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宜三:给四川省绵阳市公安局警察们的一封公开信——祝你们安全地挨到独裁政权垮台的那一天

四川省绵阳市公安局警察同志们:

看了贵州省瓮安县万人骚乱事件和上海闸北袭警案,你们有什么感想?作为党卫军,为当官的当打手,替权贵分賍集团、贪官污吏卖命,你们可得小心了。

你们是吃苦在前,危险在前,当然好处也有一点。但与生命为之不保的危险比起来,所有的好处恐怕都算不了什么了吧。

中共贵州省委书记石宗源也不得不承认,瓮安县万人骚乱事件的“深层次原因是当地在矿产资源开发、移民安置、建筑拆迁等工作中,侵犯民众利益的事情屡有发生,而在处置这些矛盾纠纷和群体事件过程中,一些官员作风粗暴、工作方法简单,甚至随意动用警力。”“把公安机关推上第一线”。

黄学玖、谭力等歷届中共绵阳市委书记等权贵集团,在当地不也干了许多伤天害理的缺德事吗?万一哪一天群众也一哄而起,你们怎么办呢?

“随意动用警力”,“把公安机关推上第一线”,随意到什么程度?恐怕要超过猎人对猎犬的使用频率吧。人而沦为走狗,不亦悲乎!

走狗,可用,也可弃。瓮安县的公安局政委罗来平及公安局长申贵荣终於被拋出来了。这不是第一次了,共产党头目对于走狗,是从来都不悯惜的;不管走狗资格多老,功劳多大,只要有需要,就会毫不客气的把他们扔出去。

你看,罗瑞卿、李震,是公安部长,李纪周是公安部副部长,冯基平、刘传新是北京市公安局长,扬帆是上海市公安局长,万国忠是山东公安厅副厅长兼青岛市公安局长,宋平顺长期担任过天津市公安局长,他们都曾经是很得意、很招摇的走狗,最后不都被当作牺牲品拋了出来,落了个可悲又可耻的下场吗?你们千万别忘记他们的教训呀。走狗不可为也,这是第一。

第二,当走狗倒霉,当小走狗尤其倒霉,大走狗躲在后面,小走狗在前面一定先遭殃。上海闸北袭警案中死伤者中哪个是大官?更麻烦的是,一旦风云突变、草木成兵,大官早拿着外国护照坐上飞机溜之大吉了,只剩下你们这些小走狗就要替大走狗或者你们的主子当替死鬼了。请问,你值得为他们卖命吗?

第三,你们——绵阳市公安局警察同志们,在这一次地震中没有人死掉了吗?没有人受了伤吗?没有人房子倒掉了、没有人家里死了人吗?否则你们为什么要和报道绵阳灾情的杉杉(曾宏玲)过不去呢?

绵阳市公安局警察同志们,你们当中没有家人、亲友被强迫下岗吗?没有人房子被强拆了吗?没有人土地被强征了吗?没有家人、亲友在挨高学费、高医疗费的苦吗?

第四,特别记住“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这句古训,如果你们没看懂这句话,那么“兔子惹急了也咬人”,“官逼民反”该听过了吧。你看杨佳先生,不过是单刀赴会的一介平民,进上海市闸北政法大楼,如入无人之境。他甚至於不屑与女警为难—有点风度吧,而专找三十多岁的男子汉——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武装人士来玩命,从三楼杀到到廾一楼,一而敌百,以六死四伤的战绩,大获全胜。难怪有人尊之为英雄!

(写到这里,我为中共公安部党委委员、政治部主任蔡安季“上海公安队伍是有坚强战斗力的,你们都是好样的!通过你们的浴血搏斗,将歹徒制伏,表现了人民警察的英雄气概”的屁话感到害臊!在我看来,“有坚强战斗力的”,倒是杨佳先生。而号称“人民警察”的,却是不折不扣的明火执仗的歹徒。)

(当然,瓮安刁民也很“有坚强战斗力”和“英雄气概”;据关部门统计,事件中共烧毁中共瓮安县委大楼、县政府大楼办公室104间,烧毁县公安局大楼办公室47间,烧毁4间门面,砸坏刑侦大楼办公室14间,毁了县公安局户政中心全部档案资料,还烧毁包括22辆警车、15辆摩托车在内的54辆车辆。战果不谓不辉煌!想当年,共产党歌颂的不正是楚霸王、张献忠、红五类红卫兵的这一套革命行动吗?)

死了人当然不好,但你们以前为什么要寃枉他、而且对他下毒手、把他打残—断了他的子孙、灭了他的香火呢?

我想,你们当中多数都是令尊令堂的独生子女,别无兄弟姊妹吧。如果是,就要给自己留个后路了。

第五,从上面可以看出,中共政权,包括你们这些无產阶级专政机器,也早都成豆腐渣工程了。欺负老百姓、杀杀赤手空拳的学生市民,则游刃有餘;到了以死相拚的杨佳面前,便只有挨刀的份了。更不用说去对付俄国人、日本人、菲律宾人、印度人、印度尼西亚人、越南人了。所以,胡锦涛、温家宝便只有把大好河山拱手让人,而当起卖国贼来了。(其实,这是中共的光荣传统,从毛刘周邓江,歷来如此。)

先讲怎么些,目的就是告诉你们,不要与民为敌,不要以为老百姓是好欺负的。对于杉杉(曾宏玲),你们已经超期扣押了。你们6月9日抓了她,至今已达4个星期了。既不起诉,又不放人,公然践踏法例,意欲何为?

杉杉(曾宏玲)是可怜的女人,因她的爸爸是国民党残渣余孽(远征军)、又是右派分子,一家人受着几十年的迫害、岐视,如今仍压在最底层。其实你们当中谁又没有与地富反坏右、资本家、四不清等各类分子、走资派、反动学术权威、造反派坏头头等有过关係的呢?

你们如果良心未泯,还想积点阴德,就赶快放了杉杉(曾宏玲),就是大狗不肯放她,那么你们也不要虐待她!

你在做,天在看。老百姓在养肥了你们,也在盯着你们呢。此信也适合全中国警察认真学习。

祝你们

安全地挨到独裁政权垮台的那一天!

被你们封为海外反动人士的武宜三敬启

2008年七七事变纪念日

于香港

邓小平帝国三十年(续2)

(续上期)

书记处两个鬼煽风点火

陈云集团策划第一次倒胡在一九八三年三月,爆发点是经济议题.一九八二年GDP增长百分之八点七,超出计划指标(百分之四)一倍以上。邓小平自己也发现了问题.一九八三年一月十二日,邓小平找胡耀邦、万里、姚依林、胡启立、张劲夫、宋平等人谈话。邓小平说:

「总结历史经验,计划定得过高,这方面的问题我们已经注意到了;现在要注意另外一个方面的问题,计划定低了,实际增长速度高出很多,会产生什么影响?对这个问题,要抓紧调查研究,作出符合实际的分析。总之,制定计划,应该是积极的、留有余地的、经过努力才能达到的。」

一月十七至十八日,中央书记处会议讨论邓小平提出的计划问题.胡耀邦说:「要加快能源、交通和某些薄弱环节建设,不从今年加点码,二十年翻两番可能落空。不搞高指标,但要经过积极努力,在讲求经营效益条件下,争取今年增长百分之七或更多,不要拿「保四争五」来挡驾.情况变了,历史前进了,我们的工作也要跟着前进.」

胡耀邦还提出「放开眼界看投资,把人、财、物的潜力挖出来。」他说:「我们有相当可观的黄金和外汇储备,放在银行里不生息,还要贴保险费;能不能抛一点,现在银行钱很多,不会用也不是好事。」

中央书记处里面有两个鬼:一个邓力群,一个胡乔木。他们反对胡耀邦,在会上不讲,会后到陈云那里挑拨,说「胡耀邦的中心意思就是搞高速度,对「保四争五」不满意,要在第一个十年里翻一番,是冲你陈云来的。弄得邓小平也有点坐不住了。」

紧接着,胡耀邦於一月二十日在全国职工思想政治工作会议上讲《四化建设和改革问题》,讲了二十八条,中心是「全面改革」。胡耀邦说:「全面而系统地改,就是一切战线,一切地区,一切部门,一切单位,都有改革的任务,都要破除陈旧的、妨碍我们前进的老框框、老套套、老作风,都要钻研新情况,解决新问题,总结新经验,创立新章法,坚决而有秩序地改。改革就是破旧创新,要以是否有利於人民的富裕幸福,作为衡量我们各项改革对或不对的标志.」

胡耀邦的经济思想,从「生产目的」,「消费与积累相互促进」,「藏富於民,民富才能国强」,「利用国内国外两种资源、打开国内国外两个市场发展对外经济关系」,「加快与扩大特区建设」,到「二十年翻两番战略目标」,是环环相扣的一个完整战略思想体系。他提出「全面而系统地改革、破旧创新」,就是为实现这个战略目标。

胡耀邦的经济发展战略,在理论上与实践上,都不可避免与陈云集团「抑需求,舍发展,缓改革」的半斯大林主义、半经验主义经济思想相冲突。因此陈云集团对胡耀邦「必欲除之而后快」是势所必致。

首先发难的是胡乔木。二月十六日他把《人民日报》正副总编辑找到家里,指责胡耀邦的「全面改革」讲话不符合「十二大」精神,是「对大家施加压力」,嘱《人民日报》「不要宣传」。

姚依林随后给邓小平写信,称「胡耀邦鼓吹突破「保四争五」是提倡高速度。」胡乔木还到邓小平那里告状,说「胡耀邦对社会主义信念动摇」。一时乱云滚滚,风暴即至。

对胡耀邦正式发难

正式发难是在三月十七日中央政治局常委和书记处会议上,赵紫阳先讲了一段话,说:「历史经验是,几年顺利发展,就坐不住,高指标,折腾,搞不下去了,再调整。现在有的同志头脑发热,又想折腾一次」。

赵紫阳没有点名,接着李先念也附和了几句。然后是陈云长篇发言,指名道姓,列举胡耀邦九条罪状,从「高速度」、「高指标」,「高消费」、「搞乱经济」,一直到「调查研究方法」,全盘否定胡耀邦的经济战略思想和从调查研究不同地区的实际条件出发、因地制宜的工作方法;卖弄他那套半斯大林主义、半经验主义的「综合平衡」论和「长期蹲一个点、解剖一个麻雀」的老套套、老方法。

会议一结束,邓力群当天晚上就在事先安排好的《红旗》杂志联络员会上传达了「陈云九条」;接着又在第二天(三月十八日)新华社全国分社会议上再次传达,并点出「中央最近出了一点麻烦」,要全国分社向所在省、市、自治区党委「吹吹风」。

与邓力群公开点火相配合,胡乔木背着胡耀邦、叶剑英、邓小平等政治局常委和书记处,找陈云秘密策划,整理出三月十七日会议记录,打算召开省、市、自治区党委第一书记会议,传达和讨论「胡耀邦问题」;实现其「倒胡」阴谋.

