯的为了研究而研究,总是根据现实斗争的需要,为了宣传马列主义和毛泽东思想以及党的路线方针政策,统一全党思想,打击敌人,团结同志。既是政治性和宣传性的,也具有研究性和学术性。反映出他们高超的写作能力和水平。

例如,陈伯达在解放战争时期和建国初期,写了一系列短小精悍的小册子:《窃国大盗━袁世凯》、《人民公敌蒋介石》、《四大家族》等,解放后,陈又对经济问题产生浓厚兴趣,虽然在大跃进运动中对商品经济、农村人民公社等问题说了一些过激言论遇到毛泽东的批评,但是,毛泽东还是重用了他,直到文革。陈伯达还兼任国家计委副主任,参与制定国家第三个五年计划的制定。同时,还身兼数职:中国科学院副院长、中宣部副部长。文革中,被毛派往《人民日报》,主持全面工作。

胡乔木在延安时期写了《中共三十年》,轰动一时,成为建国后相当一段时间国内唯一的党史教材。胡乔木的党史研究始于延安整风运动。他协助毛泽东整理了《六大以来》、《六大以前》两本分量很重的党的文献集,实际主编了《两条路线》,成为延安整风中最为重要的党史资料。《胡乔木回忆毛泽东》一书中有过详细的记载:“我去毛主席那里工作时,《六大以来》这本文献已经在编。开始我不知道秘书该怎么做。后来我看到毛主席在校对《六大以来》清样。我对毛主席说:‵我来干这个事吧。′毛主席说:‵你这算找对任务了。′……编《六大以来》是要解决一些历史问题。”解决什么历史问题呢?就是为了清理一下党在领导革命中正反两个方面的经验教训,用历史经验来说明党的正确路线的形成,以指导革命继续向前推进。“当时没有人提出过四中全会后的这样存在着一条左倾路线。现在把这些文件编出来,毛泽东怎么同左倾路线斗争,两种领导前后一比较,就清楚看到毛主席确实代表了正确路线,从而更加确定了他在党内的领导地位。从《六大以来》,引起整风运动对党的历史的学习、对党的历史决议的起草。《六大以来》成了党整风的基本武器。”在编辑党的历史文献的基础上,胡乔木开始了党史研究,写出了那本著作。解放后,由于转向其他工作,党史研究停止了。粉碎“四人帮”以后,他又重操旧业,领导起草了另一个历史决议,组织国内的党史研究。

田家英则更喜欢研究历史,解放后他收集了大量古籍善本、名人信函,而且,酷爱逛北京琉璃厂旧书店。尤其对明清时期历史感兴趣。他夫人董边回忆“在工作之余,家英很喜欢研究现代史、特别是党史。他曾是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学部委员,郭沫若主编《中国通史》的编委之一,负责主编现代史部分。他还研究清史,解放初期,在《新中国妇女》上发表《中国妇女生活史》”。他写下一首诗:“十年京兆一书生,爱书爱字不爱名,一饭膏粱颇不薄,惭愧万家百姓心。”表明其为人之道。

“秀才”,这一中国古代对文人的称谓,随着历史和时代的变迁发生着本质的变化,但其中反映了中国文化中作为主流的代表━━中国知识分子的心态与观念性的东西,实际没有发生变化,“士可杀不可辱”、“士为知己者死”等等精神层面的内涵,仍然在知识分子的身上闪现。不过,令人感到一丝遗憾的是:他们的个人命运和政治风云的变化联系如此的紧密,带给他们的除了光彩的部分之外,流下的却是生命的泯灭。

    参考书目
    1、《毛泽东和他的秘书田家英》董边 镡德山 曾自 编著 中央文献出版社1996年版;
    2、《胡乔木回忆毛泽东》 胡乔木著 人民出版社 1994年版 ;
    3、《胡乔木谈中共党史》 胡乔木著 人民出版社 1999年版;
    4、《胡乔木文集》 第一卷、第二卷 胡乔木著 人民出版社 1992年版;
    5、《龚育之近作━党史札记》 龚育之著 浙江人民出版社 2002年版;

强奸死亦或自慰死

波兹曼在《娱乐至死》一书的前言中,引述了乔治?奥威尔1949年的长篇小说《一九八四》的中预言:文化在“真理部”的强力管制下,就是一座监狱;同时又引述了奥尔德斯?赫胥黎1932年发表的科幻小说《美丽新世界》中的预言:人们失去自由、成功和历史并不是强力管制之过,而是人们会渐渐爱上压迫,崇拜那些使他们丧失思考能力的工业技术。在《娱乐至死》中,波兹曼通过对美国印刷媒介和电视媒介(其实是影像媒介)社会中的人的思维及行为方式的历史的比较研究,得出的结论是:奥威尔的预言失败了,人类正沿着赫胥黎的预言阔步前进。

如果我们按照电视甚至是互联网媒介的本质来表述奥威尔和赫胥黎的预言,监狱和滑稽戏的隐喻就远不如强奸和自慰的隐喻更娱乐化。“监狱”影像让读者产生封闭、阴暗、恐慌、恐怖的感觉,因而自觉不自觉地与之陌生和疏离,而强奸则表明暴力和犯罪的同时,让观众不仅处于一种因抑制而亢奋的状态,更从心理上有一种因本能而来的接受和熟悉;滑稽戏则不仅用景老套,且会产生陌生效果,而自慰,则大大不同,这不仅是内在欲望的自我实现,也是内在欲望与去辱感的合一,他在满足人们欲望的同时,还满足了人们的幻觉。监狱和滑稽戏的说法,是印刷时代的用语,而强奸和自慰则是电视(甚至是网络时代)的说词了。

同样的描述一个事件,两组不同的用词说明了什么?在波兹曼看来,监狱和滑稽戏的隐喻,是印刷媒介下的阐述时代的特征,而强奸和自慰则是电视媒介下的娱乐时代的特征。

阐述与娱乐有什么不同?阐述,从思维上来说是逻辑的,从过程中来说,是有需要阐述的理由,亦即作者和读者之间,存在着思维的差异,作者想说明白的东西,需要在时间流程里慢慢地按其逻辑思维展开,而读者则利用时间中的思维来倾听并审视作者的阐述。说到底,在印刷媒介时代,作者、读者和纸媒构成了思想场、价值场,面对纸媒的读者的阅读,更多的是思想的对话,价值的分歧和去分歧。当然,纸媒介并不是从天而降的,在纸媒之前,波兹曼选择了演说,而在电视媒介全面侵入我们的生活之前,波兹曼选择了电报的发明,来分析电报对纸媒新闻的影响。

在波兹曼看来,麦克卢汉提出“媒介是人的延伸”的大众文化思维方式,还是没有能够道出媒介在人们的社会生活中的更深刻的作用和更巨大的力量。他在《娱乐至死》一书中,更提出“媒介即隐喻”、“媒介即认识论”的说法。所谓媒介即隐喻,即借着媒介与他人的思想交流和情感沟通,印刷物、隐身在印刷物中的作者和印刷物的阅读者之间构成了以印刷物媒介为核心的认知场,在这个认知场中,不相识的人们,聚会于这个纸媒中。因此,这个媒介即隐喻的说法,不仅是说媒介所承载的内容本身,是一场知识、思想、情感的隐喻,更主要的,是这个有媒介的交流场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却又常常不被人发觉的隐喻。正因为有着这个不被关注的隐喻,媒介即认识论的论断才成为可能。

我们如何认知世界?“媒介即认识论”把这个问题简洁为:用什么的工具认知世界,就会得出与此工具相匹配的世界。原先我们一直以为,我们是通过我们的心灵和大脑来认知世界,现在,波兹曼的研究告诉我们:我们是通过印刷媒体、电视媒体来认识世界的,而认识世界的媒介的不同,却使得人所认知的世界本身完全不同。媒介主导了我们的认知,媒介塑造了我们的认识论。如果把麦克卢汉的理论和波滋曼的理论结合起来,即在我们人类通过大众媒介延伸了我们人的能力之后,我们发现,这种延伸本身,不仅改变了世界,也反过来使我们自己得到了改变,并且,这种改变将使人类在去价值化的娱乐氛围中,自慰式的快乐至死!

再深入下去,我们的大脑和心灵,其实是被这媒介控制着,而不是我们控制着媒介的相反说法!当然,按奥威尔的感悟,媒介控制着我们的背后,是“真理部”在控制着媒介!可在美国这个自由社会里,假使有“真理部”的话,也被法律限制为不得控制媒介,因此,思想的监狱、文化的监狱的预言表面上在美国就没有出现过。可是,赫胥黎的滑稽戏的预言,却是自由社会里,今天正在每天让人们遭遇的事实。这个深入一步的思想,又几乎让我认为:电视和互联网络这样的媒介,只有在自由社会里才能被发明出来。在这个没有“真理部”的社会里,市场交易中所展现出来的需求,成了媒介从形式到内容的真正控制者。因此,波兹曼说,媒介的形式决定了媒介的内容,即印刷媒介会喜欢“强奸”这个阐述,而电视媒介则决定了其掩饰不住的对“自慰”的迷恋,还没有真正揭穿媒介的形式与内容的辩证关系。恰恰是市场交易中买者的需求,促进了媒介形式的发展,若此推断成立,则,市场交易的具体产品,则是多数决的,人们需求什么,厂商就供应什么。比如人们喜欢美女,美容术就应运而生,至于美容后的美女是不是就一定也生出美女,厂商不管,美女需求者也是不会管的。按此引入到媒介的形式与内容的发展史,我们就只能说是“娱乐至死”是多数暴政的结果了。

这样一想,在强奸与自慰的背后,专制是强奸死,而多数决则是自慰死了。想想,人终有一死,管它是强奸死还是自慰死,对于死亡而言,又有什么不同?可是,假如把死亡的过程作为人类自省的对象,那就是通往坟墓的道路千万条,且景色不同。坟墓里都一样,而到达坟墓的历程却各各不同,正因为可以有这个不同,强奸死和自慰死这两条路,才有认知、研究和批判的必要。毕竟,在强奸死、自慰死之外,我们原来还可以有其它各各不同的道路的。但这些道路的景色被这两种死亡方式遮蔽了。

波兹曼是针对美国近三百年来的媒介发展史实得出上述结论的。但我们这里又是别样的情形。很多年前,王朔和老侠以对话的方式出了一本叫《美人赠我蒙汗药》的书,其内容就是针对“真理部”开放了大众娱乐业之后,我们这里一直以来的强奸死,迅速地就同时混合了自慰死。

这里的现状,又提示出另一个更为灾难性的隐匿——时间的隐匿!“在时间之中”,海德格尔紧紧抓住这一点,开辟了他的存在之思,而“真理部”作为一种强权的社会化操作,“在时间之中”,不是“存在”的追问,而是“生命”的型塑。“真理部”把生命作为标准件来生产,把鲜活的生命型塑成对只有“真理部”才掌握的“真理”的服从和礼赞!然而,“真理部”在其宣称的“真理”被无数次证明是“谬论”之后,“真理部”没有退出强制的舞台,而是把对思想的强奸转化为对心灵的自慰!“在时间之中”就转化为“在自慰之中”,在娱乐之中,在目不暇接的银屏美女中,我们只有因视觉而激活的意淫!

除此之外,我们的另一部分时间,就是在“五子(房子、车子、票子、儿子、婊子)登科”中耗费,假如这可以笼统的概括为手淫的话,我们这里的“在时间之中”就是地地道道的手淫加意淫,一个为了淫乱而存在的生活,并且还是理直气壮的生活。

什么样的人预言过这样的生活?我想到了《金瓶梅》,在大宋那个民间经济较为繁荣的年代,中央帝王专制与西门庆这样的淫乱生活,映射出的正是“在时间之中”的淫乱式生存。虽然这不是从媒介意义上来预言的。而今在我们从媒介的形式里,发现了人的型塑结果只是个“生命的淫乱”,社会就难说不是“繁荣娼盛”了。

我们没有被强奸死,但我们仍然被强奸着,这是文化大革命式的强奸,是强权与多数决(政治学上叫多数暴政)的联合强奸。多数被剥夺了个体独立自主的认识论之后,心甘情愿地“挥刀自宫”,结果是绝大多数“宫者”一起围杀了那些不愿“挥刀自宫”的人。强权强奸者在告诉我们被奸的快乐,而多数暴政则说“就是自慰,爽!”强奸者通过集体自慰的快感,把“在时间之中”的海德格尔式的存在型塑成了行尸走肉的淫虫。

最后,要赶快解释一下斋主自创的“型塑”的概念:在一个拥有“真理部”的社会,“真理部”利用其掌握的大量社会资源,从教育形式、传播形式到教育内容、传播内容等等,把每一个人按照其所预期、需要或其所能接受的样子,塑造成只会按一种认识论、一个思维方式乃至一种行为方式来生存的机制。在非大众传播时代,这样的预期都是不可想象的,而眼下,这几乎是我们这里的现实了。

注:尼尔.波兹曼(1931-2003)世界著名的媒体文化研究者和批评家,生前一直在纽约大学任教。他在纽约大学首创了媒体生态学专业。直到2003年,他一直是文化传播系的系主任。2003年10月他去世后,美国各大媒体发表多篇评论,高度评价他对后现代工业社会的深刻预见和尖锐批评。他一生出版过20余部著作,主要著作有《娱乐至死》、《童年的消逝》、《技术垄断》、《教学:一种颠覆性的活动》、《教学:一种保存性的活动》、《诚心诚意的反对》、《疯狂的谈话,愚蠢的谈话》、《如何看电视》、《建造通向十八世纪的桥梁:过去怎样改变未来》等。

李平:天变地变,极权心态不变

13日是北京申奥成功七周年,官方传媒大造舆论,宣传七年来北京的巨大变化,宣称已履行当年的种种承诺。但检视北京的诺言,不难发现,在奥运场馆、交通设施、奥运村等硬件建设方面,北京已践约;在安全保卫方面,北京面临的挑战刚刚开始;在保障人权和采访自由方面,北京依然乏善可陈。可以说,七年来,北京天变地变,就是极权心态不变。

七年前,时任北京市长、北京奥申委主席刘淇向国际奥委会作最后陈述时表示,北京如获准举办奥运,“将有助于推动(中国)经济发展和社会进步,并将有益于我们人权事业的进一步发展。”

曾承诺欢迎异见者表达意见

北京奥申委秘书长王伟在记者会上也针对外界对中国人权的关注承诺:“我们欢迎任何人来中国,包括游客,做生意的,异见人士可以表达他们的意见,完全没有问题。”他还承诺:“我们将给予来华记者充份的新闻自由,可以在比赛前及比赛期间,到北京及其他城市,报道任何希望采访的任何事。”

七年来,中国由于始终未改变一党专政的政治体制,在筹办奥运过程中一遇到困难、问题时,极权心态就显现无遗,动辄使用违反民主、法制的手段。

驱访民禁游行扮社会稳定

扩建场馆时罔顾居民的权益,无力改善空气污染、交通堵塞问题时就封厂封车,为营造社会稳定的表象就驱赶上访的民、禁止游行示威、囚禁异见人士,担心安全问题就采取连坐方式、株连无辜,为了面子就限制记者采访负面新闻,凡此种种,早已置保障人权的承诺于脑后。

值得关注的是,身兼京奥领导小组组长的国家副主席习近平,其施政风格会否因奥运而被格式化?即在惯用极权手段处理重大事务及收效后,他主政时还能否摆脱现有的模式,改行民主、法治之路?虽然习近平主政浙江时也有推动民主选举的试点,但他上周在港要求行政、立法、司法相互支持的言论,不能不令人担忧。

李元龙:党报如此“人咬狗”

什么是新闻?最通俗、最明了的说法就是: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才是新闻。

民主自由国度的媒体,“人咬狗”如何咬,从何下嘴,这都是有章有法的,有规律可遵循的。

党报么,有财政终身奶着,有政权狠劲撑腰,有党挥枪督阵,加上优汰劣胜的用人制度使然,党报记者编辑大多数都是些无胆无识、无心无肝、没有独立思考能力、不向往独立人格的人。因此,党报“人咬狗”,根本无须遵循什么新闻规律、职业操守,也无须尊重常识、尊重读者等等。比如我当初局蹐其间八年的日报,这家大陆最低级党报的记者编辑在对“狗”下嘴时,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有违常情、有违常理地一大口咬在任何其他低级动物也不会选择的、臭不可闻的“狗屁股”上。

令人昏昏欲睡的假大空会议新闻、令人嗤之以鼻的官僚吃喝拉撒流水帐、以及令人恶心的为中共歌功颂德的肉麻玩意,这些司空见惯、习以为常、也数不胜数的玩意,不是本文写作的范围,不说也罢。今天,本前记者要把自己知道的、那家日报如何对“狗屁眼”下嘴的新闻拿出来奇文共赏。

杨利伟那活宝不是提议在所谓十七大上建议在太空建立什么“最高”

党支部么?按照他的如意算盘,此言一出,必定一鸣惊党,接下来,嘿嘿,等着瞧吧,人(民)日(报)新华(社)报道,党头党脑夸赞,升官发财接踵,到时候,你才知道我“最”高党支部的“醉”翁之意哩!

谁知道,这一狠咬狗屁股的“新人新事”,除了在《新华》等网站有上不了台面的非正式报道外,人日《新华》等主流、权威媒体硬是惜墨如金,一个字的“最高”内容也没有。党头党脑们更令吭天英熊大失所望,全都惜唾如油,不表一扬。

何也?都什么年代了,哦,你小子白痴,老子们也智商底下啊?你那点花花肠子,留着糊弄你那三岁娃子去吧!