最有趣的一幕是,三月十八日夜晚,胡乔木与陈云谋划结束后,兴奋地跑到胡耀邦家里,装出一副同情的模样对胡耀邦说:「你不当总书记,还可以干别的,我们友谊长存。」弄得胡耀邦当时莫名其妙。

许多人只看到邓力群「倒胡」是想取而代之。其实一九八三年那次「倒胡」,邓力群还没有那个资格。那次「倒胡」主角是陈云和胡乔木,所以胡乔木才会情不自禁在胡耀邦家说漏嘴。胡乔木在一九八二年中共十二届一中全会已当选中央政治局委员,他虽然不是政治局常委和书记处书记,但经常列席中央常委和书记处联席会议.而与陈云胡乔木一起发动「倒胡」的姚依林和邓力群,一个(姚)只是政治局候补委员,一个(邓力群)只是书记处成员之一。

邓小平:胡赵格局不能变

胡乔木没有自知之明,自以为邓小平和陈云都喜欢他;又看到三月十七日会议上,赵紫阳、李先念、邓小平似乎都站在陈云一边,没有一个人替胡耀邦说话,而且会议完全按照陈云主张,把经济工作的决策主导权由书记处转到中央财经小组.胡乔木认为自己胜?在握,肆无忌惮地背着邓小平干起来了。其实邓小平虽然在反自由化和使用专政手段等方面支持胡乔木主张,但对胡乔木的整体政治评价「不及格」。当年胡乔木投降江青、积极批邓;邓小平原谅了他,说他「不是卖身投靠,是软骨头」。

胡乔木没有料到,他操之过急却坏了事。邓力群在《红旗》联络员和新华社全国分社长两个会议上煽风点火,引发全国强烈反弹。三月十八日夜里,广东、上海等省、市纷纷打电话到中央查问:「究竟中央出了什么麻烦」?「怎么刚刚撤了华国锋又要倒胡」?「到底还要不要同心同德搞四化」?广东省委把邓力群的讲话记录连夜报送中央。

中央书记处常务书记习仲?接获各地反应后,报告了邓小平和中央政治局常委,邓小平立即与在广东的叶剑英通话商量;叶剑英坚决反对召开胡乔木、陈云策划中的「倒胡」会议.於是邓小平把胡乔木、邓力群找去,要他们把整理的材料「全部封存」;告诫他们「胡、赵格局不能变」!一九八三年三月那场「倒胡」流产政变,到此结束。

邓力群在他的《自述。十二个春秋》中,对此不无遗憾地回顾道:「一九八三年之前,邓(小平)、陈之间一直合作得很好,到了一九八三年这件事,邓、陈分歧开始显露出来」。

专政派转向意识形态进攻

陈云集团第一次倒胡失败,的确暴露了邓小平与陈云在经济领域的分歧。他们发现,邓小平与胡耀邦在经济发展战略上有相通之处,都主张「二十年翻两番,需要保持一定的发展速度」,与陈云的「抑需求,舍发展,缓改革」不相通;因而改变策略,在经济领域暂时休战,转向意识形态领域发动进攻。他们找到新的「突破口」,是周扬在纪念马克思逝世一百周年学术报告会上发表的那篇题为《关於马克思主义的几个理论问题探讨》的学术报告。

这里需要回顾一下胡耀邦在中央党校时提出的《三场大讨论》和胡耀邦、周扬在思想文化战线同胡乔木、邓力群之间分歧的由来。胡耀邦说:

「真理标准讨论,使人们从两个「凡是」的教条主义精神枷锁中解放出来,只是思想解放的第一步。

第二步生产目的讨论,比真理标准讨论更重要,生产本身不是目的,目的是人。人是生产的目的,而不是生产的奴隶,人不能成为物的奴隶,是人支配物,而不是物支配人。

第三步人的解放讨论,包括物质解放与精神解放。人的物质需要与精神文化需要,应当是统一而不是对立的。人的嘴巴与其他动物嘴巴的区别,就在於不但要吃,而且要说,要表达思想、意见的自由;要使每一人都有主人翁意识,从精神受压抑的奴隶状态中解放出来,中国才有希望。所以经济解放与政治解放、经济改革与政治改革,要协调才能前进.」

胡耀邦找过王若水,要《人民日报》发起「人的解放」讨论,但《人民日报》自一九八○年起就已成为胡乔木、邓力群「反自由化」的重点打击目标,使这第三场大讨论胎死腹中。

那时周扬正在独立地重新思考「异化和人道主义」问题,与胡耀邦关於「人的解放」的思考正相吻合。一九八○年九月,胡耀邦请周扬来中央党校演讲.周扬讲的中心思想,是通过改革,克服社会主义社会在经济、政治、思想、文化各个领域的「异化」现象,实现人的物质和精神的全面解放。

胡耀邦欣赏周扬的看法,认为与他构想中「人的解放」讨论的方向一致,要中央党校理论研究室把周扬演讲的录音整理发表。周扬起初有点犹豫,说他还在研究探索之中,这次胡耀邦请他来也未准备讲稿,只是想到哪里讲到哪里,不成系统.胡耀邦说,那就先整理出文字稿,送周扬决定。

周扬看了整理出来的稿子很满意,稍加修饰就同意发表。但那时吴江似乎已察觉胡乔木与周扬之间有分歧,反对在《理论动态》发表。胡耀邦让了一步,指示「那就作为学术理论研究探讨在《中央党校校?》发表」。就在此事过后的一九八一年一月初,胡耀邦不无感慨地说:「粉碎四人帮后办了《理论动态》,那时不错,敢提新问题,发表新见解,现在也不怎么样了。」

今天看来,周扬那篇演讲发表在《中央党校校?》而未登《理论动态》,倒是使胡乔木、邓力群们向周扬发难推迟了两年。因为他们身边的意识形态打手,眼睛只盯着《理论动态》,而懒得去翻《中央党校校刊》,所以没有发现周扬早在一九八○年九月,就在中央党校大礼堂讲了「异化与人道主义」问题.而吴江虽「谨慎」也无济於事,专政派终於还是在《理论动态》挑出一篇无关紧要的《谦虚谨慎与实干精神》短文,毫无根据地强加以「反陈云同志」的莫须有罪名,先从中央党校开刀,先打下党校再打周扬.

周扬早在一九六○年代就研究过「异化和人道主义」,那时他批判过「人道主义」,但认为「异化」合乎辩证法,不能简单否定。周扬在一九六三年十月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的一次讲话中,批判了南斯拉夫和苏联在人道主义问题上的「修正主义」,同时第一次论及「异化」,肯定了马克思在《一八四四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关於「异化」的论点.那篇讲话经毛泽东亲笔修改,并加上毛自己的好几段话;毛也肯定了周扬对「异化」的看法。

文革后周扬又读了好多书,经过认真反思,对「异化和人道主义」有了新见解,一九八○年九月在中央党校讲过之后,仍在继续研究思考为准备纪念马克思逝世一百周年学术报告,周扬请来王若水、王元化、顾骧三位有哲学和文学素养的学者,共同讨论后,才产生出这篇《关於马克思主义几个理论问题》的大文章。

经济倒胡、政治打周,双管齐下

一九八三年三月七日,在中央党校举行的「全国纪念马克思逝世一百周年学术报告会」上,周扬的学术报告由一位播音员代念。结束时,全场以长时间掌声表达热烈欢迎。那天正是胡乔木与陈云、姚依林们紧锣密鼓搜集胡耀邦「鼓吹高速度反对保四争五」的材料、发动「经济倒胡」之时,专政派出席报告会的只有王震和邓力群两人。王震没有听懂,看到全场热烈鼓掌,走到周扬面前说:「你的报告真好,我很受教益,我想问你「Yihua」是哪两个字?」周扬在纸上写了「异化」二字,王震点点头走了。

邓力群有「特异功能」,立即嗅出「周扬讲人道主义的语言同赫鲁晓夫差不多」,「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思想都会异化,同过去党的一贯说法不一致!」当天下午,邓力群同因策划「经济倒胡」上午未到场的胡乔木商定,马上告知王震,让王震下这决定,党校报告会延长会期,各地来京出席会议人员留下,休会两天再开,在两天中紧急部署一批人「围剿」周扬.

这就是当年专政派「经济倒胡、政治打周」,双管齐下的战略部署。许多人至今还没有弄清楚专政派一九八三年「倒胡」与「打周」之间的关联。十一届三中全会前的思想解放运动,周扬一开始就与胡耀邦站在一条战线,也一开始就遭到专政派的敌视和嫉恨。对胡耀邦发动真理标准讨论的经典评价,就是周扬首先提出,成为历史定论。接着周扬在十一届三中全会和理论务虚会后,继续发表《三次伟大的思想解放运动》(一九七九年五月四日),直接遏阻专政派以《四项基本原则》(一九七九年三月三十日)对自由民主派的清算斗争。

对专政派来说,胡耀邦是他们在政治、经济领域全面专政的主要障碍,周扬是他们在思想文化领域全面专政的主要障碍.一九八三年三月「倒胡」、「打周」,同时爆发,绝非偶然,是专政派蓄谋已久的「大战略」。邓力群在《红旗》联络员和新华社分社长两个会议上紧急煽风「中央最近出了一点麻烦」,兼指胡耀邦和周扬.后来「倒胡」因叶剑英坚决反对、邓小平叫停胡乔木、陈云策划中的「第一书记会议」而中止;「打周」却获得邓小平支持而成功,邓力群还假惺惺地向邓小平表白:「我讲中央出了麻烦是指周扬,下面误会我指的是胡耀邦。」

邓小平的思想本质

邓小平在一九八三年「倒胡」、「打周」事件中的表演,充分暴露出他的「半毛泽东主义半实用主义」思想本质.胡耀邦、周扬主张思想解放,是关注中国的前途命运,通过经济、政治、社会、文化的全面改革实现每一个中国人的物质和精神的解放。而邓小平和专政派的「思想解放」,只为夺取和巩固自己的权力。所以十一届三中全会,对胡耀邦、周扬和中国人民来说,是思想解放的起点;而对邓小平和专政派来说,是「思想解放」的终点.十一届三中全会后三个月,邓小平和专政派就亮出了「四项基本原则」,镇压思想解放运动,取缔民主墙,逮捕魏京生。邓小平要的「准确、完整的毛泽东思想体系」,只取其「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理论」的一半:「四项基本原则」;而抛弃另一半「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哪有什么「准确、完整」?只能称之为「半毛泽东主义」。那另一半是「半实用主义」,对打击政敌有利时,「群众贴大字报是我国形势稳定的表现」;当大字报批评到自己时,就成了「资产阶级自由化」、「动乱因素」,「不但要讲,而且要专政手段」了。

专政派正是利用邓小平摇来摆去的「半实用主义」,以谎报军情、挑拨离间等阴谋手段,将改革力量各个击破。鑑於「经济倒胡」因过於急躁,未得邓小平支持而受挫,且导致邓、陈分歧暴露;他们对「政治打周」格外严密策划,特别在取得邓小平支持上面下功夫,必欲对周扬彻底孤立而歼灭之,採取的是极其黑暗、残酷的阴险战术.

阴险虚伪的胡乔木尽干坏事

许多人至今不认识胡乔木的虚伪、阴险性格。真正深刻了解胡乔木的是历史学家黎澍。黎澍说:「毛泽东的知识分子改造,就是装造伪君子。毛泽东把胡乔木立为标兵,称他「改造最好,灵魂最美」。胡乔木虚伪的双重人格,就是在毛泽东身边塑造的。」

胡乔木嫉恨周扬、陆定一由来已久。早在文革前老中宣部,胡乔木就常在毛泽东面前挑唆周扬、陆定一的「不是」。胡乔木此种阴暗心理,第一,来自「妒」。在共产党内,周扬和陆定一读书多,有学问,有思想,下笔有文采,理论和思想文化方面曾获得毛泽东讚赏.胡乔木虽也读了些书,但他是教条主义读法,同陈云一样;写文章枯涩死板,缺乏创意。第二,胡乔木紧跟毛泽东的秘诀,是跟左不跟右;还暗中窥探周扬、陆定一的「右」,向毛告状。毛倒并不完全听信。

那时胡乔木与陆定一、周扬在老中宣部的重大分歧,一个是「学习苏联」,一个是「双百方针」。五十年代初,胡乔木要把苏联斯大林教条主义那套「宣传网」照搬到中国来,从中央到基层严密控制舆论,遭到陆定一、周扬反对。那次毛泽东也反对胡乔木的主张,支持陆定一和周扬,胡乔木怀恨在心。一九五六年毛泽东提出「双百方针」,陆定一、周扬支持。陆定一在学术领域提出「两个万岁」:唯物主义万岁,唯心主义万岁.主张大学开设唯心主义课程。胡乔木先是消极观望,暗中压制,让《人民日报》不登支持「双百方针」的「全国宣传工作会议」(陆定一、周扬主持)消息,而登反对「双百方针」的陈其通文章。毛泽东对此提出批评时,胡乔木诿过於邓拓(《人民日报》社长);事实上邓拓支持「双百方针」,被胡乔木压制、还要代胡乔木受过.后来毛泽东转向反右,胡乔木立刻紧跟,帮毛泽东拟出那「六条政治标准」,同后来帮邓小平拟出「四项基本原则」如出一辙.

文革时胡乔木藉口身体差,毛泽东让他在南池子原波兰大使馆一座豪宅休养;他频频接受来访揭发陆定一,诬陷陆定一同毛泽东在陕北行军时遭敌机轰炸是陆定一提供敌方情报,何等阴险恶毒!当时任中央宣传部长的陶铸认为是「胡说」,嘱专案组不用理会。

文革后陆定一率先在《人民日报》撰文翻一九五九年庐山会议反右倾的案,指出彭德怀的意见书「方式是对的,内容也是对的;毛泽东对彭德怀的打击是完全错误的。」胡乔木立刻到邓小平处挑拨说:「中央没有作历史结论,陆定一擅自批评毛泽东已引起国外舆论视作「非毛化」的新动向。」

邓小平听了胡乔木的谗言,从此「彭、罗、陆、扬」一案四人,两个专政派彭真、杨尚昆俱受重用,官至人大委员长、国家主席;两个改革派罗瑞卿过早去世、陆定一终身被打入冷宫,何其毒也!

一九八三年胡乔木利用周扬「异化与人道主义」一案,再次把邓小平拉到专政派一边,发动全国清除精神污染等一系列意识形态斗争,从「打周」到「二次反自由化倒胡」,终於达到了在共产党内清除自由民主改革力量的战略目标。

(未完待续)

二○○八年六月十五日

焦国标:民主是国家首要核心利益

北京常说,台湾、西藏和新疆问题事关中国的核心利益,即国家主权、领土完整,不容含糊。的确如此。但是国家的核心利益不只是主权、领土完整,政治制度也是国家核心利益所在。如果要排序,民主制度应该排在主权、领土完整之前。为什么这么说呢?

没有民主,主权越完整,人民苦难越深

第一,如果没有好的制度,主权越完整,人民所受的苦难越深重。北朝鲜的主权现在就很完整,连人民用手机的权利都完全被政府控制,主权够完整的吧?可人民的日子过得如何呢?全世界都知道,他们是世界上受苦受难最深重的国民之一,近些年二百多万人被饿死。古巴的主权也十分完整,卡斯特罗执政四、五十年了,美国丝毫影响不了它。请看古巴人民生活得怎样?收音机都不能听,平均几千人里面就有一个政治犯(这个数字现在记不太准确了,二○○七年春天在柏林我曾与被卡斯特罗政权驱逐出境的一位古巴电视记者谈论过这个问题,他也是德国笔会邀请的驻会作家),你说这人民生活得怎样?大清朝,一八四二年《南京条约》签订以前,主权也是百分之百的完整,对它统治下臣民,想砍头就砍头,想剥皮就剥皮,谁也管不着。相反,鸦片战争之后,随着殖民地、半殖民地程度的加深,换句话说,随着大清朝主权越来越不完整,其统治人民的残酷性也不得不随之降低。否则列强们看不过,不答应,驻华公使或公使夫人会向大清朝廷或慈禧太后提抗议.因而在制度落后的国家,主权越不完整,就意味着统治者越不能为所欲为,从而也就意味着人民享有的权利和自由越多。所以在国家核心利益排位上,民主制度应该放在主权完整前面。

没有民主,领土越完整,受苦的人越多

第二,如果没有好的制度,领土越完整,就意味着受恶制度苦害的人口数量越大。美国独立前,大英帝国的领土要更完整一些,可是我们能说为了大英帝国领土完整,所以坚决反对美国独立吗?同样,台湾与大陆合并,中国领土是更完整一些,可是如果这个完整要以台湾民主质量下降为代价,那么这个完整也是绝不可以接受的。如果大陆没有配得上她的好制度,就绝没有资格抱回台湾。领土完整不是国家最高目标,国家最高目标应是人民的自由、平等、幸福,而好制度显然是关系到人民自由、平等、幸福总体水准的第一因素。因而在国家核心利益排序上,民主制度应当排在领土完整前面。当然,纯理论上讲,如果领土被那些制度更落后的国家抢佔,则是另一回事。

有了好制度,主权就会完整

第三,如果有了好制度,主权自然就完整了。当今社会,所谓主权完整不完整,说白了就是西方干涉不干涉,不干涉你就完整,干涉你就完不了整。西方的干涉是可歌可泣的事业,西方只「干涉」那些实行专横制度的国家。民主国家,西方不会干涉其主权。苍蝇不叮无缝的鸡蛋,好制度就是无缝的鸡蛋。我们看到,当下国际政治关系中,凡是强调主权至上的国家,都是面临西方干涉问题的国家,而这些国家个个都是专制的国家。这样的国家,主权本来就不该完整。西方应理直气壮地「干涉」这些国家的内政,直到它建立起民主制度为止。

有了好制度,领土就会完整

第四,如果有了民主制度,领土自然也就完整,而无不完整之虞了。当今西方干涉别国已经超越领土概念,它们不觊觎谁的领土,只关心你领土上的人民人权状况如何。而在民主国家中,凡事照顾各方利益,有问题大家平等协商,即便有独立、统一之争,也无传统上的完整不完整之意了。专制国家之所谓领土完整,有一个前提,即那领土都是我的,你若拿走一块,我就不完整了。而在民主制度下,国土是每个人的,住在那块土地之上的人民若想另立一国,那是(领土)主权在於民族自决的体现,不是什么大逆不道。冷战之后,在捷克斯洛伐克一分为捷克和斯洛伐克两个国家的过程中,领土完整不完整就根本不是问题.现在看,凡是把捍卫主权、领土完整放在第一位,摆出你干涉我领土完整我就跟你拼命,你想独立、要分裂我就杀你个鸡犬不留的国家,都是制度落后的国家。民主国家已几乎不存在领土不完整的问题,即便一定程度存在,也不是恶性肿瘤,而是良性肿瘤,可以治癒,不会死人的。

鉴於上述诸点理由,我建议中国官方在有关语境中,不要再拿国家主权、领土完整的大帽子吓人、压人。须知世上还有比主权、领土完整更高级、更值得你们追求的概念和价值存在,那就是民主制度。民主制度才是第一号的国家核心利益。

于浩成:悼王元化,忆《新启蒙》

相识於创办《新启蒙》

中国当代自由知识分子又一位领军人物王元化先生已於五月九日在上海瑞金医院去世,噩耗传来,深感震惊和悲痛。我们永远失去了中国当代这位数一数二的大思想家、学问家。这不能不是我们难以弥补的巨大损失。

早在建国初期,就听到王元化的大名。读过他《向?真实》等文艺理论着作,那时他在华东局宣传部任文学处长,创办并主持新文艺出版社工作。后在反胡风「反革命集团」斗争中,他被打成「胡风分子」,从此销声匿迹了多年。八十年代初,他同王若水、顾镶等人协助周扬起草那个题为《人道主义与异化问题》并在理论界引起巨大反响和争论的着名报告。我与他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九八五年初召开的中国作家协会第四次代表大会上。真正交往是从王元化於一九八八年创办《新启蒙》丛刊开始的。那时胡绩伟创办《民主丛书》,邀王若水、李洪林和我做副手。《新启蒙》创刊的消息是从王若水那里听到的。一九八八年十月二十六日同张显扬飞抵上海,出席《新启蒙》笔会。笔会由王元化主持,出席的有于光远、戈扬、李洪林、王若水、冯媛、张显扬、阮铭、阮若瑛、高尔泰、浦小雨、金观涛、潘维明、魏承思、黄万盛等。

反对披?社会主义外衣的封建主义

我写的《人们应有免於恐惧的自由》一文是在《新启蒙论丛》第三辑发表的。但王元化在这一辑的后记中说:「由於出版体制对出版周期的影响,《新启蒙论丛》第一辑尚未出售」。为了解决发行问题并扩大《新启蒙》在社会上的影响。元化於一九八九年一月来北京,并於二十八日晚上在都乐书屋举行《新启蒙论丛》新书发佈会。据《新绿书屋日记。一九八九年》:「下午四时到北京饭店去出租车到前三门大街接李洪林一同到《人民日报》大院王若水家。王元化已先到,一起吃晚饭后乘《人民日报》麵包车到西便门外的都乐书屋。同车来的有何匡、汪子嵩、李玉田、吴国光、舒展、阑翎、苏绍智、胡鑑美、冯媛等。今晚到会的还有胡绩伟、秦川、王子野、童大林、范用、沈昌文、孙长江、张显扬、包遵信、金观涛、刘青峰、李南友、胡少安、刘锐绍、何玉林等。方励之随后亦来,还有不少青年和外国记者出席。于燕莎(都乐书屋经理)主持,王元化、苏绍智、于浩成、胡绩伟、秦川、王若水、方励之先后讲话。方讲了人权问题.」记得我那天发言的要点是:这个论丛为什么叫新启蒙呢?如果说五四时期那一次思想启蒙反对的是封建主义,那么我们这一次的启蒙,新就新在反对的是披着社会主义外衣的封建主义.