众所周知的“常识”:国家级媒体的业务水平、理论水平,都天然地、理所当然地比省级媒体、更是比地区级媒体高得多,再加上文革和林副主席“最最最”的洗礼,所以,早都与时俱进的人日《新华》当然要对杨利伟的“最高”表现得听而不闻、视而不见;人家讲究科学发展观的党头党脑们当然要权充天聋地哑。

《不光是涮涮八十老母去世还要继续开会的书记》,是导致我入狱的四篇文章之一,其前面部分内容如下:

某月某日,在某某县某某镇召开的保持共产党员先进性教育活动动员报告会上,一个紧急电话打进了正在对党员干部作动员报告的党委书记某某某的手机里,告知80岁的母亲不幸去世,某某某强撑住内心针刺般的疼痛,只说了一句“我正在开会”就挂了电话,马上回到座位,继续进行动员报告……。早在一个多月前,某某某书记的老母亲就病重在床,并且家中多次打来紧急电话,但是,为了工作,他一直坚持没有回家。直到其母去世的头一天,某某某书记才匆匆回家看望母亲(一眼)。

不择手段钻营,下流无耻升官,作出这样的反人性,违天理的行为,当事人的行为动机应当受到质疑,受到谴责,但是,有人却把他当作教育人、引导人、鼓舞人的公仆典型来宣传,来歌颂。这,不是咬狗屁股是什么。

楚王好细腰,所以宫中多饿殍。易牙不爱其子,书记不孝其母,还有人,干脆连己身也似乎献给了党。

《面对三次病危通知书……》,是该日报2001年曾经登过的一偏歌颂某“保护神”的通讯。其导语如下:一名战功赫赫的刑警队长,在攻克一起大案之后,却因积劳成疾而倒下,医院给他下发了几次病危通知书,他却不顾家人、战友、医生的反对,拔下输液管奔赴严打最前线。

记者、编辑,以及总编先生们一个个咬了满嘴的狗毛狗屎还甘之如饴,但是,读者中可不缺乏有独立思考能力、具备自己的是非标准的人。此文登出不久,我即在电话里,或其他多个场合听到不少人对这篇新闻的置疑。综合起来,人们的主要观点如下:

1、一个几乎两只脚都踏进鬼门关的人,他还能完成打黑除恶这样的艰巨得不能再艰巨的,需要耗费很大的体力和精力的任务吗?

2、如果这位刑警队长的病情完全属实,那么,他对自己完成如此的任务有信心吗?他有没有想过,如果他没有拿下作案者,而是被作案者拿下了,他的以病弱之躯干严打,是不是一种对人民生命财产不负责任的,甚至是犯罪的行为?

3、他本来就是装病养生,严打来了,他将此看作“火线升官”的好时机,所以,他当然对自己以“病危”之躯也能挟泰山超北海充满了“信心”。

4、他的领导们也太无心无肝了,属下病成这样,还眼看着他望鬼门关里跳。

我知道的,该日报类似的新闻还有,诸如病死在讲台上,临死前最后一句话是“我的课还没有上完……”;病死在治疗室,临终最后一句话是“病人还等着我看病……”;任由歹徒砍杀,也要保住“国家”

几万元钱的姑娘,等等。在以人为本好歹成为公开口号的今天,上述“新闻”也太与时不俱进了,并且,今天的人们已经不象雷锋时代那样好愚弄,所以,2003年,本地区公安局出台了个“从优待警13条措施”,其中有一条,就是“不提倡民警带病坚持工作”。

几乎什么样的党费都下要保底、上不封顶,而且心安理得地收,这样的报道,我们见得太多了。那家日报也报道过这样的“光中(共)耀主(子)”的新闻。据报道,某个老农党员贫病交加,穷极无聊,连自己吃饭、抓药的钱也没有,更别说担当什么丈夫、父亲的责任,充当什么先锋模范之类。他十二、三岁的女儿为了活命,只好辍学捡垃圾卖。有一天,女儿实在看不下去了,就把自己卖垃圾得到的、很可怜的几元钱给了父亲,让他去买点药治病。谁知这位“特殊材料”拿到钱后,既不买药治病,也不买碗面条什么的饱饱肚子,而是直奔村支书家,把钱交了党费。

面对这样的新闻,我想,这收党费的人及其组织真是缺心又少肝,连这样的人的这样的党费也会收,也敢收。如果老头加入的组织是善解人意的,是具备起码的人性的,那么,它不但不该收老头的党费,相反,它应该从大家交的党费里拿出一部分来帮助自己的“同志”。

然而,党的儿女们可不这样认为,他们不仅认为这是正常的、本该如此、就得如此的,他们甚至还给这个咬狗屁股的新闻评了个什么好新闻奖。

专咬狗屁股的党报聚拢的,也是一些专咬狗屁股的记者。该日报社有一个特约记者,他最大的特点,就是用万分肉麻加无限夸大的文字大歌大颂公安。他有一篇写某县派出所追捕一个杀人嫌凶的通讯,为了表现“保护神”的责任心和使命感,他在文章里说,虽然没有办案经费,但警察们却发誓说,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犯罪嫌疑人抓捕归案云云。最令人称奇的是,在追捕过程中,那台用了20来年的吉普车在距离县城十来公里的地方熄火了。接下来的情节是,派出所长走下车来检查一番,发现车辆无法修好之后,将袖子一挽,喊了声……

我满以为,这位所长喊的是“追”,然后带领众警察弃车而去,徒步追捕杀人逃犯去了。谁知所长喊的竟然是“推”,接下来,他带领众民警,仅仅用了两个小时,居然就把吉普车推到了县城。无限拔高,粗制滥造,这位“特约”的新闻稿,大多如此。

还有一篇很典型的咬狗屁股的新闻。新闻的大致内容是,当地某位清华毕业、又到英国留学两年的学生,为了“返哺”家乡父老,他拒绝了好多大城市、大企业的高薪聘请,决心回到家乡施展才华。家乡的官僚们一看,这可是个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证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吸引人才的、为自己贴金的大好事。于是,前所未有的优惠条件出来了:你想到本地区任何单位、部门发挥,任由挑选。各位先大胆猜猜,这位选择了什么与所学物理专业有关的单位?你猜不到的,他选择的是宣传部。后来,他曾在那家日报上发表过某某某部长到某县“调研”“三讲”、还是“三个代表”的百字豆腐干。其他党报记者看了,也对此颇有微词:写这样的文章,还用得着读清华,还用得着留学,象我们似的,读个大专,也绰绰有余了。

后来,这篇人咬狗屁股的新闻稿也得了个好新闻奖。

有的新闻,从标题上,谁都能看出其咬的是狗屁股。随便翻了下该日报合订本,就找到了不少咬狗屁股的荒唐新闻:《大方争取项目动作大》、《朱藏镇学习工作两不误》、《织金纪监机关查处案件不手软》、《统计工作要与时惧进》、《永兴村党支部为群众办实事》、《金沙工商局扎实推进各项工作》、《我区教育系统民主评议行风动真格》、《纳雍整顿县城街道动真格》、《织金清理土地隐形市场动真格》……等等。

什么学习工作两不误,查处案件不手软,为群众办实事,评议行风动真格等,各行各业干工作,本该如此。也惟其如此,你才算尽职尽责,才叫称职。在党报,“学习工作两不误”之类竟然成了新闻,从专业的角度来看,这是典型的咬狗屁股新闻,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就耐人寻味了。朱藏镇学习工作两不误成了人咬狗的新闻,说明其他乡镇学习或工作总有一误;织金纪监机关查处案件不手软,说明其他纪监机关查处案件都手软;统计工作要与时惧进,说明其他工作可以不一定与时惧进;永兴村党支部为群众办实事,说明其他村党支部为群众办虚事;金沙工商局扎实推进各项工作,说明其他工商局扎“虚”

推进各项工作;我区教育系统民主评议行风动真格,说明其他地区教育系统民主评议行风动假格……。

正面新闻反面读,这样,才能在党报读到合乎新闻规律的、人咬狗喉咙的真正的好新闻。

其实,2005年“殃视”评选的所谓“感动中国”人物之一的徐本禹,就是当年多家党媒体大咬特咬狗屁股咬出来的新闻。

当年4月份吧,在多家党媒体,“殃视”其他栏目多次下嘴,把徐本禹的狗屁股咬得稀烂的情况下,“殃视”乡约栏目又到大方县大水小学来咬狗屁股。那次,我奉命对这个带契我们也在“殃视”露了露脸的,值得我们大书特书的好人好事进行采访。其间,有一个姓李,自我介绍说他已经在大水等乡村小学教了30年书的老师,他自告奋勇在“乡约”拍摄现场用诗歌歌颂徐本禹。看着这个50来岁、满头白发、面带菜色、衣着“简朴”得无以复加的老师,我内心顿时开起了小差:在这里教了30年书,并且不知还将在这里教多少年书的你,感不动“殃视”,感不动中国,倒是这个来到这里才教了一年多书,两年后就要走卷行李的人,却感动了“殃视”,感动了中国,且非咄咄怪事?如果你的思想会如我一样的“拐弯”,你还会心甘情原地歌颂徐本禹吗?

其实,编写这样的咬狗屁股的党报新闻编辑、记者们对党的心思再清楚不过。那就是,咬狗屁股的新闻再荒唐、再滑稽,对这样的、旨在“帮忙”、而不是“添乱”的新闻,党及其宣传部只会摸头拍肩、夸奖有加,却绝对不会横眉冷对、怒目相对,更不会视作“敌对势力”

的。

还有一篇某县警察某年9月下旬投递的、被我枪毙了的稿件,很搞笑的。现将其导语部分回忆出来,以便读到我这篇文章的读者能够笑容可掬地和我说声“再见”──

某年某月某日,某县公安局刑侦支队成功抓获了负案在逃的犯罪分子某某某,向国庆若干周年献上了一份厚礼。

多次对人说起这份稿件,并说,可惜自己不会画漫画,否则,我会画这样一幅幽默指数必定很高的漫画:以天安门城楼作主体画面,城楼上有“向国庆若干周年献礼字样”,而城楼下,得意洋洋的“人民警察”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罪犯,献礼来了。旁边作为陪衬远景的,是一些比较细小的、不绝如缕的国庆献礼队伍:纪委的,绑来了腐败分子;工商的,抬来了假烟假酒;扫黄办,牵来了妓女和嫖客……