方励之突然提出人权斗争

关於那次新书发佈会,包遵信曾有更详细记述:王元化发言后是自由发言。「发言者有的由出访东欧的感受谈及社会主义国家面临的矛盾。有的从当时的治理整顿谈及有人想借机否定改革,也有的对出书难的状况发感慨。会至中途发生一次波澜:差不多一个小时过去了,这时突然人们鼓起掌来,原来是方励之来了。他谈的主题是最近他给邓小平写信要求释放魏京生,并说现在应该提出人权的斗争目标。方的「慷慨陈词」后会场好一阵的雅雀无声,好久没有醒过来……一刻钟后就宣佈散会了。」(陆晓光《我所知道的〈新启蒙论丛〉》)

《新启蒙》与友刊同归於尽

在这次新书发佈会之后,《新启蒙》原来遭到的打压更变本加厉。「据说当时北京宣传部中某人把《新启蒙》视为一次「运动」,并作了这样的论断:「五四」启蒙运动产生了共产党,那次《新启蒙》运动就是要建立反对党!《新启蒙论丛》第四辑於一九八九年四月出版之后,由於不久发生的「六四」事件,《新启蒙论丛》与《新闻自由导报》、《经济学周报》、《新观察》等报刊同归於尽,其第五、六、七辑虽已编竣,但未及面世即胎死腹中。更为严重的是:在《新启蒙》被?停刊的同时,还遭到政治清算,被诬以不实罪名。一九八九年七月原北京市长在《人民日报》那篇关於「六四」的报告中,首先提到一月二十八日那次新书发佈会,把它称之为「新启蒙沙龙活动」,将《新启蒙》牵连到「六四」事件中去。不久上海方面也一度出现类似说法,将一九八八年末召开的那次《新启蒙》研讨会,说成是「上海动乱的起点」,据说湖南有关出版负责人因受到牵连被撤职,中央掌管意识形态、被称为「左王」的胡乔木还特此到上海要对王元化下手。只是由於遭到抵制才未得逞。其后又由程代熙、李希凡等御用右派文人对《新启蒙》中一些文章进行批判。如程代熙:《写在(理论风云录)后面》一文(见《理论与创作》一九九一年第四期)就是针对我那篇《人们应有免於恐惧的自由》一文中「人权没有阶级性」的观点进行批判的。

赴沪受阻再见不到王元化

这里还应补充记述的:王元化在一九八九年六月初还曾邀请王若水、李洪林和我三人去上海同他商谈《新启蒙》的编辑发行事宜,没有去成,以后就再也没有与王元化见面。只是我在九一年获释回家后,王元化赴瑞典参加一次学术会议路过北京时曾打电话向我问候。其后又多次赠书。对元化这种念故友、讲情义的古人之风,我一直非常感佩。

《新启蒙》如今仍被曲解诬衊

在回顾《新启蒙》往事时,不能不提到在二十年后的今天,《新启蒙》仍然遭到一些人的曲解和诬衊,还应讲一下,王元化本人自九十年代以来也曾受到误解和不公正的评价:

一是认为王元化在九十年代对五四的反思是反对五四,把反思等同於反对,这是某些头脑简单的人常有的一种思想误区,在肯定五四的大前提下,根据五四当年和五四以来近百年的实际,反思五四有哪些不足之处,这正是为更好地继承和发展五四成果应该做和必须做的大文章,王元化经反思后指出五四运动思潮留下的负面产品有:「庸俗进化论」、「激进主义」、「功利主义」和「意图伦理」。他认为:庸俗进化论造成新必胜旧的断言;思想狂热、喜欢暴力起源於激进主义;功利主义使学术失去其自身独立的目的,而成为为其自身以外目的服务的一种手段;意图伦理在认识论上先确立拥护什么和反对什么的立场,这就形成了在学术问题上往往不是实事求是地把考虑真理是非问题放在首位。显然,王元化经慎思明辨,深思熟虑后得出的这些睿智言说,正如复旦大学哲学系张汝伦教授所说:他在这里抓住了现代中国的思想痼疾,假如我们能自觉摒弃这些思维方式,我们的思想、文化建设必会有质的改观,其在中国思想史上的意义是难以估量的。(《一切诚念终将相遇──解读王元化》第六十八页)

思想与学术可相互充实提高

二、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国内政治形势严峻,知识份子普遍失语,个别人(如李泽厚甚至公开提出「告别革命」),王元化则在《新启蒙》停刊后又办起《学术集林》,从而招致「思想淡出,学术凸显」、「从启蒙到国学」甚至「转向」的批评.但当我读了他的《清园近思录》等着作后乃释然於怀,王元化绝非有些人加以调侃的什么「国学大师」,他依然故我,仍是我们所熟知的大思想家兼大学问家,他所谈的学术和思想的关系是有道理的:「思想可以提高学术,学术也可以充实思想,我不认为学术和思想必将陷入非此即彼的矛盾之中」。「似乎要启蒙就不能去研究传统文化,一研究就陷入了泥沼,而反思五四就是开倒车,就是背弃启蒙精神,就是向封建投降。」事实正如许纪霖所说:九十年代的王元化并没有「转向」,成为超然物外,退隐象牙塔的「国学」中人。他的忧患意识一如既往,思想关怀也一如以往。事实上,并不存在所谓前后两个王元化,如果说到九十年代他有什么变化的话,只是他的反思更自觉,思想更敏锐,也更加珍惜五四所留下的那份独立、自由、多元和理性的精神遗产.他依然是一个启蒙者,不过是将启蒙的意义理解得更深层,不是停留在一般的标语口号上,而是将其内化为一种理性的思考,一种长期而又艰苦的学术努力(《一切诚念终将相遇──解读王元化》,第253页)。

他始终是一个启蒙者

从八十年代起,王元化就被认为是中国自由知识份子的领军人物之一,到九十年代中期以后,又与李慎之并称为「南王北李」。我在《又为斯民哭健儿──悼慎之》一文中也沿袭了这一说法。后来听到文化、理论界一些人有孰高孰低的不同谈法,我一直认为他们两位在年纪、经历、职位,对思想界和学术界的贡献各方面大体相若,无分轩轾.至於有些人从未读过《新启蒙论丛》,竟然以耳代目,信口雌黄,妄加讥评,辱诬前贤,就既不仁,更不智了。我以为当前最重要的不是给他们打分数,评定甲乙,而是珍重和学习他们留下的宝贵思想遗产,努力做好他们在思想启蒙和学术研究上的未竟之业.目前,《李慎之文选》(三卷本)已於二○○三年四月、十二月由香港明报出版社出版,希望《王元化全集》能早日编定出版。此外,我还建议湖南教育出版社考虑重新出版《新启蒙论丛》,最好能出合订本(包括已出版的一至四辑以及未能出版的五至七辑文稿),因为当时印数甚少,读者很少看到,而《论丛》中的文章也都没有过时,在今天肯定仍有极大价值。

二○○八年六月十k?

“俯卧撑”已死,“吹吹风”当生

2008年7月5日-6日

比起拉萨骚乱,贵州宣传官员在履行舆论引导职责上确实显得更加主动和努力:贵州本地媒体持续、大量、有步骤报道,令外地媒体始终身处转载境地、难以偏离议题设置;采写内容亦体现技巧,严词打压不法分子的同时亦公开谴责基层渎职官员、强力塑造省委正面形象。

三次尸检后,“到西门河边吹吹风”的少女李树芬被认定确因溺水身亡。那么,她是如何落水的?在撤掉瓮安多位领导后,贵州省委是否还沿用警方之前所称的“自己跳河”呢?

媒体上也吹来了微微的风。

周六贵州商报继周五贵州都市报后再度刊发对李树芬溺亡案件3名当事人的采访,虽然两篇文章的开头几乎一模一样,但贵州商报对其中那位少女王娇(姣)的描述却有些特别:“自称是李树芬生前最好伙伴……说话有板有眼、不慌不忙……看不出因失去好友而悲痛”。此前,贵州媒体一直以“王某”称呼这位被传为原瓮安书记王勤侄女、因作弊被拒而找人奸杀李树芬的同班同学,并以马赛克遮挡此女脸部。无独有偶,在财经网周五子夜刊出的自采稿中,记者称从同班同学处获悉:王娇成绩不好,“不是一路人,但有来往” ……为人活络,在社会上认了不少“有本事的干爹”。记者同时提及,死者李树芬亦有“干爹”,事发后正是这位“干爹”花钱租用冰棺保存李的遗体,同时雇人24小时看护。

这两位少女的“干爹”都是第一次在公开媒体上出现。此前贵州媒体对当事人家属的采访报道中,王娇父母并未现身,文中称:王某(即王娇)看到李树芬的母亲时,当场哭着跪倒在李树芬的母亲面前:“我家没钱,我给你当女儿……”此前,媒体上关于李可能是因“家庭原因”投河的推测亦来自王娇。

由新华网贵州频道首发的“瓮安事件始末,省委书记三次向百姓道歉”是周末网站和都市报热衷的报道。新华网记者在文中回顾瓮安骚乱过程,并记录下石宗源与民众“眼眶中有泪”的对话。

在贵州媒体主导了几乎所有报道资源后,时评家并不能找到更多新素材,始终在“深层次原因”和“看似偶然实属必然”里打转。新京报周六社论判断瓮安事件正向理性和稳定的方向发展:瓮安事件是典型的“无直接利益冲突”的群体性事件……“实属必然”的清醒判断,是瓮安事件对社会一个沉甸甸的警示。燕赵都市报分析说,在发生或可能发生“无直接利益冲突”的地方,群众的情绪往往已经濒于失控的边缘,理顺公众情绪的根本是理顺利益关系。

虽然腾讯将“俯卧撑”列入2008网络魔鬼词典,但南方都市报发现,“俯卧撑”已经猝死,7月1日出现,3日被封,成为最短命的热词。记者称,在该报相关报道见报当晚,许多论坛就开始屏蔽“俯卧撑”,百度“俯卧撑”吧也再也不见新帖出现。稿件的最后一句话看上去很自得其乐:“不让做俯卧撑,继续打酱油好了”。当然,“俯卧撑”已猝死,这篇报道也就更没法在门户网站上活。

是怕要求达赖“不支持”破坏奥运的词语变换不容易被领会么?由光明日报也来“吹吹风”,周六发出名“益多”的文章——从“四个不支持”看中央对达赖的政策。文章说,“四个不支持”不表示“三个停止”的要求有什么变化,也不是其简单重复,而是“三个停止”的具体化,同时,也更加便于达赖公开接受。如果连“四个不支持”这样简单的、常理性要求都不能接受、不能办到,那么还有什么接触商谈的诚意可言呢?新华网除转发此文外,更自刊文章“‘从三个停止’到’四个不支持’”,作者宗亦文说得更明白:中央政府给达赖喇嘛一再留出路、给退路。这“四个不支持”,是不能再让的底线。在周六新华网首页推荐“提示”之后,腾讯新浪等门户于周日跟进转发光明日报文章。

周日,搜狐将80多个国家领导人将出席奥运开幕式放在头条。由环球网发出的“反华势力哀叹抵制北京奥运彻底失败保留脸面”被门户网站热情转载,并顺便嘲笑萨科齐保留脸面借坡下驴的“骑墙”行为。

记录说明:1、受客观条件和个人精力所制,本人媒体观察视野有限,我努力使之不偏颇,并争取在有机会时修正。

2、我尝试观察记录媒体倾向、技巧以及自感有趣之处,努力保持旁观,不作“合理想像”和无谓评论。

3、仅记录来自公开渠道的内容,不引用宣传通知等“圈内消息”,我努力保持一个普通受众的观感。

沉痛哀悼“俯卧撑”“被自杀”

很好很强大委员会、打酱油委员会沉痛宣告:网络流行语界的一朵奇葩,火得最快的网络热词———俯卧撑,因特种病毒袭击,瞬间医治无效,于2008年7月3日晚10时在部分论坛和贴吧去世,享年3天。7月1日-7月3日,一代热词俯卧撑的生命只有这短短3天。

“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有网友这么总结网络热词“俯卧撑”的一生。

7月3日,本报发出报道《不打酱油了,改做俯卧撑》,那时“俯卧撑”正做得如火如荼、如日中天。然而,报道见报当晚,许多论坛就开始屏蔽“俯卧撑”了,百度“俯卧撑”吧也再也不见新帖出现。

它的生命只有短短3天。

一个网络热词的突然死亡

7月1日晚8时,天涯社区的天涯杂谈开始出现“俯卧撑帖”,一天时间就达到了500个主题帖这一惊人的数量。到了7月3日媒体报道的时候,网上大部分网友都已经知道什么是“俯卧撑”了。

然而,“我刚知道了做三个俯卧撑的危险,还没开始做,就发不出帖了”7月3日晚,许多想发“俯卧撑帖”的网友发现发帖失败。而且,所有以前的“俯卧撑”也都不能回帖了。这就意味着“俯卧撑帖”已经成为了被屏蔽的敏感词。一个原本单纯的体育运动项目,一个刚刚火起来的网络流行语,就这么被封杀出局。一些知名的网络论坛都出现了这种情况。

在百度蹿升最快的贴吧俯卧撑吧,虽然帖子7月2日就已经过万,但到7月4日,帖子却不足9000了。

继续非典型传播

虽然在论坛上不能做俯卧撑了,但是它依然在网上继续流行。Google搜索上升最快关键词里,俯卧撑还是排名第一,百度搜索里面,“我是来做俯卧撑的”也进了前三。

而在论坛里,虽然不能做俯卧撑了,但FWC、伏卧撑却防不胜防,大行其道。有的网友回帖内容变成了“做三个”、“撑三个”等。

俯卧撑是近年火得最快的网络热词,也是唯一被屏蔽的网络热词。之前的“很好很强大”、“很黄很暴力”、“我是出来打酱油的”等等,都还“健在”。

“不让做俯卧撑,继续打酱油好了”。

1949年前后中共的新闻政策及历史效应

1949年前夕,中共在军事战场上向国民党发起“三大战役”,势不可挡;在没有硝烟的新闻宣传阵地上,中共的“火力”同样威猛无比。这在鼓舞人民斗志,动员一切可以动员的力量,夺取、建立和巩固新政权过程中,起了举足轻重的作用。但是,中共在改造旧新闻媒体的过程中,对旧有的一些符合新闻规律的办报、办刊及出版方式不加区别地予以改造废止,忽视了新闻遗产的传承性;对经验丰富的新闻工作者不能充分尊重和有效利用,挫伤了不少新闻工作者及知识份子的积极性。由此为新中国新闻宣传模式塑造了基本范型,即报纸国家化、报导宣传化、新闻人治而非法治等办报方针,使新闻报导更多体现了官方的意图。

严格新闻纪律

1949年前夕,国民党政府的政治、经济、军事形势每况愈下,而国统区的“有限新闻自由”则使国统区的新闻媒体不断公开批评当局的政策,影响着民众心态,在民心导向上无疑帮了共产党的大忙。这连美国驻华大使都看得很清楚。1948年3月,美驻华使馆向美国政府汇报时,特意强调了这一点1:

中国人民,无论官员或平民,都日益厌弃这个行政上无能或至多是迟钝的政府,普遍表现出对于政府的严厉批评,同时,对支持蒋介石打内战的美国政府痛恨的情绪越来越高涨。这一方面是因为事实确实如此,另一方面,受共产党成功宣传的影响,共产党的宣传大大加强了一种信念:事实上蒋介石正把中国引向毁灭和紊乱,如果不是美国政府的支持,他是不能这样的做的。这种情况普遍存在。这种意见在政府控制下的报纸上是找不到的,然而它却在为那些供职于报馆中的知识份子所具有,这就使得他们在与本问题无直接关系的其他的问题上攻击我们和我们的政策。

1949年前后,共产党对新闻宣传的态度认真谨慎,制订的新闻政策细致严密,对新闻媒体的控制卓有成效。1948年以后,随着夺取城市步伐的加快,舆论导向的作用日益受到共产党重视。1948年下半年起,共产党中央、中宣部、新华总社总结了共产党在城市报纸宣传工作的经验教训,发出了一系列有关城市办报方针的指示。8月15日,中宣部发布了《关于城市党报方针的指示》,强调报纸主要为工农兵服务,同时也要为干部、工商业者、知识份子服务;消息以报导农村与工厂为主,兼顾市场、学校以及其他地方;报纸副刊必须对读者进行教育。一切内容是否有益,要以新民主主义的政治观点来衡量,也就是说,报纸必须宣传马克思主义观点。在新闻稿件的发表刊用上,共产党力图防止“无组织、无纪律”现象。1948年10月2日,刘少奇在对华北记者团谈话中,明确提出了记者办好新闻工作的四项条件:第一,要有正确的态度;第二,必须独立地做相当艰苦的工作;第三,要有马列主义理论修养;第四,要熟悉党的路线和政策。把记者通讯员的政治立场提高到一个绝对的高度,特别强调,记者和通讯员要懂得两条战线的斗争,善于用两条战线斗争方法来办报2.共产党要求新闻工作者坚持马列主义的政治立场是正确的,但过于强调以两条战线斗争方法办报,对今后新闻界过于偏重政治性,忽视新闻的可读性、服务性和在宣传观念上非此即彼的倾向,具有相当的导向作用。

新闻内容的统一性是共产党最为重视的宣传纪律之一。1948年6月5日,中共中央发布了《关于宣传工作中请示与报告制度的决定》,规定重要稿件或社论的发表必须经党委或党委主要领导审批同意后,才能见报;内容与中央指示精神不符的不能发表,要求新华社向全国广播全文的重要言论,在新华社广播以前,地方不得预先发表。1949年1月26日,中央又发出《宣传约法三章,不要另提口号》、《勿擅自向外表示态度》两项指示。这在非常时期,对统一党的新闻纪律、宣传党的方针政策、防止敌人的破坏宣传,起了积极作用。但共产党宣传媒体政治味道过浓、过于注重正面报导、教育功能等的宣传风格由此固定下来。一旦出现与中央口径不相吻合的新闻报导,就会受到严厉批评,即使是客观报导,也会被指责为“客观主义倾向”。如1948年10月10日,华北《人民日报》发表了〈全区人民团结斗争,战胜灾害〉的长篇报导。当年,华北解放区遭受大水灾,但广大人民团结战斗,生产救荒,仍获得了平均七成的秋收成绩。但这篇报导没有更多地报导干群战胜灾害的行动,却用了大约2/3的篇幅罗列灾害惨象,展现凄凉图景,并把这些归咎于“长期战争”及“土改政策过左”;没有再进一步挖掘导致战争的原因是帝国主义和国民党反动派,说明人民战争的正义性;没有更多地从积极方面去鼓舞人民。中央批评这种孤立地、表面地、机械地看待问题的客观主观主义倾向是缺乏党性的表现。华北《人民日报》顶不住压力,不得不在11月8日登报检讨,承认“客观主义”的特征是枯燥无味地罗列许多事实,没有思想,没有分析,没有目的,在思想方法上则是片面的,不能透过现象看到事物的主流和本质3.也就是说,在对自然灾害的报导中,没有把新闻的政治性提到应有的位置。

对一些中立态度报纸刊物,共产党也经常通过各种关系,“迂回”施加影响。如储安平的《观察》杂志,曾让蒋介石伤透了脑筋,但它对共产党的批评也中肯尖锐。 1948年底,共产党在东北战场上已取得决定胜利,淮海战役即将打响,武力战胜蒋介石、争取全国胜利的时间日程表也已出台。这时,一切要求和平的论调,都与共产党武力推翻国民党政权,解放全中国的宏伟战略不相吻合,不受共产党欢迎。11月5日出版的《观察》杂志5卷11期却头条刊登了张东荪〈呼吁和平〉一文,这显然与共产党战略意图不符节拍;对急于“备战求和”的蒋介石则正中下怀。鉴于《观察》杂志的影响之大,共产党不得不派共产党员施复亮对储安平做工作。这时,正是国民党政府准备向《观察》“动刀”的时候,储安平为了保存自身性命,更为了保存他为之付出大量心血的这份杂志,对于共产党的请求做了一次妥协,在下一期刊登了施复亮的一篇从经济管理方面抨击时局的文章:〈评最近官方挽救经济危机的办法〉,算是对共产党的交代。杂志从此也不再呼吁和平4.张东荪也因此文遭到民盟的责难。储安平这样一个“无党”的新闻工作者最终还是留在共产党政权下做事。当然,在新政权下,《观察》杂志在被查禁了11个月之后,于1949年11月被允许复刊。但读者却从此再也没有见到过主编当年那种天马行空、独来独往,表现“民主、自由、进步、理性”风格的《观察》。

抢占舆论阵地

1949年,共产党在相继夺取城市的同时,亦加强了对舆论阵地的占领。首先,迅速接管和改造旧有新闻媒体。按照“保护人民的言论出版自由和剥夺反人民的言论出版自由”的基本宣传方针,共产党对国民党政府及其地方政府系统下的各机关、各反动党派及反动军队的各组织所出版发行的报纸、刊物与通讯社,连同其一切社设与资财,一律予以接收;对凡属于反对帝国主义、反对国民党反动派政府的民主党派及人民团体所办的报纸、刊物与通讯社,予以保护;对中间性的报纸、刊物与通讯社,不禁止其依靠自己的力量继续出版;新解放城市所有继续出版与新创刊的报纸、刊物与通讯社,一律向当地政府登记5.这是共产党最为果敢、也是最为有效的控制新闻的措施。

其次,在取缔收编旧新闻阵地的过程中,创办了一批地方党报,对私营报刊则实施严格的管理监督。解放军进入南京之初,南京的报纸种类很多,军管会发出通告:“过去本市的报纸通讯社一律重新登记,任何新建立之报纸通讯社,未经登记及批准者,概不予以承认和存在”。经过审查整顿,取缔了一批反动报纸,并于4 月30日出版党的机关报《新华日报》,派有办报经验的石西民主持工作。新闻稿件须由军管会主任刘伯承指定副主任宋任穷审定后,才可以发排6.在1949年5月27日上海解放的当天,上海军管会即接管了报史已近半个世纪的上海《申报》,在该报的原址,利用其设备,于5月28日创办了中共中央华东局和上海市委的机关报《解放日报》。1949年10月15日广州解放,叶剑英到达广州,将一切非法投机分子包围缴械,又逮捕了十多个新闻记者,进行再教育。国民党《中央日报》被接收,改为《南方日报》,10月24日出版。

中间、私营的报纸有所保存,但加强了对它们的控制。在首批登记过程中,经审查合格、继续刊办的就为数有限。留下的部分,除《文汇报》等大报名称沿用至今外,不少报刊从名称到人员都先后整编改易,如《观察》在1949年11月复刊后,办了13期就被改头换面,1950年5月16日出版了最后一期,即被重新冠名为《新观察》,储安平主编一职也被共产党员、史学家黎澍取代;天津解放后,被勒令停刊的天津《大公报》,于1949年2月被改名为《进步日报》;上海《大公报》在1949年6月17日发表《新生宣言》后,中立、公正等办报宗旨难以见诸报端。

1949年,中共党报的风格模式已开始影响和规定其他非党报刊的操作方式。这些报刊时常要受到来自官方政治意图的规范。按照共产党的要求,新闻媒体要与党和政府绝对保持一致,一切所谓民主、自由、中立、理性的精神都属于“资产阶级”的新闻范畴,不能体现在共产党的新闻宣传中。1949年7月31日,华东新闻学院举行开学典礼,范长江代表官方宣传机关在会上提出了新闻工作者的四个信条:消息绝对真实;思想要正确;建立群众观念;建立自我批评。其中所谓“思想正确”,就是指革命新闻工作便是思想斗争,报纸要指导群众,反映现实:“群众观念”是与个人主义相对立的,要求新闻工作者大力联络帮助工农兵通讯员:“自我批评”就是要多向普通人学习。金仲华也代表机关对知识份子在新闻宣传中的作用作了定性:“知识份子讲、看、写,全都比普通一般人强,但是脆弱,要经过一次次的考验过来,才能成为人民的文化战士”7.显然,政府需要的新闻工作者,首先是革命性的文化战士。1949年,不少从旧社会过来的老报人,对共产党政府的一些不遵循新闻规律的做法看不惯、不习惯、有意见,但这种态度只能是为个人所持有,不能为当局接受。

从旧社会过来的新闻记者,大多在以前的民营报纸或政府报纸中任职,接受的是旧新闻观念的熏陶和旧新闻方法的训练,对人民政府的报纸风格不太适应。为了让他们彻底完成思想转变,政府不断通过办学习班、学习文件等方法,帮助他们改变观念,适应新方法。通过政治学习和思想改造,以及对解放区实际的亲身体会,许多新闻工作者的思想发生了深刻的变化,表示要“丢弃旧习惯,丢掉旧成见,一切从新学,一切从头干”8.从此建立起无产阶级的新闻观9.