昝爱宗:没有言论自由就看不到法治

言论自由、新闻自由,我认为是公民的最基本人权,必须靠法律来保障,靠法律来设立一个宽泛的边界,即善的言论,没有边界;而众人都认为是恶的言论,在私权利空间没有限制,但用到公共空间就有一定的边界限制——公开的边界,不能私人说了算,不能暗自制定潜规则。不过,在一个尚不能充分实现法治的国家,或在法律起不到保障言论自由权利的情况下,言论没有自由,新闻没有自由,就是常态,同时因言获罪也会成为常态,天赋人权被侵犯也会司空见惯,某某因为言论被抓,被坐牢,被罚款,网络言论屡屡被删,就是这样的案例。

这几天,我看到法天下网就言论自由话题,有了很踊跃的讨论,可由于我的电脑总是有我排除不了的故障,没能及时发言。现在,我可以提出我的几点想法。首先,言论自由事关每个人的利益,即是每个人的人权,也事关国家利益,即全民利益。但如果这个国家有很多法律保障人的言论自由,但人们还是不敢说话,那么,这些法律就是名存实亡,公民自由权利也名存实亡。

我看到瓮安事件发生后,很多网站都有删帖现象,法天下也不例外,难道这些帖子不是真话吗?不是的,就是真话,他们也删帖,这就说明法律不能保护公民言论自由权利,说法律名存实亡并不是夸张。就连贵州省委书记石宗源也对着瓮安民众不敢说真话道歉,可见说真话确实很难,再加上删帖,就显得说真话不但难,而且还很危险了。

人人不敢说真话,那么,我们听到的话就有可能是假话,谎言,这些对社会所造成的伤害,就好比洪水来了,失火了,人们听到警告而不相信一样,最后受害的还是大家。

其次,比起普通人不敢说真话来,政府制造谎言、假话,危害社会更甚,结合贵州瓮安事件看,政府再三称会公布真相,但记者去采访却被拒绝,被赶走。如果政府公布的所谓事实被证明确是真相的话,那为什么又要防记者甚于防盗呢?我们还看到,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政府经常这样做,还有打记者的,删除记者照片的,这就证明政府所公布的真相有可能不是真相,政府还会因此失掉公信力。用中国青年政治学院副教授周泽的话说,政府这样做反映了地方政府的不自信。但在今天,任何封锁信息的作法都可能是徒劳的,而且只可能让自己显得更愚蠢。这一点,地方政府应该很敏感地意识到,而不是一错再错地删帖、抓人。

最后,我的看法就是没有言论自由就不能体现法治,言论自由可以为了公共利益的目的,也可以是为了行使公民权利,不是所谓一些官员眼里的”刁民言行”,更不是所谓”制造轰动效应”、”哗众取宠”、”挑战权威”、”唯恐天下不乱”的所谓不良言论。言论自由是法治精神的源头,法治社会必然保障言论自由,所以我说没有法治,没有独立的司法,没有独立的监督制约权力,言论自由和新闻自由就得不到保障。

刘文忠:古巴—-社会主义岛国七大怪

自从朝鲜回来后,我更想去看一看这个自称“反美前哨最坚强的共产主义意识形态”的社会主义国家——古巴。可是上海各大旅行社组不成团,除了公务考察和个别商务出差,很少有人去古巴旅游,个人只身去更难.乘着今年五月巴西阿根庭墨西哥三国的南美之行,凭我四十二国旅行的良好纪录,顺利拿到了单身去古巴的旅游签证,委託中旅以昂贵的费用安排好古巴的地接,五天的旅行费超过美国十二天。我心存异疑:难道这个社会主义国家生活水准这么高?

从墨西哥城飞哈瓦那只有三个半小时,从高空望古巴地形像条大鳄鱼.加勒比海水蓝的耀眼,透明的天空,上空流经的信风不断更新古巴空气,自然学家和地理学家一致公认:古巴的空气是世界最好的。墨航飞机下降哈瓦那瞬间,我发现周围绿地面积远大於城市建筑,再仔细瞧都是荒地。奇怪,古巴是个农业国,难道农民种地不感兴趣?政府无钱开发?经济像朝鲜一样静止了吗?

一大怪: 华裔古巴老太

在墨西哥城飞往哈瓦那飞机上,身旁巧遇一个有亚裔血统的古巴老太太,想不到她会广东话,从她嘴里知道,她身上有华人血脉.可惜老太很谨慎,像中国文革年代人,你问她十个问题,只回答你二三个,她回避一切敏感政治问题.通过生硬的广东话,我瞭解到她的身世与早期华侨的经历.她祖父在二十年代从广东乡下被当作华仔出卖苦力到美洲,老太告诉我:革命前古巴华侨最多时有十多万人,作为华裔她十七岁嫁给当地古巴人,生育五个子女,凭华人天生的勤劳艰苦奋斗,帮丈夫在哈瓦那开了一家不算小的商铺,日子过得比较富裕。古巴革命后华裔生活开始艰难,卡斯特罗实行共产主义公有体制,她家与所有古巴富人一样被没收了私有财富,古巴人开始大量外逃,华侨几乎逃光,目前只剩二百多老华侨.她家七口人,从六十年代开始想尽一切办法逃往美国,丈夫与小儿子在逃亡中葬身大海,大儿子二女儿逃亡成功,在美国已成家立业.古巴每年有三千个探亲访美名额,需要抽籤争运气,她等了多年才幸运轮到,从第三国绕道去美国探亲,大儿子要她留美国养老享福,但她不放心在古巴的另二个子女与一堆孙儿,还是回来了。

老太在飞机上的一些举动着实使我吃惊,她毫不犹豫向左右乘客要下了一切吃不掉的午餐,并请求我多要几个麵包给她,我从不喝酒还帮她要了一小瓶红酒,包括一次性餐具,全部被她塞进随身包里.

下机时我紧跟老太,想请她帮忙指点一下,但老太一改飞机上亲热态度,低着头一言不发快步离开我。进海关时,我按以往习惯凭残疾人优先走便捷外交通道,可遭到麻烦,海关人员对我产生怀疑:盘问了一大堆西班牙与英语问题,弄得我一头雾水回答不出。开始以为他们会去找翻译,后来看看不像,只是叫我在一旁等候冷落我。凭长期出国经验,知道应该主动去寻找懂中文与西班牙语的人来帮忙,在四五个海关进口排队人群中,我竟然找不到中国人(包括台湾与香港人),当我看到同座懂广东话的古巴老太时,高兴地拉她来帮忙翻译,想不到她见我像见鬼,装着不认识我,连招呼都不敢回,拔腿就逃出海关去。想起中旅告知我:有麻烦找机场出口处等候的古巴地接人,我拨通电话告诉他:在海关碰到了麻烦,经常接中国团的郑先生说马上去找海关熟人。十分钟后,来了一个当官的,他懂中文简单问了我二个问题:你一个残疾白发老头为什么单身来古巴旅游?目的是什么?为什么在上海签证要绕道从墨西哥进来?当我回答他:“这次弯道墨西哥是因为看望外甥们;而自己是个旅游爱好者,已跑了四十多国家,社会主义古巴是我很想来的地方,还计画走遍全世界”。他翻看我钉在一起的厚厚三本护照,指着我的手杖,翘起大拇指,用中国话说了一句:“了不起!”就放我出关了。

郑导是福建人,集美大学毕业生,五年前姐夫曾与古巴国有公司做生意,结识一些古巴官员,帮他捞到一次来哈瓦那大学读二年研究生机会,主要进修西班牙语言。毕业后又在古巴国企官员帮助下拿到古巴工作签证,听他说此事不容易。目前在为哈瓦那仅有的二家接待中国人的旅行社工作。在接我去宾馆休息的路上,我跟他谈起在飞机上相遇古巴老太的事,他笑笑说:“很正常,你不瞭解古巴,不要责怪她不讲人情,她是在保护自己,以后你在古巴会碰到类似怪事。” 事后走访古巴五天我才明白,配给制使老人实在舍不得浪费飞机上食品,而严格的涉外管制造成她为保护自己慌张走掉。

小郑还说我现在来的时机很幸运:因为新领导劳尔三月开始实施一些开放政策,其中包括首次允许老百姓可以购买高档消费品如手机等。原先象朝鲜一样,涉外旅游团每辆车要配陪国家安全局人,不允许与古巴人接触,不能讲有损古巴政府的坏话……现在古巴松动了,但还是有不少规定:接待我们这些外国游客一律住涉外宾馆、吃涉外饭店、买东西到涉外商店。我跟他商量自己单独来古巴目的就是想考察这个社会主义国家,我的兴趣不是景点与购物,而在想多看些社会现状,最好能接触到古巴普通老百姓。他笑起来说:我三年中接待都是大陆公务团与商务团,极少有你这样肯自费花这笔大价钱单身来体验考察古巴的大陆游客,而且他们没有刘先生你这种要求。他表示:上海中旅联系人说你是个写书的人,会尽量满足我的要求。

二大怪:社会主义建设很奇怪

哈瓦那机场比朝鲜平壤机场大得多,几乎每天有二十多架次国际航班,大批欧洲和美洲的游客出入哈瓦那。听说古巴国内航班从哈瓦那到圣地牙哥,是没有固定座位的,40个座位随便坐,一千公里1个半小时,飞机上连水都不提供。

从机场到哈瓦那,马路上很少看到新车好车,大多数是各式各样不同年龄老爷车,上下时间跨度可以超过五十年。路上也没有摩托车与电动车,连汽车配件店都没有。小郑说:古巴车辆几乎全是公家的,甚至连出租车都没有,直到最近才开放少量出租车,允许一些私人买车,如在海外援外工作回来的医生。事实上绝大多数古巴人买不起车,他们平均工资只有200蓝比索,而政府人员用的是不需要掏钱的公车。古巴车牌很有趣,一看颜色就能区分身份地位,黑牌是外交使馆,红牌是出租、蓝牌是公车、黄色是私人、绿色是军队、橙黄色是外国人、白牌是高级干部。一路上看到长龙似的十几辆挂红牌的越野车,是老外租借旅游的。