共产党的新闻格局和新闻模式几乎在1949年前后就定型了。只可以发表一切与党的路线、方针、政策保持一致的消息,与上级精神不一致或相违背但人民群众又想知道的消息则很难出现于媒体。

新闻报导过于强调政治性,决定了党报比私营报纸具有更大的优越性,民营报纸报导新闻的自由度日益缩小。如解放前,政治立场中间偏左的民营报纸《文汇报》,1947年5月被国民党当局查封,1949年6月21日,即上海解放后的第25天获得新生,全报上下欢呼复刊,发自肺腑地赞美新时代,拥护新政权。然而,新生后的《文汇报》却面临着其他民营报(1949年6月20日,上海文管会副主任范长江在新闻出版界座谈会上提出以后新闻出版机构只有公营和私营,没有官方和民间概念之后,民营报纸习惯上被称为私营报纸)所碰到的类似困难,即信息不灵,采访困难,发言更难。它们与党的机关报的采访、发稿条件不可同日而语。新闻工作中,左的东西开始抬头。一些党政机关、国营企业和其他基层单位不信任私营报纸记者,有的不让采访,有的敷衍了事,党报记者也不大瞧得起私营报纸记者。一些苏联式的新闻套套也开始被搬移过来,私营报纸所用的国际新闻和评论,对全国、全市的重大政治新闻,均须以新华社的稿件为准;不得解释共产党及政府的法令政策10.私营报纸不能在党报之前抢发消息,重大新闻的发表格式都得按上级部门的指示办理。一旦有违党报的既定风格,就得检讨认错。如长沙解放之日,《文汇报》已在无线电中收到确讯,第二天刊出消息,但因新华社尚未正式公告而被指责为抢新闻,是“资产阶级的办报作风”。1949年11月9日,《文汇报》刊登了从香港收到确凿的湖北恩施解放的专电,因“违反了规定”,被当作“伪消息”,总编辑娄立斋在各报负责人会议上对此作了检讨。再如毛泽东《论人民民主专政》发布之日,要闻编辑郑心永按所列问题,作分题以突出眉目,也被指责为离经叛道:如此重要文件,只可作经典郑重排版,安可自由处理!老区方式,苏联套套,只能老实学习,不问宣传效果,这是新闻报纸当时必经的“改革”。一些老报人“从不惯于人云亦云,思想未通先歌颂,每以此为苦”11.由于重大新闻只能用新华社通稿,独家新闻越来越少,版面没有特色,广告内容单调,言论越来越空泛,读者的兴趣日益降低。读者们反映:“报纸没有看头。每天从头看到尾,要发现几条真正的所谓「新闻」是不容易的。”12

由于中共在对旧新闻媒体改造的过程中,完全依靠行政而非法律的力量,新闻报导更多体现了官方的意图,由此铸造了新中国新闻宣传的刻板模式,为新中国新闻宣传塑造了基本范型,也使建国初期国家遭受了一些原本可以避免的损失。如刚解放时,不少在国统区或香港等地干了若干年、积累了丰富经验的新闻工作者都遇到不少难题,经常对共产党管理新闻的做法困惑乃至不满。如接管上海之初,曾在香港主持《华商报》的夏衍,对新闻工作的意见就不减反增。他说,从香港回到北平、上海,看报就有些不习惯,出版迟,新闻单调,社论短评很少,还有一件使他很感奇怪的是报上看不到一条广告;新闻只有新华社一家,外国通讯社的电稿一律不用;作为喉舌的党报,可以几天甚至一个星期没有一篇社论?……过于强调新闻的政治性,使共产党自己也吃了不少亏,给人民的生命财产造成了不必要的损失。如当时上海的报纸不让刊登天气预报消息,理由是美蒋飞机经常来轰炸,发表气象消息会给敌人提供情报。其实,这是缺乏知识的表现,当时长江口就有美国军舰,上海一带的气象他们肯定知道得很清楚,台湾的天文台也可以测度出上海一带的气象。不久,上海遭到强台风袭击,由于事先没有准备,损失很大13.对报导宣传化、新闻人治而非法治等办报方针由此确定下来,很大程度上影响了今后新闻报导的客观、及时、公正和新闻法规的制订。

建国以来相当长的时间内,这种宣传模式一直规定着中共宣传方针。新闻控制方式基本踩着前苏联集权化的脚印,如报纸国家化、报导宣传化、新闻人治化、媒体机关化,还有报纸公费订阅、党和政府派发、“官报官办,官办官看”、报纸是党的“喉舌”等。全国的报刊杂志屈指可数,宣传口径唯“两报一刊”马首是瞻。新闻宣传鼓动的功能过强,具有最及时、最广泛,有“第四种权力”美誉的舆论监督功能过弱。新闻总是提倡正面导向,“弘扬主旋律”、“高唱正气歌”、“打好主动仗”,消息只有“正反馈”,很少“负反馈”。新闻管理主要依据党性标准,十分看重新闻的“阶级性”、“组织性”,看轻真正的新闻规律。

而今,中国大陆的新闻自由度有所加大,舆论监督功能正在加强,新闻规律也日益受到有识之士的重视,但离真正的按新闻规律管理新闻的标准距离尚远,中共最近提出的“政治家办报”理念很大程度上还是建国前后,行政力量干预新闻宣传遗风的再现。在中国实现言论自由,建立法治国家,要走的路还很长,要办的事还很多。

注释

1

1948年3月18日美国驻南京使馆给国务院大事纪要报告,《中美关系资料汇编》,第一辑,页919-20.

2       《刘少奇选集》,上(北京:人民出版社,1981),页403-406.

3       方汉奇主编:《中国新闻事业通史》,第二卷(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96),页1145、1146、1154.

4       《观察》,5卷11期,1948年11月13日。

5       〈共产党中央关于新解放城市中中外报刊通讯社处理办法的决定〉,载中国社会科学院新闻研究所编:《中国共产党新闻工作文件汇编》,上(北京:新华出版社,1980),页183-84.

6       宋任穷:〈接管南京前后〉,《南京日报》,1999年4月23日。

7       《文汇报》,1949年8月1日。

8       王芸生:〈我到解放区来〉,《进步日报》(天津),1949年4月10日。

9       《文汇报》,1949年11月30日。

10   王中:〈上海解放初期接管新闻机构的情况〉,载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上海市委员会文史资料工作委员会编:《上海解放三十五周年》(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4)。

11   徐铸成:《徐铸成回忆录》(北京:三联书店,1998),页190.

12   《文汇报》报史研究室编写:《文汇报史略》(1949.6-1966.5)(上海:文汇出版社,1997),页21-23.

13   夏衍:《懒寻旧梦录》(北京:三联书店,1985),页538-639.

李元龙:不要再玷污蒋晓娟的母爱了

蒋晓娟原本是四川江油市公安局的一名普通女警察。作为女性,她当然具有再正常不过的母爱。因此,哺乳期的她在地震灾区见到嗷嗷待哺的受灾婴儿张大嘴巴哭喊时,很自然地,她就给这些婴儿喂奶了。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不自然,不正常,甚至是在玷污蒋晓娟的母爱了。

网民称之为“警察妈妈”。这样的褒扬性的称呼,其实反映了一个值得反思的社会现实,即,象蒋晓娟这样的、在危难时刻能够拔一毫而利他人的警察、甚至是普通人,几乎都成了“孤家寡人”、珍稀物种了。因为,凡是具备一点点新闻常识的人都知道,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才是新闻。蒋晓娟之所以很正常、很自然地流露一下自己本能般的母爱,就被大量网民大发现般地大加褒扬,这从另一个角度说明,在今天的这片国土上,要找这样的、具有正常言行的警察,已经有如大海捞针那样艰难了。

当然,网民的情感是真实的、朴素的、没有玷污蒋晓娟的母爱。可那些党政部门的做法,则大大地玷污了蒋晓娟的母爱了。你看,首先是什么公安部授予她二级英模称号;接着是什么中共中央组织部册封她为优秀共产党员;日前,江油市又破格提拔她为公安局副政委。这几天,她又不由自主地跟随了什么抗震救灾英模事迹报告团,到处宣讲自己灾区奶婴孩的非凡等。

之所以说蒋晓娟的母爱因此受到玷污,主要基于以下因素。

主旋律媒体的报道称,汶川地震刚一发生,蒋晓娟就“丢下”自己仅六个月大、也是嗷嗷待哺的婴孩,奔赴地震灾区、抢险救灾去了。这样的新闻用语,本身就是对蒋晓娟的母爱的玷污。如果蒋晓娟真的连自己的孩子都残忍到这个地步,那么,这样的、连自己的孩子都不爱、或不会爱的不称职母亲,她不可能在地震灾区有后来奶他人孩子的行为。实质上,她是将自己的孩子送到乡下,交给父母照料。也就是说,她的孩子也就是吃上十天半月的牛奶之类,就行了,对身心发育的坏影响,几乎为零。何来“丢下”、何来丢自己孩子、保他人孩子的非正常、违人伦的背谬行为?党媒体的刻意炒作,刻意拔高,不仅仅显得牵强附会,显然还玷污了的蒋晓娟原本纯洁的母爱。

蒋晓娟固然是“特殊材料”做成的,但她再特殊,也不应该特殊得对自己的孩子丧失了爱,却对素不相识的孩子却保持着“高度”的母爱。过犹不及,党媒体记者们只顾拔苗助长,却忘记了,这,反而导致了所“拔”之苗的加速死亡。

中组部和公安部授予蒋晓娟的那两个“光荣称号”,表面看来,似乎无可非议。但是,这仍然玷污了蒋晓娟的母爱。试想,如果是一个不是党员、也不是“人民警察”的女性哺乳了灾区婴孩,那么,最起码,这位母亲能够到手的光荣称号,就会无端地比蒋晓娟少了两个。

当然,接下来的破格提拔,成为抗震救灾英模事迹报告团成员之一等,都与这位素身女性无缘了。这样的不平等、不公正的机会、机制,会使他人做好事的积极性受到打击。是的,如果蒋晓娟身上没有那些个帽子、皮子,她的奶,就完全可能“白喂”给灾区婴孩了。因为,那些特殊的光荣称号,非特殊材料的普通人,是没有享受的资格的。显然,这样的褒奖方式,不仅稀释了蒋晓娟的汁,还玷污了她的母爱。

蒋晓娟被破格提拔为副政委的荒谬性,给人的感觉是,这不仅稀释了蒋晓娟的乳汁,玷污了她的母爱,甚至是在她当初的乳汁里搀和上政治毒液了。首先,她这被破格提拔的职务就怪怪的:副政委。她怎么不是被提拔为受听、受看些的副局长之类,偏偏是个党味、政治味十分浓厚的“政委”呢?莫非,蒋晓娟的乳汁,或者说她哺乳他人婴儿的行为与党、与政治有某种联系,不如此提拔,就不能突显党的教育、领导有方,不能突显蒋晓娟以及江油市政府危难时刻也不忘“讲政治”的觉悟?