在古巴公路上跑发现三件有趣事:第一、跟朝鲜一样找不到公厕,只能不文明地在路边找个角落方便。公路两边到处生长着一种叫荆草的热带植物,据说是非洲移植过来的,繁殖力极强。劳尔曾发动全国打一仗消灭荆草的人民战争,可惜战役没有彻底胜利,这非洲杂草繁殖太厉害,就像古巴人千方百计想逃美国一样,无法根除与改变。

第二、古巴高速公路不封闭,路面不平,隔一段就有一个天桥,叫人看不懂的是不少天桥光有桥身,没有下桥梯,人上不去也下不来,难道是摆式吗?不像,又破又旧.问司机才知:政府在建筑这条重要高速公路时,原规划好每隔几千米修一座天桥,供两边路人穿越马路,后来经费不够,才变成今天让人好笑的怪物。

第三、路上经常看到一些手里拿着纸币的人在挥手“搭车”,打听后知道94年古巴严重油荒,社会主义兄弟国石油供应从1300万吨降到300万吨后,不要说公共汽车,连政府部门的车都缺汽油开不出门,政府才规定只要是公车市民都可以拦截“搭车”,所以直到今天这习惯还存在。

古巴公交车清一色是从中国湖南进口的“宇通”客车,据说是援助项目。乘车很便宜,充分体现了社会主义的福利,几分蓝比索就能乘到底。古巴钱币有蓝红比索之分,差额有二十四倍。在古巴所有外币特别是美金,必须换成红比索才能使用,红比索有点像中国文革时代的外汇券,仅供外国人使用。2005年政府为了对付黑市上流通的美元,印了一种红比索想代替美元,最初银行对换1比1,谁知老百姓只相信美元,政府只能提升红比索1比0.8对美元。现在一百美金在古巴只能对换八十红比索,才彻底禁止了美元在古巴黑市场上的流通。

我们去参观古巴人用蓝币凭购物证买东西的商店,店铺很小,没有任何广告,货架上食品种类单一少得可怜,只有鸡蛋、猪肉、奶粉、麵包、油、黑豆、糖、咖啡、郎姆酒、肥皂、火柴等……。我们试探用红比索买东西均遭拒绝,说我们是外国人,应该去涉外商店买东西。导游说:古巴人平时除了想钱,还是钱,钱对他们太重要,有了钱才能在黑市上买到凭证供应外奇缺的生活用品和食品。虽然现在开放可以买手机、彩电、空调、冰箱,但古巴人没有钱,即是买了这些奢侈品,也付不起额外的电费.一个手机号码要130美金,等於普通人一年收入。古巴电视机大多是中国熊猫牌,冰箱是海尔。

三大怪:五星黑旗迎风摆

第二天我游览哈瓦那市容,在古巴革命广场,有巨幅英雄头像,除切。格瓦拉外,还有五位关在美国的外交官,被指控犯有间谍罪被美国判19年徒刑。还有一些革命题词:“庆祝50周年革命胜利!”“将革命进行到底,直到永远的胜利!”“我们要求公平!”“面对威胁和入侵古巴的回答是更多的革命!”老卡在此曾带领百万古巴人民集会游行抗议.听说当时中国新华社高官访问古巴时,古巴政府要求中国也帮忙宣传一下,结果遭拒绝,古巴人说:“中国怕得罪美国佬,胆小!”

古巴原则上禁止做商业广告,除政治宣传。美国与古巴没有大使馆,只有双方派驻的一个叫“利益办事处”的机构。美国驻哈瓦那利益处前有个长方型大广场,古巴政府经常组织民众在广场上发起抗美帝集会游行。为此美馆大楼外墙上用电视萤幕打出这样一句话:“如果你们是自愿来集会游行我们尊重你们,如果你们是被迫来的,我们同情你们!”古巴政府为了挡遮墙面上反动标语,在美国利益代表处七层大楼前,高竖着130根旗杆,上面飘扬着黑色五星旗。

尽管这样抵制美国人,但古巴以前的国会大厦却被称作古巴“小白宫”。它建於1929年,高56米、门前二个巨大青铜像,当时花费了一亿美金建成,很有气魄,古巴人也为这座漂亮建筑感到荣耀。

古巴的殖民主义独立解放发生在1909年,实质上是在美国帮助下完成的。美西战争结束,西班牙以失败告终,放弃了古巴。作为帮古巴脱离殖民统治的美国人以胜利者姿态像浪潮般涌入古巴,企业家、垦殖者、商人、投机商都来了,他们把古巴视为自己的土地安营紮寨。美国赌城黑老大和古巴总统是好朋友,那时美国人把古巴当后花园,投建不少高档度假酒店作赌场,当时古巴在南美属於繁荣地。几乎古巴所有重要企业都在美国人手中,美国也曾想把古巴变成自己一个州,甚至想用一亿美金买下古巴,那时独立政府说“宁可古巴沉掉也不卖”。

1909年—1925年美国在古巴有绝对统治影响,美国对古巴的投资几乎控制了一切。后来古巴革命成功,卡斯特罗政府模仿苏联模式,没收了所有外国人的私有财产,从此与美国人结下深怨恶交。仅1963-1975年土地革命,古巴政府颁佈新的土地法:把每人可以拥有土地降到最多不超过5卡巴耶里亚,超过这个界限的庄园,被没收归国家,由於这规定,全国70%以上的土地归国家所有,这些被没收的美国与古巴的庄园主几乎都逃往美国。

古巴岛离佛罗里达海岸很近,一般古巴人都是从海上偷渡,他们大都乘坐不牢固的小船,很多船半路就沉没了。半个世纪来古巴人逃亡美国从人未停止过,最高潮时有上万人同时下海拼死偷渡,在此海峡不知有多少亡灵葬身大海。

古巴危机导火线是“猪湾事件”:1962年11月苏联赫鲁雪夫访问古巴与卡斯特罗密谋签署军事协定:安装了针对美国的42枚中程核导弹,并派了4.3万名军事大队人员和伊尔28中等轰炸机.美国总统肯尼迪从军方空中侦察得知消息后发表了告国民书,在国内人民与西方集团支持下,下令对古巴进行海上封锁,并警告苏联撤走核导弹,否则后果自负。当时古巴部队总司令卡斯特罗在苏联中国等社会主义集团支持下,也发出“战争戒备”状态,同时苏联为撑古巴腰背,也下令武装部队做好战斗准备,警告美国:一旦古巴被打,苏军将出兵支援。毛泽东也在三年自然灾害刚结束困境下,号召中国人全力支援古巴人民与美帝国主义血战到底,声称:“中国人民不怕打核战争、迟打不如早打,小打不如大打”。顿时全世界紧张起来,一场核战争及第三次世界大战即将爆发.惹事生非的赫鲁晓夫在关键时刻退缩下阵,他知道在军事实力上还不如美国强大无法抗衡,加上理亏遭联合国大多国家谴责。最后只能认输从古巴撤出其导弹,美国也答应不进攻古巴,古巴“导弹危机”总算结束。赫鲁晓夫与卡斯特罗的这场军事赌博最终以告失败,在国际舞台上脸皮掉净.古巴人民虽然避免了一场赌博游戏的牺牲,但从此美国的强硬立场和经济封锁一直对古巴是个沉重打击。

美国的经济封锁与军事压力,迫使古巴把大量资金投入国防军事,以保证革命的生存,在相当长的年里一直保持30万武装人员,并把大量物资投入到这条战线,从而影响了国内建设,而苏联与中国也在冷战中耗尽国力。我在青少年时就听三哥介绍过“猪湾事件”,当时毛泽东称讚卡斯特罗是反美帝国主义的英雄,要中国人民勒紧裤带,用尽可能多的物质去全力支援古巴革命,去换古巴糖,记得那时全中国都吃古巴糖。

青少年时三哥介绍我看卡斯特罗的自传《历史将宣判我无罪》,记得书中描写老卡被独裁者查理斯在单身牢房关了十七天,为此他要向联合国申诉对他的迫害,那时我特崇拜这位英雄。后来1966年我因参与三哥反文革,作为反革命被关押时,单身关了三十一天,当时我想起老卡的故事,我比他多关了14天,却不知道应该向谁申诉.