再说了,蒋晓娟因为“露乳”喂养他人的孩子与她做政治思想工作的能力,与她的业务水平之间,有必然的联系吗?这样的提拔方式,是把副政委这个乌纱帽作为奖金一样的奖赏给她,随她怎样去花都无所谓,还是认为在那种情况下舍得几滴乳汁的人,她就一定胜任这一职务?

网上甚至有人如此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要想今天能够“如是”,当初就得“那样”;蒋晓娟当初的行为,本身就是在抛砖引玉、曲线升官吗?甚至,这本身就是她或记者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的现编现导现演佳作!

我认为,网民有理由如此置疑。使得蒋晓娟的母爱受到玷污的,不是网民的置疑,而是那不正常的、很可能是别有用心的奖励、提拔。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蒋晓娟在那样的英模表演团、作秀团里是怎样自己歌颂自己的,反正,在那样的团队里,在那样的场合下,是说不了几句非套话、非党八股话的。但是,我在《新华网》上看到这样一篇文章:《最美丽的警察妈妈蒋晓娟:回到家儿子扭头不理我》。

哇!了不得,真是虎母岂有犬子。才六个月大的毛孩子,竟然如此通晓“人事”,竟然也懂得配合镜头,懂得当妈妈的“陪衬人”,盛世,就爱出奇人奇事啊,不服气,还真不行。

是蒋晓娟受到“启发”,甚至是根据要求如此言不由衷地说的,还是记者妙笔生花的杰作?急于给老百姓心目中形象糟糕得不能再糟糕的“人民警察”上瓷粉、涂油漆,用得着不惜强奸婴孩意、不惜如此玷污蒋晓娟的母爱吗?

“这是我作为一个母亲的本能反应,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相信,这才是蒋晓娟对自己当初行为的最真实、最贴切的解释。

就是一个人、一个动物的本能反应嘛。这些年来,在书报上,在电视屏幕上,我们见到的母狗、母羊、母猪“露乳”喂养幼虎、幼豹、幼狮,甚至母狼长期喂养被遗弃人类幼孩的报道,岂止十桩八桩、三十桩五十桩。我们的媒体、我们的党政部门对蒋晓娟如此大惊小怪,如此大褒大奖,虽然表面抬高了蒋晓娟,抬高了警察,抬高了自己的形象,但是,这样的有悖常情、有悖常理的褒奖,实质上不仅将其他警察、其他人的基本道德品质置于了常人之下,甚至,已经完全置于了猪、狗之下。这,不是对蒋晓娟母爱、甚至是对天下母爱,包括那些低等动物的母爱的最大玷污,能是什么?否则,母狗、母羊、母猪、母狼,也能得到被媒体的大肆炒作、得到组织授予的光荣称号、提拔,得到英模一回的荣耀了。

所以,我说,不要再玷污蒋晓娟的母爱了,你们牵强附会在她头上的东西,只能适得其反,不会有你们期望的收获的。

刘  水:杨佳:杀手与英雄

10多年前,许多中国人观看美国大片《第一滴血1》,不明白越战退伍特种兵、流浪汉兰博,为什么敢跟警方对抗,大开杀戒。当北京这个叫做杨佳的28岁青年,活生生地演绎出中国版《第一滴血1》,普通中国人2008年一再被刺激的麻木神经仍会感到剧烈震颤。杨佳连夺六命弑警事件,再次加剧社会恐慌情绪的传播。杨佳事件,剥除官方语言,每个人都会在他身上真切地看到真实的自己,那种社会不安全感和公权伤害带给个人的屈辱和无力感,如影随形,也就能够理解兰博式的杨佳的别无选择。他们寻求的只是做人的尊严。当社会不公成为普遍现实时,屈辱地活着不见得是最好的选择,有时个人尊严比生命更重要。

杨佳去年10月去上海度假,在上海火车站附近租一辆单车旅游被闸北区警方诬陷为小偷,关进看守所殴打致残。他通过合法渠道要求国家赔偿3万元,但受到上海警方推诿、搪塞,警方只愿赔偿1.5万。杨提出的已经是非常低的要求,并未要求追究打人警察的刑事责任。杨最初是想获得赔偿,息事宁人,这符合中国老百姓一旦遭受警方残害本能具有的卑微心态和要求,但是司法的蛮横浇灭了他最后一丝的善良愿望。当一个家中独子被公权残害面临断后的境地,再当所有寻求正义的通道都被冷漠地关闭,他心中留存的岂止是绝望,更多的则是出离愤怒的仇恨,复仇便成为一个勇敢者的唯一选择。这是隐喻乱世的“时势造英雄”。

复仇是古老的寻求正义的自然法则。古今中外,都充满对复仇者侠义精神的赞美。蒙昧时期,律法不备,人们不得不通过复仇,惩恶扬善,以此践行公正。但在现代社会,弱小的个体为什么不是依靠法律却要沿用古例?当法律和公正、正义不被人们信仰,那说明这个社会得了癌症,复仇仍然具有朴素正义的价值。杨佳宁可用命抵换也要祛除警察强加给他的屈辱,讨回自己做人的尊严。此件震撼弑警案,在网络世界竟然收到“大快人心”的评价,着实让人吃惊,杨佳替代许多人想做而不能做、不敢做的事。杨佳遭遇的司法迫害,是每个中国人将要或已经遭遇的社会现实,没人能够幸免。

当一个人别无选择需要采取暴力对抗国家暴力,个人暴力便被赋予正义的色彩。许多人认为那六名被杀死的警察都是罪有应得,何况不乏小头目。他们还推理杨佳此前被诬陷为小偷、关进看守所、遭受警察殴打致残,都是闸北区公安分局所属警察所为,谁敢说杨佳被迫成为一个“歹徒”的过程中,这六名警察没有责任?“警匪一家”是中国人对警察的普遍评价。当法律掌握在警察手中,并且法律不能制裁他们的时候,他们必须受到复仇的清算。尽管杨佳手刃六命,也不觉得 “打靶”是他生命消失的理由。

杨佳在上海曾经遭遇了什么?杨佳在被拘留期间,闸北分局警察对他很是“照顾”,常常拳打脚踢,杨佳获释后感到身体不适,就去医院检查,医生告诉他一个惊愕到难以接受的事实:他的性器官受到损害,以后很可能将无法生育。杨佳很快到闸北分局去讨说法,鉴于有医生证明,事实明确,杨佳的态度又十分强硬,闸北分局同意赔偿1.5万元私了此事。但是杨佳认为赔偿太低,坚决不同意,他三番四次去闸北分局去闹。渐渐地,闸北分局没了耐性,对杨佳开始不理不睬。据知情者透露,事发前一个月该分局局长还曾经威吓杨佳“不要再闹了,再闹就抓起来!”、“一分钱都不会赔偿!”,双方尖锐的矛盾根源由此而来。

其实杨佳给了警方许多纠错机会,但警方欺凌百姓习以为常,竟然威胁杨佳,让他感觉自尊心受到极大伤害。杨佳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农民工,被警方威吓一顿就忍受了事。他被逼选择了与警察同归于尽的最坏方式,最终酿成一人一次弑警六人的最高纪录。非常悲壮!

我们不妨设想一下杨佳获得公正待遇的其它可能途径。第一条途径:警方取证调查。事件起因本来非常简单,当初闸北警方查处杨佳无牌黑单车,杨佳手头应该保留租车凭据,警方只需去出租单车的地方调查,就能弄明白杨佳是无辜的、是被冤枉的,不该被拘留关押。但警方不相信杨的证词,又不去调查取证,非要简单粗暴地把他关进看守所,还要把人家打残;其次,杨佳尽管被冤枉关押、打残,他还善良地提出私下赔偿,而没有通过法院起诉,已经给足警方面子,但警方仍一副霸蛮、流氓嘴脸;再次,杨佳在痛下杀手时,放过了女警察,只选那些看起来像当官的警匪,刀刀毙命。

杨佳的第二条途径:民告警。难乎其难。仅举笔者亲历无数身体不受伤害的其中两件例子,在深圳收教所关押期间,向深圳市公安分局申请行政复议,请求查清派出所警察违法办案的实情,但直至出狱也未接到警方口头或书面答复;出境申请港澳通行证,被警方告知出境“危害国家安全”,拒绝办理通行证并不出具正式文书。先后五次身陷牢狱,耳闻目睹监管场所打死犯人,花钱减刑,收受贿赂,刑讯逼供,诱供作假,几乎涵盖每一件案子。杨佳很清醒,自动排除了法院不会受理民告警案子,或者说他根本不相信通过法律诉讼能够告倒闸北区公安分局。

杨佳的第三条途径:上访。杨佳家居北京市中心,与鸟巢仅有数百米之遥。他自小在京城长大,不会不知道北京闻名天下的上访村,那里的冤民何其多已。不说有几个冤民获得公正待遇,单是户籍派出所截访,弄不好还要被关押,就把访民折腾到半死。杨佳也排除掉这最后一条途径。

杨佳冷静智慧,目标明确。他不是滥杀无辜,而是在为民除害。对于中国警察群体,我个人很想认为六名丧命警察不全是罪有应得,但我的经验和社会现实无法推导出这个结论。就像我不认定贵州瓮安民变中两万多民众是被“打砸烧分子”和“黑社会”指使、裹挟,就像我不能否认日本鬼子都是“三光”政策的侵略者。

一个心存善意的人,不会崇尚暴力,但是中国古往今来,不得不信服源自民间的朴素真理“血债要用血来还!”、“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欠债迟早是要还的。”。弱势群体被迫成为杀手时,罪不在个人,而是这个社会有罪。

这些观点也得到最新数据印证。杨佳事件发生之后,大陆多个网站都公开调查对杨佳杀警的看法,绝大多数网民理解并同情杨佳,不乏称他为“壮士”和“英雄”的声音,将他与孙志刚相提并论,更有人赞赏杨佳比贺龙当年两把菜刀闹革命威风多了。那些大大小小的人民公仆看到这个调查结果,会不会有职业负罪感和对民意的敬畏?枪杆子里面出政权,他们只怕以暴制暴。

最后,选录天涯社区网友呼吁给杨佳寡母捐款的帖子,我谨照录如下:

“号召给英雄杨佳的母亲捐款吧!”