三大怪:公家东西偷来卖

导游告诉我:古巴革命胜利后建立了一个特殊组织:保卫革命委员会,它类似中国城里的居委会和农村的村委会,平均管辖不超过几百人的社区,但它有权随时可以闯入居民家检查有否违法行为。在古巴有几千个保卫革命委员会,遍佈所有城市和农村,完全接受古巴共产党的领导,来完成各种各样党交下的任务。其成员都是14岁以上公民,不论职业、性别、种族,只要不是革命的敌人,如资产阶级和亲美帝思想分子。古巴的教育是卡斯特罗以革命领导名义,创建了全国革命指导学校制度。他说过革命指导学校就要填补一大块思想教育的空白,培养数以千万计的革命公民。古巴只有一张统一的共产党机关报《格拉玛报》,它是由原来《革命报》与《今日报》合并成一份报纸。导游说:哈瓦那200多万人中有近20万警察,职能不清什么事都能管,在路上可以检查任何人,包括外国人,他过去带团经常遇到这种事。

古巴是个全面公有制社会,这里一切的一切都是国家的、古巴共产党的,都由卡斯特罗说了算。导游说,你们一路问为什么有这么多田地荒芜?因为古巴农民失去了种地积极性。他们连家里自留养的鸡鸭鱼与种的蔬菜都要上交集体生产队,否则要割资本主义尾巴。城市工人同样如此。反正是公家的,有权的人啃国库钱财,无权的小老百姓当然“不拿白不拿”抹公家小油水,於是从公家往自家拿东西长期成为古巴人的习惯与共识.在街头、在自由市场、都在出售与交换偷来的公家东西。我们的涉外司机,古巴共产党员一路上几次停车,不是去熟人家里买偷来东西,就是卖给人家自己偷来的东西,连我们中国共产党员导游都忍不住托司机买些偷来的便宜货。据说这在古巴成了不成文的游戏规则.司机悄悄告诉导游:真羡慕中国人,同样社会主义国家的中国人真有钱,可以出国去旅游,我们天天喊革命,叫了四十年还是这么穷,不知哪年革命才算成功到头富裕起来?

 

这个老人身边的打火机、果酱等少量的日用品也是从公家偷来再拿到路边卖的。

 

古巴的美國利益處大樓前迎風飄揚的五星黑旗。

古巴人均月工资200蓝比索(十二美元),只能买六支配给外的牙膏,古巴连牙刷牙膏都进口。古巴医生老师工资500比索;警察工资最高800蓝比索,古巴律师只能为刑事罪辩护,绝对不能为政治犯辩护,否则倒大黴.古巴国企领导虽然月工资有600蓝比索,但一人说了算的权力机制必然产生腐败,专制权力能生钱,在古巴不允许谈贪官。官员们享受着普通人享受不到的特权,豪华住房与汽车都不需要出钱.

导游告诉我:简单地用古巴官方的美元汇率来折算古巴人的工资收入是不科学的,因为这并不能完全反映古巴人的真实生活水准。如果加上这些由国家完全承担的费用,古巴职工平均月工资在200美元。古巴人尽管工资不高,但老百姓的生活一般有保障:一个孩子,从上幼稚园到大学毕业,完全不用交学费;全民免费医疗让老百姓没有后顾之忧;现在古巴90%的城市居民都拥有自己的住房,而很低的房租让无房者也居有定所;政府还对一些基本消费品(食品和日用品)予以高额补贴;公共事业(水、电、煤气、通信、公交等)收费也很低,老百姓的生活成本并不高。

四大怪:肥皂火柴凭证买

一路上我一直提出去普通老百姓家看看,本来跟司机商量好我与香港人各出十五块美金去他家参观一下喝杯咖啡。当我提出另出十块美金看一下他家购粮证时,司机犹豫起来。凭他共产党政治觉悟,发现我与香港人一路上不断在拍古巴底层社会现状时,他突然反悔,害怕胜过了美金,拒绝带我们去他家。结果在我一再要求下,半路上导游带我们去了一农民家,男女主人五十多岁,家里二个媳妇三个孙女。我们提出愿意出二十美金吃一顿农家饭,导游说太多,他们没有什么东西可供你们吃,只需二美金。我们参观农舍里里外外,破旧的房屋,里面除了木床、桌子、椅子和衣柜,没有一样现代化小东西,更不用说电视、冰箱等大件;农民家没有自留养一只猪、羊、牛、鸡、鸭活牲畜,放粮食木桶里没有大米只有红芋。主人说政府不准私养都是集体统一饲养的。结果女主人为我们忙了一小时烧出三个菜:一大盘红芋、三只鸡蛋、一大盘叫不出名的当地蔬菜。看到主人尴尬脸,我们说不出一句话,因为三个鸡蛋是他们唯一能拿出的奢侈食品。我拿了三个鸡蛋硬塞给躲在门边的三个瘦小的女孩子,她们拿了蛋一溜烟跑出农舍。

当导游帮我向主人提出想看一看他们购粮证时,主人为难起来了,我又拿出十美金示意我非常想看这证件,淳朴的农主在十美金引诱下终於拿出这珍贵本子,我一口气拍下每一页,在导游翻译下,我才清楚凭本供应的食品与日用品有:每月食用油一瓶、洗衣粉一袋,此外,每人每天麵包80克,每月大米6磅,鸡蛋8个,黑豆2磅,鸡肉2磅,白糖3磅,咖啡65克,巧克力粉70克,7岁以下儿童有少量奶粉,肥皂、香皂、火柴都是一块或一盒。“凭本供应”的东西很便宜,每户每月平均只需花费不到30蓝比索(1美元约合24蓝比索)。当然这些东西肯定满足不了全部需求,不足的部分可以去市场买,不过价格要贵出不少。古巴实行配给制,副食本(购粮证)仍然是绝大多数家庭不可或缺的。当我看到主人家里空荡荡,墙上唯有一张醒目的圣母玛丽亚像片时,我热亲地与他们合了影,显然他们是天主教徒,在一个古巴平民家中没有挂革命领袖像而是挂圣母的像,可见在他们心中很清楚谁是救世主!

在古巴我发现有不少基督天主教堂,导游告诉我:1998年前古巴是禁止宗教活动的;就像中国文革一样:封教堂、烧圣经、强迫神职人员还俗,坚持信教者被当作反革命处置。那年代古巴经济糟透,政府四面楚歌。1998年梵蒂冈教皇保罗六世的访问既打破了古巴禁教局面,也为古巴带来曙光,西方的经济封锁开始松动。原来革命前古巴就是一个信仰天主教的国度,不要说平民百姓,连卡斯特罗这些革命人从小都在信仰天主教的父母影响下接受过宗教教育,保罗访问使古巴宗教活动和教徒人数蓬勃发展起来。尽管老卡担心基督的普世主义渗透,但他吸取波兰解体时保罗的作用,只能委曲求全一改长年的军装,穿着西装热情欢迎保罗.

五大怪:开放旅游是无奈

古巴的隔离没有朝鲜那么可怕与严密,允许外国人跟古巴人打招呼交谈,听说跟旅游成国家重要经济来源有关.旅游业是古巴重要经济收入,其次是制糖与镍矿、烟草业.政府收入开支主要依靠这四大方面,特别是旅游业.

 

 

购粮本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在苏联支持下古巴经济发展较快,八十年代腐败氾滥,九十年代经济大衰退,1990年前古巴对外贸易的80%是同社会主义阵营进行的,苦苦支撑着与美国的抗争。九十年代末,古巴与苏联结盟,被当时中国称为苏联称霸全球的马前卒,中古两国关系不是敌对就是冷淡。到了苏联与东盟解体,其政策与观念上的彻底变化,导致同古巴关系明显恶化。结束全盘经济援助后,“有奶便是娘”的古巴倒向中国,并获得巨额经济援助 .苏联解体,卡斯特罗称“和平年代的特殊时期”古巴危机发生,岛国损失了75%的进口和出口的95%的国外市场。工业、交通、农业一落千丈,工人大量失业,无数生活用品与资料严重短缺。二十世纪无奈学中国开放,古巴不允许外商独资,只有合资企业与公司,目前大约有400多家外国与古巴政府的合资企业.

 

不给私自养牲畜、家禽的农民给我们做了顿简陋的午餐。

因为古巴经济萧条与落后困境,出於人民生活物质贫乏严重短缺,出於美国经济封锁等种种无奈与需要,古巴政府管不了资本主义的渗入,只有开放旅游来增加收入。古巴有非常好的旅游资源:温暖的气候、优质的海滩、荒芜的海边土地。政府缺的就是钱.一条“消灭私有制,一切国有化”的政策严重束缚了古巴的经济发展,依赖公有制大锅饭严重制压了人民生产积极性。在一党专制统治下,随着旅游开放,早期的愚民教育欺骗宣传逐渐被粉碎,古巴人从外国人身上轻易看到自己的贫困、物质匮乏、没有言论自由与民主权力。古巴在开放旅游业的同时,也睁眼闭眼允许色情业半公开的存在,夜晚在回哈瓦那旅馆路上,导游指给我们看,妓女公开在大街上拉客,这难道是“古巴特色的社会主义”?

老卡曾说过一句话:“开放旅游业等於让自己老婆跟别人睡觉一样”,他清楚开放旅游等於让资本主义制度侵入古巴,不是出於无奈他是不愿走上这步棋的。可是卡斯特罗仍严禁私有制出现和蔓延,他用配给制与户口制钳制住古巴人民,唯恐蜕变成像苏联解体一样的结局。古巴政府把允许外国人进出的旅游景点与旅馆划为涉外特区,设卡收费,严禁古巴人进入此类地区.哈瓦那最高建筑是二十几层的公私合资涉外希尔顿饭店,在古巴给外国人用的东西总是最好最贵的,宾馆、酒店、商店、海滩都用涉外二字把外国人住的、玩的、吃的、买的与本国人隔离得乾乾净净,就差一块牌子:“古巴人不得入内”。

我从哈瓦那驱车前往160公里以外素有“人间天堂”之称的巴拉德罗海滩,这里每天有大批外国游客乘旅游车来这世界着名的海浴胜地,这里一切设施都是西化,一草一木与欧洲没什么两样,在这22公里白色沙滩上,蓝天白云碧浪银滩,宝石般蔚蓝色海水,椰树婆娑清风徐拂,游人可以在草棚和椰树下乘凉,在沙滩和躺椅上享受日光浴,细品古巴双宝——雪茄和郎姆酒,社会主义优越感油然而升,可惜古巴人在自己国土上享受不到世界上有“人间伊甸园”之称的最洁净的海洋日光浴,游客都是欧洲与美洲的白人。据说,这是个合资项目,古巴政府没有钱,除了出土地与涉外政策,其他一切由外商投资,双方控股,两个总裁。生意兴隆,客驻率极高。在这样的涉外旅游特区,除了工作人员,是禁止古巴人入内的,连为我们服务的古巴司机都不例外,长途几个小时送我们到巴拉德罗海滩,不能进来休息只得原路赶回去。

六大怪:中国留学生“牢”里呆

一路上几乎都是荒芜绿地,有回归自然感觉,没有工业区、也没有现代农业区,偶然在海边看到几处钻油开发区,上面挂着中石油的标志.导游告诉我:首先体制上的一切公有制的僵化政策严重阻碍了外国私有经济的投资.欧美投资商对古巴很失望,从前的投资的资产在革命夺权后一夜之间被全部没收,宣佈为国有化,等於抢走。而原苏联与东欧援助项目的钱款也赖得精光并成为无底洞,西方称古巴与朝鲜是一对无赖兄弟。今天在美国压力下的古巴,除中国这社会主义大哥和危内瑞拉这穷兄弟,真没有几个国家肯与古巴做生意与投资.一路上只看到中国的援建与投资合作项目以及危内瑞拉经济往来处。

导游告诉我:在长达五十年的中古关系上,历来是“有奶便是娘”,冷冷热热、吵吵和和,互相利用。如今中国领导人访问古巴带去的利益代替了原苏联人,中国中常委领导人每年访问古巴,老卡都亲自出马欢迎,因为每次访问中共起码援助项目款超五千万.为了报答中国对古巴的长期援助与支持,穷得叮噹响的古巴政府,也搞了一个回报项目,支援中国西北贫困地区,免费培养二千多名中国留学生来古巴进修西班牙语,听说学生都是从中国西北地方各语言学校挑选出来的。听了这新闻我要求导游带去看看这学校,在去巴拉德罗海滩旅游特区经过此校时,导游停车让我们下车去看一看。小郑警告说:给你们十分钟下车观看,动作快些不要招惹警察。我们不相信世界有这样收留学生的大学,又不是军事保密单位。这所中国留学生待的大学与国内大学规模无法比,校区不大,数公里外都是荒地,校门外好象没有门牌,只有警察站岗,外表看上去四五层高楼房最多只有五幢,校区内部是否还有建筑看不清,围墙挡着,每隔一段距离都有穿警服的保安。

我们发现校区正前方隔着公路就是一望无边的美丽大海,绝对是学生下课休闲的美景胜地。但导游告知:学生没有这样福气,不允许出校门一步,除非学校组织外出。香港人在拍照时我发现学校三四楼窗口有一些中国留学生在看我们,当我用中文大声招呼他们时,十几个窗口兴奋的中国留学生越聚越多,他们好像不敢大声回应我们,拼命挥手示意。

几分钟后校门出来几个警察盘问我们的行为,香港人用英语告诉警察我们是中国友好人士,只是想来参观这学校,他们粗暴挥手赶我们走。导游急忙赶来解围并出示涉外证件,其中一个警官认出小郑,开始训斥他。导游劝我们赶紧离开,古巴司机吓得立马开车逃跑。

在车上导游告诉我们刚才那个警官警告他:“不要老是带中国人来”。因为一个月前他带重庆一个公务团来过,其中一个团员是重庆市级干部,他的侄女在这学校留学,他顺路来探望侄女,送来二大包东西。结果校方接待很不友好。除了允许这干部进学校见面外,其他一车中国公务干部都拒绝在门外,甚至不允许他们下车,在学校围墙外拍照片。结果这干部在接待室等候侄女半天(说在上课),谈话只允许二十分钟,送来的东西退回一大半,包括手提电脑等。这一车干部在车上大发雷霆,说这学校简直像兵营,对学生管理简直像法西斯,缺乏人道主义等等……。还有一次,几个月前一个外事朋友托小郑带一大包东西给此校留学生,也是这警官检查盘问了他很长时间,一半东西拒退。

听到这些事真为中国留学生担忧,很想知道他们的感受。事情正巧,第三天星期天我们回哈瓦那游老城时,相遇了不少此校中国留学生。开始他们都以为我是日本或韩国人,盯着我瞧,不敢上来打招呼。我有意用普通话大声与导游说话,几个留学生马上来问我是否大陆人?当知道我这个撑手杖的老年旅游者是上海来的兴奋不已,纷纷要求与我合影聊天。在马路旁一家露天咖啡厅我请十几个中国留学生喝咖啡。这些中国小皇帝、80后独生子女生活在古巴这封闭国家,真是难为他们,一打听,他们的留学生活全封闭,校院内外到处是警察,物质生活穷困、娱乐贫乏、自由受限制。连学校内都划分隔离开中国、越南、乌克兰等国留学生区,不能随便串联走动,个人自由受极大限制,藉口说是保护他们安全。中国留学生一年中除少数几次校方组织活动外,基本上不准跨出校门一步,连近在之咫尺校对面的美丽海滩他们只下过几次海。留学生愤恨地说:说是到古巴来进修西班牙语,但他们根本很少有机会接触古巴西班牙殖民文化和社会。古巴老师还对学生们说:这里是正宗的社会主义国家,住房、医疗、教育都不用花一分钱,不像中国有三座大山,古巴人民是生活在世界上最幸福的地方。这样的国家哪里去找?中国留学生整日关在学校根本无法瞭解到古巴基层社会真实情况,他们带来的现代化工具手机、笔记本电脑时常受限制,网路无法联通,一切活动受校方管制与监视。我开玩笑指着香港人说:他是大使馆人员,你们对校方有意见,叫他带上去,学生们吓得都闭了嘴。我问他们现在最想什么?他们说想父母、想祖国、想回家,希望早一点结束这倒楣的古巴留学生活,一刻都不愿待这里.我又问他们:“接触到的古巴同学在想什么?”“他们想钱、电脑、手机,想去美国和能出国留学”。我追问:“难道古巴青年不想革命了?不想解放全人类?”他们都笑起来,一个同学抢着说说:“饭都吃不饱,想革命有什么用?这种社会主义但愿不要发生在中国”。我们的聊天正浓,突然跑来一个同学,大声招呼“时间已到,老师催快去集合!”因为这次出来校方规定他们自由活动二小时后必须到停车场集合,看到咖啡尚未喝完惊慌而去的留学生背影,我只有一声歎息!

卡斯特罗:只喊“古巴万岁”的独裁者

我在古巴参观了一所国家体育场,一群青年运动员正在训练,场地设施简陋得难以置信,听说是国家集训地,但他们的运动服和鞋袜破旧不堪五颜六色。古巴运动员都是黑人,因为他们体质好,在国际着名的运动项目有女排、拳击、田径。由於国力弱、经济差,除了这些强项国家拨款较大,其他非重点项目训练费奇缺,几乎无钱支持,连国家运动员的鞋子、衣服都发不出。

六十年代早期,古巴实行食物和主要生活物质(包括火柴和手纸)的配给制变本加厉,有世界糖罐之称的宝岛连糖都要从拉美邻国进口。六十年代时,古巴提供武器与装备给哥伦比亚、委内瑞拉、玻利维亚等拉美国家的游击队,希望能扶植其他左派政府,可是全都徒劳无功;七零年代时,卡斯特罗则支持尼加拉瓜的桑定解放阵线;1980年时,卡斯特罗也四处斡旋希望整合萨尔瓦多的五个游击队势力,一同对抗推翻美国所支持的军政府。在现今的政治气氛之下和古巴本国的经济形势下,古巴也无资源再扶植革命势力,现在最大的长处只剩培育医师与护士送至邻国。毛泽东曾说:“穷则思变、富则修”;卡斯特罗却说:“人们越穷,才会越喜欢专制制度”。像毛泽东一样,古巴领导人在国内人民尚未解决温饱贫困情况下,长期派医生、教师、建筑工人去亚非拉搞所谓世界革命支援,结果革命成泡影,也严重拖累了本国经济发展。

没去古巴前曾听回来人说,古巴独裁者卡斯特罗在位五十年不搞政治运动与个人崇拜。走访古巴,外表上确实看不到共产主义领导人史达林、毛泽东、金家父子搞的一些疯狂个人崇拜特徵与影子,如强迫百姓家中挂他像、带他徽章、公众场所立他丰碑。在古巴你看到最多的人物,就是切格瓦拉。从街头的雕塑到钱币上的头像、到街上行人的T恤衫,都是切格瓦拉那张着名的戴着贝雷帽、留着大鬍子剪影般坚毅的脸。而古巴人亲切地称之为“老爸爸”的卡斯特罗的画像,倒非常少见。有人评价过:社会主义国家就是偶像崇拜!老卡有一点比较聪明,不像毛泽东热衷搞个人崇拜,他也出书但没有像毛一样强制规定人民一定要读,他同样开大会却不热衷於强迫人民喊他万岁!反而带头喊“古巴万岁!”他更没有规定老百姓家中一定要挂他像、戴他徽章。但是老卡一生生性多疑,一直怀疑境内外有人策划谋害他,所以对党内外与军队控制严密,也曾多次清洗党内不同意见者。古巴同样有政治运动与党内清洗,只是规模没中国大、次数没毛泽东频繁罢了。