“杨佳杀了警察客观上是为我们每一个人杀的!他的愤怒,他的恶其实是我们每一个人身上都有的!”

“计划生育让每个家庭里都只有独苗!他需要多大的勇气!他需要被逼到多惨的境地才做出这么极端的事情!”

“在现在这么腐败的社会,每个人都有可能是杨佳,我们不爆发也许是还未被逼到绝路!”

“希望杨佳案件能让政府重新尊重老百姓!小人物其实是可以改变历史的。”

“杨佳走好,你代替了我们去为恶,就像孙志刚代替我们去死一样。”

“当年贺龙、彭德怀两把菜刀杀恶吏被称英雄,是闹革命。小民用牺牲来唤醒民众,抗议不公正,可敬。不是每个人都有这勇气的。向杨佳致敬!”

谎言和暴力、扭曲的市场经济、坏到最坏不会自动催生中国制度转型,但最好的路径在哪里?转型正义是世界难题,但对于厚深的中国传统和被灌输的价值观,并不是矫正那么简单。

雷颐:被打出来的“海军司令部”

“船坚炮利”,可说是近代国人对西方列强的最初印象。但清政府建造近代海军的过程却一波三折,极不顺利。

在第一次鸦片战争中直接与英国侵略军交战的林则徐深刻感受到近代海军的威力,提出“师夷长技以制夷”的主张,最早提出了建立近代海军的构想。但当时朝野却仍昧于世界大势,还认为中国是位于世界中心的“天朝上国”,外国仍是远逊于中国的“蛮夷之邦”,“师夷造船”有失“天朝”体制,所以不仅安于现状,而且反对买船造船。林则徐提出购买、仿造近代军舰的想法和实践遭到朝野上下的激烈反对,道光帝甚至在林则徐建议造船的奏折上硃批道:“一片胡言”。

林则徐建立近代海军的方案被否定,有名无实、落后腐败、早就不堪一击的绿营水师仍是当时中国唯一的水军。虽然后来在镇压太平天国的运动中,湘军在江南多次与太平军进行水战,不得不建设水师,但仍然都是旧式水军。第二次鸦片战争时期,英法侵略军从海上进攻,最后直入都城,使朝野深受震动,一些人开始认识到近代海军的厉害。从19世纪60年代初清廷开始考虑仿造或向西方购买军舰,这时,距林则徐提出的建立近代海军的的建议已整整20年矣!而就在这20年间,西方的海军发生了飞跃性发展,蒸汽舰已逐步取代帆舰成为海军主要舰只。

1874年末,李鸿章曾上洋洋万言的《筹议海防折》,使清廷开始较以往重视海军建设,开始北洋海军的初创。但与中国漫长的海岸线和面临的险恶的国际形势相比,清廷对海军的重视显然不够,所以十年来,海军发展很不理想,除北洋海军外,其余南洋、福建、广东三支水师发展极其缓慢。更重要、现在看来也更难理解的是,全国竟然没有一个统一的海军指挥机关,各支水师皆由当地督抚管辖,本就很难协同作战,而各督抚更将水师看作是自己的私产,更难调遣。例如,福建属南洋管辖,南洋大臣名义上有对福建水师的节制权,但1879年5月两江总督兼南洋海防大臣沈葆桢曾奏请将南洋各省兵轮每两月调至吴淞口会操一次,以便彼此协调,遇到紧急情况才能更好互相支援作战,对此,福州将军庆春、闽浙总督竟以种种理由推托。南海海防大臣的号令都很难在自己所辖的福建水师中贯彻,全国海军的整体状况便可想而知。简单说,清廷仍是用管理传统水师方法管理近代海军,根本未意识到近代海军装备技术相当复杂,必须统一、系统管理高度,远非当年水师可比。何况,朝野许多人都认为建立一个中国传统“六部”所没有、只有“狄夷”才有的新机构,意味着“以夷变夏”,约略相当于今天可能会被某些人指为“西化”的罪过。

十年后,1884年8月的中法马江战役,是中国近代海军组建以来对外第一仗,却以福建水师几乎全军覆没惨告结束。海军的惨败,才使清廷开始重视海军建设,在1885年6月发布上谕,承认虽然与曾建立造船厂、建有海军,但“造船不坚、制器不备、选将不精、筹费不广”是失败主要原因。表示“当此事定之时,惩前毖后,自以大治水师为主”,并要沿海各督抚“各抒所见,确切筹议,迅速具奏”。这是十年前曾“切筹海防”后的再次“筹议”海防。

在所有奏折中,左宗棠和李鸿章的奏折最受朝廷重视。

一手创办福州船政局的左宗棠对没有全国海军指挥的危害本就十分清楚,此次福建水师全军覆没,更以惨烈的事实证明了这一点。所以他立即上奏朝廷,提出要成立“海防全政大臣”或“海部大臣”,“凡一切有关海防之政,悉由该大臣统筹全局,奏明办理。畀以选将练兵、筹饷、造船、制炮之全权,特建衙署驻扎长江,南拱闽粤,北卫畿辅。该大臣或驻署办事,或周历巡阅,因时制宜,不为遥制,另择副臣,居则赞襄庶务,出则留守督工,权有专属,责无旁贷,庶成效可立睹矣。惟此大臣任大责重,必品望素著,深通西学,为中外倾服者,始可当之。”收到此折后,慈禧发布“懿旨”:“海防善后事宜,著军机大臣、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王大臣会同李鸿章,妥议具奏,醇亲王奕訢著一并与议,所有左宗棠等条奏各折片,均著给与阅看。”

对没有统一的海军指挥机关的危害,李鸿章当然也十分清楚,早在1884年2月末,即中法马江海战半年前,他就曾向总理衙门建议设立“海部”统管全国海军。当时总理衙门想专设一“海防”衙门,沿海七省海军建设大事由一重臣统筹。但这个机构却不设在京师,而外设在烟台,说明其级别之低与实权之小,仅是一地方性大臣。针对对此提议,李鸿章专门给总理衙门写了“请设海部兼筹海军”函,认为此议不可取,因为中国海疆辽阔,从旅顺、大连到台湾、海南岛,仅以一仍是地方性大臣主管根本行不通。因为此事“非一人之才力精神所能贯注,而形格势禁”无法“长驾远驭”。他尤其提醒总理衙门,这样会使这位重臣的权力过大,削弱中央权力,“开外重内轻之渐”。而他的意见是,这时应直接在京城设立作为中央机关的“海部”,而不是另建一带有地方色彩的“海防衙门”。他指出,西方各国“外部、海部并设衙门于都城,海部体制与他部相埒,一切兵权、饷权与用人之权悉以畀之,不使他部得掣其肘。海部大臣无不兼赞枢密者,令由中出,事不旁挠”。他知道海军在近代中国是一个新军种,建设地方性近代海军已遇强大阻力,如在“中枢”设立海部,一定会遇到顽固派更强大的反对、指其为“以夷变夏”。所以他特别强调不能因为海军是从外夷传来“而厚非之”,因为“中国议论多不屑步人后尘”,其实我们完全可以“楚材晋用”;他知道总理衙门用“海防”一词而不用“海部”一词也是迫不得已,本意是想“踵其实而避其名”,避开顽固派的反对,但他认为大可不必,应直接用“海部”,因“海防二字顾名思义,不过斤斤自守”,所以不足以张国威而灭敌人的威风,在外患如此严重之时,应该直接在首都设“海部”,才有可能救急。由于清廷对设“海防衙门”本不重视,再加李鸿章的反对,此事便不了了之。

当然,李鸿章要设立“海部”这一急迫的建议更未得到朝廷赞同。但半年后中国海军马江惨败,朝廷再次“筹议”海防,转机突现。李鸿章自然不会放过这一等了十年才来的机会,立即上了个长折,充分展开、论述了建立全国性“海军衙门”的理由。在这个长长的奏折中,李鸿章并不就事论事,而是详细、全面回顾了近十年来近代海军建设的艰难历程,提出了海军事业的发展蓝图。他把这些年自己的想法与苦水一倾而出,字里行间隐现出对朝廷对海军事业重视不够的不满和对今后能得到朝廷的支持的期盼。他分别谈了舰船、舰队、造船、军港、船坞、炮台、学校等几个方面的具体情况。李鸿章的介绍如此之细,确令人惊讶,同时令人不禁想起约二十年前他对枪炮弹药、蒸汽机的详细描述介绍。不能不承认,他是清王朝“近代化”的启蒙者。在写到创办培养海军人才的各类学校遇到的种种困难、因而成效有限时,他更是感慨良多,对朝廷的不满甚至溢于言表:“惟朝廷似不甚重其事,部臣复以寻常劳绩苛之,世家有志上进者皆不肯就学。”包括李鸿章在内的“微臣”很少敢在奏折中对朝廷表示不满,然而他之所以在此公开表示不满之情,因为他认为新式海军人才的培养是海军建设的重中之重,必须引起朝廷的足够重视。他知道,“科举制”是妨碍新式海军学校建设的重要原因,人们仍以走科举之路为“正途”,所以他提出必须给海军学校学生以“登进之阶,令学成者与正途并重”,并提出了“新文凭”与“旧文凭”之间如何“折换”、进而如何补职升官的具体方案。若真正办理海军事业,需要大量资金,所以李鸿章在奏折中还提出了筹集经费的种种办法。

最后,他明确提出建立一个统管全国的海军衙门:“西国设立水师,无不统以海部,即日本亦另设海军以总理之。”而中国分南、北两洋,且各省另有疆臣,调遣困难、意见也不统一,许多规章制度也不同,“任各省历任疆吏意为变易,操法号令参差不齐,南北洋大臣亦无统辖划一之权”。这种混乱状况,怎能打仗?怎能不立即设立一个全国性的指挥机关?还能恪守“六部”旧制以“从夷”之名反对新设海军衙门吗?

收到李鸿章的奏折,清廷认为所言甚有道理,便要他来京,与中枢各位大臣一同商议其事。9月30日,清廷谕令军机大臣、总理衙门王大臣、会同李鸿章妥议海防事宜,醇亲王奕譞也一并与议。最后由总理衙门复奏,提出设立海部或海防衙门,由特派王大臣综理其事,考虑到可供海战之船不多,暂时先从北洋已有船只精练海军一支,等到以后再考虑其他舰队。由于各地督抚的复奏也大都主张统一海防,尽管具体措施有所不同,所以慈禧太后于10月12日发布懿旨,同意成立“总理海军事务衙门”(简称“海军衙门”),由醇亲王奕譞为总理,庆郡王奕劻、李鸿章为会办,曾纪泽为帮办。海军衙门成立后,贯彻先精练北洋海军方针,所以北洋海军有较快发展;1888年10月,清廷批准李鸿章具体负责的《北洋海军章程》,标志着北洋海军正式成军。

然而,虽然成立了海军衙门,统管全国的海军事务,但它的总理、会办、帮办却全是兼职,竟无一人在衙专职办事!由此可见,清廷对海军的重视程度仍然有限。其实,海军衙门早就应该成立,应有专人办理,但清政府却长期没有冲破旧的意识形态的识见与勇气,不承认现代海军必须全国统一管理是一种普适的规则,长期坚持管理传统水师的“特色”来管理现代海军,旧机构不敢撤新机构不敢设,只有在经过巨大失败、被痛打一番后才被迫设立。从中亦可看出,无论大事小事,清政府很少事前主动变革、大多是事后被动应变,确已病入膏肓了。