导游告诉我们,事实上在古巴没有谁敢非议与怀疑领袖卡斯特罗,凡是攻击与反对他的古巴人都将被警察捉进监狱,并以反革命与反政府罪起诉判重刑。在哈瓦那留学几年中不仅听到,甚至亲眼看见同班的一个古巴同学,因姐姐早几年逃往美国,与他偷偷有书信来往,加上平时发了几句针对领袖的牢骚,被揭发当反革命抓走。古巴人民长期生活在配给制的贫困中,也因社会缺乏民主自由的不满而发牢骚,但是人们不敢随便提卡斯特罗姓名,而是习惯性摸摸下巴会意指老卡。

卡斯特罗是在1959年起出任古巴总统,掌权至今49年,是全球在位最长的国家元首,向来被视为反美象徵,古巴也是全球仅有几个仍奉行社会主义的国家之一。当老卡看到中国十年改革开放带来巨大经济快速增长,国力开始强盛,兄弟越南也开始改革开放时,他一直在悄悄观察徘徊。但古巴地理位置决定他不敢学习效仿。他清楚只要一开放,政权可能迅速垮台,因为古巴人民被禁锢在铁洞里,美国巨大的吸引力几十年来已经造成古巴近五分之一人口二百多万人逃亡美国。这股反共反卡巨大力量,一旦开放,允许投资进来,共产主义意识形态马上会土崩瓦解。苏联东欧的共产主义教训在眼前,只要一解放人民思想,“反思、清算”过去的罪错浪潮就会到来,作为古巴独裁者他没有这胆量和魄力来搏一下。我真难以想像:如果古巴哪一天像它的老师苏联一样变色,古巴人民将会怎样对待统治五十年的独裁者?

边走边写

去年十一月,这本《一个文革受难者的新海国图志》出版时,我已拟定了今年的二大行程,上半年准备去南美几个主要国家,其中包括社会主义古巴;下半年再去东欧已解体的几个原社会主义国家看看,包括捷克和波兰.上半年的南美之旅已成行,所以此次再版新增了古巴一文。

这本书出版后,我收到了许多读者的来电来信,有熟识的朋友,有公共知识分子,还有不相识至今也未见过面的朋友。他们有的对我提出了一些好建议,有的帮我指出有错误的地方,有的与我交流想法争论不同观点,甚至从不认识的朋友会和我在电话里聊上一个小时.对这些读者朋友,我心存感激。因为他们,让我意识到这本书的出版还有一些能被称得上“意义”的价值,让我意识到它已不仅仅是我和三哥灵魂交流的产物,许多有独立思想的普通中国人也关注着书中的问题,愿意思考和探讨这些问题.

从第一本《风雨人生路》开始,写作已成为我的兴趣,孜孜不倦。经常半夜想到什么,我就会马上从床上爬起来坐在电脑前,被妻子视为“神经”,而多年早起的习惯也让我经常淩晨四五点钟就开始写东西。年纪大了,却会一盯着电脑就是好几个小时直到眼睛吃不消。我不会使用键盘,拼音打字也不会,我的写作是单手操作,朋友帮我装了一个特殊的软件,用鼠标点出软件上的笔划来打出每一个字。和年青人相比,我用最笨拙的技术使用着我的现代化的写作工具。

写作更是我的乐事。作为一个中国人,以自己半世的人生经历写出我的心声是我表达生命的方式,而写出我们被蒙蔽的现实更是我的责任和义务。

只要还可以撑着手杖行走,我就会一直走下去,不停地写下去。

愿继续与读者朋友分享心得,交流思想。

是为第二次印刷暨二版后记。

刘文忠

朱健国:中国高官开始冷淡领带西服

“盛世中国”盛产古怪。

2008年7月8日,又有奇事让人惊异——为庆祝京奥进入倒计时30天,北京奥组委隆重举行北京奥运会主新闻中心(MPC)启动仪式。然而,出席这一具有外交意义仪式的中国高级领导人,都不着正装和礼服——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北京市委书记、北京奥组委主席刘淇只穿一身白短袖衬衣,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北京奥组委副主席陈至立身穿一休闲绿连衣裙。只有国际奥委会协调委员会主席维尔布鲁根身着深色西服,领带庄重。

一边是庄严肃穆,一边是慵散随意,反差好不强烈。

外交礼仪的基本原则是对等。国际奥委会协调委员会主席维尔布鲁根身着深色西装礼服,表明了他代表国际奥委会对此次“MPC启动仪式”和中方出席者的重视和尊敬;而刘淇、陈至立等中国领导人只穿一身白短袖衬衣之类休闲服说明,其对此次仪式和出席仪式的外宾、客人极其随便——国际礼仪认为,短袖衬衣就如同短裤头一样,此种服装语言只能出现在家居或休闲场合,或者是出现在应该轻视的人面前。

这一奇事让人们突然发现,2008年以来,中国高层官员正在日益冷淡领带、西服等正装,在一些正式会议和外交场合,中国领导人都没有如以往那样按照礼仪着正装和礼服。刘淇、陈至立等敢于在重要外交仪式上衣着散漫,绝非偶然或失误,而是刻意与最高权柄者保持高度一致的党文化语言。

2008年以来,胡锦涛在许多党内重要会议和公开的政务活动中,都既不穿西服,也不着中山装,而是或夹克或衬衣,即使是在2008年7月1日出席在中南海怀仁堂召开的“抗震救灾先进基层党组织和优秀共产党员代表座谈会”,也只是身穿白衬衣,还任凭李长春等常委身着白短袖与之服饰混乱——即使依据商业礼仪,企业领导人出席重要会议,如果不穿西服等正装,至少也得一律穿长袖衬衣系领带。决不容许有人以休闲服破坏会议的严肃性。

可是,以胡锦涛为“核心”的中共十七大领导集体,既有高等教育出身,又有邓小平理论和“三个代表”指导,不会不知道国际礼仪和中国领导人的服装改革史,何以偏要如此婉拒领带西服?

自古以来,中国权势者服装语言都代表了一种政治风向标。

古之皇帝,以垄断黄袍黄衣显示专制权力至高无上,朕即国,国即家。到得新中国建立,中共三代领袖的服装萧规曹随,仍然显示着一种中国特色的政治指南。

毛泽东一辈子与苏联别扭,与西方隔阂,不仅一生拒绝西装,还连黑色为礼服之色也拒之。早年穿长衫,红军时代穿军服或军便服;开国大典,毛泽东刻意将美国产将校呢改制成黄色中山装作为礼服;尔后在重大的政治、外交活动或其它公开场合,毛泽东钦定灰色中山装;连周恩来根据国际惯例,为毛泽东制作黑色中山装和黑色皮鞋,也遭到坚拒——1956年,毛泽东在中南海勤政殿会见印尼总统苏加诺,罗瑞卿看到他穿一双棕色皮鞋便说:“主席,你还是换一双黑的吧。”“为什么?”“按照国际惯例”;“为什么要按国际惯例呢?”毛泽东打断罗瑞卿的话,“我们中国人要按中国的惯例穿!”只有1957年,毛应邀出席苏共第24届代表大会,为了便于和赫鲁晓夫较量,毛泽东才违心地穿了一次黑色中山装,归国后就再也不穿黑色中山装了。到文革时又穿上了军装。

在毛泽东的影响下,周恩来、朱德、陈毅、聂荣臻这些早年赴法国勤工俭学时喜爱西装的人,在新中国建立后再也不敢穿西服,直到1978年开始改革开放,在邓小平、胡耀邦、赵紫阳的带动下,中共高层才开始在外事活动中西装革履,以至1984年,全国出现了“西装年”。“西装热”使中国的改革开放突飞猛进,中国各级领导逐渐形成一个按国际惯例开会的风尚:凡是正式会议,不分国内国外,一律穿西装打领带。

而今胡锦涛等带头冷淡领带西服,冷却“西装热”,意味什么呢?

是为了亲民?但老百姓认为总书记见自己时的穿着若与见外国元首一样,更有脸面,更受尊重。

是为了环保节能?但总书记等高官出席的场面,大多有空调专车专列专机,并没有因此节约能源。那么,还有什么原因呢?

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向毛泽东回归——毛泽东在“大跃进”和文革时最爱穿白长袖衬衣开会——由此与邓小平、胡耀邦、赵紫阳的全球化服装拉开距离!

胡锦涛一面在2008年大叫纪念改革开放三十周年,一面又悄悄改变邓小平的西服热和与国际礼仪接轨,真是高超的暗渡陈仓!

二是为了减轻恐惧。也许如此冷淡领带西服,也并非胡锦涛本意,只是近年人祸天灾,如雨后春笋,如长江后浪推前浪,通货膨胀。贫富悬殊,民怨沸腾,遍地访民,让高官害怕服装上与贫民差距过大,不当肢体语言更激化“群体事件”。如此“科学发展观”也太小视民智了,草民固然学历不高,但智慧与经验还是有的,对于为了掩饰家贪万金,儿女留洋的“布衣贪官”,更是冲天一怒恨“清官”。想以少穿领带西服来骗取百姓的清官感,如此不伦不类,只会是既遭国际嘲讽,有损国格,又添贫民新怒,更损和谐!

老百姓明白中国高官不穿领带西服,并非是清廉亲民,一如洞悉高官们头上的黑发皆是白发染成的假发一样。只会想起成语“黔驴技穷”,哀其不幸,怒其不改!

2008年 7月8日 于深圳 早叫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